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国蹶行(4)

张公慎在固安县停了两日,期间没有得到任何说明,也没接到任何任务,只是在罗氏宅邸中住了下来,然后在十月廿九日这天一早,忽然接到了召唤,便跟着白显规一起出了城去。

同行的,还有当日一起结义的其余十六位兄弟,加上白显规跟张公慎,便是所谓燕云十八骑,正是罗术这些年收拢起的幽州本地豪杰。

他们出身普遍性偏低,但结义后都参与到了军旅之中,纪律性极佳。

幽州有个话,说是罗术此人有两样法宝,一个是当年东齐灭亡,罗氏迁移到本地从军时带来了巨量的来源不明的财富,使得罗氏能够迅速在本地立足,以至于丝毫不弱于许多本地几百年上千年传承的大族;另一个是便是他的燕云十八骑了,早在十八骑中尚未有几个凝丹时,便足以配合罗术本人结小阵,立大功,然后天下大乱,三四年间,本就在黄金年龄的这群人更是有足足三四人摸到了凝丹的边,更加引发了质变。

当然了,罗氏的强大这里面还有很多说头,比如说大魏刚刚来此地时,本地人大族的高手与幽州本据周边的大族都被收拢到关西了,比如说虽然同属东齐人,可从南边迁移过来的罗氏显然更受关陇统治者的信任,比如北地长时期的桀骜不逊,然后巫族与东夷的存在也同样需要幽州持续出兵……这些都给了罗术和他父亲足够的机会。

但不管如何,这个靠着大魏兴起而兴起的东齐军官世族,来到大魏崩溃的眼下,作为曾经的外来户,现在的本土代表,经历了种种之后,却是终于有机会继续迈向整个宗族的历史高峰了。

十八骑皆无甲披风,放肆飞驰,不过半日便来到了幽州城之下,却并不入城,而是远远停在了城东一个庄子里,而到了晚间,罗术父子也忽然从城内赶到。

很显然,这种事情,重在突然性与战力压制,一面尽量不让任何消息外传,一面要尽量集合最多的战力……罗氏父子与这十八位骑士联手,自然是最优解。

“今晚出发,往安乐郡边界山地而去,于道中设伏,待明日上午贺兰适经过此地,速战速决。”罗术宣布了计划。

“确定贺兰适被引诱出来了吗?”年纪最长的白显规认真来问。“魏文达不会迎接吗?”

“不会。”罗术正色来答。“我下午刚刚带着信儿去寻他当面提了亲,费尽了口舌,当着孩子的面,我又这般低三下四,魏文达说不得已经真的动心了,还跟我说明日回话……至于贺兰适,他昨晚给魏文达的回信直接到我手上了,就是明日过来,所以才让你们紧急出动。”

“那就好,那就好。”看得出来,白显规作为计划者之一,明显有些紧张。

倒是罗信,素来白皙的脸上此时面色涨红,且一开始明显有些发懵,俨然是其父之前并未透露计划,下午在魏府的经历和这场突袭计划使得他又一次经历了社会的毒打,以至于心理承受能力稳稳又上了一个台阶,也算是为将来进阶大宗师无畏无惧的境界做好了铺垫。

就这样,接下来毋庸多言……为了保密,即便是张公慎这种十八骑的中坚人物都是早上才得到时间消息,一直到现在不知道具体伏击地点的,罗信作为罗术的亲儿子都以为自己下午是真的去做和亲的……所以,十八骑与罗氏父子都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庄子内准备好的甲胄、套索、钢弩、长枪、渔网亲自打包妥当,然后一人五马,往目的地而去。

然后不顾午夜之前便已经抵达目的地,却正是安乐郡往燕山通道上比较险要的螺山,这里有一个简易的哨卡。

哨卡理论上应该还属于安乐郡所属,但此时的掌控者却似乎早就得到了讯息,问也不问,直接打开了大门,放了这些人进入,进去以后,更是发现原本应该有二三十人的哨卡里居然只有四五人。

很显然,这是提前准备好的伏击地点。

“公慎,你先带着家伙什去看住北面出口,若有人擅自出入,直接格杀勿论。”白显规再度发布了命令。“得防着这关卡上的人反悔。”

张公慎无话可说,领了军令,先行披了半身甲,拎了铁枪,便来到哨卡北侧入口,也就是螺山道口,便在一块大石上端坐下来。

天气没有进入寒冬,但燕山山脉的夜间已经非常冷了,但张公慎任督二脉已通,修为卡在凝丹层面有了一阵子,倒也不惧。唯独其人千回百转,听着不远处的山涧流水声,却是脑子转个不停,心思也随着眼前被火把映照的道路,深入到了远方。

