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第145章 懿旨

第145章 懿旨

对于太皇太后的决定,弘治皇帝却在心里摇头,一开始要打要杀,可一旦改了主意,转念之间,就又将宫中的规矩破坏殆尽。

倘若如此,破了先例,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弘治皇帝深知规矩的重要性,因为任何破坏先例的行为,都可能引发许多无端的猜测。

毕竟好端端的,一个本不该这个时候入宫祝寿的人入了宫,那么,大臣们会不会想,为何宫中会这个时候召见方继藩呢?是不是他的父亲近来要预备高升了?又或者是……宫里和方家,是否有联姻的可能。

一想到联姻,弘治皇帝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不至于会有这样的妄言出现吧。宫里头只有一个待嫁的公主,这是弘治皇帝的心头肉,他可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不过……太皇太后有懿旨,素来讲究孝道的弘治皇帝又能说什么呢,只好一声叹息罢了。

旨意很快被送到了詹事府,说是旨意,不如说是口谕。

因为此时,方继藩就在詹事府里当值,太子朱厚照回来,就立即拉着一头雾水的方继藩商量,说起宫里发生的事。

方继藩顿感自己在不知不觉里走了一遭鬼门关,他哪里会想到,那危大有著了书,却根本没有公布于世啊,更没想到,这个版本的经书,是在明末时才得见天日。

好在事情已经过去,得知太皇太后懿命自己入宫祝寿,倒是犯了难,这太皇太后显然不好对付啊,这件事,该怎么糊弄过去呢?

倒是朱厚照一脸郁闷的样子,哀怨地道:“本宫受苦了啊,因为你,而遭了无妄之灾,本宫昨夜,方才知道什么叫众叛亲离。”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公主朱秀荣,悻然地道:“最没良心的,就是我那个妹子,不过……她看起来是不打算理睬本宫了,出宫的时候,本宫朝她打招呼,她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抬,真令本宫难过啊,本宫哪里对不住她了,平时不是待她顶好的吗?”

方继藩心里想,我对你家妹子也挺好的啊。

朱厚照接着摇摇头道:“罢了,不和你说这个了,说了你也不明白,你又没有妹子。”

“……”方继藩直接翻白眼了!

这次的事情倒是有惊无险的,方继藩也不是一个爱闷闷不乐的人,下了值,便悠悠然的回家去。

却是刚到家,门子就给他投来了一个帖子,说是龙泉观的普济真人有请。

普济……还真人……

方继藩对道士半分兴趣都没有的啊,很直接的将道贴揉碎了,随手一丢,自然没有理会。

倒是对于六月初九的这一场祝寿,方继藩还是颇有些紧张的。

太皇太后的态度有些不明,这个大明朝深居在后宫的女人,可不好惹。

方继藩虽然经常碰皇帝的瓷,可方继藩并不傻,在皇帝面前装疯卖傻,是因为早就对弘治皇帝的性子摸透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是傻瓜呢,可这不就是他的生存之道吗?

可这位太皇太后不同,他没有真正的接触过,心里自是没底。

嗯……到时却要小心应对了。

不过方继藩眼下最上心的事,还是那番薯的问题,近来大规模的育苗,可这么多种苗培育了出来,偏生没有大规模的土地进行种植。

农民是最保守的群体,更何况是这个时代的农民,对他们而言,即便眼下天象反常,又发生了大旱,种麦子极有可能颗粒无收,他们也绝不敢轻易种植其他的作物。

西山那儿,毕竟是农田有限,何况还指着冬季之后,依靠暖棚来挣银子呢。

再者说,即便全部种上番薯,对天下饥荒问题,也是于事无补。

方继藩曾揣着几个门生的屁股,让他们前去附近的士绅那儿推广,可得来的反馈,却是不尽人意,人家压根就不相信,就算是相信,也不敢轻易冒险。

除非土地掌握在自己手里,否则,这番薯想要迅速推广,怕是难了,可这大旱,却是不等人的啊。

难道,自己去买地?

虽说现在方家的收益惊人,可方继藩怕也没有财力购置大量的土地,这已不是银子的问题了,土地是许多人的根本,并非是你花了钱,人家就肯买的,当初方继藩是故意做冤大头,才把西山那一大片荒地收购下来,那已算是运气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何番薯这等作物,其实在明末就早已进入了中国,可真正推广开来,却是数十年之后。

可这一场大旱,似乎有些不等人,方继藩心里便也焦急。

而那位普济真人的道贴,又连下了几次,几乎天天都来,方继藩有点懵逼了,他当然是知道这个普济真人为何注意到他,可他其实也只是阴差阳错的写了一篇经注而已,何必如此执着啊?

