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8.第755章 “天国”(下)

第755章 “天国”(下)

“嚓。嚓。嚓。嚓。”

指挥台上的范宁朝后方作出指示,乐手摇响了第一乐章开场的雪铃。

细碎、清冷、银光闪闪。

木管奏响半音反复装饰,配以空灵的三度点缀,b小调的起始调性,似木橇碾碎了冻得发脆的冰雪。

随后音乐转为正式的G大调主调,主题被圆号轻轻抛起。

几个小节的轻盈乐思随风滑翔,很快被弦乐组接住,滑落到大提琴的怀中,成为一个从容而曲折的乐句

“乐队的编制规模不大,在这个时代甚至算小了,开篇略有些怀旧古典气质,如一幅美丽淡雅的水彩画.”

“嗯,呈示部总体而言,是极为杰出的浪漫主义语汇!想不到啊拉瓦锡神父不仅能写复古的赋格曲,能写预示未来的现代宗教钢琴巨著,他的浪漫主义灵感同样是有如神启!看来这几号头部人物的野心是统一的!”

绝大部分乐评人都在心头评价着对这部交响曲的初印象。

还真是,别看之前这几人顺着圣珀尔托新潮流,各种玩先锋派音乐,可到了最后这天,全部都拿回浪漫主义作品了。

他们的目标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并不是如何在新风格中脱颖而出,或是如何在‘新月’中升得更高

而是必须先求得一个,关于即将过去的浪漫主义时代的‘掌炬者’之定论!

“只不过,‘天国’?”

大家揣摩着这部交响曲的标题含义。

与舍勒“九成新”上演的《夏日正午之梦》相比,《天国》更是一部全然崭新的、尘世间的人们从未得见的作品。

它的开头听起来挺像一幅画卷:远离尘世的行旅,心旷神怡的阳光,奇诡的色彩如调色盘般在山川林野中绽开

“天国.”

部分有能力论及神秘的听众还多想了一层。

近年来闹得人心惶惶的神降学会,那帮人对失常区的称呼,就是“天国”!

会是巧合么?

拉瓦锡神父当年在雅努斯行走时,可是采用铁腕手段震慑过假先知和假师傅的,后来则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带队进入异常地带,为了关乎教会千年基业的“神之主题”。

这段前前后后的历程,是《拉瓦锡福音》中记载的核心经义!

难道说,“天国”交响曲是一部.关于圣拉瓦锡在异常地带行旅的“见闻录”?或“启示录”?

音乐在流动。

原本的古典和声与风景中,时不时会沁入冰冷的色彩,令人感觉周身置入冰窖。

而乐队中突然传来的几声铜管的粗糙嗡鸣,就像猛然抬头望向风和日丽的天空,角落里却挂着几朵诡异的乌云。

雪铃声伴随的主题重现,更鲜明的小提琴对位旋律则向上陡峭爬升,逐渐将音乐带入一种较高境界的氛围。

这个境界是陌生的,大多听众觉得身心放松,可灵感更高的群体总是莫名其妙地不寒而栗,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在乐曲轻快的结尾段落,很多人觉得自己皮肤的温度都足足低了好几个度数!

这篇美丽而诡异的音乐,由于过于引人入胜,灵性过于不自知地投入,似乎让肉体连自身的供血都淡忘了。

也有不少乐评家在休整间隙,心中暗自感叹今年这届丰收艺术节实在是“卷”。

普通的大师完全不够听了。

这都些什么神级作品在互相打架

还是从“七日庆典”前的预热期,就打得层出不穷的那种。

“嗡嗡嗡——嗡——嗡——嗡——”

