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莽气初现

木艺老巷。

二八大杠撵着黄土地前行,不时咯嘣咯嘣,蹦飞一些石子。

李建昆推车,后座上码着俩包裹,王山河搭手扶着,挺不情愿地挪脚。

要按他的意思,五道口这么多民宅,随便搁哪个大杂院里租间房得了,他有钱。

特富!

卖书不是卖掉四百多本么,统一售价,童叟无欺,一律十元。

除掉每本成本五块,塞给建昆,他还落下两千多。

自认狗大户一个。

偏偏建昆不放心,掰扯不过他。最怕处理这种夹生关系,不自在。

“爷,来了来了!”

许家的土墙小院里,许桃翘首以盼。

昨儿爷爷回来,已经把拜师的事跟她说过,人都没照面,直接就成了。

建昆哥哥真好!

哦不,得改口。

许大爷闻声,跨过门槛走出来,算盘打好了,接下来一个月,不出摊,搁家待着。

之前攒的钱够用,也值当!

许大爷乐呵呵对孙女递一眼色,许桃会意,蹦蹦跳跳迎出去,“师傅!”

吓李建昆一跳。

这称呼既陌生,听着又有点得劲,两辈子没收过女徒弟。

“诶!”

“师傅我帮您拿,这位就是您朋友吧,哥哥,您好您好。”

我去~

小王迈不动的脚,忽灵动起来,说是有个小姑娘,以为真小呢,也没说长成这样啊。

许桃属于典型的北方姑娘,身材高挑,人如其名,长着一对桃花眼,性格大方。

要知道当初之所以辍学,主要是上学放学的路上,时常遭二流子吹口哨,许大爷不放心。

自有几分俊俏。

“你也好你也好,不用了妹妹,我拿就行,很重的。”

小王寻思,呦嗬这地方!住得呀。

李建昆推车进院,给双方互作介绍,完了进屋喝茶,把许桃唤到跟前。

“师傅,我先给您敬茶磕头吧?”

许桃眨巴眨巴眼请示,她爷教的,木匠行道的规矩,但搁哪个行道应该都适用。

“害,咱不兴这个,心意到就行。”

李建昆笑着摆摆手,许大爷想说点啥,也被他打断,道:“小桃啊,手工着色这玩艺呢,上手不难,但要做到技艺精湛,却不容易。

“老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我只能说带你入行,后面能到什么程度,还得靠伱自己努力。”

“嗯嗯,师傅,我懂!”

既为人师,不能白受这份名头和尊敬。

李建昆有备而来,遂从解放包里,取出一盒颜料,一包棉签,一张折叠的白纸,一只软皮小本。

颜料和棉签,是在五道口商场买的,其他两样没费功夫,从宿舍直接薅来。

之前三剑客不是学过吗,给他们弄的,现在用不着,一是学会了,二是往后也没活干。

除非能豁出脸,自己去接订单。

“你首先要做的,无非就两件事,一是熟悉颜料,包括怎么把它们融合成常见色彩。”

李建昆摊开白纸,上面色彩缤纷,各种常用混合色有序排列,比如军装绿,这个必须调配,旁边有文字说明。

“另外,熟记这上面的内容。”

李建昆举起软皮小本本。

里面内容是他亲笔所书,洋洋洒洒大几千字,关于色彩的明暗处理,脱胎于摄像技术中的阴影捕捉。

许桃弯腰,恭敬接过,如获至宝。

“你先研究着,有什么不懂的,记下来,下回我过来告诉你,后面我再拿摞照片你,练就完了。”

“谢谢师傅!”

许大爷在一旁笑歪嘴,了却一桩心头大事啊。

这门手艺学会,那可来钱!

在他看来,怎么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却不知道,后来的科技日新月异,彩色胶卷普及,数码相机问世,PS风行,乃至甭管什么拍照软件,必须带美颜功能。

手工着色这项传统技艺,凋零得几近失传。

小王这便在许家住下,小桃妹妹不仅赏心悦目,说话又好听,更能烧一手好菜。

深得他心。

闲来无事时,还会热情带他在周边转转,熟悉环境。

当然许大爷势必同行,逢人问起,竟说自己是他远房侄子。

这这,那再要下手,被附近居民知道,岂不有违人伦?

哎!——

我的时代在背后,突然敲响大鼓。

——《岗位》。

1979年,作为改革开放的真正第一年,三中全会毕竟去年年末才召开,确实能听到一些清晰的时代鼓点。

且愈发急促。

李建昆一心多用,燕园的学业照旧,商业小院的进程始终关注,同时密切留意社会动向。

一个秩序与野蛮并存的年代,已经悄然来临。

他的商业小院算个啥?

