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人事任命中的风云

会议室。

郑耀全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进来的时候,保密局三大势力头子呈三角之势对坐——郑耀先和毛仁凤坐在张安平的对面,正好构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这一幕让郑耀全很满意,下面的人斗起来,他这个局长才能居中平衡,要是下面的人一条心,那他这个局长就得考虑是不是可以【养老】了。

坐在了主位后,郑耀全用略亲切的口吻问:“安平,出什么事了?”

面子都是相互给的,自从张安平请他入局后,张安平就一改过去面对他时候的跋扈,人前人后,都在保持着下属的分寸。

换其他人这样,郑耀全自然无感,可张安平如此,他却非常的受用,以至于人前的时候,都是亲切的称“安平”,仿佛他跟张安平是舅甥似的……

“重庆那边出事了,”张安平凝重道:“蒋、宋、陈、孔四家有十三位公子哥,被绑票了!”

这四家正儿八经的公子只有寥寥几人,但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依附于他们身边的亲族,以其为核心,构成了一个庞大而贪婪的家族势力,这一次被绑票的十三人,基本都是依附于四族的亲族。

而这些人,也是饕餮们之中核心的构成。

“这事我知道——”毛仁凤瞥了眼张安平,道:“重庆警局那边确认是土匪所为,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吧?”

待毛仁凤说完,郑耀先就阴阳怪气的道:“这可跟我熟知的张长官不一样——我熟知的张长官,怕是很乐意借助这件事将这帮公子哥悉数干掉呢。”

张安平不理会两人的话语,而是向郑耀全继续汇报:

“根据我收到的情报,这次的绑架案在设伏的时候,有军统做事的影子——我怀疑是遣散特工所为。”

此话一出,毛仁凤和郑耀先当即收起了漫不经心,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郑耀全沉声问:

“有证据吗?”

“没有,但根据现场的痕迹勘测,有我们做事的味道。”

郑耀全一脸的凝重,用偏轻的声音道:

“此事,不可小觑!”

张安平之前经常对垒饕餮们,而每一次对垒,都能让饕餮们灰头土脸——而有这个结果,是因为饕餮们外强中干吗?

当然不是!

事实上张安平每一次对垒的时候,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每次都拿捏着饕餮们的把柄,故而每次都能轻易的取胜,让饕餮们灰头土脸。

饕餮们不是不想报复,但玩手段玩不过张安平,想构陷张安平又找不到黑料,所以才每一次都像是外强中干。

可事实上,他们所代表的的势力,一旦表现出足够的忿怒,整个国民政府都得颤三颤。

如果真的是前军统的成员干的,那接下来的保密局就麻烦大了——他们只要咬死这件事另有隐情,就能轻而易举的在保密局内部掀起风雨。

要知道保密局现在理论上是国防部的下属机构,可保密局的本质是侍从长手里的利器,为了不掉“格”,保密局是不能断了跟侍从室的直接联系的。

权力是自上而下,也是自下而上的,国防部既然是保密局的上峰,自然想要将保密局拿在手里。

可保密局为了不掉“格”,就必须面对国防部的时候保持独立的地位——一个听命于侍从室的保密局,跟一个听命于国防部的保密局,逼格是截然不同的,二者之间隐性的权力更是天地悬殊的差距。

故而保证保密局面对国防部时候的独立性,是保密局高层必须要考虑的,而恰恰这件事,很容易成为拿捏保密局的把柄,即便饕餮们受到侍从室的指示而不追究,国防部也会借这个机会将手伸进保密局。

请神容易送神难!

一旦国防部将手伸进保密局,到时候保密局还想保持预设中的独立性,怕是难上加难。

这也是张安平为什么听到林楠笙的汇报后,会说麻烦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郑耀全听完张安平汇报后,会说此事不可小觑。

毛仁凤的目光闪烁了起来,他在凝重之后的第一反应,却是:

能不能借此机会斗倒张安平?