第二乐章,范宁指示圆号吹出两组类似号角的序奏。

C大调的旋律线条带着一丝呆板滞涩,随即,木管组在属和弦上展现缓步的舞曲节奏。

由此,引出了这首谐谑曲气质娴静、却透着丝丝诡异的主题。

在乐队梦呓般的弱奏背景下,被调高一个全音的小提琴组,奏出陌生、尖利、刺耳的乐句

第二部分则是一段田园风格的旋律。

朴实的下四度跳进与上五度音阶,再以颤音接续发展。

带来闲适悠然的意味,宛如沉有胶片底色的旧时光剪影。

但一切很快再度归于淡忘,加了弱音器的铜管、用弓杆击弦的提琴、增四减五度的运用、频繁出现的调外半音这幅画卷收尾后,种种怪诞的细节从听众脑海的记忆里放大并残留了下来。

无法以意志为转移的残留。

大提琴的声音忽地响起,第三乐章,近似柔板,自由的变奏曲式。

这次的旋律变得唯美而沉静。

即有属于摇篮曲的安详,又闪烁着星辰的璀璨与极度的感伤。

“咚。”“咚。”

低音提琴拨出特征的音调,摇篮曲的气质在主题的第二部分偏移,带上了潜在的安魂曲因素。

在平静的陈述中,它始终潜伏,始终保持着最初的节奏,反复出现在低音层。

“叮”“叮”“叮”

竖琴对“安魂曲”的特征音调作变化和重复,带着致幻意味的泛音音色。

节奏逐渐放缓,好似再度进入休憩的梦境。

范宁的击拍线柔和而执着地重复着,他回想起这段奇诡的经历,回想起当初永无停歇的双腿攀爬、嘴边不停呼出的白汽,以及.放空的大脑里潜伏流动着的、不安而光怪陆离的情绪碎片。

想着想着,他觉得冰冷的空气中似乎再度有山楂花的香味,眼前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桃红色光幕,和那道在投影下遥望守候的紫色身影。

接下来的四段变奏,寂寥、严谨、深沉,触及灵性所在。

单簧管与大提琴纠缠行进,承载起更多如烟的往事,似呜咽般的双簧管复现,大管在低处短促地抽泣,又一次凸显起“安魂曲”气质的特征音节

世界变得更加苍白,随后低音单簧管、大管和小提琴共同构建起横跨三个八度的升C持续音.

这个慢板乐章的时长在二十多分钟,但听众们觉得自己对音乐的感知被延展到了一个漫长的程度,贯穿极夜的那种漫长。

他们仿佛听到了寒风的凄厉呼号,看到了漫天追逐旋卷的雪花,山脉的陡峭阴影就压迫挤占在视野的上空,像一块长满各色霉菌的天体碎片。

而下方,始终仿佛有一道神父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朝晦暗的高处走去!

因压抑而心生恐惧,因恐惧又心生感怀!

听众们跟着台上的指挥家一道,忆起了很多过往人生的沉郁不快之事,这很容易落泪,但有时又忍不住微笑。

这种失落与宽慰并存的情绪割裂感一直如影随形,直到音乐以一个大六度猛然向上翻转——

“轰!!”

管乐组号角齐鸣,弦乐似波涛翻滚,定音鼓砸出警觉的锤击声,夜空中被泼了浓厚暗沉调子的云层清亮活泼起来,一缕纯净的声调似光线一般从其中溢出:

“re-xi-sol-re——”

“mi/re——”“mi/re——”

单簧管重复奏响轻盈的倚音。

在经历如歌的附点节奏发展之后,又流动至小调,以强音mi向下八度沉去,凉意直达鼻息!

第四乐章,“天国装满小提琴”,或是《夏日正午之梦》六阶之外的第七阶,“孩子告诉我”!

当然,后者的联系过于隐秘,过于高深,对仅仅建立初次印象的听众来说,是很难把握到其真正的联系的。

他们的全部心神只是全部被那童真而纯净的女高音所吸引了去——

“我们享受着天国的喜乐,与尘世大不相同;

人间的喧嚣和吵闹,在天国中杳无踪影.”

779.第756章 “无标题”(上)

第756章 “无标题”(上)

“天国”末乐章的女高音独唱,宛如纯净的天籁。

手势随旋律起落的范宁,心弦再度因某种奇怪而变化莫测的回忆而触动。

“所以,你会在不久的之后升格‘新月’,别人还会更换对你的称呼,但这些我不会看到。”

“你晋升执序者也是如此。”

“什么意思?”