这条路继续往北走就是安乐郡,或者说,贺兰氏的根基安乐郡就是这条路。

燕山山脉连绵不断,将北地与河北隔断开来,除了左右两侧的海路与沿海浅滩外,还有两条被河流引出来的陆路,其中一条就在这里,并且在山中经行了一处面积不大不小的谷地。

再往前的历史张公慎是不知道的,不过东齐建国后,开国的神武帝作为从苦海边上戍卫边镇起家的军汉,却是比谁看重北面的防御,便沿着多个北向道路建立了多个关卡、城堡。这条路也是如此,前方谷地两头,分别建立了一座军事要塞,两座军事要塞,外加中间的谷地和这条道路,就是所谓的安乐郡。

而贺兰氏的先祖便是神武帝委任下第一次入驻的两位守将之一,与另一家人实际上以北地的分封制分揽了两座城,不过到了西魏灭了东齐,幽州全境降服,另一家因为家门更高、势力更大、为首者修为更高,反而被迁移走了,倒是贺兰氏继续留了下来,然后以安乐郡为根基,继续成为了幽州大营的一部分。

过了安乐郡的两座城,继续向北,便是著名的掷刀岭,传说中是祖帝失去心力、放弃一切前的泄愤结果。那里地形复杂,道路交错,却多悬崖峭壁与死路,没有本地向导,很容易迷失方向。

出了掷刀领的北面唯一出口,正是北地东西两路的西路,也就是苦海那一侧的区域,当面对着铁山卫,左面是翻钵城,右面是风啸卫。

且说,北地的地形,宛如一片树叶,飘在海中。

其中,西面是苦海,隔海对着巫族领地;东面是东海,可以跨海来到东夷与河北;而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南北走向的山脉,号曰长白,宛若树叶中间的梗一般,大约隔断了两侧,形成了所谓北地东西两路。长白山上的天池畔,据说得了黑帝爷特许的天生真龙吞风君便长年累月生活在那里,丝毫不避人,天池分三流而下,东西两侧稍短,各自入海口便是白练城与奔马城,而北面那条号称黑水的支流却蜿蜒不断,经流一城三卫后,在听涛城入海。

听涛城是北地最大城,一城沿河两分,双公双领双镇,便是荡魔七卫中大司命所在的黑水卫其实也算是听涛城往长白山方向的附属。半个北地的货物顺着黑水抵达听涛城,然后再进入北海,从西边越过冰流城便是苦海,可以与巫族人交易或者进抵晋地,从东边过黑松卫便是东海,从东海根本不用走太远,只是到了乐浪城、白狼卫、柳城的三角区,便已经算是幽州周边范畴了。

不过,张公慎望着黑黝黝的北方,想起这些地方,却并不是在回味地理,更多的是在想这些地方的人。

更准确一点,是因为贺兰氏的命运与安乐郡的存在,联想起了北地这些地方和这些地方的统治者们的历史。

譬如乐浪高氏,乐浪城的存在已久不知道多久了,或许早在青帝爷在的时候,那地方因为地形深入海中遥对东夷就已经有定居点了,但如今掌握了乐浪的乐浪公高氏,却人尽皆知,乃是从东夷渡海来到北地的外来户,不过大几百年的光景。

而距离此地的柳城镇,就更不用说了,现任的柳城公根本就是大魏敕封的自家关陇军将,而且还换了两茬,上一任柳城公就是卷入关陇大族内部纷争身死破族的。

不过,听涛城的两位公爵,虽然现在被来自于黑松卫的母族陆夫人控制,但本身姓氏和传承却是极为久远的,号称是黑帝爷的血源,大魏皇室也要与之联姻。

当然,荡魔七卫都能追溯到那个时候,只不过不是血缘继承罢了。

至于最弱小的冰流城,明明彼处的宗族也延续了千把年,却因为一位宗师看上了那块地方,忽然换了主人。

兴衰这个东西,到底谁能说得清楚?胜负这个东西,真的只是兵马、修为的强弱来定吗?

三辉四御、真龙神仙,他们到底如何看待与对待凡间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时局到了眼下,越来越多的高手出现,越来越多地方,甚至于幽州与北地这种边缘的确都出现了明显的兴衰更迭,却是毫无疑问的告知了天下人,这大魏当不起那个大家想的朝廷,天地倾覆,需要新一轮的争龙……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要再来几百年呢?还是只需要个十年八载呢?

