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你家老三不见了”

林昭面上瞧着四平八稳,心尖儿却早揪紧了!

她拎了个小竹凳儿,悄没声地放在林世繁的房间门口,人就那么坐在那儿守着,支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起初,里头死一般寂静,半点儿声气都没有。

几分钟煎熬般地过去。

“……操!”一声压抑到极致沙哑男声响起。

林昭悬着的心落下几分,嘴角差点绷不住要往上弯。

还有力气骂娘?看来没事!

她屏着呼吸,全副心神都挂在门板后面。

大蛋几个被这里的气氛勾起好奇,探头探脑想过来,脚丫子一抬就想往这边凑。

林昭眼角余光一扫,快速摆手。

几个孩子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小木偶,齐刷刷钉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挪一步,只剩那几双亮晶晶的眼睛,还粘在小姑姑身上。

“……”

这好奇心旺盛得快顶破天的小朋友啊!

时间滴答滴答,慢得磨人。

屋里那忍痛的倒吸气声儿也彻底停了。

“?”

什么情况?

林昭心口骤然一缩,整个人“蹭”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房门前,扬手要砸那扇门板。

就在这当口,“咚!”的一声,从门缝里钻出。

骨头撞上硬物的声响。

“三哥?”林昭放轻声音喊,“没事吧?”

林世繁扶凳站起来,手背青筋鼓胀,动作慢吞吞,仿佛身上千斤重。他松开一根绷得发白的手指,再松开一根……松开最后一根手指,全身的重量压在双腿上。

腿骨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神情恍惚,难以置信。

试探着迈步向前走,一步,两步……走得很稳。

林世繁几乎怀疑腿上敷了麻药,不,不对,他不用拄拐站起来了,他是……真好了!!

“牛逼!”

门外,这一嗓子听得林昭嘴角抽搐。

行吧,看来没出事。

林昭冲家里其他人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顺势捞起自己的小竹凳儿,脚步轻快地坐过去,端起大嫂榨的石榴汁,仰头灌一大口。

“你三哥没事了?”林鹤翎看出点苗头来,但没听到实实在在的答案,心里总是不放心。

林昭放下搪瓷缸,抹了把嘴,极为笃定地点头。

“没事了!”她竖起三根手指,往上举,“我保证。三哥腿没事了,他不用退伍,能稳稳当当留在部队,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林鹤翎和宋昔微两口子神色舒展。

眉宇间那团萦绕多日的愁云,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段时间老三强颜欢笑,实则干什么都没精神。他心里不是没有遗憾,他想留在部队,做梦都想,当爹娘的怎么会看不出?

如今他能留下,他们固然担心,但也替儿子高兴。

正想到这里,房门吱呀一声响,缓缓打开。

林世繁走了出来。

看到院子里的家人,他咧开嘴,那笑比阳光都耀眼。

他朝林昭等人走来。

没拄那根碍眼的拐,走得却稳。

一步又一步,结结实实走到家人面前。

“爹,娘,我好了!”林世繁嗓门儿响亮,没等宋昔微嫌弃他吵,他嘴皮子利索的耍贫:“我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尤其是双腿,能踢飞一头野猪。爹,娘,我怕是不能赖在家里当大孝子了,你们觉得可惜不?”

宋昔微看着他欠儿欠儿的嘴脸,扭过脸去,“我和你爹又不止你一个儿子。再不济还有昭昭呢。”

再说她也不需要人照顾。

林昭点着脑袋,“对对对,爹娘跟我住!我就稀罕跟爹娘住在一块儿!”

林父宋母还没来得及张口应和,陈雨忙表态,“那不行。大蛋几个可舍不得爷奶呢,昭昭的小算盘怕是要落空喽。”

别的小媳妇儿不爱跟公婆住一块,陈雨不是,她公婆都善解人意,从不插手儿子房里的事,和他们住一个院子毫无压力。

林昭转过话头,问林世繁,“三哥,你的假期到啥时候?”

“本来说是一个月,但我想早点回去。”林世繁神色严肃了几分。

他想早点回去并非为了自己,“小四制的药不一般,很不一般!我想回去报上去,他立了这么大的功,操作好……不是不能摆脱帽子!”