“我也不会看到,但会知道。”那时的范宁执着地纠正着这些概念与概念间的细微区别,“还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我也会,我们也会。”

就如分别前所说吧。

她会领略高处的神性,置身跻入此前杳不可得的云蒸霞蔚之室,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是更高处的一切,帷幕后的阴影,如今,之后

一个平静的终止式散去的时刻。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类似第一乐章引子的雪铃声和旋律再起,只是这一次,野蛮和暴力盖过了稚嫩和欢乐,世界近乎恐怖惊悚地天旋地转起来。

“隐喻污染、混乱、无序?”

“‘蠕虫学’残留的阴影?‘启示录’中见闻的另一部分?.”

领袖身旁的蜡先生皱起眉头。

他仔仔细细地听着拉瓦锡用了几十秒的作曲发展的技法,将其通过和谐的音乐逻辑抹平,再次过度到女高音的天籁之声。

“在天国的酒窖里,美酒不用付价钱。天使们则会烘好面包。

每一种美味的蔬菜,都在天国的菜园中生长.所有我们想要的,都用满满的盘子献出!”

亵渎与神圣,不断打破秩序,不断重构秩序。

欢歌?

寻常尘世意味的“欢歌”,扭曲为危险分子所教唆的“欢歌”,又再度还原为语义本真的“欢歌”?

欢乐的歌曲.

的确有点奇特,不光是蜡先生,同样只要是高灵感的在场听众均有所感。

前一首,《夏日正午之梦》演奏过程的奇特涟漪,就指向了极目之处更远方的疑似异常地带的一些存在,现在的《天国》也是?

是巧合,还是必然?

可能是造诣达到某一程度之上的必然。毕竟,“格”是对抗混乱崩坏的最本质因素。

就像现在,这些天籁之音中存在着一股圣洁的反作用力,将那些蠢蠢欲动的“蠕虫学”牵制,就像用船锚嵌入石碇,或者用定音鼓声稳住错置疯狂的节拍。

天旋地转的雪铃声响交替持续了三轮,但每一次突兀、诡异地爆发,都逐渐被女高音抚平,听众们感觉自己的身躯得到了“确认”的过程,被牢牢拴在了某种准则的基石之上。

直到最后一个唱段的起始处,狂乱不再可闻。

“世间的一切音乐,都不能与我们媲美天使的美妙歌声,使我们感到满足,达到天国欢悦的顶峰.”

伴奏背景只剩下木管流动的旋律,以及由提琴或竖琴在低音区拨奏出的钟声。

但拉瓦锡神父的教导却似回响般永存。

“以后有些人存疑心,你们要怜悯他们”

“我们坚固的人,应当担待不坚固人的软弱.我们无有怜悯之心,但这些人浸在影里,应叫他们觅得仁慈”

“在旷野,风向标不丢弃他们,引导他们行路”

“在白昼,云柱不离开他们,也引导他们行路”

“在黑夜,守夜人亦不抛下他们,仍点燃照他前行的灯”

广场上三万坐席的听众,更远的广场与主干道上静静站立聆听的听众,他们的情绪、思维、理想的纯概念、精神化的表达,一切都在飘离自身,飘向某一未知的高处境界。

音量变远变小,歌声连同雨声在听众们耳旁渐行渐远。

叮,咚。叮,咚。叮,咚

终章的尾声被无限拖弱拖长,只剩下最后竖琴一顿一顿四度交替的拨奏声。

安宁、欢悦、静谧。

声音似乎是从颅内的听觉残留中最后消失的,待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台上的拉瓦锡神父已经将挥拍线收束了。

这些启示

如此启示

必须,要有个情绪上的出口才是。

灵性的感动也一样。

“哗啦啦啦.”