最关键的是,自己在这个天地倾覆的大局中,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燕云十八骑之一吗?可燕云十八骑是做什么的,杀手吗?

还是张公慎自己?可张公慎又有什么可以称道与立身的呢?

正想着呢,白显规亲自端着热汤与热食走了出来,张公慎回过神来,二人就在石头上一起用饭。

当此时机,白显规认真来问:“公慎,明日的事情如果不顺利,倒也罢了,无外乎是奋力作战,而要是顺利,你有什么打算?”

张公慎被问到了心坎上,却反而端着碗面色不变:“只听将军与大哥安排便是。”

“安排归安排,伱们谁有心思何妨也说出来?”白显规不以为然。

“委实没有什么多余想法……”张公慎想了一想,认真来答。“只是应该由我回一趟将陵,把我担的这个事情做个妥当首尾。”

“这倒是像你,当日在渤海,都已经溃败了,也只有你想着要去给河间大营一个交代……”

“然后自投罗网了。”张公慎尴尬以对。

“当时是自投罗网,这一次不至于的,因为一旦成功,将军便是幽州之主,二十郡之地都要服从的,后来更是前途不可限量,黜龙帮如何敢做什么不妥当的事情?”白显规昂然来对,却又忽然压低了声音。“是这样的,将军跟我商议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们说到了安乐郡的后续,毕竟,贺兰适都除了,贺兰一族如何能留?要么逃,要么反,然后被我占下安乐郡……我还要跟着将军在身旁谋划事情,信公子也没有经验,更重要的是,将军既做了幽州之主,下面肯定要有人撑着的,所以,我们便想着要把安乐郡委任给我们自家兄弟。”

张公慎听到这里,微微一愣,立即摇头:“我哪有这个本事?且不说这是幽州北面门户,最少需要个凝丹高手来,只说资历,也不该我先受这个的。”

白显规点点头:“我后来也猜到了,所以我后来建议将军,不如将谷北城交给赵八柱,既是流放,也是安抚,然后谷南城给你,你平素依旧接受将军召唤指挥做事情,闲下来的时候便只在谷南城安坐,替将军监视对方……以防万一。”

张公慎想了一想,居然立即点头:“既是将军吩咐、大哥你的主意,我愿意收下此城。”

白显规大为满意。

而很快,翌日上午,在山道弯另一侧的一名骑士忽然折回,告知了前方情报——打着贺兰旗帜的队伍如约而至,整体护卫约二三十骑,一人双马,并没有着甲。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但是,片刻的紧张之后,别人不知道,如张公慎,反而放松下来。

又过了一阵子,贺兰适和他的随从在螺山道转过弯来,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关卡前,这时候,众人看的清楚,果然是贺兰适,而他的弟弟大概是要留守,并未跟来……这是预想中的一个较好的情况。

而随即,得到示意后,披着甲胄、丝毫真气不敢外泄的张公慎在关卡上直接居高临下仿着贺兰氏下属来问:“是大将军还是二将军?将军是去幽州吗?可要换马歇息?”

与此同时,关卡大门被直接打开。

下方的队伍停都没停,更有一名背着错刀的年轻骑士直接大呼回来:“是大将军,大将军着急去幽州城,不用换马!”

言语中,为首的贺兰适一声不吭,已经一马当先,进了关卡。

而只是简易挂着身甲的罗术本人,早已经低着头,带着几人各自牵着几匹马,匆匆从关卡院中马厩里不管不顾走了出来,道路狭窄,双方马匹都很多,行进队伍立即乱了起来,当场止步于关卡内里院中。

贺兰适微微皱眉,旁边那年轻错刀骑士更是没好气来抱怨:“都说了,不用换马!”

说话间,乱糟糟的场景中,贺兰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一惊,四下去看。

上下几人,全都紧张起来。

但就在这时,前方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内,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贺兰将军不要惊慌,是我……我刚刚从魏文达那里过来,自知这次是败了你一筹,没得机会了,所以前来求个保证!”

贺兰适抬头去看,却见到居然是罗术出现在了前方,而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对方一边说,一边居然扔下缰绳、弃掉身上的简易身甲,然后当众跪了下来,并言辞恳切:

“我将幽州之主的位子让给你,你须保我全家性命!否则,死了也不放过你!”

贺兰适懵了一下,身后骑士与周边关卡各处的武士也都懵住,但很快,贺兰适似乎还是回过神来,然后赶紧下马,匆匆走上前去,亲自扶住了对方:“罗将军说的什么话?幽州无主,咱们都是本土人,争一争便是,怎么会自相残杀?”