张安平像是听到了毛仁凤的想法,他目光转冷,用警告的目光看着毛仁凤。

郑耀全注意到了这一幕后,出声道:“三位,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当,我们四人,将会是保密局的罪人——此事,我们四人必须同舟共济,决不可内讧引祸水进入!”

“局座说的对!”郑耀先附和后同样的用目光警告毛仁凤。

毛仁凤换了神色,赞同道:“我们自家人打生打死没关系,但面对外敌的时候,必须上下一心!”

张安平没吭气,只是将警告的目光收回。

见手下统一的表态,郑耀全满意的点头后,直接点将张安平:

“安平,这件事交给你处理的话,有把握吗?”

张安平没有大包大揽,而是谨慎说道:“暂时情况不明,我不敢做保证,但一定会尽力而为。”

“你做事我信得过——”郑耀全肯定了张安平后转头问:“毛副局长,郑总办,你们觉得呢?”

毛仁凤和郑耀先只能点头,摇头就是跟郑耀全唱反调。

现在郑耀全当这个裁判,跟他唱反调是没有好下场的。

确定了这件事由张安平负责后,郑耀全本想结束会议,但毛仁凤这时候却闹出了幺蛾子:

“局座,我这里有一份人事任命报告,您看一下?”

此言一出,小会议室的气氛突然间凝固了。

张安平面无表情,郑耀先则一脸的玩味,郑耀全却一脸好奇:

“好啊,我看看!”

保密局的人事任命,在郑耀全还没有履任的时候就已经敲定了。

正职是毛仁凤七,张安平三,副职则是张安平七,毛仁凤三。

郑耀先的势力,当时是算在毛仁凤手上的。

彼时的郑耀全是看客,只觉得未来的保密局会斗的无比精彩,但没想到后来因为斗来斗去的缘故,张安平主动请郑耀全入局,成为了保密局局长。

郑耀全上任至今时间不长,并未对人事安排做出任何调整。

他当然不是不想调整,而是担心直接动人事反而会让张安平和毛仁凤站在一起。

所以他打算好好当这个裁判,在一次次拉架中慢慢的将自己力量渗透,等到拥有了绝对的优势后,再一举将三派打垮吞并,因此暂时一直在偃旗息鼓。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毛仁凤突然会将人事报告拍过来——这是要干什么?

发起对张安平的攻势吗?

接过报告,郑耀全扫了一眼后,就用玩味的目光看了眼看戏的郑耀先。

郑耀先有些懵,看我干吗?

郑耀全这时候慢吞吞的出声:“郑总办,马汉三这个人,你怎么看?”

马汉三!

张安平的目光中出现了一抹玩味——轮到他看戏了!

之前北平站和天津站构成了平津区,马汉三既是北平站的负责人,也是平津区的负责人,但军统整编之后,平津区裁撤,马汉三则继续当北平站的站长。

在军统整编阶段,毛仁凤拉拢了马汉三,马汉三也是毫不犹豫的投入到了毛仁凤的怀抱。

马汉三毕竟是老资格,他投身毛仁凤麾下,是因为毛仁凤手上有编制,这一投果然让北平站成为了保密局最大的站级机构,但指望他唯毛仁凤马首之瞻是不可能的——之前就有数次跟毛仁凤闹出矛盾。

现在毛仁凤的人事报告中有马汉三的名字,张安平怀疑毛仁凤这是要“修剪枝丫”。

毛仁凤势大没错,但他的势大实则就是烈火烹油,烧过之后,很容易一无所有。

这一点他知道,张安平知道,郑耀全也知道。

郑耀先面对郑耀全的问题,心念急转,边思索边带着玩味的口吻说:

“老马这个人不错,就是贪了点——是吧,张长官。”

张安平对郑耀先这般的态度露出不喜之色,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主持的大清算中,马汉三上下其手的情况最严重的,戴春风专门去敲打了他一番。

郑耀全见张安平点头后,意味深长道:“毛副局长的意思是让马汉三来局本部,到局总务办给你做副手。”

保密局现在的权力架构,最高的自然就是是一位正局长、两位副局长——张安平没挂副局长的职务,但就是副局长。

这是最高的级别,接下来就是郑耀先把控的局总务办。所谓的局总务办其实就是主任室,也就是军统时期毛仁凤当的那个主任秘书。

在这之下,便是局本部的各处,各处的处长等同于各站的站长。

郑耀先的副手、局总务办副主任,地位是略高于处长的,但从实权的站长调到局总务办当副主任,却是实实在在的明升暗降。

不仅是明升暗降,而且马汉三履任,以他的老资格,是可以起到制衡、分权的作用,这是冲着郑耀先来的!