后世人都知道,1984年是我国现代公司元年,民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但通常有个错误的认知:

认为民企从这一年才诞生。

实际已经有了。

在魔都,叫“工商办爱国建设公司”,由一些老工商人士,筹措境外资金建成。

没错,诞生于1979年,我国第一家民企。

瞧,这年头,还真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2月25日,礼拜天,艳阳高照。

李建昆打算出门逛个gai,小王来京也有半月,想着带他见见世面,一并喊上三剑客。

说来唏嘘。

他们四个都是在京城待了一年的人,还从没有一起出去玩过,哪有什么室友团建啊,像老高和小吴,除了火车站往返,二环里都不知道怎么走。

闷头扎在书堆里。

苦啊!

当然也是没人真正组织过,今儿,李建昆把这事办了。

上午,332路上,五人挤在人堆中,兴致高昂。

饶是沉稳如老高,眸子里都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第一站,必须得是天安门广场。

转两次车,好容易来到地方,但眼前的景象,着实让四人发懵。

李建昆虽有点准备,但也属实没想到,天安门广场上不仅有卖萝卜的,它还有卖白菜、冬瓜、南瓜……洋芋头的!

沿着一条铁链穿石墩子,组成的自行车防护栏。

一字排开。

数米一个摊,矮石头墩子,成了小贩们的椅子。

“卧槽,忒不讲究了吧,开放也得有个度啊,这啥地方啊这!”

强哥俩眼瞪得好似灯泡。

老高和小吴苦笑不止。

小王乐得看稀奇,颠到一个卖萝卜的摊位,打听啥行情,看跟他们那边,有多大差。

李建昆愣了半晌,刚准备挪步,旁边凑过来一青年,手拢在棉衣袖管里,贼兮兮道:“嘿,哥们,全国粮票要不?”

“……”

这是什么胆大包天之徒!

“要。”

谁怕谁啊,你敢卖,我还不敢买?

砍价一番,李建昆买了点,替小王备着,嘴巴要淡出鸟,也能去国营馆子打打牙祭。

(本章完)

第111章 小王的嗜好,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年头的天安门广场,跟后世区别还挺大。

广场四周没有栏杆,也没有进出的地下通道,一马平川。

老百姓只能通过周边道路的斑马线进入广场,礼拜天,人流不少,再有好天气加成,眼前成片成片的蓝蚂蚁。

小孩脖子上的红领巾,大抵就是人们身上最艳丽的色彩。

“老高老高,看!这玩意好啊,整辆回去给孩子们玩!”

有位大爷,正在广场上放孙子,小孩骑辆儿童三轮车,引来不少熊孩子的围观和艳羡。

在70年代,儿童三轮车还是个稀罕玩意。

后来80后出生的孩子,多半都有一张儿时骑三轮车的照片。

高进喜还真凑近观望好一阵,约莫有些想法,去年画照片攒了点钱。

“走,走,先拍张照片去!”

来到天安门广场,怎么能不合影留念呢?

后世的孩子们,总能在爷爷奶奶的泛黄相薄里,找到一张“19XX年X月,天安门广场留影照”。

在这里做拍照买卖,历史悠久,60年代,当时广场上还没人摆摊,在北侧,靠近长安街那旮旯,自东往西有一排大伞,每把伞下都是一个照相处。

镜头对准城楼,专为旅客提供拍照服务。

生意火爆,以至于形成所谓的速成照相。

眼前这个年轻师傅,也学会这套,速度嘎嘎快,但李建昆他们这波生意,人却不接。

“钱赚够了是吧?”

强哥翻个大白眼。

“师傅,你这样做买卖不行啊。”

小王试图跟他晓之以理。

“哎都说了,不是不给你们照,你们五个人太多了,拍不清,分成两拨嘛,要不凑成一团,高个站后面。”

师傅的建议,他们又不能接受。

一起出来玩,满想留个合影。又是挺有意义的照片,谁乐意只露个脑壳?

这师傅为啥有生意不做,只有李老师知道缘故。

这种速成照相模式,有两个东西需要固定,一是相机,二是拍照点。

喏,没看到前面砖地上,用粉笔浅浅地画了个圈么。

人如果不全站在圈里,相机会失焦,拍出来糊的。

这年头的相机,常见的可并非便捷式,那玩意金贵,挎在胸前,神气得不行。

形象一点的比喻,就跟挂个14寸黑白电视在胸口似的,回头率百分之百。

二者价格相当。

而是眼前这种,一只三脚架,撑起一个大盒子,上面覆盖厚绒布,形成小暗室。

照相馆标配。

相机结构复杂,一般人玩不转,师傅在这里摆摊,会事先调好焦距、光圈和速度,最后只视天气和亮度的变化,略作微调。

这样才能保证最高效率,实现流水线作业。

相机但凡一挪动,就要重新花时间调设。

李建昆走上前,准备唠两句,小王兴致正高,怎能扫兴?