只是到了五月二十九,方继藩预备着去詹事府当值,谁料刚刚洗漱,便有宦官飞马而来。

这宦官见了方继藩后,便好奇地打量着方继藩,方继藩也好奇的打量着他,对于宫中的任何‘生物’,方继藩都抱着学习研究的态度,虽然宦官他已见了不少。

这宦官倒没有耽搁多少时间,便道:“太皇太后诞日在即,谕令南和伯子方继藩代入龙泉观上香,不得有误!”

“……”代太皇太后去龙泉观上香?

方继藩这时方知这龙泉观的能量来了。

原来人家这样的有来头,这是几次邀请自己不成,所以才走了太皇太后的门路,莫非……

是希望自己去给太皇太后祝寿之前,先去龙泉观?

在这大明朝,只有两个人是不可以得罪的。

一个是张皇后,一个则是太皇太后。

反而弘治皇帝,其实碰碰瓷什么的,方继藩一丁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既然现在太皇太后下了懿旨,方继藩还能说什么,去呗。

不过……方继藩不敢一个人去,现在有钱了,总是对自己的安全提心吊胆,走在大街上,竟觉得满世界都是谋财害命的歹人,因而方继藩叫上了自己的几个门生,一听说恩师有兴趣去逛龙泉寺,欧阳志诸人,竟都兴奋起来。

倒是徐经若有所思,偷偷将方继藩拉到一边,低声道:“恩师,高明哪。”

方继藩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道:“高明二字,是为师的常态,你现在才知道?拜师的时候没跟你说?”

谦虚两个字,是在恩师身上看不见的,这一点,徐经已经深有体会,他笑吟吟地颔首道:“太皇太后前几日才请恩师去祝寿。而学生自进京以来,也听说太皇太后崇信道学,那龙泉寺普济真人,乃是道学宗师,恩师此时去拜访他,是一手妙棋,恩师城府,深不可测,学生佩服。”

这样也行?

方继藩也懒得解释了,便道:“少啰嗦,走了。”

出了府门,车马已备好了,可王守仁竟来了。

方继藩不得不认为,这家伙上辈子是属牛皮糖的啊。

王守仁直接上前作揖道:“学生回去之后,仔细的推敲了方公子的话……”

方继藩今儿可没有这么耐烦,一挥手道:“我有事,回聊。”

说罢,也不理他,很干脆的上车去。

对付这样的人,绝不能一下子透出底牌,得慢慢耗着。

可王守仁显然在某些地方是一根筋的,自是不死心,见欧阳志等人出来,便拉着欧阳志低声道:“不知令师去做什么事?”

欧阳志显得很木讷,想了想,才道:“恩师说去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年兄,我也不知所为何事。”

王守仁有点懵逼,这样的人也能成会元?

心里摇摇头,深深看了欧阳志一眼,愈发的感觉到方继藩的强大,只是横竖问不出什么,倒是徐经凑上来道:“可是王年兄?”

王守仁忙是回礼。

徐经便笑道:“恩师预备去龙泉观,王年兄,恩师的脾气是有些怪,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徐经心知这王守仁不是寻常人,会试第四,父亲乃是状元,据传连李东阳都很看得起他,这是正儿八经的官二代,家世非寻常人可比,本着恩师没必要招惹来麻烦的态度,因而和王守仁套个近乎。

王守仁却了徐经的话,却是若有所思,心里想,他去龙泉观,可有什么深意吗?

说起来,王守仁所学很杂,既懂军事,结婚的当日,还跑去找道士聊天呢,因而对于这道学,也颇有研究!

他这几天一直都在琢磨着方继藩那‘知行合一’四字,好不容易想通了,很想再跑来继续求教,现在方继藩不理自己,自己反而是百爪挠心。

他倒也爽快,毫不迟疑的道:“我也同去,龙泉观的普济真人也是高士,我虽不相识,却也仰慕已久。只可惜普济真人专心修行,已不见外客了。”

于是这一行人,便出行了,王守仁跟在众人后头,见方继藩坐着车,其他门生哪里敢乘轿,只好骑马、骑驴,王守仁是坐轿来的,似乎觉得在方继藩面前坐轿显得篡越,便索性步行,反正骑驴的也走不快。

今日清早有些阴雨,所以王守仁还带着一柄油伞,将油伞夹在腋下,跟在这行人的后头,健步如飞。

这么多人安慰老虎,心里瞬间舒服了很多,还有这么多小伙伴打赏,哈哈哈,咱们继续!

