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又是青登的经典套路:骑兵突脸,奇

秦津藩,大津,某居酒屋——

虽然时值深夜,但正是居酒屋的生意最好的时候。

此时此刻,在这间不算起眼的居酒屋里,几名喝得脸红耳热的町民聚作一块儿,热烈地畅聊着。

“喂,你听说了吗?仁王大人回来了。”

“什么?真的吗?什么时候?”

“就刚刚,我方才亲眼瞧见一名年轻武士骑着一头大黑牛在梅町那儿疾驰而过。以黑牛为坐骑的人,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仁王大人了,肯定是他没错。”

“既然仁王大人回来了,那么前线肯定打胜了吧?”

“这个嘛……听说是赢了。‘南军’被打得落花流水,不敢再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听说北边输了。”

“北边?北边也在打仗吗?”

“啊?你不知道吗?会津军驻守北近江以阻截伪军(北幕军),然而战端刚启就被打得大败亏输,残部一路南逃,今天天没亮时撤进了大津。”

“什么?会津军不是号称‘天下强军’吗?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说不定是伪军太强了。”

“会津军被击败了……那伪军不就可以进攻大津了吗?”

“嗯,听说是这样。”

“这岂不是很不妙……趁着伪军还没来,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大津吧。”

“嗐,如果能走的话,我早就走了。现在留在大津的人,都是想走而没法走的人,要么是被什么物事绊住手脚,要么就是没地可去。”

“说得也是啊……面对这些从天而降的苦难,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穷困平民,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借这些浊酒来浇愁了。”

“好了,不聊这些让人头疼的事情了,喝酒喝酒!”

“没错,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这种事情交给仁王大人去处理就好,这本就是他的份内事,我们这些草民就别瞎操心了。”

“老板,再来两瓶清酒!要那种在井水里冰过的!”

……

……

秦津藩,大津,大津城——

青登扶着旁边的石垛,慢悠悠地行走在大津城的城墙上。

向左望去,是冒着稀疏灯火的大津町。

向右望去,是以主堡为核心的城内光景。

高悬于天际的弦月洒出清水般的温润光泽,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在大津城的城墙上独自漫步……对青登而言,这还是第一次。

没有任何侍从相随。

佐那子、阿舞、总司、天璋院和艾洛蒂也没有陪在他身边

习惯了前呼后拥的生活,这种孤身一人的感觉,当真是久违了。

摸着身旁的石垛,踩着脚下的城墙,他不禁心生感慨,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大力推动“大津城重建计划”的种种往事。

在成为秦津之主后,青登就将“重建大津城”列为头等要事。

旧大津城在关原合战期间(1600年)遭焚毁,战后天守等建筑构件被迁移至膳所城与彦根城。

自家大本营连个可堪一看的防御工事都没有,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战国时代的那种过时城堡,肯定是不可取的。

因此,在人脉广阔的木下琳的帮助下,青登请来西方的专业建筑师,以期将大津城重建为新式棱堡。

人工方面自不必担忧,只要给得起钱粮,有的是嗷嗷待哺的穷苦平民盼望开工。

然而……钱的问题,恰好就是最大的问题。

秦津草创之初,处处缺钱,处处用钱。

不论是兴办工厂,还是梳理田地,全是填不满的无底窟,不管往里面扔多少钱都嫌不够。

修建大津城的资金是岩崎弥太郎穷尽自身才学,想方设法地硬挤出来的。

尽管初始资金颇为紧张,但总算是让“大津城重建计划”顺利开展下去。

在经过数年的辛苦建设后,大津城的主堡和城墙总算是于去年年末顺利竣工。

有了主堡,有了城墙,姑且算是搭起一座棱堡应有的架子。

主堡——顾名思义,此乃大津城的核心区域,同时也是大津城的至高点。

大津城的主堡采用和式风格,外表看去就是一座常见的天守阁,所以包括青登在内的所有人都习惯性地称之为“天守阁”。

跟五角星型的五棱郭不同,大津城多出一个角,是一个六芒星的形状。

城墙用土垒和石垣垒成,低矮却厚重,能够有效抵御炮弹的轰击。

因是六芒星的形状,故最大程度地消除射击死角,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之下。

就品质而言,这无疑是一座十分优秀的棱堡,不枉青登花了这么多银子,费了这么多心神。

但遗憾的是,包括护城河、内城墙在内的诸多工事仍未完成。

有的建了一半,有的才刚刚动工,有的甚至还在图纸上,总之都没到能够投入使用的程度。

好在有了主堡和城堡,这座棱堡就有了基本的防御功能。

青登本是出于“防患于未然”的朴素念头,才不遗余力地推动大津城的重建进程。

没成想,自己脚下的这座棱堡还真要投入实战了……青登既觉幸运,又感不幸。

如果有得选的话,他希望大津城永远处于“闲置”、“用不上”的状态。

根据他目前已知的情报,迟则后天早上,早则明天下午,“北幕军”的一面面军旗将在大津郊外飘扬!