张安平立刻出声:“我觉得毛副局长的建议不错,马站长资格颇老,由他辅佐郑总办,倒是挺合适的。”

他其实是不想让马汉三分权郑耀先的,但他的人设是跟郑耀先敌对,这时候只能赞成。

“我觉得不妥,”郑耀先瞥了张安平一眼,目光中的怒气很足,接着说:

“马站长毕竟劳苦功高,他坐镇北平最为合适,调来局本部的话北平站换个人上去未必压得住。”

毛仁凤立刻道:“北平站是我保密局的北平站,要是换一个站长上去就造反,那成什么了?”

这番话刺的郑耀先脸色发青,但在2比1的情况下,他反对也没用了。

郑耀全微微点头,同意了这个人事调动。

但毛仁凤却没有就此罢手,反而继续说:“安平,既然郑总办说换个人未必压得住,那我可就得找你请将了——你觉得让徐天去北平站如何?”

上海站本是军统第一大站,但裁撤的时候,上海站挨的刀子最狠,故而成为了第二大站。

本来以徐天的资历,是不足以担任上海站站长的——但抗战时期,他本身是多次代理站长职务,上海站又是张安平的老巢,所以徐天这才坐稳了上海站站长。

此时毛仁凤提出调徐天去北平站,对徐天的资历而言也是一种加强,而且还是典型的让步、让利——徐天担任北平站站长,北平站注定会成为张安平的地盘。

张安平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反问:“那上海站的人选呢?”

毛仁凤笑着说:“我看顾慎言就不错,顾慎言是黄埔出身,抗战爆发前,他就是上海区的高层,卧底期间又担任了上海保安局局长,让他当上海站站长,合情合理。”

郑耀全和郑耀先的目光都闪烁了起来,就连张安平都为之错愕。

这……是毛仁凤提出来的?

张安平微微颔首:“我觉得可以,局座您怎么看?”

郑耀全笑着说:“既然安平和齐五都觉得行,那就通过吧,郑总办以为呢?”

郑耀先咬了咬牙,没有吭气,选择了默认。

北平站是毛仁凤的“地盘”,上海站是张安平的地盘,这是这两家的交易,他没必要反对——反对也没用。

但毛仁凤真的好心会让利给张安平?

虽然从实际来看,马汉三执掌的北平站其实并不是毛仁凤的保留地,但名义上却是他的,这是慷他人之慨没错,可终归是利益受损。

“好,这三项人事任命就通过了——安平啊,顾慎言之前是上海站副站长,他升任站长,这个副站长就空出来了,齐五的意思是让潘启武任这个副站长,你觉得呢?”

潘启武是毛仁凤的绝对嫡系,仅次于明楼。

那这番人事调动的意思很明显了:

毛仁凤用丢掉北平站站长的代价,换一个上海站副站长。

他看似丢掉了北平站站长,但马汉三并不是毛仁凤的铁杆,因为郑耀先崛起的这个案例,马汉三也有意成为第四派。

毛仁凤的这番操作,不仅给郑耀先添了堵,也摁死了马汉三想要成为第四派的可能,而且马汉三被挂了起来,郑耀全要是能收服此人,以马汉三在北平站的班底,等于将手也伸进了北平站!