“三哥和我想一块了。”顾承淮沉稳的声音适时插进来。

“嗯?”林世繁口中发出疑惑鼻息。

“该办的,我已经抢先办了。”顾承淮言简意赅,“我发了加急电报。怕有人半道摘桃子,另往首都也发了封。”

云老爷子身居高位,有他盯着,事情才顺利。

防小人不防君子。这世道是有不少公正无私的人,但是也不缺以权谋私的宵小。尤其当下,国内被对岸和洋那边盯着,内鬼外贼各种渗透,不得不防。

“找的哪位?靠谱吗?”林世繁追问。

他为人义气,关系好的战友也不少,不乏家世顶呱呱的。

“云家。”顾承淮吐出两个字。

他一说云家,林世繁瞳孔微缩,秒懂。

云家啊,如雷贯耳!

云老爷子是无数小兵蛋子膜拜的榜样,光听他的名字,都肃然起敬的那种。

那是真真正正、从枪林弹雨里蹚出来的老革命呀!

战功彪炳的传奇英雄!

有云老这个定海神针盯着,林世繁很放心。

他眼带惊讶地瞧了顾承淮一眼,“没想到你还有云家的门路……”语气带着点小羡慕,倒不羡慕别的,毕竟那样的英雄人物也不会帮人走关系,就羡慕妹夫的名字在老英雄那里挂了号,这是何等的荣耀呀!

啧,酸了酸了。

顾承淮神色如常,俊逸的脸上清正依旧,谦虚地说:“也是运气好。和云老的孙子一个宿舍,又偶然救过云谏一命,他视我为至交好友。”

好嘚瑟。

真的好嘚瑟。

林世繁心里不忿,撇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嘀咕:“谁还没有几个过命的至交好友呢……”

这点炫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子的腿伤好了,好的彻底,那股僵硬无力都没了!

他心头一热,豪气顿生,弯下腰,一把叉起起喜宝的胳肢窝,轻轻松松把人举过头顶,朗声笑道:“喜宝,三叔又能给你抛高高了!”

喜宝咯咯咯笑着,被颠到离地近两米却半点不知道怕,欢快得像条小鱼儿。

小丫头鬼精的很,察觉三叔的手臂格外有力,迭声儿似的喊:“三叔真厉害。再抛高点嘛!不够高不够高!”

林世繁乐得配合,大笑着继续发力往上颠。

论这虎了吧唧的胆子,还得是他家喜宝。

院子正热闹,门口悄悄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村里叫大丫的小姑娘怯生生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小嘴张了又合,犹豫好几秒没说出口。

喜宝落下时瞧见她,立刻搂紧林世繁的脖子,“三叔我不要玩儿了。大丫姐喊我们玩咧。”

林世繁顺手拍拍侄女的脑袋,把人放下,“过河拆桥的小丫头片子!”

喜宝嘻嘻笑,一溜烟儿迎上大丫,脆生生地问:“大丫姐,去哪儿玩?”

大丫小声道:“不是玩,刘家有大热闹看咧,你们要去不?”

林家的小辈都知道自家差点被刘家坑害,可记仇呢,如今有热闹看,哪能错过!

“看看看。”喜宝小脑袋点的飞快,连说三遍。

立刻呼朋引伴,喊上哥哥姐姐,哒哒哒跑出门。

林昭听见动静,纳罕:“刘家怎么了?”

“没了那个威风的女婿,日子可不是难过?人肚子得有油水,没油水脾气就不好,脾气不好就会吵吵嚷嚷。”陈雨语调依然温柔,却带了些冷意。

对于刘家想害人的打算,她也是恼怒的。差一点,差一点她的孩子们都要被戴帽子了!

林昭不过随口一问,对于刘家的境遇,心里很平静,掀不起波澜。

陈雨抚着大肚子,想到李嵩腿脚恢复好,话锋一转:“湘湘那个城里对象腿脚利索了,会不会嫌弃咱乡下姑娘,想攀更高的门头,和湘湘黄了?”

湘湘之前退过婚,这次要是再黄了,大姨要发疯的。

其他人脸色微顿,气氛稍凝。

宋昔微说道:“那青年眉眼正气,看着不像攀附的人。”

“昔微,不要对别人的人品抱有期待。”林鹤翎出声,眼底闪过冷意,“尤其是才见过一面的人。”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关系亲近的人也会变的陌生,往你身上用力捅一刀,不留余地的。

宋昔微一看丈夫的脸色,便知他又想到点什么,还是不好的记忆。

“听你的。”

林鹤翎向来不把坏情绪投给亲近的人,这是被恶心的不轻,才流露出一丝。

他调整好心情,眉眼重新染上笑,目光温和的转向顾承淮:“承淮,九思的事麻烦你了。”

顾承淮不在意,“爹客气了,不麻烦。”

对他来说,能用人情办成的事,都不算什么。

说完正事,林昭没多待,把那壶油和香皂留给娘家,粽子和咸鸭蛋都……带走了!