届时,一场残酷无比的厮杀,将围绕这座崭新的棱堡展开!

青登今夜之所以会在大津城的城墙上漫步,一方面是想趁它还完整时,多看它几眼。

待“北幕军”来攻,势必会让大津城不复现有的完整模样。

而另一方面,便是散散心,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众所周知,“洞穴时间”乃男人的必需品,青登也不例外。

鸟羽伏见之战开打后,他就一直处于“心神专注,不敢放松分毫”的紧张状态,连喘口气的余暇都没有。

刚开始时,他的身心确实获得不错的放松,不论是凉爽的夜风、皎洁的月光,还是久违的独处,无不让他心旷神怡,脚步随之变得轻快起来。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心神就不受控制地又飘向那即将爆发的大决战。

会津军的千余残兵于今日凌晨顺利入驻大津城。

青登带回大津的部队,不止有新选组的四千队士,还有传习队的一千队士。

后者虽参与了前日的伏见保卫战,以及昨日的鸟羽夺还战,但一直没遭遇激烈的战斗,故建制完整。

如此,目前驻守大津的部队,便是新选组的四千人马、传习队的一千人马、会津军的一千人马,合计六千人马。

从守城的角度来评判,这个数字绝不算少!

但是……就凭这等战力,能否守住大津城?

每当念及该问题,青登心里都会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英国政府真的派出正规军协助“北幕军”……如果大岳丸真的在“北幕军”中……那么区区六千人马,还真不一定能守住大津城!

这时,青登蓦地听见身后传来三道错落有致的脚步声——山南敬助、布吕奈和艾洛蒂排成一串,快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出于国际观瞻等缘故,拿破仑三世禁止布吕奈等人直接插手日本内战,但也没叫他们回国。

因此,战端开启后,以布吕奈为首的法国军官团便留在了大津,一边观察战况,一边静候主君的下一步指令。

“左府,总算是找到你了。”(法语)

布吕奈嘟囔一声,随即加快脚步。

在青登面前站定后,他便神情阴沉地快速说着什么。

慢他半步的艾洛蒂,赶忙挪移身形,站到青登和布吕奈的中间偏侧的位置,担任二人的翻译。

“左府,不会有错的,你缴获的那些大炮全是英国货!”

青登听罢,微微眯起双目,眸光深沉,但神色平静,仿佛并不对此感到惊讶——事实确实如此,他早就有所预料了。

布吕奈所言,指的正是新选组从“南军”那儿缴获的大炮。

昨日,“南军”的大炮悉数布置于秋之山上。

在新选组即将夺回秋之山时,“南军”的炮手们受命炸毁不易带走的笨重大炮。

不过,也有部分大炮完整地留存下来,不知是来不及销毁,还是炮手们只顾着逃跑而忘了销毁。

大炮乃珍贵的装备,不论有多少都不嫌多。

对于敌方“相赠”的这些大炮,青登自然是没有不收下的道理。

此外,“南军”遗留在战场上的刀剑、火枪亦不少,青登也一并笑纳了。

当新选组对“南军”展开全面追击时,为了跑得更快一点,南兵们纷纷丢弃手中的武器,刀剑、枪支铺了满地,数目委实不少,捡都捡不过来,最终全成了新选组的战利品。

青登对枪炮不甚了解,但根据自身浅薄的相关知识,他明显感觉到缴获的这些枪炮似乎过于精良了,根本不像是萨、肥二藩的自产枪炮所应有的制作水准。

因此,青登怀疑:这些枪炮乃英国的军援!

为证真伪,在回到大津后,青登立即招来布吕奈,请他帮忙辨识。

这个时代的英法乃老冤家,双方在外交、经济、军事等各个领域展开全面竞争。

布吕奈身为法国军官,一定认得英国的装备。

果不其然……青登的猜想应验了。

“南军”所拥有的这些枪炮,果真是英国货!

