第1549章 番外: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上

延凰十三年,夏。

上以探筹之法择中州三地按察。

自从沈棠照着族谱暗中清理掉众神会相关的世家大族,中部大陆这片地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反抗康国、各种起义层出不穷的心腹大患。只是沈棠深谙离间之法,从根源上让这些反贼没了民众人心基础——中部黎庶过上像样的日子,他们自然会知道谁才是虫豸。

杀了多年,基本杀干净了。

中部各地经济也逐渐缓过来,重现繁盛。

“……中部大陆本就占着得天独厚的膏腴之地,又有经年积累的人文底蕴,只要铲除了动荡隐患,沉下心开始发展,追上不过是时间问题。”沈棠仔细看过三地官员呈递上来的奏折,明面上派人去调阅三地这些年的账本,私下又命人暗访各地,看有无出入之处。

目前来看,她还算满意。

就在被抽查三地官员以为今年能过个好年的时候,意外发生,本地游侠闯了个大祸!

“你、你你你——说什么?”

收到消息的官员忍不住抱头发出尖叫。

送消息的人也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头皮发麻,但仍靠着极强的职业素养又回应一遍:“一刻钟前,有天外一箭直袭龙纛……”

官员听清了内容。

她的天也塌了。

气得跺脚,五官都狰狞起来,气喘如牛,恨不得将罪魁祸首生啃了:“谁?哪个瘪犊子要害老娘?啊?什么时候搞事情不行,非得等君上巡察搞事情?这是要害本官啊!”

她冤枉啊!

她现在比窦娥还冤枉啊!

她额头冒出一大片细密冷汗!

完全不敢想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君上白天还亲口夸奖她治理有方,说她治下境内民风淳朴,无论大小案件都一视同仁得重视,破案率连着三年提升,核查重案无一错判重判,这已是相当难得。她敢毫不客气地说,有君上这句话赋予的光环,她吏部年考绝对能挂红,不敢说前十,但前五十稳了。

她还沉浸在喜悦余韵里头,居然就发生歹人箭袭龙纛这样的大事。这下别说是吏部考核挂红,也别说什么治安榜样了,她能保住自己全家老小性命都算不错了。慌乱归慌乱,可她还是要强撑着去御前请罪,为自己辩解两句。

她赶到的时候,气氛很沉重。

连带着她的心也沉底了。

坏消息,龙纛确实被袭击。

好消息,没打中。

准确来说是贼子出手袭击龙纛所在的方向,利箭刚出现就被护纛营武卒联手拦下了。

又一个坏消息,袭击之人是游侠。

嗯,就在她治下。

贼子游侠还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成群结队。

拢共落网了十人。

官员得知此事,眼前一黑又一黑。

说得好听是游侠,说得难听就是涉黑团伙啊,估摸着还是当年那些叛逆贼子的残余!

然而,有句老话说得好——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被抓的涉黑游侠不仅没有被五花大绑,反而得了君上接见。官员一边擦着汗水,一边小心翼翼往前方投去观察视线。这群涉黑游侠年纪都不大,五官仍有几分稚嫩,估摸着也就十来岁,满身的蓬勃朝气。为首一人做了儒生装扮,居中,其他九人皆以他马首是瞻。

沈棠玩味看着居中的少年。

“为何偷袭龙纛?”

少年张口道:“我不知那是龙纛。”

此话一出,鬓发染白的义国公偷偷擦了擦汗水。他怀疑自己今天起床的方式不太对,不然为何会看到一个长着他亲爹脸的乡野游侠?光是长着亲爹脸也就算了,少年游侠身边那几个同行少年,相貌与几位已故叔叔都有神似之处。义国公怀疑自己在做梦,梦中被阎王爷勾魂了,不然怎么会瞧见这样荒诞离谱的画面?

长相酷似亲爹的少年张口还说自己不知道那是龙纛,他只是想效仿教义,行侠仗义。

教义?

不,什么教义?

中州暗中有邪教活动?

不少人视线暗暗投到三地官员身上。

好呀,白天还吹嘘自己治下治安,晚上就现出原形了。真要是兢兢业业扫黑除恶,打击违法犯罪,怎会冒出如此明目张胆的邪教徒?