双胞胎还没吃过粽子,给大崽二崽带回去。至于咸鸭蛋?给崽他爹。顾承淮是苦日子过来的人,喜欢大油的重口味,这咸鸭蛋轻轻一戳就冒油,他肯定喜欢。

大蛋几个?先等等,等她哪天抽到再送来。

-

夕阳给村口镀了层金边儿。

自行车载着回家的两口子,才驶进村口那片熟悉的树荫下,林昭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便见村口的石墩子旁,守着两个人,都是村里的治保队成员,神色少见的凝重。

顾承淮眼神锐利如鹰隼,一眼捕捉到两人焦灼的气息,他眯了眯眼,心下一沉。

……出事了?

边寻思着,手指拨弄自行车的车铃。

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叮铃铃!”

那边两人思绪被打断,闻声看过来,见到顾承淮两口子回来,面露喜色。

嘴巴里却说出一句让林昭夫妻俩肝胆俱裂的话。

“承淮,你家老三不见了!”

顾承淮和林昭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谁能想到呢,他们只是如寻常一般,出去一趟,自家孩子就……不见了?!家里那么多大人在呢!

自行车停在两人面前。

林昭软着腿从车后座跳下。

“什么意思?”她望着两人,声线发紧,“……你说的老三,是我家谦宝?”

此时她脑子是懵的。

“是,你家谦宝不见了!”长剩小叔急得嗓子都劈了叉,大声道:“连你家大黄也不见了。你家阿澜被人打破头,血流了一地。你们快回去看看。”

和长剩小叔一道的青年,语速飞快地补充:“也不用太着急,村口一直有人守着,歹人应该还没出村,大队长怀疑你家谦宝被人带到山里去了,他已经带人去山里找了!”

如此,林昭得知了前因后果。

林昭的脸“唰”地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她听清了,也听懂了,所有的侥幸都被击得粉碎!

下一秒,她疯了般的,拔腿往家里跑。

先见到站在院子里,像失了魂儿的聿宝和珩宝。

两个小哥哥被家里的氛围吓的不轻,小脸煞白,眼睛肿得像桃子。

看见林昭冲进来,怕被妈妈责怪,不敢上前,低垂着脑袋,眼泪吧嗒吧嗒掉,砸在泥土地,肩膀一耸一耸的,满脸绝望。

完了……

他们把弟弟弄丢了。

妈妈……再也不会喜欢他们了。

林昭心口像被什么捶了下,钝痛。

她上前,一左一右抱住双胞胎,慌乱得胳膊发抖,竭力保持着冷静,“别怕,没事的……谦宝不会有事的,不是说……大黄跟在他身边,大黄聪明,它会保护谦宝,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

原书那段冰冷刺骨的描述,关于三崽结局的那些文字,钻进林昭脑海。

[“娘,三崽好冷……好冷啊……三崽……三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瘦得只剩下一层皮的小男孩蜷在墙角,雪飘下,覆上他小小的身体,小孩呼吸很浅,渐渐的,他没再动。两天两夜过去,雪终于停了,家家户户开始扫雪,有人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看到一具孩童尸体,他瘦得脱相,身上连件破棉衣都没有,他就那样生生冻死在某个雪夜。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是谁家的孩子……]

她情绪彻底崩溃,泪腺像是失去控制,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她的谦宝……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先冷静!林昭深吸气,定了定神,努力让语气平静却仍是发颤的,“妹妹呢?窈宝没事吧?”

聿宝哽咽摇头。

“窈宝在二伯娘那里。”

林昭没再说什么,让自己镇定下来,在大房房间找到顾父顾母。

“爹,娘,到底怎么回事……”她一进门就开口,整个人每根筋都绷的很紧,“谦宝怎么不见的?!”