罗术就势起身,握住了对方双手,点了点头,然后陡然拼了命的释放真气,同时一声大喝:“还不动手?!”

回应他的,是极为短暂的一片寂静。

但很快,随着数支带着流光的箭矢近距离射下,整个院中闪烁起无数流光,惊得马匹四处乱窜。

可怜贺兰适原本已经察觉不妥,自然有了奋力逃生的机会,却反而因罗术一句话自投罗网……真的是自投罗网,因为短暂的混乱中,除了几根来自于上方的箭矢与弩矢外,来自于周边的攻击里,最先起作用的居然是一张渔网,然后是两条沾湿的粗大麻绳,接着才是流光闪烁,无数附着了真气的兵刃纷纷往他身上刺来。

直刀、钢弩、弓箭、长枪,隔着渔网,有相当一部分攻击失效于护体真气,但也有一些攻击,成功突破了护体真气,从他的腋窝、胸腹、四肢、脖颈那里,深入体内。

攻击一旦奏效,真气便运行受阻,反过来加速了那些攻击的效用,这使得贺兰适这位高手的倒下出乎意料的迅速,而一直这个时候,其人的双手犹然被身前之人紧紧握住。

“不要浪费时间,放他们回去。”眼见着白显规一刀捅进身前之人的脖颈,被溅到满脸满身全是血的罗术只觉得如释重负,却是终于撒手,然后冷冷开口。“割了贺兰适首级,咱们速速入幽州城,威逼幽州诸将!成大事就在今日!”

周围十八九人,本能想要呼喊起来做个应答,但不知为何,明明胜的极为轻易,却几乎人人脱力,上气不接下气,一时无法呼喊。

张公慎也是如此。

因为就在刚刚,明明贺兰适已经十死无生,明明战力差距极大,明明猝不及防,可对方随从的几十骑里,却还是有四五个人发了疯一般来打。

这负责隔断这些骑士的张公慎几人分外无奈,只能喘着粗气将他们一一击杀。

就在张公慎喘着粗气看着白显规割下贺兰适人头的时候,忽然间,一名明显是刚刚逃走的年轻骑士折了回,逼得张公慎几人重新警醒起来。

孰料,对方来到关卡门内,直接弃了背后那对错刀,就在血泊中翻身下马来拜:“贺兰将军死了,我自己回去既没法立足,也没有前途……罗公,我叫侯君束,是上一任柳城公侯种的孙子,家祖弄得家门破裂后就藏身在安乐郡中……罗公,侯氏不能断在我这里,还望收留!”

刚刚抹了一把脸的罗术愣了一下,忽然红着脸来笑:“那便收起错刀,随我一起来,咱们去幽州。”

张公慎前后来看,莫名其妙的更加喘不上气来了——说白了,他有点弄不懂这个世道了,所以不免惊恐起来。

(本章完)

第387章 国蹶行(5)

罗术既杀贺兰适,接下来便是借此威势在政治场上威逼利诱了。

一行二十一人带着贺兰适首级折回,白显规、张公慎几人又护送罗信单独南下,将罗术本部数千骑,再加上许多从固安带来的家仆、死士、壮丁一起,合马步兵五千众,在幽州东部汇集,随即便大张旗鼓,往幽州城而来。

沿途城寨、军营,以及幽州大族聚集处,皆被惊动,而罗术也不失时机,派出心腹持贺兰适首级前往宣告,要求这些人加入队伍。

沿途官军、大族莫不心惊胆战,惶恐中纷纷随从,待到幽州城下已经聚集万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乃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部队抵达幽州城东门下,贺兰适身死的消息必然也已经传入,然而魏文达根本鼓不起勇气直接下令关城抵抗,也没有出城来见……实际上,罗术来到城下,早有几位中郎将、幽州大营与本地官吏、本地大族出城来迎,城头守军根本无法阻拦,居然任由城门大开,然后听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命令撤离了城头,将城防移交给了罗术带来的兵马。

进入城后,罗术先向众人宣布,说是他昨日本欲归家,夜间宿在城东南的一处庄园内,却接到了贺兰适邀请,让他去螺山下的关卡相迎相会,好当面讨论幽州总管事宜,结果抵达彼处歇了半夜,今日一早却遭遇到了贺兰适的突袭,不得已放手反击,反而借着地形和众多兄弟的拼死协助击杀了对方。

当然,事情只跟贺兰适有关,而贺兰适已死,最多收回安乐郡两城,并不会牵扯他人。而且,他明确提出,准备以贺兰适姻亲赵八柱将军为安乐郡太守,负责此事首尾,绝不多做牵连。