如此,“南军”会有那么强劲的火力,便说得通了。

至于那支协助“北幕军”的“西洋兵团”的真实身份,也足可确定了——八成就是英国的正规军!

布吕奈咬了咬牙,恨恨地说道:

“该死的英国佬……!尽使这种下作的手段!为了在远东渔利,连基本的脸面都不要了!”

他边边握拳跺脚,颊间染满怒意。

他会这般懊恼,实属情理之中。

英法两国都想在远东建立支点以扩大自身利益。

法国仅仅只是向“北朝”派出教导团,并且扩大双方贸易份额,仅此而已。

反观英国,不仅向“南朝”赠送大量武器,而且还直接派兵助战!

这种直接下场拉偏架的行为,破坏了英法双方原有的默契,也不怪得布吕奈会如此愤懑。

青登和山南敬助都没理会兀自懊恼的布吕奈,任他一个人发泄。

山南敬助半是感慨、半是自嘲地轻声道:

“万万没想到,在我的有生之年,竟有跟天下无敌的英军交战的一天。”

青登稍作思忖,随后转过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布吕奈,郑重地问道:

“布吕奈先生,请您根据您的才学、经验与操守,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凭大津城现有的守备力量,能否挡住一、两千英军的进攻?”

英国政府到底派了多少兵力协助“北幕军”,犹未可知,反正不会少于一千。

“……”

布吕奈并未立即作声。

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才语气沉重地开口道:

“……左府,这里没有外人,所以我就直说了:非常困难。”

“虽然我很讨厌英国,但我不得不承认,英国军队的战斗力是毋庸置疑的。”

“英军士兵既有严明的纪律,也有极高的训练水平。”

“不论是炮击还是枪击,全都神准无比。”

“贵军的火器数量虽足够多,但相关兵士的训练水平仍不够好,根本没法跟英军相提并论。”

“所以……除非守城兵力再增一倍,否则极难守住大津城。”

山南敬助听罢,不禁蹙起眉头,口中嘟哝:

“一倍……”

就连在旁翻译的艾洛蒂,也不禁变了脸色。

如今驻城的六千兵力,已是他们所能集中的全部战力,再无援军。

再者说,“北幕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在这迫在眉睫的紧要关头,即使能找到救兵,也肯定赶不过来。

青登面无表情,令人搞不懂他现在的所思所想。

俄而,他向布吕奈致上简略的谢意:

“……布吕奈先生,感谢你的指点。”

布吕奈摇了摇头:

“不必客气。‘打击英国’是每一个法国人应尽的义务。”

“只要能让该死的英国人吃苦头,我愿尽己所能!”

“在收到陛下的命令之前,我不能擅自行动。要不然,我真想亲身上阵,协助你们抗击英军!”

……

……

青登让艾洛蒂带布吕奈先行离开,自己和山南敬助则留在城墙上。

二人并肩眺望城外的市町,凝重的气氛包裹着他们。

冷不丁的,山南敬助率先打破沉默:

“……橘君,你一个人能补足双方的战力差吗?”

青登耸了耸肩:

“若能办到的话,那我自然愿往。”

“只可惜……我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度的。”

“敬助,你可别忘了,咱们的大津城可是六芒星状的,足足有十几面城墙。”

“我守北墙则南墙有失;我驻西墙则东墙告急。这么多面城墙,我纵使是跑断双腿,也不可能全部守下来。”

山南敬助听完,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吁出:

“既如此,我们就只能尽力而为了……希望这座耗费无数钱粮筑成的棱堡,能够挡住英军的猛攻。”

从刚才起就一直板着张脸的青登,这时忽地莞尔。

“我们固然得尽力而为。不过,在考虑守城之前,吾等尚有其他事情可干。”

说来正巧,就在青登语毕的同一时间,一道轻盈的足音遥遥传来——佐那子提着她的薙刀,疾步如飞地闯入青登和山南敬助的视界。

“青登,骑兵们已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山南敬助一愣,满面茫然,怔怔地眨了眨眼:

“骑兵?橘君,你想干什么?”