(本章完)

第146章 师出同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西直门,这西直门外便是玉泉山了!

因为宫中的饮水,大多自玉泉山上汲取,因而西直门也有水门之称!

出了西直门数里之后,那玉泉山的轮廓便渐渐浮现!

此时天色还早,晨光初露,雾气朦胧,远远看去,那玉泉山隐在雾中,龙泉观则也在玉泉山中。

这一路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王守仁虽是步行尾随,却依旧是面不红气不喘,他极为矫健,依旧走得极快。

又走了数里,方才到了龙泉观。

在这山门之外,几个道人在山门下结了草庐,似乎是专门作为迎客之值日之用。见有人来,只以为是寻常的香客,也没在意。

方继藩下车,摇着扇子,几个门生在后头亦步亦趋,王守仁竟也夹在里头,很有突兀感,方继藩只是瞥了他一眼,没做声。

徐经在方继藩的示意下上前,与那接引的道人送上方家的帖子。

这道人看了帖子,显得错愕,抬眸看了方继藩一眼,似乎对方继藩重视起来,亲自引着方继藩几人入了山门。

沿着崎岖山路上山,折过了玉皇殿,这里虽是香火鼎盛,不过因为是清早时分,所以香客寥寥。

等折过了老律堂、丘祖殿,这里的道人就多起来了,几个道童守在邱祖殿连接配殿的月洞口,接引道人与他们耳语了几句。

一个道童便倨傲地道:“再里,就是师尊修行之地了,寻常人不得出入,只需方居士进去。方居士,请吧,师尊请居士进三清阁说话。”

门生与狗,不得入内。

方继藩回眸,同情地看了门生们一眼。

不过说起来,自己带着一群儒生跑来,似乎还真有那么几分砸场子的意味。

只是见这几个道童倒是凶巴巴得很,让方继藩心里多少有点不爽,你们这是比我方继藩还凶哪。

欧阳志等人听罢,便束手而立,一副在外候命的样子,王守仁心头却是一震,这道童口中的师尊……莫非是普济真人吗?普济真人,竟会去见这方公子?真人不是一直闭关修行,已许多年不曾见过外客?

这时,方继藩已进入了月洞,随道童进入了三清阁。

这三清阁阁身纯用花岗石仿木结构建造,有六层。层楼耸立,上出云表。待进了阁,便见这拱形石门窗上有浮雕纹饰,四周有回廊,通向楼上的,则是绕以螺旋形的石阶梯,可旋转上登阁顶。

方继藩沿着石阶而上,沿途便见诸道家的雕像,均为汉白玉雕而制,雕工朴实,面相端正,衣纹流畅自然。

一直到了阁楼顶端,在这里,一个须发皆白的人似乎已得了回报,殷切地在等候着他。

此人不必说,自然是普济真人喻道纯。

喻道纯本来再三请方继藩来龙泉观,谁料方继藩理也不理,原本以为没有机缘,却也没有强求,可越看方继藩的经书,越觉得这经书实乃无价瑰宝,心里震撼!

无奈何,他只得和录道司打了招呼,录道司那儿,似乎通过通政司向太皇太后身边的宦官王艳提出了请求,这才费尽了心机,终于将方继藩请来了。

喻道纯请方继藩来,其实只是想见一见这方继藩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见到真实的方继藩,竟年轻至此,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略带失望。

因为这家伙实在太骚包了,鲜衣怒马,哪里有半分修道之人的样子?

一个没有道心的人,怎么写出如此经书呢?

所以喻道纯没来得及和方继藩见礼,劈头便问:“清静无为,何解?”

方继藩心下想笑,这老道士,似乎是在考较自己呢。

方继藩很直接的道:“不知道。”

“……”这就有点尴尬了。

若是仔细的观察,不难看出,喻道纯颌下的白须在颤抖。

不知道?不知道,那么,这经书你如何写出来的?

他不由道:“道友竟没有涉猎过道学?”

方继藩倒是不忍心骗他,认真地看着喻道纯道:“没有!”

喻道纯竟是喜上眉梢,欣喜道:“这才是真高士啊,道友深藏不露,不正是清静无为吗?”

“……”方继藩真的……懵逼了。

这样也可以解释?我只是说实话而已,怎么就成了清静无为了?