本地官员:“……”

冤枉,真的是冤枉啊!

君上问了众人最想问的:“什么教义?”

少年游侠傲然地道:“自是公西仇保育协会游侠教义,吾辈路见不平,嫉恶如仇!”

营帐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义国公险些被口水呛到。

“咳咳咳——”

少年游侠攒眉瞥了眼咳嗽厉害的义国公。

尊老爱幼的良好品德让他忍不住关心。

开口就是:“你病了?”

义国公压下咳嗽,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急忙摆手:“没病没病,我身子骨尚可。”

少年游侠:“那你怎么气息虚软?”

“……毕竟是普通人,上年纪了。”

父亲膝下有三子二女。义国公作为长子只是普通人,如今也奔着知命之年去了。岁月在他外表上留下不少痕迹,哪怕他这些年过得舒心顺意无忧无虑,真实年纪也摆在这里。

少年游侠瞳仁微微颤抖。

不知是惊讶义国公轻描淡写的一句“毕竟是普通人,上年纪了”,还是震惊朝中有人以普通人身份身居高位,也或许二者都有。哪怕只是冲这帮少年游侠的脸,义国公也要出面说两句好话,他声音温柔道:“小郎,你说的公西仇保育协会游侠教义是怎么回事?”

公西仇保育协会,他自然是知道的。

家里子侄乃至孙辈也有加入其中。

张口闭口说公西仇是游侠典范,听得义国公忍不住骂两句“子孙不孝”。公西仇算甚游侠典范?真要推崇古典游侠,首推亡父谷仁。

公西仇只会莽。

一帮不肖子孙天天学着公西仇装扮。

气得义国公暗骂这是个甚邪教。

如今一看,好家伙,真是邪教啊!

即便不是邪教,估计也被有心人利用了。

少年游侠从怀中掏出一本义国公有些眼熟的册子,看得他眼皮狂跳。这不就是家中孙辈提前两天排队也要买到的典藏签名款么?据说上面还有保育协会会长弄到的独家采访。

除了采访,还有公西仇习武心得。

上面还有提及如何斩恶善,如何修炼与武胆图腾共鸣,引得一众小辈将其奉为圭臬。

好家伙,这就成教义了?

十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游侠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充分演绎何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是一个村子出来的,一起光着屁股玩到大,一起入小院,一起升中院,甚至分一个班,今年暑假约好出来游学闯荡江湖,第一票就干大的。

众人:“……”

这能不大吗?

居然敢摸过来一箭偷袭龙纛了。

沈棠笑问道:“你说路见不平?”

为首的少年游侠颔首,又有些尴尬挠挠头:“我们其实已经将密信插在箭上了,谁知道灌注武气射出,箭上面的信纸被烧了……”

由此可见,游侠故事中一箭将罪证射城墙门匾、府衙正大光明匾甚至射贪官官帽上,那都是假的。真正操作下来才发现是艺术加工。

沈棠:“那你现在亲口说。”

少年游侠道:“本地有官员违法上任。”

义国公:“就因为这事儿?”

少年神色蓦地严肃:“什么叫‘就因为这事儿’?这分明是关乎社稷根基的大事,若不严格执行三互法,地方官员互相包庇、互相作假,联手蒙蔽圣听,这还能叫小事儿?”

康国的官员任职回避制度跟最初的三互法略有不同,内容方面更细致,限制也严苛。

不过大家叫习惯了,便一直沿用。

少年:“我等曾提过的,可人微言轻。”

被他们举报的几人该是什么职位还是什么职位,行事颇为嚣张,还说自己的职位不占康国的正式员额,这是家中人脉特地为自己设立的,没有自己便不会有这个位置的存在。

即便上告又能如何?

告的上去吗?

上面的大人物会听一个小屁孩屁话吗?

听了还会重视吗?