(本章完)

第174章 “立大功”

“……是李大娘家的满月婶子,她抱走了谦宝。”躺在床上的顾澜挣扎着坐起身,她流血过多,这会声音有些虚弱,“三婶,我看见她抱着谦宝往后山去了,我去拦她,但是没拦住……”

顾澜口中的“满月婶子”,是李大娘家的儿媳妇,丰收大队出了名的受气包儿媳妇——

嫁进李家多年生不出孩子,受尽大队长舌妇的白眼嚼舌,更摊上个把孙女当草、只疼孙子的婆婆李大娘,日日被搓磨。每天起的最早,干的最多,吃的最少……李家连小孩都能“踩”她,日子过得极苦。

顾澜恨自己没用,眼圈瞬间红了,脸上写满愧疚,“三婶,对不起,我没救下谦宝。”

她对不起三婶对自己的好。

小姑娘额头的伤包得严实,纱布底下隐隐透出鲜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一丝血色也无。

她才十二岁,身体瘦弱,满身伤的躺在大床上,愈发显得弱小无助。

见女儿满脸愧疚,黄秀兰揉了下眼角,没忍住替她说话:“你才多大?一个孩子家家的,哪干得过张满月那种成天干粗活、力气像牛一样的婆娘?千错万错都是那黑心烂肺的疯子作孽!你往自个儿身上揽什么过?!”

这话也是专门说与三弟妹听的。

黄秀兰想起之前看到的场景——闺女无声无息躺在地上,地上一大摊血,小脸煞白煞白像死了一样,吓得她差点跌坐在地!

差一点,差一点她家就散了啊!

这话并不夸张……万一阿澜没了,她就是知道这事儿怪不着三房,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心无芥蒂地跟三弟妹处了。当的母亲失去了女儿,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呢?

顾母今天遭的刺激一件叠一件,小孙子叫人偷走,大孙女又差点被砸死,听说消息时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就撅了过去,这会儿刚缓过劲儿。

家里男人都上山找人了。

女人则留下,守着家里的孩子们。

“老三媳妇儿,你别怪阿澜,这事儿真怨不着阿澜!阿澜是豁出命去了!她为了拦人,自个儿都……”顾母声音抖得厉害,一辈子刚强的人,今天眼泪就没停过,眼睛又红又胀,脑仁突突地疼。

“你爹他们……村里老少爷们儿……都去山里追去了,老天爷开眼……一定能把我乖孙找回来!一定能的……她嘴唇哆嗦着,想到下落不明的小孙子,老泪又淌了下来,心头像被钝刀子剐着。

“……我明白。”林昭眼眶酸胀。

她在床边坐下,一把握住顾澜冰凉的小手,声音微涩却竭力保持平稳:“不怪阿澜。三婶谢谢你……拼了命去救谦宝。””

目光扫过小姑娘胳膊蹭出一道道伤痕,她目光微顿,眼里出现心疼之色,“我们阿澜受苦了。”

顾澜轻蜷手指,下意识想缩回伤痕累累的胳膊,轻软的声音带着点安抚。

“三婶,您别太忧心,爷爷、爹他们……都去找了,谦宝……肯定会没事的。”

林昭勉强扯动嘴角,扶阿澜躺下,嘱咐她闭上眼休息。示意顾母等人出去。

几人来到院子。

“娘,那李家怎么说?”林昭声音很淡,却难掩冷意。

顾母此刻提起李家就来气,连带恨上了那个讨人嫌的李老婆子,招了这么个会咬人不叫的疯狗!

平日里装得跟鹌鹑似的低眉顺眼,背地里竟能下如此黑手拐人家孩子!

白瞎了她的好心,呸!

“李家放了话……顾母觑着林昭的脸色,嘴上不停,“说只要那疯婆娘敢踏进家门,立马把她扫地出门!李家人这会儿也进山帮着找人去了。”

林昭冷笑,“他们难道不该去?不该第一个冲上山?!”

她眼睛如覆冷霜,一字一句道:“要是谦宝出什么事,我饶不了李家。”

话音落下,转身离开院子。

顾母小跑追出几步,忙出声喊:“老三媳妇儿,你这是去哪儿啊?”

“上山。”

两个轻飘飘的字落下。

林昭提起一口气,拔腿往山脚狂奔,身影迅速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

双胞胎要追,被顾母一把搂进怀里。

“你俩别去,那么多人上山,山里的野兽都被惊动了,这会下山找食儿,就你俩这小身板,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聿宝拼命抬起头,肿胀的双眼皮几乎盖住眼睛,“谦宝咋办?谦宝还在山里。”

他死死盯着林昭离开的方向,咬住嘴唇,整个人陷入巨大的后悔和难过,脑袋都抬不起来,“都怪我,我是大哥,我没看好谦宝。”

顾母一颗心揪成麻花,“怪你个小娃娃干啥,你才比灶台高多少。要怪也是怪我,我这个当奶的没看好谦宝。”

“不怪奶,也不怪哥!”珩宝小拳头捏得死紧,眼睛里迸发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沉,“怪那个坏婆娘!都是她害的!”