没错,就是宠着。

“师傅,伱拍张照片多少钱?”

“1快。”

“你挪挪机子,帮我们拍一张,我告诉你一个,一张卖到1块5的法子。”

“我说同志,别添乱行吗?这话说的,大家都这价,我一涨,谁还找我拍啊?”

广场上干这营生的,有四五个,五毛钱的差价,完全值得这年头的老百姓排队等。

李建昆抬手,指向围观儿童车的那拨人,道:

“你弄辆儿童车来,辅助拍照,那些头回带孩子过来玩的人,还能有跑?你不仅拍照,还提供道具,多收5毛有何不可?”

豁!

师傅眼神大亮,这点子可太棒了!

不用细想,一捋就知道能成。

还带给他极大启发,脑门上仿佛开了扇窗。

“怎么说?”

“兄弟牛啊!得,我谢谢您嘞,这就给您安排。”

三剑客和小王皆笑歪嘴,还得是建昆哪。

老高感慨道:“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李建昆摸摸鼻尖,别硬扯啊,学校可不教这个。

“来,三,二,一。”

“砰!”

没错,是砰,而不是咔嚓。

时间就此定格,五张洋溢着青春的笑脸,被记录进镜头。

1979年,2月25日,留影于天安门广场。

旁边有个小方桌,另一青年搭配干活,收钱和记录地址,等照片洗出来,会邮寄过去。

没人怀疑他们的诚信。

这年头,人与人之间,仍保持着互信与纯真。

天安门逛完,五人商量着下一站。

“王府井新华书店!”

老高和小吴异口同声道。

仿佛那是个梦寐以求之地。

倒也没错,这家与共和国同岁的书店,当下乃是全国之最,70年重新升级,图书大楼总面积达到6300平方米。

这年头的人爱书,有种说法是:到京城,不逛王府井书店,等于白来。

强哥和小王都没啥意见。

李建昆挠挠头,礼拜天,逛这地方,你们是认真的吗?

行吧,瞅着老高和小吴不去一趟,不能甘心,到王府井溜达一圈也成,那地界热闹。

反正不远,五人一路晃荡过去。

王府井大街这个名字,一度曾在路牌上消失二十几年,1965年改为人民街,去年才刚复名。

自元代起,这里便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1935年,修建了全京城第一条柏油马路。

这年头,素有金街之名。

所谓金街有书香,文化润京华。

说的便是小吴和老高的目的地。

嗯,跟李建昆没关系。

“天哪,这……”

“好多人啊!”

还没走近,小吴和老高大眼瞪小眼。

只见新华书店门前,乌泱泱一片人头,远观下,好似一只蓝色章鱼,后面还分出几条触须,沿着街道一路蔓延。

看不到头。

比李建昆曾在海淀小镇见过的场面,不知夸张多少倍。

“行啦行啦,下回再说嘛,今儿礼拜天。”

强哥安慰道:“这么多铺子呢,咱逛逛别的。”

也只能这样。

五人沿街而行,左顾右盼,小王被一家信托商店吸引注意力。

也叫寄卖商店,代人出售旧货,日后闲鱼的线下模式,不同的是,里头真有好货。

小王隔着橱窗,瞄中一把太师椅,进店后,直冲过去。

“小同志好眼光,檀木的,老物件。”

服务员是位中年大叔,笑呵呵凑上来。

“怎么卖?”

“也不贵,八十块。”

尼玛,还也不贵,三剑客吓一大跳,一把老掉牙的椅子,敢卖八十大洋。

有这钱,买把沙发椅坐,它难道不舒坦吗?

小王都想掏钱,但又一寻思,自个还没个窝呢,借住在别人家。

李建昆特诧异,问:“你还喜欢老家具?”

“咋了,不行啊,老物件我都喜欢,喏。”

小王扯起脖子上的一根红绳,吊个坠子,正是李建昆送给他的老玉生肖猪。

贴身佩戴。

李建昆眼神明亮,兄dei,你咋不早说啊,那这京城,不就妥妥来对了嘛!

捡古董这事,可始终在他脑子里萦绕,不捡属实可惜,但有三个问题:

一来他不懂行,二来算不上真爱粉,三来抽不出时间。

如果小王有这嗜好,盒盒盒!

一个计划,瞬间在李建昆脑子里成型:

他麻利搞钱,提供钱,让小王收古董,万一哪天栽了,小王随时反哺……乖乖!

神也干不死他们这对资本巨鳄和大收藏家的组合啊!

但有一点制约:小王也不懂。

古董这行道,往后水会越来越深,真要入行,必须练就火眼金睛。

学个自习,淘些书看,未必见效,还需要漫长时间。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寻一古玩行当的真大佬,让小王可劲薅羊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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