幽州上下文武官吏虽然晓得事情必然有蹊跷,却如何会在此时质疑,便纷纷称赞罗将军的容人之量。

随即,自有人自告奋勇去做传讯,然后果然在魏文达府中寻到了中郎将赵八柱,后者迟疑片刻,终于与魏文达一起来见罗术。

来到东城门内大街,魏赵二将见到上下城内其他所有要紧人物都已经汇集,而且站到了罗术身前身后,贺兰适的首级更是高高悬挂在东城城门之上,不由心惊,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

然而,刚刚作揖下去,未及言语,侧前方罗术头号心腹白显规忽然转身,也朝本家将军躬身行礼,然后抢在那两人之前于路中扬声来言:

“主公!李总管生死不知,而北地方乱,河北已成鼎沸之态,幽州却不可再无主人,今日幽州上下已经群情一致,还请主公不要再推辞,就此来任幽州总管,保境安民!”

说着,复又干脆当街单膝着地,下拜俯首。

魏赵二将一时发懵,却不料,从罗术本部开始,诸将领、军官纷纷下拜,继而本就亲附罗术的将领也有样学样,唯独站在罗术身后的张公慎十几人,早得了言语,各自扶刀、立枪杵在那里,齐齐四下扫视……见此情状,少数不拜的人也赶紧下拜,而魏赵二将对视一眼后,终究不敢违逆全局,只在罗术睥睨目光中单膝着地。

罗术当场大笑,立即上前来扶魏文达:“魏将军既是我至亲兄弟,也是我儿岳丈,如何敢让你来拜?”

魏文达听到这话,陡然一泄,当场释然。

而白显规等人更是随即起身,欢呼鼓噪,接着跟随罗术进来控制了城防的本部也都欢呼雀跃,称呼总管。

于是,上下皆知,幽州此番争夺,是罗术罗将……罗总管胜了。

罗术既自表为幽州总管,却不急着做什么其他事情,乃是先将府库打开,将绸缎金银布帛一并取出,按照品级亲近,依次赏赐各部军官士卒,然后又送上厚礼,分别往幽州实际附属各郡驻军、郡守派出使者,讲述事情经过,同时要求各郡各部首领前来幽州本据做汇报。

同时,以赵八柱为主将,亲子罗信为副将,心腹白显规、张公慎为压后,带领了包括侯君束在内的多达万众,去接受安乐郡。

大军抵达安乐,贺兰氏早已经两分,贺兰适亲弟,家中仅剩的一位凝丹高手贺兰从,直接率领数百家中精锐和侄子、侄女出奔北地,而剩余族人则打开城池,公开当众向赵八柱投降。

且说,罗术本就是幽州总管本土两大竞争者之一,而如今贺兰适身死、贺兰从逃脱、赵八柱轻易接手安乐、魏文达将女儿许嫁给了罗信,周围其他那些边缘州郡自然不会继续观望,乃是纷纷来幽州城做谒见。

不过数日而已,十一月上旬天时变冷之前,幽州就已经完成易主。

而这个时候,已经被任命为谷南城驻军都尉的张公慎经过白显规向罗术提出一个问题,一个要求,问题是,要不要将妻子移动到谷南城?如果不需要安置在何处?要求是,让他再度南下将陵,将之前信使的任务做个首尾。

对此,百忙之中的罗术回复非常干脆,也非常大度,他亲自将张公慎唤来,当面告知——都是自家兄弟,妻子安置在幽州本据、固安旧宅、谷南城都可随意,倒是将陵正需要张公慎认真走一遭。

张公慎心下稍松,复又来问抵达将陵后的说法。

罗术当面回应:“友善如故,相互交通信息,各安其份,避免误判交战。”

张公慎这才心中安定,然后不敢怠慢,当日便率领数骑启程南下,经过河间时才发现,河间军已经解散,薛常雄已经回到河间,很显然,黜龙帮与河间军对幽州发生的事情其实了若指掌,然后反应也很快,立即就停止了原本就引得双方压力都很大的军事对峙。

而且,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河间应该也有幽州使者抵达,做安抚与解释,这让张公慎更加轻松起来。

渡过清漳水,原本汇集在此的黜龙帮大军也回到各营之中在,这让张公慎愈发轻松。

不过,十一月中旬,随着张公慎率数骑抵达了将陵城,他却又有些失落起来,但这不是因为来到此处后听到了许多真真假假的南方混乱消息,而是说这个时候,他忽然醒悟,那些孩子百日筑基已经接近完成,这让他莫名觉得,当日其实不如留在这里把这件事情处置完毕。

而接下来,他居然就是在那个筑基的营地中见到的张行。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居然是张首席本人接替了他的工作。

彼时,张行正盘腿坐在渐渐永久化营地里类似于夯土夹墙的上方,也不知道是在看下面的孩子还是对面墙上用石灰写着的那八个大字——也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总之,是有点出了神的。

“幽州的情形我已经知道了。”张行看着前面认真听完张公慎的言语,又想了一会,忽然回过头来开了口。“不过我还是好奇一件事,张将军,幽州内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争端刚刚起来,便要生死相博?如果不是,贺兰适怎么死的这么干脆?如果是,为什么后续周围人服从的那么快?”

