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国富论(三)

既然曼彻斯特和兰开夏的纺织业,不能算作自由贸易而发展起来的典型。

那么,是不是兰开夏曼彻斯特的纺织业,就一定发展错了?

这就是个要不要把“自由贸易”作为圣经的问题。

如果把“自由贸易”看作新时代的“圣经”,那么很多问题就可以决绝了。

即,因为他不符合“自由贸易”,所以即便他的纺织业有所发展,那么也是错的。

一旦抱着把“自由贸易”当“圣经”的想法,往往就会产生一种很特殊的想法。

这种想法,简单来说,大略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

宁可割地又赔款、要留清白在人间。

宁可全国大失业、要合真经于四方。

一般来说,新的学说一般会在两种情况下出现。

以英国为例。

一种,是为了叼飞盘。

典型,就是辉格史观——现状是我很厉害,那么我为什么很厉害?因为我一直很厉害。

另一种,是为了反现状。

典型,就是英国的自由贸易思潮。

自由贸易理论,是非常典型的“缺啥喊啥”。

典中典的缺啥喊啥。

因为本国一点都没有丝毫的自由贸易,所以才要呼吁自由贸易。

是以,即便这个小册子开篇的两个“建议”,听起来好像就非常离谱。

但实际上,包括乔治三世在内,并不感到太过惊讶、或者太过难以接受。

因为,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观点。

相反,他们经常听到类似的观点,甚至很多观点比这个更激进、更离谱。

听的多了,阈值高了,再听一听这两个相对英国的激进派,并不算离谱的建议,那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也就是说,即便在幕后写这个小册子内核的刘钰,都认为这两条建议过于离谱了。

但实际上,英国本土的人,提出过比这个离谱几十倍的想法,刘钰的这点小建议,压根还排不到离谱的前列。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要理解英国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激进的自由贸易学说,或者说,为什么说自由贸易学说在英国,和辉格史观那种去解释英国为何牛批的方向不同,而实际上是在激进地反英国的体制?

要理解这一点,要先知道此时的英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不用去翻历史书,只是用简单的思维去思考一下。

在18世纪的技术条件下,一个能把财政收入收到“全国GNP的13.5%”的国家,得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实际上,这么说吧。

此时的英国,至少在贸易问题上,几乎是《秦法》的理想国。

是距离《管子》这本书,最最最近的一个现实存在的国家。

是一个真正把把那些传说中的严苛刑罚,贯彻到乡村的国家。是一个能让大明、大顺这种皇权不下县的帝国君主,羡慕的五体投地的国家。

举几个简单的例子。这里暂不用基督纪年,以年号纪年。

比如:

【伊丽莎白八年,第三号法令规定:凡对外输出绵羊、小羊、公羊老者,若初犯没收其全部货物,监禁一年,在市斩其左手,钉在市镇示众】。

【再犯,即宣告为重罪犯人,判处死刑。】

再比如:

【距海岸十哩以内的羊毛所有者,必须在剪下羊毛后三天内,以所剪的数量及藏所,书面报告最近的海关】

【报告应包括:剪了多少头羊?家里养了多少头羊?剪了多少羊毛?准备卖到什么地方去?】

【在其中任何部分转卖以前,又须以羊毛的捆数、重量,买者姓名住址,及移运地址,作同样的报告】

【凡居在距海十五哩内的人,在未向国王保证,和出示向西报告之前,不得购买任何羊毛】

【倘若未作这样的报告和保证,便将羊毛向海边输运,一经发觉,就没收其羊毛,犯者科罚金每磅三先令……倘在查封后,有人要求领还,必须对国库提出保证,在败诉时,除了其他一切处罚,还须交付三倍的诉讼费】

再再比如:

【威廉三世八年之法令:凡羊毛贸易,羊毛不得装在箱内、桶内、匣内,以防逃避】

【只可用布或皮革包装,外面写着三吋长的大字“羊毛”或“毛线”,否则没收货物及其盛器,每磅罚三先令,由所有者或包装者交纳】

【除了在日出及日落之间的时候,羊毛又不可由马或马车搬运,也不可在离海达五哩以内由陆路搬运,否则没收货物及车马】

如果说,这还不像是“秦法”。

那么,加上下面这两条,那就绝对没跑了。

【凡违法卖羊毛种种,皆有罚款……】

【对居民中任何二人执行裁判,裁判罚金,由其全村课税来偿还】

【倘有人私通小邑官吏,以求减免罚金,则处以徒刑五年】

【任何人都可告发】

【告发者免罪、免罚】

再有:

【依威廉三世八年之第20条法令之规定:织机或机械禁止输出,违则不仅把输出乃至企图输出的织机或机械没收,而且须科罚金四十镑】

【此法令鼓励告发。罚金40磅,一半归于国王,一半归于告发人】

【另后之法令……若私自出售,违则货物没收,犯者科罚金二百镑,知情不报又以船供其运输的船长,亦须科罚金二百镑】

【一半罚金归于告发人】

这些法令,只是林林总总的诸多法令中的一小部分。

一叶落,而知秋至。

这还只是羊毛部分。

若是加上盐、木材、靛草、松脂、粮食等等,可以说蔚为大观。

读懂了这些法令。

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里维坦》这样的书,会由英国人写出来。

人只能想象自己见过的东西,没见过的东西怎么想?

那些被“讽刺”为里维坦的东方的君主制国家,不管是大明,还是大顺,甚至更早的大唐大宋,真的只能说那句话:我是个屁的里维坦?我要是里维坦能是这个吊样?

甚至可以说,狗屁的百代皆行秦法,大明大顺这样的破落户,也配说自己行的是秦法?

读懂了这些法令。

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北美那群人,对“自由”如此的向往。

为什么会英国派人统治北美,是那样的恐惧。

为什么富兰克林希望把宾夕法尼亚变成王家殖民地,本来是为了更好地处理税收和分地问题,结果宾夕法尼亚的百姓,宁可让宾家族继续当宾州的大地主,也反对富兰克林让宾州变王家殖民地的想法。

甚至可以说,此时的英国,于法律上,严苛到无以复加,各种鼓励举报、鼓励举报者分享罚款。

于经济上,是地球上距离《管子》里面那一套东西最近的国家。

没有之一。

了解了这个大背景,才能理解,为什么说辉格史观是叼飞盘的,我牛是因为我的政策对;而自由贸易理论,是反英国体制的,认为英国做的一切都不对。

如果,把自由贸易理论,理解成“对英国成为日不落的解释”,那恰恰是反了。

自由贸易理论的出台,恰恰是“如果英国不管这么多,英国早起飞了,肯定比现在飞的更高”。

虽然,以刘钰的三观来看,会觉得纯扯犊子。

要是英国不这么搞,英国不是起飞了,而是英国早炸了。

从羊毛到呢绒、从造船到制糖、从棉布到骨瓷,真要是没有保护和限制,早就被冲爆了。

真要玩自由贸易,你英国的航运业,何德何能与海上马车夫荷兰竞争?

你英国的纺织业,何德何能与印度竞争?

你英国的羊毛质量,何德何能与西班牙竞争?

甚至,伱英国的蔗糖业,何德何能与法国竞争?

连亚当·斯密,这个真正的此时代的英国人,都说,英国的蔗糖业无法和法国竞争。

因为:【(蔗糖岛屿殖民地)对奴隶给予些微保护,使不大受主人侵凌的法律,似乎在政治十分专制的殖民地上(专制的法国),比在政治完全自由的殖民地上,可能施行得更有效些。】

【在设有不幸的奴隶法规的国家(比如法国),地方长官在保护奴隶时,就在一定程度上,干涉了主人的私有财产管理。】

【在自由的国家,主人或为殖民地议会代表,或为代表的选举人,所以地方长官,非经充分考虑,不敢干涉他们。地方长官不得不把他们放在眼中,这样就使他难于保护奴隶了】

【法国政府的专制的特质,使得他们对于黑奴,能有更好的管理方法,给予奴隶些微的保护,使不大受主人侵凌……】

总之,出台法律,不让上层无底线的压榨下层,是专制。

而,不敢干涉,上层就是地方豪强,不能干涉主人对“私有财产(奴隶)”的处置,是自由。

所以,在启蒙时代,读到诸如“自由”、“专制”之类的词的时候,一定要先想一想,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以及自己为什么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思想钢印觉得就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以及,为什么说,法国的高等法院,在面对“清查田亩”问题时,他们说这违背了自古以来法兰西的自由的传统,这里说的“自由”,并不是哲学意义上的自由。

英国人为什么能写出来《里维坦》?

