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来自巴老的一封信

周四下午,轮到吴组缃讲《红楼梦》。

“你们知道吗?”

“黛玉为什么老是和宝玉吵?”

“黛玉为什么这么别扭?老要试探宝玉,可宝玉一旦表露心迹,她却说宝玉欺负她?”

吴组缃微侧了身子,坐在讲桌后面,摆开长谈的架势,“你们说说看,这是为什么呢?”

方言竖起耳朵认真听,上辈子也算是红迷,能听吴组缃亲自讲红学,机会难得啊!

“方言,你说说看。”

吴组缃笑眯眯地盯着他。

方言抿了抿嘴,自从前几堂课过于兴奋,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红学小砖家”的见识,立刻就从学员里脱颖而出,被老先生直接盯上。

“吴老师,我觉得根结在男女大防。”

“前面要再加四个字,‘封建礼教’。”

吴组缃拍了下桌子:“当然,也有黛玉的性子在里面,不想被宝玉小觑了,所以像他们这样两情相悦,也必须借别的一些事来谈情。”

“像宝玉挨贾政的棒子,就是他们感情史上决定性的一次交流,黛玉去探望,说‘伱从此可就改了吧’,宝玉回答的是‘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这里面大有深意,其实是宝玉向黛玉的倾心交代,而黛玉也听懂了,你们看从那之后,黛玉就再没同宝玉闹过小性子。”

吴组缃说到激动的地方,就隔了讲桌欠过身子,眼睛发亮地盯着前排的学员。

特别是方言,好像在问他: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方言尴尬地笑了笑,您老别老问我啊!

但吐槽归吐槽,受益匪浅,感觉比刘心午讲的要好不少,有些地方没有过分解读……

比如,黛玉沉湖。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师生全都意犹未尽。

王安逸跟铁甯是同桌,侧着身子,看向后面的方言和莫伸,“为什么我感觉吴老师喜欢林黛玉,却很讨厌薛宝钗?”

方言简单地解释说“拥黛贬钗”是目前的主流立场,跟脂评本的“尊钗抑黛”立场,势同水火。

说完,抛出一个问题,支持林黛玉和贾宝玉,还是支持薛宝钗和贾宝玉?

“当然是黛玉和宝玉。”

王安逸和铁甯互看一眼。

“我想也是。”

方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为什么这么说?”

铁甯眨了眨眼。

“因为黛玉和宝玉的爱情,很符合少男少女向往的爱情,那种不会掺杂任何功利性的东西在里面,超脱了世俗,不会考虑对方的家世背景,情感最纯粹最快乐,也最浪漫最幸福。”

方言嘴角微微上扬,“你们说是吧?”

“岩子,你也太大胆了,什么‘爱情’、’浪漫‘,都敢挂在嘴边说!”

饶是成熟的铁甯,脸色瞬间通红。

王安逸更不敢直视,“就是,幸亏我们了解你,不然还以为你在耍流氓。”

“………”

方言啪了下自己的额头,这时候的谈情说爱非常含蓄,表白都不敢说“我喜欢你”。

而可能是,把革ming的友谊升华一下。

“那么,你愿意娶林黛玉呢,还是愿意娶薛宝钗呢?”王安逸眨了眨眼。

“我?我不选,我又不是贾宝玉那怂货。”

方言咂摸着嘴,现在要不起,也不敢要,这年头,敢有非分之想,可是要吃花生米的!

就在他乱想时,门口传来姜丹的声音:

“方言,徐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

………

筹备组办公室不大,李清泉、徐钢、古剑之等讲习所的领导,不得不挤在一个房间。

此时,多出了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收获》的编辑,李小琳老师。”

在徐钢的相互介绍之下,方言和李小琳寒暄了几句,当得知是李尧堂的女儿,心里一突,而李小琳同样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你们聊吧。”

徐钢等人离开,给他们留足了空间。

“小方同志,我们就直接开门见山吧。”

李小琳从公文包里取出稿子,“你的这篇小说,我们编辑部所有人都觉得非常好,这个题材、这个故事、这个结构,还有这个开头。”

“你是不是有看过魔幻现实主义的作品?”

问题一抛,眼睛直直地望向他。

方言点了下头,“有。”

“怪不得。”

李小琳语气颇为欣赏道:“想不到你这么年轻,懂得却这么多,看的书不少吧?”

可不,我这知识都学杂了!

方言笑道:“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句话一直激励我进步。”

两人又闲聊了会儿,进入到正题。

说是改稿,但《暗算》真正需要修改的地方并不多,都是一些小细节上的毛病。

最大的问题,竟然只是书名。

“改题目?”