居中席位上的波格莱里奇却是再次抬手,鼓掌。

巡视长们也开始鼓掌。

这次没有“带头”或“跟上”的过程了,蜡先生也没有再环顾四周。

掌声迅速、平稳地蔓延到所有人的手中,就像一次专业且合规的引燃操作规程。

其中有一些更激动、更崇敬的欢呼与喝彩,以恰到好处的比例涌现。

也收得十分有序。

夜色更深。

现在的时间是晚八点三十分。

离最后一场演出还有半个小时,听众们再一次稍息散场。

刚才的感觉似乎有些怅然若失。

但马上是最后一曲!

越是临近最终的展示与结果的揭晓,市民中五花八门的猜测,就越往数目繁多的版本发展。

人性使然。

不过,大家都变得非常理智,没听到有人再传“内定”一类的谣言。

部分人在广场外围的咖啡馆、面包店或小摊贩处买了些小食暂时充饥。

厨师的出餐速度,服务员的装包速度,都很快,街上排队有序,地面干净整洁乱丢垃圾之类的现象,今天的改善进步非常明显。

只是有些人向餐馆预定待会11点后的包间的时候,得到的答复却是“不好意思,店子一会就停业打烊了”,不免心头疑惑。

怎么回事?虽说11点后确实是个比较晚的时间点.

但是今天是节日盛典,是落幕式,结束之后,大家不来点夜宵什么庆祝庆祝的吗?

以上的种种细节,旧日交响乐团的乐手们并未听闻知晓,因为他们早进入后台作演出前的最后准备了。

“铛——铛——”

广场的晚九点钟声敲响的时候,一身燕尾服的范宁信步往指挥台走去,乐手们已经落座屏息以待。

范宁的步伐走得优雅,也很慢。

比这几天任何一位指挥登场的步伐,好像都还慢点。

刚才,推开通道幕帘的时候,他突然似乎觉得耳旁有点幻听。

“哐哐——”“哐哐——”“哐哐——”

像是什么笨重而庞大的拼接之物,不断碰撞之下的拍点明确的噪音。

当然,声音本身极小就是了。

蒸汽列车之类的?

站上指挥台的时候,范宁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回到了某一刻循环的起始,或是“重置”的起始,比如,年初自己重返提欧莱恩时,在列车上蜷身打盹小憩的梦境场景。

一些事物相同,一些事物又不同,一些情绪相通,一些情绪又有变化。

这种感觉对范宁来说有种生理性的讨厌——自从失常区回来后患上的顽固慢性病。

“怎么巡逻警察现在就开始清走小贩了?”

范宁选择暂时把注意力从主要往次要部分转移去,即跳过乐团、跳过贵宾席、跳过广场听众,放到更远的那些区域,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关注到了这么一条次要的讯息。

简直和“自己准备指挥一部交响曲”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然,这是一个绝佳的技巧,那种生理性的不适感被范宁成功地除掉了。

最后一曲,最后一场。

掌声和欢呼在涌动,但一直听到了晚上21时的这一刻,范宁感觉自己已经脱敏了。

在前世,从没听过有什么艺术节的演出会在这么大的场合举行(当然,也听不清),也没有如此密集排列的档期安排,人是会倦怠的,仪式也是会消耗灵感的,这一切会不会有哪里不是很现实、不是很合理?

奇怪,怎么怀疑到这种范畴的问题上去?

行礼的短暂时间里,范宁的视线和波格莱里奇有所交汇。

对方在鼓掌,然后放下,然后广场重归安静。

几万人的“收拍”收得很齐。

视野里听众的人头蠕动着,四面八方都是挂起的巨幅旗帜。

圆桌与刀子,一片片灰蒙蒙地压了过来。

后方,全体乐手按兵不动,冰冷的空气寂静一片。

一切至此。

范宁笑得富有深意,转身。

将预备拍的手势递给了浸透在金黄灯光下的小号首席。

“#do-#do-#do-/#do——”

“#do-#do-#do-/#do——”

“#do-#do-#do-/mi——————”

无标题又暂无序号的《升c小调交响曲》,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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