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底气

八月金秋,桂花飘香。

整整1362顷恤田之内,冀州屯田军第一、第二营六千余名屯丁挥舞着镰刀,开始收割粟米。

地里的粟稀稀落落,产量注定不会太高。

有人收割时,甚至碰到了残存的石子,将刀刃损坏。

有人收割时,看到已经腐烂了一小半的树根,于是做个标记,秋收完毕后再来挖掉。

杂草不可避免地被一起割倒,屯丁们心中暗叹,多长一株草,就少收一株粟,地里积存多年的草籽还是多了一些。

好在情况在一点点改善。

比起去年,今年亩收当在两斛左右。

按照乐家制定的规则,大家都能多吃几口饭,肚子能更饱一些。

产量最高的那一百人,还能得两匹绢帛赏赐,并提前转为民户——这一下子就免去了四年“刑期”,谁不发奋?

恤田一河之隔,是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树林前后左右乃至中央,像癞子的头顶一样,好一块秃一块的。

修建行宫不但需要烧砖制瓦、开山取石,也需要大量木材。

现在用的木料多从他处调用,但广成苑内也大量砍伐竹木,阴干后备用,这从第一年就开始做了。

于是,森林、竹海一片片消失。

当然了,数万人的规模,对山林造成的影响压根谈不上多大。

广成泽就超过半个郡大小了,如果算上周围的山林、草地,则远远超过一个郡。

持续三年的开发,也只是整饬出了一小部分罢了。

树木被砍伐后清理出来的空地,被改造成了农田。

因为挖树根带走了大量泥土,这些农田的质量谈不上多好,即便运来了不少淤泥、灰烬肥田,产量依旧少得可怜。

这个判断,邵勋一走到田间地头时,就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废话,而是挥舞着镰刀,与来自颍川郡的役徒们一起收割。

银枪军也临时结束了训练,整整六幢三千多人轮番上阵,收割粟米。

“鲁阳那边差不多也开始收割了吧?”邵勋弯着腰,飞快地割着粟,嘴上说道。

庾亮勉为其难地跟在旁边,笨手笨脚干着活,回道:“比这边略早一些,再过几日,就收完了。”

老实说,他是真不愿干这种粗笨活计。

无奈邵勋脸一板,他就有点畏惧,于是勉强跟过来了。

他辞了幕府的东阁祭酒之职,现在跟在邵勋身边,没有任何职务,活似仆役一般。

邵勋在淤泥里行走,他要跟着。

邵勋下地收割,他要跟着。

邵勋乘船捕鱼,他要跟着。

邵勋去牧场看马,他也要跟着。

诸如此类。

“今年这批新开之地,计有1409顷有余,如果明年交给你来管,能不能干好?”邵勋收割的动作很快,大镰刀摆动的幅度不大,但效率极高,不一会儿就落下了庾亮好几步。

庾亮一听,心神大振,立刻说道:“君侯放心。我家在鄢陵也有庄客部曲,定能干好。”

“没那么简单哦。”邵勋笑了笑,道:“青州屯田军八千降人,他们可不好管。”

庾亮一听,亦笑道:“我让族中派二十名典计、管事,另遣三四百部曲家兵过来,不妨事。”

“好。”邵勋也不废话,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恤田那边,牙门军迟早要卸下看守职责,毕竟太影响训练了。

从明年开始,完全交给南阳乐氏管理。

他们能拉出数千部曲家兵,派個三五百人过来,完全不是事,能减轻自己的压力。

眼前这1400余顷田是去年秋收后平整出来的,今年由青州屯田军第五、第六两营(尚有近八千人)耕种,明年完全脱手,解放出五百牙门军,参加可能爆发的战争。

今年秋收后,还会继续平整一部分田地,耕种的劳动力还没找到。大概率是明年交给洛阳三园撤下来的庄户,目前已增长到2500余户,算是自己的私人产业。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会交给三弟邵璠、大侄子邵慎共同管理。

三弟跟着裴妃的典计们学了几年,进步不慢,可在裴进等人的协助下,勉强管理庄园。

邵慎身边围着一群“恶少年”,整天策马骑射,舞刀弄枪,闲时也带着庄客们操练一番,人头比较熟。

二人配合,一文一武,大概能将这个新庄园勉强运转起来。

广成泽这个新开辟的后勤基地,短期内基本就是这么个格局了:邵氏、乐氏、庾氏三家共掌,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粮草。