逃离到北美的人,为什么这么恐惧英国的直接统治?

为什么英国能把财政,收到GNP的13.5,而法国连一半都做不到;中原的大明别说GNP的13.5,能不能收上来1.35%,都难说。

为什么在1700年代,就开始出现了铺天盖地的自由贸易的思潮?

为什么说这一次提出的六条建议中看起来最离谱的两条,在英国会有广泛的受众,且包括英国国王在内都不觉得这太过惊悚?

原版的《国富论》,到底是解释现实的?还是想要改变现实的?

原版的《国富论》,到底是因为英国有自由贸易,而出书证明自由贸易就是好的?还是因为英国简直走向了自由贸易的绝对反面,所以才要出书来宣扬自由贸易?

原版的《国富论》,更多的是理性的思考,是推理,逻辑,演绎。

而此时此刻,经刘钰注经的《国富论》2.0plus版,则加上了一些现实的印证、证据。

或者说,扭曲的鼓吹。

使得这本小册子,更加充满了说服力。

人,大多数是慕强的。

而很多时候,或者说,在这个时代,经济学甚至哲学,都是在忙着解释世界、解释历史。

正如伏尔泰等“精中”、“精儒”,乃至于法国重农学派在大谈东方制度的优越性……

而从大明到大顺,一直到现在为止,其富庶的形象、神奇的瓷器丝绸棉布、优雅的茶叶漆器等,都使得很多欧洲人在琢磨,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东方的富庶。

大顺穷不穷?

穷。

送到西南山区、送到甘肃荒凉地、送到盐改之前的两淮盐户那,体验一圈,就知道什么叫贫穷了。

大顺富不富?

富。

至少外在形象是富庶的,茶叶丝绸、精巧棉布,这些东西都是标准的文化输出,无一不在海外宣扬着大顺的富庶。

富庶,总得有原因吧?

既然是解释世界,那么总有不同的角度。

现在这本小册子的角度,或者说刘钰扭曲的注经,是从什么角度切入的?

大明也好、大顺也罢,土地是不是具有排他性的所有权?

大明也好、大顺也罢,土地是否在所有者无法履行税务义务和债务义务的时候,可以将他所拥有的排他性所有权的土地用来履行税务义务和债务义务?

大明也好、大顺也罢,是否对棉纺织业进行过补贴?是否对棉纺织业给予补助金支持?

大明也好、大顺也罢,是否有专门的法令,禁止四川搓棉花、或者禁止广东搓丝绸?

大明也好、大顺也罢,是否针对几乎所有的商品,征收消费税?

现实里有没有,是一回事。

理论上法律上名义上有没有,又是另一回事。

理论上,大明是拥有内部统一市场的。

现实里,三十里一钞关、五十里一税费,以至于出现了去某地卖东西,走到一半觉得再走下去要把裤衩赔进去,连货都不要了连夜跑路的事。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名义上,包括大顺在内,其“税率”是很低的。

地方上没钱,摊派也好、火耗也罢,朝廷那是标准的“君子远庖厨”,朝廷名义上的税率,就是低。

甚至于,名义上,连孟子的十而税一都没达到。要知道,低于十而税一,孟子直接认定为蛮夷,因为蛮夷没有组织度、没有行政机构,所以才能二十税一,而一个正常的国家搞什么二十税一、三十税一,那就快滑向无能且低行政能力的蛮夷了。

说句难听的,哪怕是后世信息传播极为发达的时代,很多人对远方的了解还是基于自己的想象、甚至动辄想成理想国。

于此时,那就更不用提了。

而刘钰扭曲的“注经”,抓住的就是这一点。

把东方在西方通过茶叶丝绸等表现出的富庶,归结为“自由贸易”。

或者说,归结于《国富论》原版的诸多内容。

比如,按照《国富论》原版,说北美殖民地为何富庶的时候,有这么一条原因:

【在宾夕法尼亚,取消了长男继承权,土地象动产一样,平均分配给家中一切儿女】

【新英格兰三州的法律,和《摩西律》一样,允许长子得双份……但只要经过一两代,土地又可能充分分割了,分给家中一切儿女……】

那么,大明也好、大顺也罢,翻翻史书就知道,在民间,本来就是均分继承法。

往往是大地主经过几代人后,都变成了小地主,然后再变成自耕农……

显然,要刘钰要歪经的话,他完全可以把原版《国富论》的诸多内容,和大顺的诸多政策一一对照。

实际上,也基本差毬不多。

土地买卖、土地私有……这些玩意,玩的早多了。

他可以举出无数的例子,只要稍加扭曲。

至于他自己信不信……

只能说,刘钰的改革,全盘照着“原始积累”这四个字来,是搞重商主义和科尔贝尔主义最狠的。

能狠到连对日贸易的商船大小、规格、炮数、船长的学历资格都有严格的控制。靠这日本的锁国心态、和德川幕府想要垄断贸易获利的心态,两边联合对“自由贸易”突破大顺严苛垄断专营权的“自由的英雄贩子”进行残酷的打压。

他不是不信,其实他挺信的,至少在这个时代,他比多数人相对而言更信。

只不过……

在国内,信这一套,顶不住土地私有加排他性所有权买卖,导致的土地兼并、治乱循环,200年来一波大起义。

靠念经,不能念的百姓们都做乖乖饿殍,维系自由交易的神圣性。

在国外,信这一套,顶不住英国自己出台棉布禁止令、法国行政命令要求法国东印度公司最好不要进口漆器丝绸,使得大顺的出口受到严重影响。

靠念经,最起码,不能把英国的《棉布禁止令》、《茶税》、《麻、丝、帆布、松柏油、靛草等列举商品补助金办法》给念没了。

正因为他信一部分,所以他才能照着思路搞出来这个《国富论》2.0plus版,给英国开了这么一个药方。

而这个药方里,关于让英国“加大贸易逆差”、“争取二十年内把国内白银流出三分之二”的建议,又可以用一个更高维度的视角,来获得英国人民的支持。

正如原版《国富论》里,亚当·斯密狂喷英国的角度——

【这套体系的设计者,不难于确定。我相信,那决不是消费者,因为消费者的利益全被忽视了】

【那一定是生产者,因为生产者的利益受到那么周到的注意……消费者或不如说其他生产者的利益,就为着制造业者的利益而被牺牲了】

【消费是一切生产的唯一目的,而生产者的利益,只在能促进消费者的利益时,才应当加以注意。这原则是完全自明的,简直用不着证明。】

既然,消费是一切生产的唯一目的。

那么,英国这些年积攒的这么多白银,为啥不全消费了呢?

为啥不通过降低关税、甚至取消关税,让廉价的大顺棉布、法国葡萄酒、法国糖蜜、西班牙烟草、大顺瓷器、北美粮食等,疯狂涌入,从而提振英国人民的生活水平呢?

使得10磅的家庭,过上原本30磅家庭的生活,岂不美哉?

怎么说,也攒了150年的家底子。

只要放开,几年之内,这种吃家底子的办法,一定会让多数人满意,甚至许多年后还会有人怀念这段吃家底子的时光,誉为黄金时代呢。

从西班牙开始发钞开始,英国苦了150年、干了150年,积累的家底足够厚了。该好好消费了,争取二十年内,把积攒了150年的白银都花出去。

这对于多数英国人来说,是充满诱惑力的选项。

而反对者……反对者,也就是英国的新兴阶层、新贵族、工业资本家,被大顺的工业资本,打的快死了,他们已经没有多少力量来反对了。

(本章完)

第1361章 国富论(四)

如果把这种扭曲了本意的“自由贸易”当做经书,如何传经才最有效?

这个问题,此时的休谟就提出过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

休谟作为一个“泛无神论者”、或者说“自然神论”者,在此时的英国,可谓是人厌狗烦。

结果出门掉泥坑子了,他身材太胖,爬不出来,就在那呼救。旁边围过来几个农夫,说救你可你,你信教吧。

休谟说我不信,农夫说那伱就继续趴泥窝子里吧。

休谟说行那我信吧,于是被摁着头念诵了一段《主祷文》和《威斯敏斯特信经》,并围许多人作证,由是得脱。

所以,想要人信经,就得依靠灾难。

如果没有灾难,那就人为制造。

而大顺现在的做法,就是人为地为英国制造了一场经济崩溃式的灾难。

这场灾难过后,英国已经无法在恢复原本的体系了,因为原本的贸易体系需要的是强大的海军支撑。

而英国之前的玩法,已经彻底耗尽了英国的战争潜力,这就是个标准的“岛国搏大陆”的模式,梭哈赌一把。

赢了,一切好说。

输了,4亿五千万两白银的国债,便让英国再无赌本。

这不是可不可以赖账那么简单,因为债主大部分都是国会的议员,而赔付的主体是英国政府,怎么可能债主自己把债抹掉?