青登淡淡道:

“当然是去践行我的‘老把戏’了——率骑兵突袭敌军大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管怎样,先去探探对方的虚实,总归是没错的。”

“假使能借奇袭之威,一口气打崩敌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说罢,他扶着腰间的毗卢遮那,与佐那子一同直赴墙下。

……

……

大津,东郊——

跟随青登先行返津的三百骑兵,已然集结于此。

此外,还有会津的骑兵。“会津第一猛将”佐川官兵卫率领二百骑兵相随——这是会津军仅剩的骑兵。

赶了整整一天的路,才刚歇息个把时辰,就又要出动……虽很艰难,但他们的精气神格外昂扬。

只要仁王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只要是跟随在仁王的身后,他们就会忘却疲惫!

眼下,他们全都换了崭新的、体力充足的坐骑,统统在鞍具上坐定,就等着青登的命令。

至于会津骑兵们,因为他们进驻大津的时间较早,休息时间更足,所以他们的气色更佳,没有显露出明显的疲态。

只不过……惨败而归的仓皇,依旧挂在他们眉间。

不一会儿,青登和佐那子到了。

跟原田左之助、中泽琴(七番队副队长)、松原忠司(十番队副队长)等人打了个招呼后,他便跃上萝卜的背,伸手从旁人那儿接过长槊。

山南敬助慢青登半步地现身——他紧随青登之后下城墙——拦在萝卜的牛头前,朝牛背上的青登投去忧虑的目光:

“橘君,你前脚刚回到大津,后脚就出击攻敌,是否太急躁了?”

青登正色道:

“非常时候须行非常之法。若不真刀真枪地跟英军干一仗,我就没法清楚其斤两。”

“放心吧,我并不指望真靠这数百骑兵击溃敌军。”

“只是浅浅地试探一番,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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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豹豹子快写完本章时,才赫然想起土方岁三在鸟羽,没回大津,赶忙把“土方岁三”全部替换成“山南敬助”。

第1166章 声东击西,仁王冲阵

山南敬助听罢,并不为其所动,脸上依旧挂着忧色。

天性稳健的他,素来不喜欢这种激进的作战计划。

当然,身为青登的挚友兼老友,他自然晓得自己劝不动对方。

因此,仅踌躇片刻,他就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地站到一旁。

“橘君,祝你们旗开得胜。”

青登哑然失笑:

“‘得胜’不敢讲。如能收获有用的情报,便心满意足了。”

“敬助,在我离开时,你组织一批人手,仔细检查大津城的每一处角落,若是发现任何疏漏之处,即刻补救。”

“还有,告知全町百姓,有地方可去的人,赶紧撤离;没地可去的人,火速迁入大津城。”

山南敬助认真点头:

“明白。我马上就去办。”

简单而快速地嘱托完后,青登不再多言,握紧缰绳,扭头看了眼身后的众骑兵,随即朗声高喊:

“出发!”

下一刻,萝卜如炮弹般冲出。

这头体力过人的大黑牛,赶了大半天的路后,仅在熟悉的牛棚里暂歇片刻,就重又恢复活力。

萝卜刚一撒蹄,佐那子等人便争先恐后地驱动战马,逆风迎面吹来,羽织下摆“哗哗哗”地作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无数只蹄猛踏地面,仿似滚动的闷雷,逐渐远去。

……

……

守城是不需要用到骑兵的,可青登偏偏就带了骑兵队回大津。

究其目的,便是想践行老套路,率骑兵奇袭敌军,试出其虚实。

在得知会津军惨败后,青登就于第一时间派出九番队的精英忍者们,仔细打探相关情报,并时刻监视“北幕军”的具体动向。

“北幕军”的行军路线、“北幕军”的行进速度……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其中最为重要的,当属英军的实际规模

根据松平容保等人的汇报,当时朝会津军攻来的英军士兵,约有千许人——可这并不能当真,天知道英军会不会还藏着部队。

“狡猾”和“无底线”是英国的两张国家名片,不可不察,不能不谨慎。

人人都说英军厉害,战绩显赫,但仅凭耳朵听,青登终究是没法对英军的实际战斗力有一个具体的认知。

两眼一抹黑……委实不利于接下来的决战。

综上所述,抢在决战开启之前,先来一场试探性的“前哨战”,相当有必要。

当然,如果能一口气打崩“北幕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并非不可能,真正能对新选组产生重大威胁的,就只有那规模未知的英军。

青登可不相信真正的“北幕军”——以福井藩的藩军为主体的封建部队——会有多么了得的战斗力。

我对付不了英军,难道还对付不了你“北幕军”?