康国太大了,君上年年王庭巡察,每天依旧有层出不穷的事情要等她处理。这么一件说大不大的小事儿,根本不会摆到她的御案上。退一万步,君上真管这件芝麻大的小事,最后又能如何?顶多罚一点儿钱,自家财力出得起!这些泥腿子游侠,精力都耗进去了。

他们付出的代价完全不对等的。

碍于这些学生都是中院出身,每个成绩还都不错,被举报之人也不敢对他们如何,只是口头警告,私下又寻他们的亲眷邻里加以威胁。只要他们还有脑子就不敢继续闹腾的。

却不想,他们低估了少年满腔热血。

他们直接趁着暑假空隙找巡察王庭了。

本意只是想将写着举报密信的箭射过来,营内之人必然重视,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万万没想到会被抓,十人尽数落网。此时此刻,这帮少年也没一点自己可能丧命的担忧。

因为他们师出有名。

因为他们站在了正义一方。

那么,他们就该大获全胜的!

义国公被少年斥责,面上发热,却也没冒火,只是软下声音哄道:“这自然不是一件小事,可君子不立危墙,尔等有大好前程,行事之前也该再三思量,三思而后行啊。何必以美玉之身,与瓦砾废铁较锱铢、争短长呢?”

说着,义国公自己先怔住了。

原先还有气色的脸一下子退去了血色。

一时间,心头滋味难辨。

营帐内知晓当年往事的几人也沉默。

唯有十个少年面露不悦之色。

为首的少年问道:“敢问祖上何人?”

义国公掩面,倏然叹息。

少年反而被他这副表现弄得不知所措,他反省自己语气也没严厉刻薄,这位高官怎么露出一副欲哭不哭的可怜模样?他抿了抿唇:“只是问一句,又没有准备问候你祖上。”

义国公道:“你要问就问吧。”

他也是管不住了。

少年:“……”

这年头还有主动让人问候祖上的?

沈棠出声打断二人交谈:“无论大小,只要是违法之事,那我自然要追究到底的。”

少年动情抱拳道:“主君高义。”

沈棠直接让人将三地官员捞过来对峙。

说起来,三互法是有针对目标的,不是随便一个官吏就要严格遵守——官员上任后,所用班底一般都是熟知本地情况的,不可能完全回避籍贯亲属姻亲。可随着发展,如今遵守三互法的范围扩大了。几个少年也是小院毕业入中院的学生,自然不可能不懂这道理。

他们敢这么闹,自然有依仗。

沈棠似笑非笑看着底下几个地方官员。

有人神色无恙,理直气壮,也有人心虚闪避,明显是知道自己屁股不太干净。沈棠揉了揉眉心:“你们交代呢?还是我派人去查?”

光顾着查账目有无贪污,财政有无滥用,却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其实没注意到也正常,因为违法上任的这些人有干实事。

或者说,他们是不敢干坏事。一旦沈棠哪天松懈偷懒,他们心中的欲念要疯狂滋生。

沈棠嗤笑:“依法执行。”

底下几人暗暗松口气,闭上了眼。

少年游侠举报的人跟他们有点关系,但不大。联系最深的一个,即使依法执行也丢不了小命,也不会波及家眷,严重一些也就当事人进去吃个几年的牢饭,总好过没了性命。

至于这几个游侠小子……

这时,义国公又开口。

“几位小郎如今在哪家上学?”

少年游侠问:“作甚?”

义国公道:“老夫观尔等颇有侠义心肠,难得的心性纯良好苗子,生了爱才之心。”

“你是个什么官?”

义国公:“……”

不知情的三地官员闻言大骇。

极个别有报复想法的人也暗暗将念头收回——义国公开口,明显是有回护之意。要是真动了这几个毛头小子,便是得罪义国公了。啧,也不知这几个小子什么运道,闯下这么大的祸端,不仅全身而退,还能得义国公青眼。

殊不知,这青眼不止一个义国公。

_| ̄|●

好了,十五号了,放鸽子吧。

(本章完)

第1550章 番外: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下

沈棠干脆利落处理了这桩闹剧。

如何处置十个胆大包天的中院学生,她有自己的想法。故意沉下脸色:“尔等勇气可嘉,所为亦在揭暗除害,然死罪免,活罪难逃。若皆恃学浅而袭龙纛,王庭威严何在?”