宛若城墙一般的夯土夹墙上,除了贾闰士等几名侍卫相隔十几步分散站立外,并无他人,张公慎犹豫了一下,回复了一句话:“幽州内里其实没到那份上,否则贺兰适也不会轻易死了。”

张行恍然:“那就是有人先下手为强,不惜坏了规矩了,这样有他的好处,但也有他的坏处……看情况吧。”

张公慎没有吭声,也没有多余动作。

“其实还好,幽州这里是快的,总算是有个结果……”张行继续言道。“不像其他地方,有的内乱迭起,有的枯坐相耗,让人摸不着头脑。”

“敢问张首席,是何处如此?”张公慎到底是一地使节,闻言自然来问,尤其是他思索片刻,发现对方叙述与自己沿途得知的中原、淮南局势并不对路。

“是最新的消息,来自江南那边,说是吐万长论逃了,萧辉已经吞了九江,那你说,接下来是不是该顺江而下打宣城的鱼皆罗?”张行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便顺势讲起。

“应该如此吧?”张公慎想了一想,谨慎来言。“九江打的那么顺,梁军士气正盛大,南方也没有遭灾,粮食断不会消耗这么快,而且现在虽然到了十一月,但我们这边都还没冰冻,何况江南?”

“他们停了。”张行笑道。“因为吐万长论害怕被江都治罪,却只停在了宣城,两位宗师聚在一起,梁军一时不敢过去,反而是九江入手后,江西跟湖南联通顺畅起来,引起了一个意外……江西人跟湖南人争了起来,湖南的豪杰们自诩是萧辉元从,却居于江西人之下,好像还有什么战后赏罚不公的说法,反正直接带兵走了,江西人便鼓噪说湖南人反了,甚至直接派兵去追,却被湖南人反扑回来,死了好几千人……现在说什么都有,有人说,是萧辉驱虎吞狼,但也有人说是真火教私下捣鼓出来的,想要废了萧辉根基,趁势取而代之,不过,更多人还是说,就是那些湖南、江西豪强之间的团伙对立,没别的什么阴谋诡计,反正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张公慎听了,既觉得荒唐,又觉得理所当然,半晌也只是叹气:“这就是这个世道,天下要崩,人心道德都往下走,拉都拉不住。”

张行诧异看了眼对方,然后继续介绍了下去:“至于说枯坐相耗,说的是东都,曹皇叔根本没有去关中。”

“这事我听说了。”张公慎点点头,却又认真请教。“只是曹皇叔到底是在等什么呢?真要是关中尽墨,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在等太原先动。”张行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关陇可不只是曹魏一家的,很显然,曹皇叔是盯死了白氏,而且东都也不是没有别的动作……你知道当庐主人韦胜机吗?”

“自然晓得,他可是被认为最有机会成为新一位大宗师的人物……”张公慎脱口而对。

“此人本就出任过大魏军职,进入宗师境地方才回到老家结庐的,东都下令南方诸镇北上救援,其余几家都被阻拦或者干脆不动,此人却接受了东都任命,以东川行军总管的身份,引巴地黄蛮兵三万北上去了。”张行稍作介绍。“此人若去,关中局势多少好了些……那里不缺兵,不缺人,还有数不清的仓储,只缺一个主心骨……当然,也不足以反复大局,毕竟人家巫族乃是倾巢而出。”

“所以说,要害还是东都跟太原,曹氏与白氏在耗。”张公慎脱口而对。

“不错。”张行也只是点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是坏事。”

张公慎不再言语。

而张行也懒得再说:“其余局势,伱只去问,便能问到,唯独一件事情,所谓善始者善终,此间少年少女,皆是你带着人引的气,我不过是代为看管,不过几日便要见筑基分晓,还是你做个结果吧!”

张公慎诚恳俯首:“本就有此意。”

张行点点头,终于起身,便要离去。

孰料,走了几步,将要跳下夯土墙时,那张公慎忽然来喊:“张首席!”