最关键的是毛仁凤的手,通过潘启武伸进了上海站。

郑耀先目光转向张安平,双目中尽是嘲讽的笑。

张安平则在沉吟了几秒后,微微点头:“毛副局长的考虑很周全。”

用利益交换的看法,这一次张安平明显是赚大了,对于毛仁凤的爪子伸进上海站,他也能接受。

但事实上张安平在郑耀全说出潘启武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猜到了毛仁凤真正的用意。

之前,明楼向毛仁凤建议用利益捆绑的方式团结军统力量,毛仁凤听进去了,并授意明楼去执行——明楼在上海拥有极大的人脉,这段时间一直在上海串联。

但上海是张安平的地盘,明楼的所作所为,很容易被张安平摘了果子,所以他需要一个保驾护航的存在。

这个人,就是潘启武!

这么一看,毛仁凤看似赔了,但实际上赚大了;

张安平虽然老巢被人伸进了爪子,但却得了一个北平站站长;

对郑耀全来说,如果能收服马汉三,他在保密局的嫡系会扩充一大截;

唯一受伤的似乎只有郑耀先,因为马汉三履任后,必然要跟他争权——张安平不可能去支持郑耀先,在三比一的情况下,这份人事报告就算是通过了。

“那就这么定了。”

郑耀全一锤定音,通过了这份人事任命。

宣布散会后,郑耀先紧跟着郑耀全离开,似乎是要去告状,而毛仁凤则在两人离开后,意味深长的对张安平说道:

“安平啊,若是没有北平这一遭,雨农,怕是未必会出事。”

“这个马汉三啊……”

他摇了摇头,终止了意犹未尽的话后转身离开。

待三人全都离开后,张安平目光闪烁了一下后归于平静。

若是张安平是一个真正的党国死忠,那这句话足以让本就对马汉三满心意见的张安平生出杀意,再有毛仁凤做推手,郑耀全即便彻底收服了马汉三,也未必能保得住!

这等于又背刺了郑耀全一刀。

这一手操作的,段位确实不低啊!

【难怪是能赶走郑耀全的存在,这个水平不错。】

张安平倒是满意,毛仁凤过去的弱点就在于嫡系太少,他现在开始修剪枝丫、发展嫡系,倒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啊!

这样斗起来才更有意思嘛。

……

这次的会议对保密局来说,无疑于一场大地震,但在“大地震”发生的时候,张安平却已经从南京飞到了重庆。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解决绑票案!(本章完)

第803章 意欲火中取栗

重庆。

抗战结束后,还都就已经提上了国民政府的议程。

但南京因为日寇的屠杀和多年的统治,并不能轻易接纳下庞大的移民,故而国民政府并未在第一时间宣布还都,而是先开启了建设流程。

经过了长达九个月的准备后,今年五月份,国民政府正式宣布还都,一众高层专门在南京搞了个还都仪式,表示要在南京办公了。

但仅仅是做了做样子,因为还都涉及到无数个机构、工厂、学校等等的搬迁,涉及到至少三十万人的迁徙,这还不包括自发返回的民众——所以国民政府的核心依然在重庆。

但到了六月的时候,一些核心机构已经完成了搬迁,国民政府正好借助戴春风的葬礼,一众高层哗的一下全回南京了。

这也导致那段时间空运力量严重紧缺。

这种空运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四族十三名公子哥,便组队驱车前往成都,打算在成都坐飞机飞往南京——总不能让他们挤长江航道吧?

重庆周边匪患严重,抗战结束后组织过一次大规模清剿,但川蜀之地多山,且各地保安团跟土匪沆瀣一气,此次清剿并未取得多大的战绩。

张安平在重庆机场下机后,便被王天风接上,直扑绑架案的事发地,沿途王天风介绍起了当前的掌握的信息:

“他们是在璧山至铜梁段被绑架的,遇袭地点距离安居镇只有9公里。”

“现场发生过交火,但烈度很低,四十多人的保镳团,抵抗了不到十来分钟就结束了战斗,从现场的血迹看,伤亡人数不超过七人。”

“绑匪很专业,破坏了现场很多的痕迹,警局那边到现在还没有彻底的还原出现场。”

王天风现在的职务是保密局第一处处长——保密局承袭了军统的架构,第一处仍然是情报处。

他坐镇重庆,连戴春风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对了,之前我在机场等你的时候,看到了唐宗,他应该也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现在去安居镇的话,应该会跟他撞上。”

王天风还是过去一贯的风格,只叙事不夹杂私货。

绑架案发生至今,警署这边一直没有向保密局或者中统求援,摆明了是宁可扛雷也不想让两个特务机构的爪子伸进来。

张安平没有回应王天风的提醒,反而问道:

“你没收到消息?”