禹山坞那边,准备交给舅舅刘氏一家,他家以前是世兵小军官,比邵家强那么一点点——乱世之中,任人唯亲有时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真没办法。

宜阳三大坞堡,由学生干部管理。

绿柳园现在也有近千庄户了,由邵父带着一帮亲戚管理。

鲁阳有崔功,梁县有羊曼,襄城则归卢志,周谟最近到了县令被杀的阳翟走马上任。

仔细算算,现在手头实控十个县,外加广成泽和几个零散的庄园、坞堡。

耕战系统之中,耕这一部分,基本“外包”给亲戚了——妻族也是亲戚嘛。

邵勋突然间觉得,他的这个势力与北朝胡人何其相似!

他现在就是专司练兵、打仗的“胡人”……

难道这就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不,他还有挣扎的余地。

他还有绝招。

现在需要的是快速积累实力,不然的话,等别人积攒了大量钱粮,并在长期战争中锻炼出了一支可靠的军队,倾巢而来时,你的政权就算再纯洁又有何用?体量太小了啊。

先活下来是最重要的。

******

恤田收获完毕后,第一件事就是授予奖励。

一百名劳动积极分子被编为民户,落籍广成泽南部的南山、汝阳二防。

此百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千恩万谢,喜极而泣。

在广成泽开荒种地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病死、累死甚至被打死的并不少见,今能成为民户,可谓身份上的一大飞跃。

哪怕没给他们分地,靠着给人当部曲,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他们离去之后,其他人几乎羡慕得眼睛喷火。

不过,惊喜马上落到他们头上。

邵勋下令招募七百人为兵,分给王阐、郝昌、楼褒、楼权四将。

这样一来,四位河北降将各领兵千人,于鲁阳县屯田,自食其力,邵勋额外补贴他们少许粮食,以令其有余力操练。

说白了,这四千人现在已经成了事实上的辅兵。

每次银枪军出征,几乎都会把他们拉上,再塞一些工匠过去,安营扎寨、输送粮草、樵采做饭、修理器械、照料牲畜绰绰有余。

辅兵出征亦有赏赐,再加上日常补贴、自己屯田,生活并不算太差。屯于鲁阳县的这批河北降兵之中,甚至已经有人娶妻,在当地扎根了。

去掉这批人后,汲桑降众只剩六千左右,缩编为一个营,继续耕作恤田,且下个月就会开始:种植冬小麦。

“元规,颍川役徒就要回乡了,你是本郡豪族,发放余粮之事,就一力操办了吧。”邵勋拍了拍庾亮的肩膀,道:“账无需算得太细。他们辛苦了一整年,多拿点粮食回家,也好让家里的日子宽松些,去吧。”

“君侯,征发役徒开荒,向来有之,从没如此大方过。这……”庾亮有些疑惑。

“元规!”邵勋拍他肩膀的力气更大了,让庾亮龇牙咧嘴。

国朝泰始年间,于蓟县修造了一个水利设施,可灌田万余顷。

而蓟县新增的这万余顷良田,都是幽州官府征发役徒开荒所得。他们回家时,可没说能带余粮回家——所谓余粮,即秋收之后,扣除役徒开荒过程中消耗的口粮所剩下的粮食。

邵勋搞的这些,可算是善政了,同时也提高了开荒的积极性。

“人要有仁爱之心。”邵勋说道:“这等施恩机会,白给你的,勿要让我失望。”

“诺。”庾亮应下了,很快便找人去操办。

邵勋叹了口气。

这帮世家子,是真不把百姓当人看啊。

我都觉得自己已经是黑心资本家了,没想到他们更狠。

南阳、颍川两郡役徒轮番开荒,明年则轮到顺阳郡役徒。

对他们好点,能降低闹事的频率,也能传播自己的名声。

广成泽附近的襄城、南阳、顺阳、颍川、汝南诸郡,他都有想法,早晚要一一占据。

人心这东西,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但关键时刻就显现出威力了。

傍晚时分,他登上了一处高坡,看着仍在辛苦劳作着的夫子役徒,看着一片片收割完毕的农田,看着一条条铺好的路,看着一间间完工的屋舍,看着漫步徜徉着的牛羊马匹,看着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