张行诧异回头。

“有件事情,在下格外好奇。”张公慎认真来对。“局势那么混乱,除了几家官面势力和当家年长的,其实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张首席这么年轻,为何反而这么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而是总觉得若不能梳理清楚,弄清轻重,做好配套的文法制度,擅自扩张,怕遮护不住,而且也有后发制人的想法。”张行坦荡来答。“不过,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乱世之中,谁都没有把握,若是因为这个失去了得胜的机会,那也就是个笑话而已。”

张公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心中却已经了然——这便是黜龙帮在河北的动向原委了,张首席希望扩张后能够迅速安定地方,而无后顾之忧,所以想收缩等待,做好准备再伺机而动,也正是为此,他才会尽量用最少代价,维持河北的均衡,此举既是避免大战,也是要使得河北官军势力不出现一个总揽者,方便他日后各个击破。

张行没顾及对方想什么,也直接跳下夯土夹板墙,离开了此地,然后往城内行去。

其实,两人刚才只说了江南义军内讧与东都太原的对峙,并没有说其他方向,因为那些消息,根本不用说,早就传到街面上去了。

而且,也委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在打仗:

巫族入侵后,原本稍微停下的杜破阵稍微停了一下,发现东都居然按兵不动后,反而大起胆子,加速了对淮西六郡(四郡)的扫荡与控制,并在意识到淮阳得到了黜龙帮政治庇护、弋阳隔绝在淮南后迅速调整了战略,转而朝淯阳东部、淮安、襄城南部一带进军,好像一个平素饿极了的人忽然遇到吃饭机会,控制不住一样,俨然是要进取淮西全境,能吃多少是多少。

张行发函去问他,他却只是敷衍。

而且你还别说,眼下这个局势,各地郡县人心沮丧到了头,再加上杜破阵之前威震中原的战绩,哪里敢反抗,居然来了个顺风倒。

不过,杜破阵的行为,也进一步引发了连锁反应,要知道,之前东都曾发过支援关中、抵抗巫族的召唤,别处不说,靠着内部胁迫控制了淮南的王代积可是大大的忠臣,立即打着勤王名号尝试性往东都去了,然后立即在淮安与杜破阵撞上,双方陆上一场,水上两场,王代积的部队都是新募,尤其是水军,俨然没有淮右盟出身的杜破阵势力强悍,算是连败三场,直接退回寿春去了。

一开始的时候,杜破阵没敢去追,因为他已经跟另一家大势力,也就是控制了荆襄地区的白横元接壤,当日伍氏兄弟在这一带横行,就是忽然遭遇到了白横元与东都和东来的韩引弓三面夹击,瞬间崩溃的。

不过有意思的是,白横元虽然也接到了东都要求他率军北上来的要求,却只是不动弹,既不去东都,也不顺着汉水武关去关西,只是按兵不动顺便向东都汇报,说自己一样被黜龙帮悍匪杜破阵给拦住了。

杜破阵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勇的,但这不耽误他醒悟过来,然后迅速组织部队,来到了他熟悉的淮水之上,对准了寿春。

这件事情,在黜龙帮内部引发了相当的波澜,因为杜破阵到底算是名义上黜龙帮的外围,他要是败了还则罢了,若是胜了,把毫无军事经验的王代积一波带走,那算个啥?

关键是,若是杜破阵有了淮西、淮南十余郡,谁是老大?

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要知道,大部分割据者都是立足未稳的,他们人心不附、经济基础薄弱、毫无组织力度和组织向心力,所以往往一次突袭,就会造成数个州郡易主的情况,宛若什么爽文。

这种情况下,很多时候,就是拼一个运气和胆量。

实际上,这也是张行在黜龙内一再强调组织建设与地方官吏体系完整度的缘由。

总之,这些日子,因为各处局势的狂飙,张行再度承受起了巨大的出兵压力,他自己本人也再度陷入到了动摇中……原因再简单不过,如果说前几次否定出兵还称得上是战略定力,是那么越往后走,他再否定出兵,理由就显得很荒诞了,因为他本身在计划着另一次更大规模出兵的活动,而且风险也更大。

尤其是这个计划越来越完善,已经有不少人渐渐赞同和加入其中了。

比如说谢鸣鹤等人,以及牛达在内的几名大将,都已经渐渐加入其中了。

抵达城内,进入仓城,刚刚坐下,张行便得到了讯息,原来,罗术一面派遣张公慎等使者往各处示弱,一面却在幽州各州郡领头人汇集幽州本据后,忽然动员大军,突袭了代郡,私盐贩子出身的高开行直接反叛,投降了罗术,而高道士则仓皇向西走,逃入晋北。

张行沉默了片刻,面对着汇集起来的一众下属,先做了一个吩咐:“小贾,你去寻张公慎说一下,不关他事,让他安心把事情做好。”

贾闰士拱手离去,张首席方才在案后来看众人:“你们以为如何?要出兵吗?”