他没有明着问。

“没有——”王天风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你说的应该是警局那边截下的报告吧?”

“看来跟我猜的差不多。”

说到这,王天风看了眼张安平,特意的补充了一句:“他们现在就信你,其他人,一概不信。”

两人像是在打哑谜,其实说的是警署中出身军统的警员——军统整编,一万名特工被警署接纳,重庆这边因为还都的事,大量南京、上海等籍贯出身的警员要撤回去,因此不少军统特工被安置在了重庆当地。

张安平能得到消息,便是这些人提供的。

但这些从特务变成警员的前特工们,对保密局没好感,消息未能传到王天风的手里。

“要不要给你一笔经费?”张安平问:“你可以考虑从他们中接纳一些人作为内线。”

王天风摇头:“试探着接触过一些人,他们不想跟保密局再有联系,他们能将这件事捅给你,大概是看在动手的人终究是出身军统的缘故。”

张安平怔了怔,叹息道:“是我对不起他们。”

王天风没吭气,但神色阴郁。

【看来老王没有掺沙子。】

张安平是故意这般问的,就是想知道王天风有没有在调职、遣散的特工中掺沙子。

王天风的回答也从侧面证实了张安平的的“努力”——不管是被调职的还是遣散的特工,现在都对保密局死心了。

车队从机场离开后便直接向事发地出发,在青木关汇合了二处早已待命的车队后,继续挺进。

二处是行动处,负责人是沈最,他投靠毛仁凤最早,核心嫡系都保存了下来。

按理说行动处会是张系力量最薄弱的部分,但沈最明显不想得罪张安平,履任二处处长后,特意提拔了多名张系的骨干——

这也是保密局大部分高层默契的选择,哪怕是投靠了毛仁凤,对张系也是用尽方式投以善意。

毛仁凤为何急着把马汉三的北平站“送”给张安平?

除了马汉三有三心外,他现在急需要钱将手下团结起来,要不然他的势力分崩离析就在眼前。

沈最不好意思直面张安平,在南京飞重庆的飞机上就不断的削减着自己的存在感,下机后更是没敢挤进张安平的座驾,倒是让一路上少了许多的“乐子”。

八点半,车队抵达了事发地,此时天色已经彻底的黑了下来,但事发地周围却帐篷密布,大量的警员、士兵在周围穿梭,保密局的车队抵达后,就遭到了哨卡的拦截。

张安平没有下车,淡定的等待着。

很快一名一级警正带人急匆匆的过来了。

来人是重庆警局新任的局长。

“张长官,下面的人不识好歹,您大人大量,还请海涵。”

国民政府还都,重庆的政治地位直线下降,警局的局长当然要谋求去南京,这名新局长后台不硬,便趁机谋下了警局的局长,面对张安平,他着实是硬不起来。

张安平这才下车,冷冽的目光扫过快被巨大的压力压垮的警局局长后,出声问:

“唐宗来了吗?”

“署长来了,正在指导工作。”

“带我去见他。”

“是——您请。”

在其带领下,一群人向营地内部走去,不少身着警服的警员在碰到张安平后,下意识的挺起了胸膛。

巨大的帐篷内,唐宗已经将汇报工作的人悉数打发,静静的等待着张安平的到来,因为早有吩咐,张安平进来的时候倒是没有阻拦,但王天风、沈最却被悉数阻拦。

张安平也没在意,他猜到姓唐的要跟自己谈条件,便独身一人径直来到了这处大帐篷内。

张安平一进来,还没说话唐宗就率先发难:

“首尾两端!”