再不济,拖慢其行军速度也是好的。

根据青登现在已知的情报,“北幕军”今夜扎营于大津以东的一处旷野上,距离不算远,若从军事的角度来评判,说是咫尺之遥也不为过。

现在是晚上9点左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完全能赶在天亮之前摸到“北幕军”大营的边缘。

一念至此,青登稍稍伏低身子,上身几乎贴着萝卜的背,屁股微抬,用自己的腰背肌肉支撑身体,不让自身体重压在萝卜身上。

这般一来,便可尽可能地削弱风阻,并且减轻萝卜的负担,好让它跑得更快一些。

……

……

低垂的乌云笼罩天空,夜幕沉沉。

再有约莫半个时辰,天空就会开始发亮,鸟雀外出觅食的叽叽喳喳的声响已能隐约听见。

原田左之助把双手搭放在眉骨上,极目远眺,随后难抑兴奋地快声道:

“橘先生,有了。”

青登轻轻颔首:

“嗯,我看到了。”

他说着伸长脖颈,也像原田左之助那样放长目光。

天赋“夜视”、“火眼金睛+20”发动!

远方的“北幕军”大营的光景,如画卷般清晰地在其眼中铺展。

星星点点的篝火、密密层层的营帐、简易且结实的木栅、数目可观的岗哨和巡逻队……

“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乃人世间的常理,好在青登等人找寻“北幕军”大营的这一路上,并未遭遇任何意外。

他们纵马(牛)疾驰,终于赶在天亮之前找到“北幕军”大营。

眼下,他们熄了照路的灯火,人闭嘴,马含枚,藏身于“北幕军”大营以北的一处阴暗低地。

这时,佐那子自斜刺里策马赶来:

“青登,山崎副队长来了。”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灌丛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名普通身高、普通身材的青年从这灌丛中钻出,小跑着奔向青登。

看着这张既觉熟悉又感陌生的脸庞,青登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感觉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却又实在想不起来了。

“主公,是我。”

听到这声,青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噢,原来是山崎烝(九番队副队长)啊!

青登直至现在,还是没能记住山崎烝的相貌——这并非个例,而是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

山崎烝乃九番队中最杰出的忍者之一,因此青登特地把“监视‘北幕军’”的重任全权交付与他。

近日以来,山崎烝如影子般黏在“北幕军”的周围,其动他动,其停他停,没有一丝懈怠。

青登等人“初来乍到”,对“北幕军”大营的具体布局并不了解。

因此,青登特地把山崎烝召来以了解相关详情。

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后,山崎烝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很快就绘出简略的图案。

“诸位,都看得见吗?”

青登、佐那子等人立即凑过脸去。

但听“砰”的一道闷响,原田左之助和松原忠司的脑袋重重地磕碰在一起,双双后仰。

“忠司,你的头怎么这么硬……我差点晕过去了……”

“非常抱歉……实在太黑了,我没看见你……嘶……好疼……”

周遭的环境格外幽暗,仿佛有鬼魅寄宿在四周,虽谈不上是伸手不见五指,但也相差不多了。

在天赋“夜视”的加持下,青登的眼睛并不受阴暗的影响,再昏黑的环境也能清楚视物。

幸而有一缕月光洒落而下,令得佐那子等人都能勉强看清山崎烝画的图案。

在收到众人的“请讲吧”的眼神示意后,山崎烝不紧不慢地解说道:

“‘北幕军’的大营乃东西偏窄、南北较长的椭圆状,其形状大抵如此。”

他说着用树枝点了点他刚刚在地上画的这个“椭圆形”。

“东面和北面稍高,西面和南面较低。”

“营地四周布满牢靠的木栅,没有特别明显的薄弱处。”

……

山崎烝娓娓道来,从营地大小到营地位置,凡是他所了解的,无一遗漏。

他言尽后,众人皆不作声,兀自思索。

天亮在即,正是哨兵注意力最不集中,营地守备最易松懈的时候。

但是,根据山崎烝的描述,“北幕军”大营的守备水平相当高,尤其是外围那一圈木栅栏,实乃阻挡骑兵进攻的最大阻碍。

倘若没头没脑地鲁莽攻上,多半会惨遭迎头重击。

这时,青登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松开轻蹙的眉头。

蹲踞在侧的佐那子,立即发现他这微妙的神态变化。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一眼就知:青登肯定想到什么计划了。

于是,她别过螓首,径直看着青登:

“青登,有什么妙计吗?”