他是一听弟弟被抱上山,能马上想到带上琥珀、镰刀和食物(干饼子和水)……上山救弟弟的小朋友啊。

有主意也有行动力,也就是年纪还小,再大点可了不得。说不定谦宝早被带回来了!

“对,怪坏人,都知道你俩咋哭成这样。”顾母顺着应道。

“先回家,奶给你们敷敷眼睛,眼睛肿成这样,等谦宝回来,都认不出大哥二哥了。”

聿宝往山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一眼,进门后才收回视线,“我怕……我怕谦宝回不来,也怕他害怕。奶,谦宝会不会哭?我一想到谦宝哭,我也想哭……”

山里。

谦宝没哭,小团子被吓傻了。

一头灰黑色恶狼獠牙森森,死死咬住张满月胳膊,连撕带拽将她往林子里拖去。

仅仅几步开外,还有几头眼冒绿光、口水直流的狼,它们贪婪凶悍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牢牢锁在被大黄狗牢牢护住的白嫩小童,垂涎欲滴。

又一只瘦狼冲上来,直奔幼童。

大黄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亮出寒光闪闪的利齿,在狼逼近的瞬间,蓄满力量的前爪闪电般挥出,狠狠抡向狼头。

“嗷呜!”

那狼倒飞出去,身体砸中一棵老松树,随即夹起尾巴,哀嚎着朝林子深处狼狈逃去。

谦宝小小的身子站在发黄干枯的草上,脊背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崖壁。

他摸到大黄蓬松有力的尾巴,仿佛才回过神,带着依赖地软软道:“大黄真棒。”

“汪!”大黄应声,半刻不敢松懈,冰冷目光牢牢盯着前方几头饿狼,喉间溢出几声威慑的汪汪。

它被林昭一天三顿的喂,皮毛油光水滑,四肢有力,獠牙锋利如刃,又正是战力全盛的时候……

纵然面前是凶悍饿狼,也有一战之力。

保护好小主人,这是大黄唯一的念头!

旁边草丛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音,原本还夹杂着凄厉哭嚎声,这会都没了。

突然——

“谦宝……”

“大黄……”

隐约有熟悉、焦灼的呼唤声,被山间的风送来。

大黄耳朵咻的竖起,接下来疯狂汪汪叫,一声高过一声。

顾承淮拎着猎枪,穿梭在狭窄山路,时不时查探地面断枝草叶间的踪迹,沿最新的痕迹疾速往前追踪。

身后跟着的治保会汉子们扛着锄头铁锨,各个跑的呼哧带喘,汗流浃背,体力跟常年训练的战士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欸!等等!有狗叫——”治保会队长张永强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息,不确定地说:“你们听,这……是不是顾家养的那只大黄狗的声儿……?”

话音未落。

眼前人影一晃。

顾承淮已如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从旁边一条近乎垂直、被灌木掩盖的陡峭小路……俯冲了下去,朝着犬吠的源头方向直插而下。

矫健的身影,眨眼间没入了下方浓密的树丛。

张永强目睹这一幕,心悬到嗓子眼,急声道:“……危险!那边下不去!”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那条近乎悬崖的“小路”,是村人都绕道走的死地。坡下连着百尺深崖,人掉下去必是尸骨无存。

张永强头皮发炸,当机立断,带着人继续沿着相对安全的正路向前狂奔。

“别走那边!跟我绕过去!快!”

喊完,他牙关紧咬,强打精神带着手下加速赶路。

顾承淮的身体顺着陡坡向下继续滑坠,巨大的惯性几乎要将他抛出悬崖。

千钧一发之际,他长腿勾住旁边一株碗口粗的树桩,硬生生稳住身。

随即借力一荡,灵活地扑向旁边的缓坡。

接着又疾行几分钟后,顾承淮在一处稍高的断崖边上停住。

目光锐利地向下扫视,捕捉到下方谷地里那个小小的、安然无虞的身影。

他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视线聚焦在大黄身上。

几条饥饿的灰影正对它呲牙低吼,呈现包抄之势围猎而来。

大黄浑身的毛发炸起,身姿却坚毅,死死抵在幼童身前半步,半步不退!