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才是他与人争斗的底气。

(本章完)

第219章 有事真上

长堤怀抱绿水,鸟儿叽叽喳喳。

广成泽的北缘,亦别有一番天地。

朝中烦心事一大堆,王衍遂告了假,来到南边散心。

庄园已经开工了,由几个家族子弟负责督造。

洛阳过来的工匠手艺精湛,动作麻利,王衍看得连连点头。

“君侯躲在这边倒是自在。”湖畔柳树下,王衍感受着青山绿水,心情甚是愉悦地说道。

“司徒来此,必有要事。”邵勋笑道。

王衍摇了摇头,道:“确实有事,但不是大事。实在是在洛京待得烦了,南下游山玩水,怡养心境。”

理论上来说,王衍并没有太多实权,想偷懒的时候可以很闲。

但他之前担任尚书左仆射的时候,在中央和地方上安插了许多自己人,党羽众多。本身又是名士,影响力很大,因此虽然很少直接操作政务,但天子三番两次垂问,党羽们也经常在他家聚会,能干涉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当然,也不能忘了他是北军中候,禁军名义上的统帅,在如今这个年月,此职甚为关键。

“能让司徒烦心的,想必不是小事。”

“无非是钱粮罢了。”

说完这句话,王衍简略解释了一番。

王弥入寇京师,终究还是造成了一定的恶劣影响,即中央权威的丧失。

有些州郡,干脆借口地方不靖,收不上税,减少了解送入京的钱粮数量,朝廷还没什么好办法。

老实说,在地方上自耕农急剧消失的年代,朝廷收税本来就靠士族赏脸。

士族愿意给多少,那就是多少。哪怕朝廷压下了指标,完不成的也比比皆是。

天子讨厌王衍吗?那是必然的。

但他不能动王衍,一动,钱粮都收不上来几个。

老王这个裱糊匠,现在所做的事情就两個:一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都督、刺史、守相乃至地方上的士族纳税——多多少少给一点,你们也不想朝廷真的垮台对吧?

二是利用官位与地方士族们做交易,到最后其实还是让他们出钱、出人。

这个活,换个人来干的话,在朝廷权威日渐沦丧的今日,真未必能有王衍做得这么好。

老壁灯别的本事或许稀松,但口才了得,拉关系卖老脸的能力更是堪称上乘。

今年朝廷的财政收入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这不,洛阳中军战损的人员都没招募,而是让各营自己拆东墙补西墙,内部抽调人员完善编制,整体上则压缩员额。

原本五万四千余步骑的宿卫七军,现在还剩四万七千人上下:左右二卫各一万五千出头,左军有接近万人,右军尚余五千,骁骑军二千。

邵勋掌管的牙门军原本五千二百人,现在只有五千,那二百人的缺额干脆不给补了,真没钱。

也就是说,现在的洛阳中军只有五万二千余人了,听闻还要减少钱粮配给,日子确实不好过。

“王弥来一趟就罢了,很快便被击溃。”邵勋听完后,说道:“如果匈奴再来围攻一次洛阳,朝廷的日子岂不是更难?”

“谁说不是呢?”王衍叹了口气,看向正在建设的自家庄园。

老壁灯心中涌起一股冲动,这朝廷还有没有必要保了?天天和人扯皮,他也累啊。

与其那般,不如趁早多给自家倒腾点东西,再走一步看一步。

“司徒……”邵勋不知道王衍在想什么,但心中升起一股危机感,连忙说道:“事情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万勿灰心丧气。”

谁知王衍一听,脸色更是忧愁,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老夫弄得心力交瘁,几次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司徒有何难处?仆能帮的一定帮。”邵勋立刻给王衍打气。

“而今却有一桩难事……”

“司徒不妨道来。”

“太傅已徙镇濮阳。”王衍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他也收到了这个消息,庾亮告诉他的,而庾亮的消息来源多半是侍中庾珉。

“马上又要移镇荥阳。”王衍继续说道。

这个消息邵勋却不知道了,于是问道:“为何移来移去?幕府搬家不麻烦么?”

“太傅要亲自指挥对匈奴的战事,荥阳离得近,更方便一些。”王衍说道。

艹!

邵勋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太傅你昏头了吧?