方言吃了一惊。

李小琳如实地说出理由:“我父亲建议改成《暗战》,我们编辑部也觉得这样概括隐蔽战线的斗争比较贴切,你觉得怎么样?”

方言沉吟道:“伟人说过,我们要消灭敌人,就要有两种战争,一种是公开的战争,一种是隐蔽的战争,在龙潭虎穴里,要忍辱负重,躲开各种明枪暗箭,到了生死搏杀的时候,又要暗中盘算,毙敌无形,把这种战争叫做‘暗战’,我没什么意见。”

“你这话说的太好了!”

李小琳忍不住拍手叫好。

方言嘿然一笑,接着按照刚才商量出的修改方案,干净利落地把稿子改好,递了回去。

“小说会在5月初发表。”

李小琳把稿纸放回公文包:“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征得你的同意,这篇小说很适合改成话剧,如果有话剧院希望改编,你愿意吗?”

方言为难道:“我对话剧一窍不通,如果让我来写,恐怕……”

“这个没关系,话剧院有专门的编剧。”

李小琳摆了摆手。

方言关心的其实不是这个,而是不当编剧有多少稿费,毕竟是我的钱!都是我的钱!

好在李小琳没多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稿费会给一笔,不多,一两百左右。

但是多轮演出,就可能没他这个原著作者的份了,相当于一次性买断版权。

想到这里,方言说道:“我没问题了。”

“对了。”

在他离开之前,李小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没有贴邮票的信,“我父亲知道我要来燕京找你改稿,特意托我给你带了封信。”

“巴老的信?”

方言从办公室回到教室,脑子还有点懵。

两手捏着信封的一角,盯了一会儿,仿佛忘了铁甯、王安逸等人的存在,撕开了封口。

“本来当我得知你只完成《牧马人》、《黄土高坡》两篇短篇小说,在中篇和长篇上没有任何经验,不免对你的创作有些担心。

也反思过向你约稿,做得到底对不对?

会不会给你太大的压力,会不会好心办坏事,会不会拔苗助长?

但你,打破了我所有的顾虑!

你创作的小说之出色,出乎我的意料。

即便是我,也想不出题目以外,还有什么可以挑出的大毛病。

老实说,这不太像是一位年轻作家能写出来的小说,但也许是我老眼昏花,看走了眼也说不定,还请不要将一个老人的困惑放在心上……”

(本章完)

第43章 物色老师

“小方老师。”

铁甯转过头,“晚饭后,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写的稿子,就是上回跟你聊到的……”

就见方言眉头紧锁,低头看信,虽然人还在这里,但感觉魂已经走了有一阵子了。

“他怎么了?”

铁甯一个激灵,看到王安逸摇摇头,看到莫伸回答说他看了这封信后,整个人入魔了。

方言仿佛视若无睹,一直盯着信看。

“我其实不大喜欢‘前辈’、‘接班’这一类字眼,我也不喜欢‘老作家’这样的称呼。

作家就是作家,他靠作品而存在,不是靠资格活下去,还记得我在你本上写的话吗?

丢开顾虑,不要胆怯,大胆地想,勤奋地写,把自己心灵中最美好的东西全写出来。

像你这种青年作家,有勇气,有良心,有才华,有责任感,正是华夏文坛崛起的新生力量,需要的不是我们带着伱们,扶你们缓缓前进,而是你们该推开我们,把我们甩在后头。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很欢迎你这样的年轻人把我推走,也甘心让你把我抛在后头。”

从上到下,看到最后,尤其是李尧堂在末尾向他发出邀请,请他到沪市的家里做客。

武康路113号。

方言默默记下地址,有机会一定去。

“岩子,谁给你的信,竟然看这么久?”

莫伸把头凑了过来,右下角的署名一下子夺走他全部的思考,震惊地脱口而出:

“巴……”

“嘘!”

方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不是巴老?”

铁甯眼神复杂,压低声音。

又是王朦,又是丁铃,又是万佳宝,又是李尧堂,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们不知道。

“只是简短的感谢信,感谢我投稿给《收获》,真没想到巴老在这事上还亲力亲为。”

方言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原来是感谢信。”

莫伸、王安逸他们不疑有他,倒是铁甯把眼睛眯成条线,似乎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破绽。

“不然呢?”