没有丝毫犹豫。

顾承淮举起手中的猎枪,枪口瞬间锁定目标,果断扣动扳机。

“砰!”

那狼应声而倒。

“砰!”

第二头倒下。

藏在暗处的狼王被枪声惊动,正欲抬头,第三颗子弹呼啸而至。

其余狼失去主心骨,急匆匆逃窜。

顾承淮知道狼记仇,没放过它们,砰砰砰几声,那几头狼纷纷倒地。

解决了把他家谦宝当口粮的畜生,他四处观察地形,迅速找到一处缓坡,滑行下去。

双腿刚落地。

大黄兴奋得扑过来,“汪汪汪,汪汪汪!”(你咋才来,幼崽都快吓哭了!)

顾承淮揉揉大黄的脑袋,夸赞:“立大功了,明天给你奖励肉骨头!”

肉骨头三个字瞬间点爆了大黄。

它激动得围着男主人转,尾巴摇得欢快,喉咙里发出呜呜得哼唧声。

顾承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谦宝面前,俯身一把将小身子抱在怀里,温热的大掌覆在小儿子脑后,温声道:“吓坏了吧?不怕了,爸爸在。”

谦宝始终没说话,只紧紧箍住爸爸的脖子,顾承淮感觉肩膀有湿意,那一瞬,坚硬冷静的心像被针扎了下。

大手揉揉圆圆的小脑袋,孩童柔软的发丝让他的心心软。

看小主人不说话,大黄急得原地打转,拍飞一头饿狼的前爪搭在男主人腰上,直起身,努力伸长狗脸去瞧小主人,“呜……汪汪……”叫声柔和得近乎哄劝,夹着声儿,好似在哄自己的崽崽。

顾承淮:“……”

心里禁不住涌出一股荒谬感,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才是当爹的!

顾承淮迅速甩走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语气放得极温和,“想要兔子吗?”

兔子?

谦宝长长的、沾着水汽的睫毛轻轻一颤,泪珠落在他爹肩头。

他抬起小脑袋,眼睛水洗般的亮,奶声奶气道:“要。”

能开口说明没被吓懵。顾承淮眉宇舒展,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拎枪,冲上斜坡,在一处乱草丛里,扒拉出被捆住的雪白兔子。

这是他路上顺手抓的,哄儿子用。

看,不是派上用场了!

“兔子!”稚嫩的小嗓音透着浓浓的惊喜。

谦宝抱住兔子,小小短短的手想解开兔兔身上的束缚,发现解不开,求助似的看向爸爸。

顾承淮放缓声音道:“回去再解,这会儿解了,兔子一蹬腿可就跑没影儿了。”

谦宝乖乖点了下头。

就在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永强气喘吁吁地带着众人过来,同来的还有心急如焚的顾家人。

顾父几句踉跄着扑过来,老眼死死黏在小孙子身上,上下打量他,见谦宝没缺胳膊少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怜爱地摸摸孙孙的头,“咱们的小谦宝受大惊吓了。”

好在没事。

谦宝冲爷爷咧了咧小嘴儿,软乎乎道:“爷。”

顾父那颗焦灼的心呐,“嗳!爷在呢,你大伯二伯也都在,别怕啊,谁也别想伤我们谦宝”

孟九思也在,他被拉来救急的。

他想抱抱小外甥,想到谦宝不认识自己,又怕惊着孩子,只得放弃这个念头,盘算着等孩子情绪稳定些,再悄悄给他摸个脉。

张永强才喘匀了气,目光在顾承淮和小谦宝身上打了个转,突然拧起眉头问:“哎,对了!那满月妹子人呢?”

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顾承淮挑眉,反问:“这谁?没看见。”

“啥?”张永强眼中满是惊疑,声音不由地拔高了八度,“咋可能没瞧见,就咱大队那个生不出崽的李家媳妇,不是她抱着谦宝上山的么?!”

“她抱我家谦宝上山?原因!”顾承淮眼神不悦,神色微冷,胸口积满了怒火,随时要喷涌而出。

“这……还不知道,得先找到她。”张永强感觉到一股冷气朝自己呼啸而来,四肢都快被冻住,忙出声解释。

“汪汪……”大黄突然冲着不远处低吠。

它先是警惕地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扭过头来望着众人,见无人跟上,又发出更大声、更急促的叫声。

顾远山心头一动,出声:“大黄是让咱们跟它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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