义国公感觉汗毛都要炸开了。

他急忙出列:“求主君怜悯小儿……”

他本想说让沈棠怜悯这十个熊孩子,毕竟他们现在顶天也就十三岁,正是猫嫌狗厌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熊一些也正常,这不是还没闯下实质性大祸么?轻轻拿起放下呗。

权当是念着当年父辈旧情了。

只是这话由他说出来就显得离谱。

倒反天罡了。

沈棠:“……”

少年游侠则惊讶看着这位没啥存在感的义国公,没想到对方待自己如此好,一时间好感值直线暴涨。不过,他莽归莽撞,却也知道误射龙纛是个什么罪。说得难听一些,也就沈棠脾气好,若是搁做乱世年代任何一位主君,他们十个结义兄弟都要被吊死挂旗子上。

他说自己不知道射的是龙纛,那就没事儿了?若是人人都效仿他这么干,还不大乱?

王庭的威严也是震慑四方与御下的保障。

若王庭威严荡然无存,地方如何会畏惧王庭?如何会一丝不苟执行王庭政令?几个少年心思一转,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真的闯大祸。为首那名少年游侠紧抿着唇,眸光奕奕。

他上前一步。

说道:“此事是我之过,他们皆是听我指使,至多算从犯,可由我一人承担后果。”

其他人纷纷上前要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少年游侠趁他们争执之际,零帧起手!

义国公当即发出惨叫:“不可!”

其他官员更是惊愕——

皆因少年游侠出手果决,拔剑自刎。

沈棠:“……”

她有些无语捏住少年游侠横在颈间的利刃,这熊孩子年纪不大力气不小,横剑自刎用了全身力气。这一剑真要让他得逞了,可不是隔开一道口子那么简单,半个头都要砍下。

这真是不准备给自己留活路。

“你在做什么?”

少年游侠试图挣脱沈棠控制,其他人已经反应过来,劈手夺下他手中凶器,义国公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几欲痛哭——实在太刺激了。

少年游侠倔强:“一人做事一人当。”

沈棠:“我对你们的处置还未说完呢。”

少年游侠还想说话,不知哪个结义弟弟的手捂住他的嘴。众人反应过来,看到的便是少年游侠身上挂满了要阻止他自尽揽罪的熊孩子。沈棠额头青筋跳动,随即命人进来将十个人都捆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少年游侠一言不合就自尽,其他九个也不遑多让。

要防就全都防了。

沈棠笑容带着几分狰狞:“作业太少了是吧?每人十套暑假作业,义国公盯着写。”

义国公忙拱手接下这个特殊差事。

火烧屁股一般将十个祖宗带下去挨罚。

孰料,十人的反应比刚刚激烈得多。

他们进入的中院可是境内中院前三的存在,这种重点中院有一个特点就是作业多。一份都让人头秃,不过他们齐心协力,早有应对之策——各自负责十分之一,最后互相抄。

现在要让他们写十套???

还让义国公亲自盯着他们写???

这不就意味着原先的办法不可行了???

“呜呜呜——”

谁来为他们花生!

义国公从巨大惊吓中缓过神,看这兄弟几个的眼神都带着杀意,一边走一边指挥几个武卒禁卫:“找点东西将他们嘴巴都堵上!一个个不让人省心,什么年代还动辄自尽?”

刚刚真是要被吓哭了。

直到义国公远去,众人还能听到他的骂骂咧咧:“什么公西仇保育协会,邪教!分明是邪教!老夫非得参他一本,让他教坏小孩!”

少年游侠听到这话爆发出强大力量。

比十只过年的年猪还难按。

声嘶力竭骂道:“匹夫尔敢!”

谁动他偶像的翅膀,他就废了谁的天堂!

义国公气得都想脱下木屐打人。

险些老泪纵横:“造孽啊!”

沈棠:“……”

其他看热闹的官员:“……”

沈棠有意压着龙纛被误袭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未瞒着知情者,她还好心用钉钉给方衍三人群发消息。改元后,晁廉本想自请戍守,奈何康国统一整片大陆,理论上已经没有边疆需要守了,因为边疆往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他带兵防谁?登岸美人鱼吗?