一份报告狠狠的摔在了桌上,唐宗冷着脸:“张安平,我答应你接纳军统一万人,但你就是这么做的吗?这么重要的消息,他们竟然瞒了下来!”

“若是早早的收到这份报告,何至于这般被动?!”

“说不准人早就抓……”

张安平皱眉打断唐宗的话:“够了!少扣帽子——要是我军统的人这么容易被抓到,抗战的时候,早就该死完了!”

“我既然来了,就是来做事的,你就少搁着装大尾巴狼!”

唐宗是故意发难,拿军统调职过来的警员瞒下现场分析报告做文章。

见张安平这么直接,唐宗便收起脸上的怒意,亮出了自己的底线:“此事,主导权是警署——你要是不干,那就走!该背的雷,我背!”

他没有说出威胁的话,因为没必要。

张安平专门从南京过来,是因为这事牵扯保密局,他要是敢扭头走,唐宗就敢拖保密局下地狱。

唐宗之所以一直算计张安平,除了担心张安平接手保密局外,还担心特务体系又会压制警察体系。

自从特务处成立以后,警察体系被逐渐被特务体系压制,最后更是骑到了头上作威作福。

他既然接手了警察体系,当了这个警察总署的署长,自然不能任由特务体系再骑到头上。

所以他才死咬着张安平不放的同时,又在暗中狠狠的捅了中统一刀子。

结果张安平拉郑耀全入局,给保密局找了一个扛雷的傻子,壮大了保密局本已经颓废的威势,又联合中统对他进行还击,硬生生的改写了局面。

现在出了这么恶劣的一件事,警察总署的压力非常大,张安平能入局,他很高兴,但又担心张安平争夺主导权——这件事的主导权若是被保密局拿下,就有了先例,以后保密局这争一争、那争一争,警察总署的权力就会慢慢的收缩。

此消彼长,很容易又回到被特务体系欺凌的日子。

故而唐宗亮明底线。

张安平自然明白唐宗的忌惮,他冷声说道:

“我只做事,不捅刀子。”

唐宗脸色彻底缓和下来,张安平的口碑还是值得信任的,虽然有过食言而肥的事,但那是只是针对汉奸,而张安平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有张安平在,他认为绑架案能妥善解决的可能性很大。

“那就让他们都进来,我们汇总下信息,商讨下方案。”

“嗯。”

唐宗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将之前打发的一众下属喊了进来,王天风、沈最等保密局成员也悉数的进来。

一名出身军统的警员在唐宗的示意下做现场勘查报告:

“我们还原了所有痕迹——现场参与者一共有四十多人,但根据一些脚步来判定,其中大半没有专业的军事素养。”

还原现场后,可以根据脚印推测出伏击者的进攻线路,有军事素养和没有军事素养,通过这些进攻线可以清晰可辨。

“但在周围我们又发现了不少特殊的痕迹,根据推断,至少有七十多人隐藏在周围作为预备队,他们分成六队在周围布防,既可以快速的支援正面战场,也可以起到阻击的作用。”

这名介绍情况的警官隐晦的看了眼张安平后,继续说:“因此可以断定,这是一次土匪和专业人士合谋的绑架案——参与的专业人士占比不少,而且还拿到了行动的主导权。”

这段话说完后,现场的气氛有些古怪,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所谓的专业人士,指的是军统特工。

唐宗道:

“继续说!”

这名警官便讲述起了推测出来的战斗经过。

战斗信息跟王天风掌握的一样,烈度极低。

讲完后,他说起了判断:

“战斗进行的很快,我们调查了随行的保镖,发现他们绝大多数都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在人数的差距不是特别悬殊的情况下,他们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放弃抵抗,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沈最这时候直接开口:

“是有人逼迫他们放下武器吧。”

“是。”

沈最问:“这方面调查了吗?”