英国不只是战争潜力已被耗尽,更是后续维系这个以《航海条例》为核心的重商主义体制的潜力,也已耗尽。

林林总总的重商主义法规,也是需要资源维护的。没有资源维护,那就是一堆废纸。

被大顺打了这么一棍子之后,维护的成本要数倍于从前。英国的旧贸易体系,已经彻底无法支撑了。

在这种情况下,谁能开药方?

大顺给开出来个一个药方,效果如何,暂且未知,但似乎大顺富庶可以作为佐证。

其余人能给开什么药方?全民总动员?这样的药方,连开都不用开,因为这不是30年后的英国,这是其“正统性”问题还未解决的英国,十年前雅各布派才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义欲迎正统。

大顺给开出的药方,最起码,能很现实地解决国债兑付问题。因为,本身皮特在要求扩大战争的时候,新发国债的利息兑付承诺,就是茶等贸易品的关税。

英国一共几个人?皮特的那一波新国债,可是卷进去30万户家庭。

而且,更为关键的,便是《33年糖蜜法》的教训——再往远了说,大明永乐年间香料垄断崩盘的教训:

离得太近,是管不了走私的。

离得越远,越能把走私控制住。

隔了大半个地球的话,控制走私肯定比相隔百十里容易。

只要大顺能够提供足够的、价格低廉的商品,那么,两边合作之下,是真的可以把关税都收到手里的。

虽然按照新的“经书”解释,其实应该一分钱关税都不收的。

也其实按照理论上最有利大顺这边工业发展的诉求,也应该是一分钱关税都不收的。

但是,现实和设想之间总有巨大的区别。

大顺还没本事把舰队驻扎在伦敦。

况且,就在有这本事,少卖一点货,让英国征收点关税,从而豢养军队镇压反抗,这样一来更合算。

守土官长、守土官长,若是没有守土官长,那岂不是要自己去统治、镇压、抓捕?又累又不讨好不说,花钱也更多。

不给人点好处,谁给你当守土官长?

再说了,英国养军队、养镇压起义的兵,不也得花钱嘛。

不给英国关税,英国想要养政府和暴力机关,就只能收土地税了。

到时候,收土地税收的太狠,把英国的地主、士绅,也逼到革命派那一边去了,那就更对大顺的新兴资产阶级不利了。

任何政策,固然说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但最好不要让所有人都不满意。

旧的体系,英国内部有人在维系,所以可以绵延百余年。

新的体系,英国内部也得有人维系、有人得利,且得利的人需要在政治力量上足够强大才行。

正如亚当·斯密所言:我们英国为了维系这个旧的重商主义体系,一场战争就耗费了将近2亿英镑。而如果早点实行自由贸易,这2亿英镑,根本就不用花,英国也会更加的繁荣富强,各行各业蓬勃发展,安居乐业,国家财富增加。

也如亚当·斯密所言:我们英国的邻居,法国,就有上等的葡萄酒。可我们却舍近求远,去买葡萄牙的葡萄酒。为什么不直接放开贸易,买法国的葡萄酒呢?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买葡萄牙的葡萄酒呢?如果买法国的葡萄酒,是不是人民就可以喝上更便宜的葡萄酒了?毕竟法国比葡萄牙,距离英国更近。

应该说,亚当·斯密,当然懂自由贸易。

但亚当·斯密,肯定不懂资本主义。

因为对资本主义而言,不管是自由贸易,还是保护主义,还是殖民扩张,亦或者垄断财团,都只是器,而非道。

有利的时候便用,奉之若经。

无利的时候便弃,弃若敝履。

自由贸易是自由贸易、资本主义是资本主义。

正如私有制是私有制,资本主义是资本主义。

亚当·斯密是否知道英国为什么要进口葡萄牙的葡萄酒?

是否知道《梅休因条约》的具体内容?是否知道英国的资本开始控制葡萄牙的葡萄种植园和酿酒业,并且直接击溃了葡萄牙的纺织业,为英国至少20万从事羊毛、养羊、纺织、呢绒、制碱、木匠、机械制造等相关的家庭,提供了相对优渥的生活?