不过,沈棠还是同意他的请求。

四方大陆是统一了,可各个地方依旧有王庭暂时触及不到的乱象,晁廉愿意去就去。方衍兼职太医丞,与十三少冲留在王都凰廷,他一年有一半时间在外行医轮值,剩下一半在凰廷整理医典教材。三兄弟之中,少冲最悠闲,他也在四率府领了个宿卫王庭的闲职。

当然,不是边缘人物。

说宿卫王庭是闲职纯粹是因为沈棠能打,一众禁军没有用武之地。二十等彻侯陨落的不少,可被人短时间暗杀掉的,未有先例。若真有这么个猛人,多半也是主君保护禁卫。

_(:з」∠)_

三兄弟如今散落各地。

好在他们离王庭巡察地点都不算太远。

三人之中,少冲是最先抵达的。

靠着即墨秋这些年持续性治疗以及他自己争气,少冲将大难中遗失的记忆一点点拼凑回来,连心智已经逐渐长到了十七八岁。面对外人也能表现几分稳重,添了些可靠模样。

不过,这些假象在今日彻底崩塌。

他火急火燎冲进营帐,帐内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一道劲风从外部莽撞闯了进来,卷起长轴作业,打翻了笔墨。少年游侠提着笔来不及惨叫哀悼自己的作业,整个人便被强势圈进某个密实胸怀。他鼻子撞到带着暑热的软甲,被迫埋进雄伟山峦无法喘息。

山峦在剧烈起伏。

少年感觉浑身骨头都要被对方挤碎了。

喘……喘不过气了……

义国公忙上前解救少年游侠。

少冲反应过来将人放开,看着大口喘气的少年游侠,扑簌簌开始流泪,没一会儿就成了泪人。这副模样让少年想骂人的话梗在了喉咙,无奈道:“你哭什么?该是我哭啊。”

主君特地发话让他们别想分工作弊。

熊孩子都是犟脾气,沈棠说不能分工写作业,义国公还在一边监督,他们就真的不敢看一眼彼此的作业,老老实实自力更生。一早上成果就这么功亏一篑,他都还没替自己作业哭一声,对方恶人先告状哭上了,还有王法吗?

少冲闻言哭得更厉害。

哭得少年游侠等人都心软了。

心中萌生同一个想法——

看着是个傻的,还是不跟他计较了。

少年游侠心中软成了水,不自觉抬手抚上蹲身恸哭的少冲,哄道:“乖,不哭了。”

少冲呜咽一声。

最终也没喊出那声“大哥”。

他如今的心智完全能理解眼前的“大哥”不是他认识的“大哥”,“大哥”已经不是当初的上南谷子义。前尘往事随风去,如今的“大哥”有着另一段崭新的人生。少冲思及此,抬手想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再补救两句,但少年游侠已经掏出帕子帮他仔细擦了。

少冲又发出了呜呜哭声。

恨不得埋进少年胸膛。

少年游侠耐着脾气将他哄好,写作业。

又过了两天,一道劲风闯进大帐。

少年游侠的作业惨遭二次重创。

他的咒骂即将脱口而出,跟着就被外力埋进更恐怖宽阔的山峦之中,对方穿得还不是软甲而是冰凉重甲,那力道磕得他门牙都酸了。

义国公忙上前解救少年游侠。

晁廉比少冲稳重,情绪恢复也更快。

可也正是这份内敛情绪让少年游侠颇感不妙,跟着就看到晁廉将围拢上来的同窗小伙伴全都抱一圈。有人试图躲开这份热情,奈何二者实力差距堪称天堑,拼尽全力躲不开。

少年游侠幽幽控诉:“我的作业……”

没事,他可以忍。

事不过三!

这种奇怪的事情不可能发生第三遍。

方衍是第二天到的,他毕竟是文医双修的士人,自然不似少冲二人莽撞。他只是强行按捺着激动掀开营帐帘幕,失神般站在原地看着居中的少年游侠,胸口因剧烈情绪起伏。

良久,他动了。

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前。

少年游侠条件反射弯腰去抢救桌案。

“我的作业——”

义国公忙上前解救少年游侠。

方衍没料到少年游侠突然有这动作,他一个步子没刹住,跟赶来抢救的其他人撞了眼冒金星。少年游侠眼睁睁看着砚台打翻湿作业。

他深呼吸,单手捏碎了毛笔。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第三遍了!”