“已经查了,但还没有相关的信息。”

张安平其实在下机后王天风汇报之际就有了大概的推测:

应该是这些公子哥趁着军统裁员,收了些军统的遣散特工,而这些特工又被绑架者、或者说他们本就是绑架者,所以战斗只打了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因为这些当了保镖的特工反水,直接控制了公子哥们。

公子哥们被挟持,保镖们只能放下武器。

张安平这时候终于出声询问:

“送信的人,查的怎么样?”

“很警觉,没有丝毫的收获。”

翻译一下:送信的人必然是军统特工,他们很专业,警局没有收获很正常。

看着沙盘地图,张安平皱眉问:“以此地为核心,方圆百里内的土匪有几股?”

重庆匪患严重,最强的一股土匪是陈兰亭部,人数多达五百,这股土匪连军队的运输队都敢下手。

据统计,重庆周围,除了陈兰亭部外,百人以上的土匪势力有近20股,百人以下规模的土匪,更多多达六十多股——围绕在重庆周围的土匪总数,超过五千人!

璧山也是土匪劫案的高发区,这里盘踞的土匪数量应该不少。

“大大小小的匪帮,有……15股,另外还有一股陈兰亭部的力量,人数在一百多人上下。”

这个回答让张安平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一共16股土匪,还不排除跨区域作案的可能,想要直接从源头查,有点费时间啊!

略作思考后,张安平道:“兵分两路,警局这边,从土匪方面查,保密局这边,从遣散特工身上查——”

说完,他望向唐宗:“相互通报消息,有进度了一起办案。”

唐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成立6·10劫案指挥部,你当副指挥。”

张安平露出一抹讥笑,爽快的回答:“嗯。”

唐宗假装没看到张安平的讥笑,点头:“就按照张长官的命令做事——警局这边,立刻派出谈判人员跟匪帮交涉!”

……

璧山县外,一处村子中。

一个年轻人急冲冲的跑向村口,朝呆在树下的伍立伟喊道:

“伍科长——有消息传来了!”

“说了别叫我科长,一口就叫老伍——张长官来了?”

“嗯,机场那边的兄弟传来了消息,看到张长官下飞机了。”

年轻人凝重的说道:“伍、老伍,张长官亲至,咱们……咱们怕是危险了。”

日本人已经用无数的鲜血证明了一件事:

张世豪不可战胜!

军统的特工们屡屡研究过张安平的战绩,早就拜服在各种神乎其技的操作下,跟张安平对垒,没有人会有信心!

伍立伟见手下这般的凝重,笑着说:

“放心吧,我只给了他们三天时间筹钱,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是最后的日子,他们必须给钱!张长官现在刚到,手里的情报还不多,咱们在现场的迷魂阵起码能迷惑张长官一两天,时间来得及!”

“去告诉老安和老严,拿钱的时候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只要能成功拿到钱,咱们就算赢了!”

年轻人听后略放心些,但还是凝重道:

“我、我还是有些担心——”他怕老伍误会,特意解释说:“我不怕死,死在张长官的手上是我的荣幸,我就是担心咱们拿不到钱。”

“放心吧,这一次谋划了这么久,不会出问题的。”

……

劫案现场的营地。

张安平、王天风和沈最三人呆在帐篷中。

沈最极恭敬的请示:“张长官,我现在就回去查?”

张安平不答反问:“查出结果了,怎么做?”

沈最语塞,求助的望向王天风。

王天风询问:“你的意思呢?”

“都是我们的兄弟,是我们对不起他们在先。”张安平定下了基调。

张安平的意思很明显:我不想杀了这些曾经的军统弟兄。

王天风道:“总得有个交代吧?”

“人,可以捞回来,但钱,关我屁事!”

沈最心中惶恐不安,绑架案他不怎么担心,可张安平竟然说的这么直白,这到底是不拿我当外人,还是……就没打算放过我啊!

王天风沉思一阵:“可以,但会有麻烦。”

“收好尾就行。”

见张安平如此说,王天风也没了意见,一旁的沈最不等张安平望向自己,就迫不及待的道:

“行动处到时候负责放水,张长官您觉得呢?”