“真要打?”他问道。

“真要打。”王衍毫不犹豫地说道:“匈奴攻下平阳、河东二郡,朝廷总要有点回应吧?具体部署,说给你听也无妨——”

“豫州刺史裴宪将率军二万北上白马,援应汲、顿丘、魏三郡。”

裴宪是裴楷之子,算是裴家中坚一带的代表人物之一,与裴整、裴廙之类的旁支子弟完全不是一回事。

“王堪率禁军一部屯东燕。”

王堪,东平寿张人。其父王烈,与嵇康相善。

王堪入仕之后,官至尚书左仆射,现为车骑将军。其人与陈留阮瞻(竹林七贤阮咸之子)乃姨表兄弟,曹魏中领军许允的女婿。

他率军屯东燕,目的与裴宪一样,防备的是刘汉外围杂牌王弥、石勒。

“曹武率军屯大阳,以备蒲子。”

平北将军曹武,乃前朝宗室后裔。

大阳在河东郡,很明显是防备匈奴主力的。

邵勋听完,只觉得云里雾里,便问道:“司徒,裴宪、王堪、曹武三路大军,是何人所派?”

“裴豫州这一路,乃太傅所指,天子诏允。”王衍说道:“王堪、曹武年事已高,久未领军,却是天子钦点之将。”

我艹!

这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几个老大爷,然后让他们领军,与司马越针锋相对?

天子司马炽这性格,邵勋不好评价。

你们可以争斗,但别拿军国大事斗气啊。万一弄出事情来,亏的是朝廷本身啊。

“朝廷用兵,是何方略?”邵勋问道。

“这得问太傅了。”王衍哂笑一声,又道:“君侯乃用兵大家,或能得窥一二?”

邵勋摇了摇头,他真不知道。

各路人马的兵力、战力,一无所知。

各路人马的战术目标,一无所知。

大军统帅的战略方向,一无所知。

他甚至怀疑,司马越是不是压根没什么战略目标,纯粹乱打一气?

或者有战略目标,但不靠谱,执行过程中走样?

他不是司马越肚里的蛔虫,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个用兵思路,不是很对。

“禁军此番亦要出征。”王衍突然说道:“老夫思来想去,实在乏人。君侯……”

邵勋突然间有种上当的感觉。

他看向王衍,瞪大眼睛。

王衍也看向他,面带微笑。

片刻之后,邵勋释然了,哈哈一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话算话,司徒勿忧。”

作为洛阳的地缚灵,帮洛阳就是帮自己,想通了也没什么。

匈奴的势力壮大,对他也不是好事。能遏制一下,拖延人家崛起的时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而且,现在后方也算是比较稳固的了,出征没什么后顾之忧。

另者,趁机索取一批军资消耗品,补充库存,再为将士们讨点钱粮赏赐,也是好的。

见邵勋这么痛快地答应,王衍内心之中也比较满意。

鲁阳侯确实跋扈,但有事他是真上啊。

其实,天子、太傅也不约而同点了他的名,鲁阳侯根本跑不掉。

只不过这事知道的人极少,王衍没说,想提前看看邵勋的态度罢了。

结果让他欣慰。

有些人,只想拿好处,不想付出代价。

有些人,不想啃硬骨头,只想吃肉。

有些人,只想别人送死,他躲在后面捡便宜。

这三类人,即便价值再大,处理起来再棘手,王衍也不想与他合作。

没有担当的人,关键时刻靠不住。

“何时出兵?”邵勋问道。

“最迟九月中。”

“休整了四个月,就又要出征。司徒没觉得,国事越来越危急,战事越来越频繁了吗?”

王衍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道:“你需要什么,自问老夫讨要即可。我将你配属至裴豫州帐下,免得多有掣肘。”

“好。”这个时候不能客气,邵勋应下了。

“还有什么需要老夫出面的?”王衍又问道。

“没了。”邵勋说道:“司徒但盯着冬小麦播种之事即可,此为大事,不可马虎。明年百姓活命,全仗此物。我家那些水碓,敞开给百姓磨面,不收钱。”

王衍听了,即便脸皮再厚,私心再重,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看着邵勋严肃的面容,他一瞬间甚至起了点自惭形秽的心思——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君侯所作所为,真是羞煞诸多人。”王衍叹道。

邵勋哈哈一笑,道:“我一介军户,得升高位,从此锦衣玉食,享用诸般绝色美人,若不为百姓做点事,焉能心安?”

王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