“肯定不能出兵……”陈斌抢先来答。“最起码不能出兵幽州,隔着河间呢,代郡二高虽然明面上服从我们,实际上却是幽州叛将,而且也隔着两三个郡呢,也委实够不着……但天下板荡,帮内人心不安,不做出一些动作来,会让人心生疑虑的。”

其他人面面相对,多是颔首附和。

“那做什么呢?”张行认真来问。

“打河间如何?”有人本能建议。“首席不是说远交近攻吗?”

“河间之前不打,现在撤兵了再打,岂不让人笑话?”

“可若不打河间,其他地方打了也不合我们计略……总不能去打东夷。”

“开个大决议?”

“没有正经大事,开什么大决议?上半年刚刚开过。”

“举行祭奠如何?祭祀三辉四御?”

“不如再开一场军中运动会……夺陇、射戏、拔河、角力?”有人顺势提议。

“就是这个了。”张行也忽然打断所有人,下达了命令。

众人各自一愣,却是醒悟,张首席还是不愿意出兵。

就这样,众人散去,只有雄伯南、陈斌、徐世英、窦立德、马围,还有新加入计划的牛达、谢鸣鹤几人留在最后。

此时,马围认真询问:“首席,东都不动委实出乎意料,若是东都一直不动怎么办?”

张行刚要回复,陈斌却严肃开口:“首席,我跟几位已经讨论的很清楚了,都觉得,打黎阳本身仓易如反掌,难的是后续的粮食转运,而最怕的是东都大宗师亲自率精锐反扑……所以,便是眼下局势混乱,我还是要说,既然首席把这件事交给我来断定,那我必然要为首席与黜龙帮尽心尽力,所以,东都不动,我们也不能动。”

“如此说来,岂不是好事?”徐世英忽然束手来道。“若是他真不动,坐视关中荒废,我们反而妥当了,就按照原定计划,不去碰黎阳仓,只等明年春后,各处青黄不接,粮食耗尽,直取河间便是。”

出乎意料,张行以下,在场几人都无笑意,气氛反而更加凝重,连陈斌都没有点头。

最后,还是雄伯南当先不耐,对着小舅子蹙眉:“若是那般,好则好了,可是河北中原的烂摊子怎么办?咱们的粮食便能支撑自己,又如何能安抚取下的河间,让河间饿不死人?何况还有幽州?况且,眼下局面清楚的很,这些人眼中只有自家地盘、兵马,根本不管百姓生死,出兵一个比一个比快,军粮食耗得一个比一个快,到时候往何处取粮就食?咱们身为义军领袖,当真不管?让他们在仓储前饿死?”

窦立德立即点头。

徐世英欲言又止,只能闭嘴。

这时,陈斌也做叹气:“不管如何,首席托付给我这件事情,我却不能保证进行顺利,总是惭愧。”

马围几人也多点头。

而张行沉默了一会,艰难以对:“我有三句话要说……其一,事到如今,局势纷乱,咱们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取黎阳仓,或者说该不该期待曹皇叔离开东都了,所以我需要诸位不避忌讳,替我剖析利害,讲明是非,我一定尽力听取;其二,那就是请诸位务必信我,不管局势如何发展,我一定会尽全力衡量利弊与义理,然后做出决断的,到时候希望大家团结一致,务必助我成功;其三,现在的局势,依然还是要尊重之前的约定,维持战略定力,若东都曹皇叔走,咱们便取黎阳,若不走,春耕后便取河间!”

这话说的严肃,几人自然颔首,唯独徐世英与牛达,本能对视了一眼,因为这二人本能想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上次对方这般说,似乎还是当日在离狐的雨水之中。

想起那一幕,徐世英几乎要脱口而出,说些什么。

却不料,牛达抢在前面,认真来应:“我本人自然想寻屈突达报仇雪恨,但我更信三哥决断!东都一别,便想着要还一条命的,事到如今,从未有一日忘掉!”

张行大为感叹,环顾来言:“诸位,这就是我们能成事的根本!无论是什么局面,但凡我们还能团结一致,并力而为,谁也不是我们对手。”

徐世英顺势闭嘴。

大罗罗老爷的新书我是看着大罗罗老爷的书长大的。

呜呜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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