这明显是投名状。

求生欲直接拉满啊。

张安平笑了笑:“你倒是小心——”

笑过后,他沉声说道:

“一处和二处联合行动吧,但排查装装样子就行了,不必将精力放在这上面。”

王天风和沈最愣住了,为何?

“土匪,应该是障眼法——我们的兄弟想要对付一帮公子哥,没必要跟土匪勾搭,现场有关土匪的痕迹,应该是他们做出的障眼法。”

换一个角度:

这么大的勒索金额,有必要跟土匪勾搭吗?

至于现场的痕迹,开玩笑,一群专业的特工,还弄不出多少障眼法的痕迹吗?

“重点排查水路——人,未必在重庆,但既然是在重庆拿钱,那必然要在第一时间将钱拿出去。重点严查明天傍晚、后天一天的船只,运钱的渠道只有这一个可能。”

“如果没有进展,明天下午开始,直接封锁长江水路!”

这些退役特工团结到一起的目的是图财,而且参与人数不少,钱一旦到手,是不可能长期的等待——钱留在重庆,必然要长久的等待才行,这明显不可能。

所以钱到手的第一时间就要运出去,否则时间一长,各种矛盾出现后,会闹出大乱子。

排查水路,先切断他们拿钱走人的后路。

沈最和王天风不解的望着张安平,既然说要放他们一马,为什么抄后路?

钱要是出不去,这帮兄弟必然不会罢手,时间一长,只有死路一条。

张安平没有解释,只是道:

“就按这个方案做——暂时不要放水,明白我的意思吗?”

最后一句话是对沈最说的。

“张长官您放心吧。”

“你们俩现在就走——以唐宗的性子,现在是不会让我离开的,你们过去以后把电台送过来,我跟你们直接联系。”

“是!”

王天风和沈最离开后,林楠笙便进来了。

“老师,警局那边安排了几个人,说是负责协调,但我觉得他们应该是为了盯着您。”

张安平毫不在意,唐宗是不想让自己离开,生怕把警察总署甩开。

很明显,这是怕张安平吃独食。

“你去璧山县,紧急联系一下老岑。”

“第一,让老岑跟全球贸易联系,支39万美元,钱准备到成都交到咱们的同志手里,这笔钱要切断跟全球贸易的联系,这方面全球贸易有经验。”

“第二,让老岑火速来璧山,跟璧山的同志建立联系——让璧山的同志在璧山周围秘密调查,看哪个村子最近有异样,看哪家地主这段时间给不熟悉的人卖过粮食——时间拉长到二十天之内!”

“一旦有消息,不要打草惊蛇,万一惊动对方,直接表明身份,告诉他们,我们可以帮他们!”

林楠笙懵了,他意识到张安平这是要……合伙啊!

“老师,这、这种事……”林楠笙结巴道:“组织怕是不会同意啊。”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面对这八个字,林楠笙哑火了。

思索了一阵,林楠笙还是反对:“现在保密局掺和进来了,警署那边投入的人力物力不小,咱们这是火中取栗啊。”

张安平摇头道:

“就是因为保密局掺和了进来,咱们才好做事——放心吧,我心里有计较,不会有事的。”

见张安平决意如此,林楠笙也不反对了,立刻点头答应。

张安平这一次是被这笔勒索的巨额资金给诱惑到了。

390万美元啊!

张安平虽然有全球贸易这座金库,但依然对这笔巨额财富动心——不是他想要,而是他想把这笔钱转交组织。

来的路上,张安平就已经在心里有了大概的腹案,现在的关键就是拖时间,只要能拖到查出这些人的落脚点,以地下党的身份跟其谈成,接下来的事对张安平来说,反而更好操作。

而张安平认为参与绑架的这些特工,在甩出了土匪这个障眼法后,很可能选择灯下黑的方式来藏身——也就是隐身在璧山县周围的村落中。

【就看璧山的同志,基层工作搞的怎么样!】

(果然不能插旗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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