青登也不磨蹭,不紧不慢地正色道:

“没有妙计,只有老套路。”

他边说边从山崎烝手中接过树枝,在面前的“椭圆”图案上涂画起来。

他先在“椭圆”的西面画了个自西向东的小箭头。

“派出一支小队,在西面发起佯攻,吸引敌方注意。”

接着,他在“椭圆”的东面画了个自东向西的大箭头。

“大部队趁机从东面发起主攻。”

越是复杂的战术就越容易出岔子,所以有些战术是永不过时的,“声东击西”便属此类。

兴许是受青登的影响吧,新选组的许多队长——包括佐那子和阿舞在内——都喜欢这种简单直白的战术。

所以,青登语毕后,众人并未考虑太久,便纷纷点头以示赞同。

主攻方面,自然得由青登来亲自负责。

如此,便有一疑问浮现——该由谁来负责佯攻呢?

想也知道,在吸引敌方注意后,负责佯攻的将士们必定遭受敌军的猛攻……此乃极需胆魄的重任。

原田左之助没有多想便张了张嘴,正欲出声。

然而,却有一人抢在他前头喊道:

“左府,请让吾等负责佯攻!”

说话者并非旁人,正是会津的佐川官兵卫。

只见他面容憔悴,双颊泛着不健康的苍白,额上包着厚厚的麻布——这是在北近江阻击“北幕军”时,不幸落下的伤势,好在并不严重。

“先前一战,我会津不幸落败,蒙受了奇耻大辱……若不雪恨,我纵使是死也不会瞑目!”

“左府,请给吾等一个报仇的机会,也给我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吾等绝不辱使命!”

其言辞之恳切,令人动容。

他边说边用双手撑住地面,眼瞅着就要向青登行大礼(土下座)。

青登看穿其行动,飞快地探出手去,扶住其肩,没让他的额头碰到地上。

在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后,青登点点头:

“那就如你所愿吧。”

闻听此言,佐川官兵卫好不激动,郑重无比地朗声道:

“感激不尽!吾等定将全力以赴,绝不再让‘会津’之名受辱!”

“只有会津军的二百骑兵的话,有点不够。松原君,你率领一百骑兵协助佐川君。”

青登的突如其来的点名,令得松原忠司一振。

“明、明白!”

“还有人有疑问吗?”

青登边问边转动目光,扫视其他人。

“若无疑问的话,便各就各位吧!”

……

……

鸟雀的叽叽喳喳的声响愈发嘈杂。

东方天际已有泛白的迹象,微凉的晨雾开始弥漫。

此时此刻,大营内外的哨兵们无不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纷纷打着大大的哈欠。

一夜过去,没有危险,没有异状,哨兵们的心神不免放松下来。

便在这安宁静谧的氛围之中,没有任何征兆的,异变突降。

大营西面的哨兵们最先感知到有异——他们蓦地觉察到脚下的地面在震颤。

不及细想,这份震颤便猛然转大、转强!

紧接着,他们霍然瞧见一团尘烟朝他们滚滚而来。

尘烟之下,是数目未知的大股骑兵!

霎那间,他们的睡意尽消,他们的眼睛瞪如铜铃!

“敌袭!敌袭!!”

继刺耳的尖叫之后,嘹亮的海螺声旋即传出。

“我们已被发现!全都注意了!”

佐川官兵卫扯开嗓门,向身后的战友们示警。

吼毕的下一刻,他以不轻不重的力道磕击马腹,将胯下战马的速度催发至极限。

从哨兵们的慌手慌脚的动作来看,可以断定:他们的训练水平并未超脱“封建军队”的范畴。

有傻站在原地的,有瞎跑动的,有转身逃跑的……总之就是乱成一团,各自为政。

说时迟那时快,双方已接战!

砰——的一声,佐川官兵卫的胯下战马迎面撞上一个手脚迟钝的哨兵。

只见对方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喊出就咽了气,直挺挺地向后倒飞,恰好怼上一面木栅栏,“咔嚓”一声撞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

佐川官兵卫见状,赶忙喊道:

“跟我来!!”

他拨动马头,调转方向,领衔众骑击杀挡路的哨兵,穿过这处缺口,泄洪般直闯进去,攻入营内!

……

……

大营东面,某矮坡上——

青登眺望着不复宁静的大营。

纵使隔着一定的距离,也能清楚听见骑兵们横冲直撞的巨大动静,以及那一阵接着一阵的哀嚎、惨叫。

佐那子走上前来,轻声唤道:

“青登。”

青登轻轻颔首:

“嗯,我们上!”