方言面不改色,把信小心折叠。

如果把内容公开出去,绝对会让讲习所炸开了锅,这封信大意就是文坛大宗师指名道姓希望方小将,长江后浪推前浪,把老前辈拍死在沙滩上,字里行间地都透着对后辈们的期望——

让华夏文学再次伟大!

…………

铃声再次响起,传到了筹备组办公室。

“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了。”

李小琳和李清泉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随后站起了身。

“小琳同志,请留步。”

徐钢喊了一声。

“徐所长还有事?”李小琳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他们。

“巴公应该也看过小方的作品吧?”

李清泉看她点头,“对他的评价怎么样?”

“父亲评价很高,说他的小说,以及‘谍战’的提法别出心裁,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大胆创新的年轻作家。”李小琳笑道,“这不,我来燕京的时候,特意让我给他带了封亲笔信。”

“亲笔信!?”

李清泉和徐钢互看一眼。

“是啊,内容我没看到,但能让我父亲想了很久才写的信,绝对不是一般的信。”

李小琳语气肯定道。

李清泉大喜道:“既然巴公这么欣赏方言,如果请他担任方言的导师,指导写作……”

“当他老师,指导写作?”

李小琳大为意外。

“是这样,后半个学期,我们讲习所会给每位学员,分配一名导师,以老带新。”

徐钢道:“本来我们给方言安排的导师,是《当代》的秦兆阳先生,既可以教他写作,也可以教他怎么当编辑,但现在计划有变。”

李小琳心生兴趣,坐了回去。

李清泉说:“前些天,丁铃先生等所里的老同志和我们讨论过,希望这些学员里面能出一两篇长篇小说,我们觉得值得重视。”

李小琳很是赞同:“我父亲和肖主编他们也有同样的想法,现在发表的小说大部分是短篇和中篇,长篇真的不多见。”

“所以,我们希望能在这批学员里培养出能写长篇小说的作家,不敢有太多奢求。”

李清泉道:“能有一个,我们就满足了。”

“所以您二位选中了方言?”

李小琳恍然大悟。

“不只是我们,也是所里同志们的一致看法,第五期学员里,最有希望的就是方言,他有天赋,有才华,但唯独就是没经验。”

“所以所里想让我父亲当方言的导师,指导他创作长篇小说。”

“如今的文坛里,在长篇小说造诣深厚的,不外乎就是茅巴丁沈肖钱几位先生。”

李清泉道:“既然巴公跟方言这么投缘,请他当方言的导师,巴公应该不会拒绝吧?”

“这个恐怕不行,我父亲已经不带徒弟了。”李小琳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带了?!”

李清泉和徐钢面面相觑。

“对,不带了。”

李小琳语气肯定道:“他说作家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要让他们自己经历风吹雨打,还说每个作家有自己的思想感情,别人不能代替他感受,也不能替他出主意,他能做的就是纠正错别字和文法不通顺的字句。”

“这……这……”

李清泉张了张嘴,出乎他的意料。

李小琳摇头失笑:“而且沪市和燕京离得这么远,方言不可能到沪市来,我父亲也不可能长住在燕京,就是想教,也鞭长莫及。”

“是啊,鞭长莫及。”

李清泉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他几位先生,李老没有去问问吗?”

李小琳投去问询的目光。

徐钢无奈道:“有的像(沈)丛文先生,年纪太了,有的像丁铃先生,文风不合,有的像(钱)锺书先生,忙于事务,本来最合适的茅公,最近身体抱恙,在家休养,而且跟巴公一样,似乎熄了收徒的念头,丁铃先生拿了方言的《暗算》,说只能尽力帮着劝劝看。”

“替方言找个指导长篇小说的老师,难!”

李清泉脸上露出一丝无力。

“要不这样,我回去试着问问我父亲。”

李小琳沉吟片刻,“当不了老师,但当个‘一字之师’这样的老师,或许他还是愿意的,至于指导,虽然不能当面教,但也可以借助书信和电话,你们觉得怎么样?”

“如果真能这样,那简直再好不过了!”

李清泉激动不已。

“不过方言的导师,您该找还是要找。”

李小琳提醒了一句,然后被李清泉、徐钢等人一路送出校门,坐着18路公交车回到招待所,第一时间给万佳宝家里打去电话。

提前预约登门拜访的时间,毕竟李尧堂嘱咐她转交的信,必须当面交到万佳宝的手里。

“要不要现在就把方言的事告诉爸爸?”

挂断电话,她犹豫了下,“算了,还是等从万叔叔家回来,一块讲给爸爸听吧。”

(ps:信的内容主要来自《萌芽》复刊时所写的寄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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