本来暑假作业就多得让人心烦、让人绝望,主君还说要亲自检查,搞得他想胡乱涂涂画画蒙混过关都不能——反正学校老师只会检查一份中院发下的暑假作业,其他暑假作业都是主君的惩罚。这些天下来,他也发现义国公等人对他们十个态度非常不一般,甚至称得上纵容。少年游侠便想着靠这层纵容,让他们给他检查作业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奈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主君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断绝他后路。

“……再过两旬就要开学了……”

而他暑假作业还没有写完。

方衍心虚:“……”

意外也让他情绪迅速稳定,他道:“小郎恕罪,老夫对小郎一见如故,一时失态。”

少年游侠挑眉:“一见如故?”

他没有意外。

他跟小伙伴都是普通农村出身,祖上与这些大人物毫无渊源,也不存在什么“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的话本桥段。他们见到自己如此失态,多半是宛宛类卿了。

“我与已故子义公如此相似?”几天功夫,足够他从几人口中挖出他们的身份情报。

义国公是谷仁长子。

少冲、晁廉与方衍则是谷仁结义兄弟。

能让四人都同时失态的,似乎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自己长相跟谷子义是真的相似。

不待方衍回答,少年已道:“你们要看就看吧,可别再这般莽莽撞撞毁我作业了。”

他也没有被人当替身的怒火。

脸嘛,长着就是让人看的,若能让痛失手足的人通过他的脸缓解悲恸,也算一桩功德。少年笑容温和中夹杂着几分切齿威胁:“别、再、毁、我、作、业!诸公可懂了?”

天杀的,他真要赶不完暑假作业了!

方衍闭眼再睁开,恢复常色:“嗯。”

为了将功赎罪,他主动提议给少年游侠几人辅导作业,他堂堂一个文心文士,他——

众人齐刷刷看着捧起作业冒冷汗的方衍。

少冲与晁廉小声催促:“六哥?”

六哥,你快点说句话啊!

一言不发搞得他们都很尴尬。

方衍:“……”

这个破作业他是辅导不了一点儿。

天杀的,谁编的教材?谁布置的作业?

大哥还盯着他,他为了挽回一点儿面子,镇定自若将作业放下,起身:“我要去给主上请脉,挑着机会跟她求求情,免你们惩罚。”

撕掉作业远比写作业简单_(:з」∠)_

少年游侠:“……”

开学前,王庭巡察结束,返程王都。

期间又来了三四拨人。

他们都是闻讯赶来的谷子义儿女,最后来的是义国公府上的老封君。老封君领了王庭诰命,在王都侍奉老父养老。说是老封君,其实她年岁不算太大,仅比义国公大几岁。

可保养再好,脸上也生了细细皱纹。

她看着谷仁也不说话,只是无声垂泪。

少年游侠想起来,子义公遗孀迄今没有改嫁。听说子义公曾留下遗言让她改嫁,可她没有答应。不管是出于局势利弊考虑,还是出于夫妻情谊考虑,想来这些年心里都苦的。

他怔神,心中说不出酸楚。

待回过神,自己已抬手将对方眼泪拭去。

似乎有人借着他的身体生出了愧疚。乱世动荡年代,失了家中支柱的妇孺有多辛苦,光是想也想得出来。若非主君念着当年结交旧情,给了他们孤儿寡母遮蔽,下场怕是……

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汹涌而来。

她见稚气未脱的少年恢复沉静,语气带着熟悉的柔和:“别哭了,这不是回来了?”

(︶.︶)

十二载圆梦,香菇终于集齐阅文作者至高成就——白金!

ヽ(°▽°)ノヽ(°▽°)ノヽ(°▽°)ノ

PS:本来想今天发布新书的,可是放鸽子了,结果阅文今天公布了新晋白金大神……啊啊啊啊,捶地捶地捶地!

明明是这么有意义的时间啊,早知道如此,我就算咬牙也要把新书开头整理出来啊(之前写过一个开头,但因为设定改了,所以开头也要改,之前只能作废_(:з」∠)_)

PPS:刚才已经申请粉丝称号活动贴了,等审核放出来,大家伙儿要参加的看好参加条件再参加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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