转身,跃上牛背,握紧缰绳,伸手取下挂在鞍上的长槊——动作一气呵成。

“全都跟紧了!不要掉队!”

他的最后一个音节被扑面的逆风吞没。

分秒间,一人一牛冲下矮坡,气势如虹。

恰在此刻,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从青登的头顶上空飞过。

它眨巴着眼睛,好奇地向下张望——一个由数百骑组成的巨大“楔形”,快而不乱地隆隆推进。

远远观去,被逆风拉起的一件件浅葱色羽织,编组成亮眼的云彩。

只不过这道云彩蕴藏着雷霆!

……

……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佐川官兵卫嘶吼着,杀敌着。

他反复不断地抡圆长枪,将一名名北兵挑飞出去。

松原忠司慢他半个身位,亦开足马力地奋战。

二人都是不缺胆魄的勇将,在他们的带头下,诸骑奋勇争先,挥洒暴力。

他们的枪尖、刀锋掠过北兵们的身躯,将其切割得支离破碎;胯下战马踩过翻倒的战旗,将其踩踏得残损不堪。

就结果而言,这起佯攻非常成功。

营中诸敌的美梦被惊破,慌里慌张地离开被窝,不少人连衣服都没穿好,就满面惊恐地出来迎战。

佐川官兵卫遵照青登的指使,将所过之处的灯火统统打翻。

一来可以提供照明,二来可以烧灼营帐、战旗等易燃物,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复刻陆逊的“火烧连营八百里”的壮景。

便在他们势如破竹,来去如风地在营中往来驰骋的这个时候——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排弹幕猛然扫来,登时有十数骑中枪倒地。

佐川官兵卫非常好运,虽身处队列的最前方,但躲过了枪弹的直击。

不过,他胯下的战马却受了惊。

“恢恢恢恢恢——!”

受惊的马匹扬起前蹄,扑腾着身子,佐川官兵卫直感觉自己不是在骑马,而是在搭乘一艘暴风雨中的扁舟,一旦放松双腿和掌中的缰绳,就会被甩飞出去。

在枪声响起的刹那,不少会津骑兵——包括佐川官兵卫在内——便猛地变了脸色。

前些日的北近江之战,正是这密集得骇人的枪声、炮声笼罩了会津军,摧毁了会津军……

因为此役败得太惨、太窝囊,以致于他们现在听见枪炮声就会感觉心里一紧,已然对此有着不轻的心理阴影!

“妈的……!”

佐川官兵卫暗骂一声,咬紧牙关,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朗声高喊:

“不要怕!这枪阵并不密集!闯过去!”

喊罢,他以身作则,用力夹紧马腹,强行驱使坐骑向前冲锋!

砰!砰!砰!砰!砰!砰!

又一批弹幕扫射而来。

仿佛有神明护佑,虽有十数发子弹朝他飞射而来,但他未受半点伤。

前后不过瞬息的工夫,他已逼近火枪阵,掌中长枪连挥数次,如切布割帛般将其撕裂。

然而……未等佐川官兵卫松一口气,便见有更多的火枪手在集结。

“北幕军”的将士们已逐渐从遇袭的慌乱中缓过劲儿来。

发现来袭的骑兵并不多,只不过寥寥两、三百骑后,他们的胆子逐渐大起来,逐渐展开反击。

连绵不断的枪声将一名又一名骑兵打翻在地。

虽然佐川官兵卫等人仍在向大营深处进发,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但他们的冲锋势头已被打断,速度开始减慢。

正当佐川官兵卫暗自焦急的这个时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大营东面骤然传来密集的蹄音,以及激烈的喊杀声。

闻听此声,佐川官兵卫难抑兴奋地咧嘴欢笑:

“来了……!”

……

……

“这边!这边!快往这边走!敌人来势很凶!”

“不必害怕!敌人数量很少!只有区区二、三百骑!只要沉着应战,就能叫他们有来无回!”

大营东面的北兵们急匆匆地往西面赶。

没有任何预兆的,忽有一道巨响从他们背后遥遥传来。

不少人下意识地回头后望——但见漆黑的身影挥舞长大的武器,轻松掀飞木栅。

在这名武士的带领下,气势极盛的无数骑兵顺着这处缺口冲进营中,一把把太刀高高举起,旋即用力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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