为什么西班牙对葡萄牙开战的借口,是“将葡萄牙从英国的经济殖民统治下解救出来”?

他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话,很多人觉得是很有道理的。是啊,为什么要花两亿英镑去打仗?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进口葡萄牙的葡萄酒,而旁边的法国就盛产葡萄酒?

当然,对于乔治三世等英国的统治阶级而言,他们是懂这里面的道理的。

只不过,现实无奈,旧体系注定崩塌,他们也无计可施。

在这些王党核心成员看来,这本小册子肯定是有问题的。

可正如不久前发生的诸多事件——在苏格兰,走私犯被军队抓住,军官被苏格兰人事后报复,像是拖死狗一样用绳子把军官吊死,最终根本查不到是谁下的手;亦如在爱尔兰此时正在流传的那句口号:要么自由贸易、要么武装起义;亦或者北美这些年对于重商主义政策的极端不满,和走私已经成为一种高尚的、受人尊重的职业。

原本,这些反对重商主义,大加走私的人,缺乏理论支持。

现在,他们拿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经”,通过此经,每一个走私贩子都可以挺直腰杆,骄傲地告诉那些来抓捕他们的人:我的事业,是正义的。

来吧,枪毙我吧。我不会惭愧、更不会羞耻,反而在死前依旧可以骄傲地扬着头:我的事业,是在为英国人民谋福祉。英国奉行的是生产者的哲学,却不是国民的、消费者的哲学!我在为我认为正义的事业,用我自己的方式——走私——而与错误的、黑暗的、可耻的、压迫的旧英国,战斗!

走私无罪!

逃税有理!

这,才是可怕的东西。

这,也就是经的作用。

在没有“经”之前,走私贩子不是那么理直气壮,虽然他隐约觉得自己未必做错了,但因为缺乏系统的理论支持,所以终究还是有些道德上的负罪感。

有了“经”之后,那么也就把最后一点道德问题给打消了。道德嘛,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道德,重商主义时代试图塑造的道德,和自由贸易是正确的环境下的道德肯定不同。

于是,王党的核心成员们,在这个历史转折的关键时候,必须要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王党真正坐得稳执政者的位子。

于是,王党核心中的核心,乔治三世,向他的近臣们询问着这本小册子的内容。

实际上,乔治三世只是看了六条建议中的两条,后面的他并没有看。但这两条,正是整个小册子中提纲挈领的精髓。

他想问问臣工们的意见。

布特勋爵只能摇头道:“我的陛下,战败已是不可避免的。从海军传来的最新消息,中国人再度向这边增兵,又增加了几条军舰,甚至还有崭新的战列舰。”

“可悲的是,中国的周边,并没有一个法国或者西班牙,也就是没有一个能够威胁到他们的敌国。他们可以从容不迫地将他们所有的主力战舰,调到这里。”

“这本小册子,显然,背后有中国人的影子。正如他们在爱尔兰煽动自由贸易和反叛一样。”

“但,这未必是一件全然的坏事。”

“至少,可以确定,中国人的底线,是我们战败、放开关税。只要我们答应他们的底线,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应该不会帮助法国人登陆伦敦。”

“当然,前提是我们答应他们的条件。”

“我的陛下,这并不是个两难的选择。”

“因为,两难的选择,是两者相近。”

“而现在……”

“是让法国人登陆伦敦、让王位僭越者勾结托利党人复辟?”

“还是答应中国,承认战败,接受中国的关税国债兑付偿还计划?”

哈利法克斯伯爵则补充道:“或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中国人想要的,只是贸易。如果我们放开关税,允许中国的商品在不列颠的每一个角落售卖……”

“这是否意味着,中国方面,会保护我们免遭法国的入侵?”

“我的陛下,正如每一个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必然会反对马基雅维利一样。”

“而每一个真正的科尔贝尔主义者,一定最反对科尔贝尔,如果他不是法国人。”

“即便现在中法结盟,也不见得中国人就会喜欢高关税和对国产工业替代着迷的法国。”

“中国的那位公爵,虽然一直在叫嚣着自由贸易。但他所说的自由贸易,指的是中国的棉布进入英国,却绝对不是法国的呢绒进入英国,即便如果后者也是自由贸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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