不过……方继藩心知,此人便是太皇太后对自己改变态度的关键,喻道纯这样道学的理论派,确实是凤毛麟角,现在的正一道,主职早就不是清静无为了,像那种你们别瞎逼逼,别打扰道爷修仙的属于全真道。而正一道则更讲究入世,比如找个女居士生生娃,给人算算命,人死了帮人作斋醮法事,写一点符箓给人驱驱鬼什么的,偶尔他们还兼职风水师,提着罗盘帮人看看风水。

而这位普济真人,显然对理论更在意,这属于道士中的老实人,不太会来事。

因而方继藩的内心里,多少还是对普济真人颇有几分敬重。

喻道纯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方继藩,他心里想,这位小道友既都说了不曾涉猎道学,更不知何为清静无为,可见道友正应了无所为的箴言,倒也不好继续和方继藩纠缠道学了。

他便笑吟吟地道:“《道德真经集义》,是从何得来?”

他说着,仔细地盯着方继藩,目光炯炯,似乎在观测着方继藩的表情的细微变化。

方继藩一笑道:“转念就想到了。”

反正现在都这样了,而且他脸皮厚,撒谎起来,丝毫没有破绽的。

喻道纯一双已布满皱纹的眼睛,顿时放出精光,带着几分惊奇道:“只是凭空想到的?这……未免也过于离奇了。道友,实不相瞒……”他顿了顿,继续道:“贫道心里一直都有这个疑问,此经见识远在当下诸道门之上,可偏偏,道友实是太年轻了。”

方继藩心里知道,这位普济真人还在试探自己呢,于是笑嘻嘻地道:“离奇二字,出自真人之口,不觉得奇怪吗?”

喻道纯心头一震,尴尬了……

是呀,他喻道纯是做啥的,是ZONGJIAO界人士啊,本来信奉的就是神灵,徒子徒孙们还以抓鬼为生,现在你跟人说离奇,你这不是砸自己饭碗吗?

此事,只见方继藩哈哈笑起来:“不过说起来,其实我年幼时,确实是得过一位高人指点……”

虽然是让这老道士哑口无言,可方继藩也深知,得找个信服的理由出来才好,不然,看这位普济真人的样子,是要继续问出所以然的。

“噢?敢问是何人?”喻道纯自然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似乎对此,更有兴趣。

方继藩心里想笑,想来你是替太皇太后在查我的底细吧。

于是方继藩煞有介事地道:“说来……哎,那是一段陈年往事了,那时我不过七八岁,便遇到了一个老道士,那老道士见了我,便将我拉住,口里混乱念着骨骼清奇,要收我为徒之类的话,真人想来也知道,我还是个孩子啊,自是避之不及,可此人脸皮忒厚了,竟如牛皮糖一般,口里嘟囔着神仙下凡什么的,非要教我道学,我捏着鼻子只学了一些,他便走了,自此便再不见其人踪影。”

“……”喻道纯愣住了。

就这样?

你一个孩子,人家哭着喊着要教你?

“噢?不知这位真人是谁?”

方继藩淡淡道:“我好像听他说过,他自称自己是危大有。”

危大有,才是《道德真经集义》的原作者,他虽生在明初,距今已有百多年,若是活着,怕已有一百二十多岁了。不过这等事,反正没有人证伪,方继藩说自己曾向危大有学习,才有了这《道德真经集义》,却也算是圆得过去。

可当危大有三字刚一出口,喻道纯又是愣住了。

他的表情极为精彩,先是面色僵硬,随即,目中竟是浑浊起来,竟是一把抓住方继藩,着急地问道:“你是何时见到他的?”

“五年前!”方继藩想不到喻道纯的气力极大,自己的手腕有些疼啊。

喻道纯突的哽咽道:“师尊还活着?”

师尊……

危大有竟是喻道纯的恩师……

这个世界这么小?方继藩这一下子,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其实关于危大有的讯息,方继藩除了知道他曾是《道德真经集义》的编纂者之外,其他的,真是一概不知。

只见喻道纯哽咽着道:“当初这龙泉观,就是师尊所创啊……可师尊在四十年前突然下山,便再无音讯,贫道以为……师尊早已亡故,可是万万料不到,他竟还活着。”

方继藩看着年过七旬的喻道纯,再想想若是还活着,只怕现在已一百二三十岁的危大有……脑子里嗡嗡作响,顿时心里有些发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吧。

方继藩便补充道:“是五年前还活着,至于现在,就不知了。”

道家之中,多有羽化成仙或是各种长寿的秘闻,那危大有既是喻道纯的师尊,他自然也容易轻信,自己的师尊长寿乃是理所应当的事,谁让自己的师尊修为高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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