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3.第799章 尼古拉耶维奇

第799章 尼古拉耶维奇

分别之际。

南希很快就明白,范宁所说的“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被众多孩子们央求又期待的目光环视,又不得不放手,不得不离开。

“波列斯,快放开,不然,他们会挨骂的。”唯独南希刚才抱过的小姑娘丽安卡脆生生地开口了。

她走过来伸手,试图去拉抱住范宁双腿不肯放手的那个两岁小男孩。

举止像个小大人,眼眶却是红红的。

“哦,你认识他?”范宁勉强笑着问小姑娘。

“他是我弟弟,他叫波列斯。”丽安卡说道。

“丽安卡波列斯.”范宁喃喃自语。

“莱里奇馆长刚才看了我一眼,估计也看了你。”南希环顾后方远处,郁郁出了口气,再度用力拥抱这对小姐弟,然后提起裙摆,快步离开。

“大哥哥,你和大姐姐还会来找我们玩吗?”范宁离场稍慢半拍,被丽安卡问停。

“会的,有时间就过来。”

“如果没有时间呢?”

“.”

范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哥哥,送你一件东西。”最后,丽安卡举起一只小手,眼巴巴看着他。

“这是什么?”范宁看着眼前这支比小姑娘手掌还小的银色“迷你长笛”。

“妈妈以前带我在河边玩捡到的宝藏!送给你,下次再来陪我们玩。”丽安卡认真脸。

“好,谢谢你。”范宁终于忍俊不禁,在她面前认真收好。

济贫院大门前的马车车队已经集结,离开前清点人数的时间里,南希望着大门轻轻开口:“两年前我过来的那一次,好像见过他们的妈妈.”

“嗯?”一旁的范宁转过头来。

“他们的妈妈之前在一家钟表厂工作,两年前失业,带着丽安卡转到济贫院来时,身体已经很差了,还怀着孕,估计是生下波列斯后就去世了.”南希忽然不知道为何记忆这般清晰,“我希望还有机会来看这俩姐弟你也是吧?”

“当然。”范宁一怔,随即点头。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这位负责拍卖落锤的褐发少女又问道。

“叫我范宁就行。”范宁说。

南希闻言颔首,上了另一辆马车。

晚间,一场暴雨席卷了闷热的维也纳。

暮色如墨水般在天空洇开,骤雨鞭笞着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多瑙河的浊浪在远处翻涌。

又湿又热的空气裹挟着凋谢郁金香与陈年羊皮纸的气息,渗入范德沙夫收藏馆拱门下拥挤的人潮,两侧的水晶灯球折射着暖光,将宾客们华服的影子拉长在淌水的大理石地面上。

“请出示您的请柬晚七时整大门落锁入门左右两侧均有随侍清洁”

穿猩红镶金边制服的侍从们如同上弦的发偶,机械重复着那短短三五句话。

“谢谢。”

俄国公爵的深色风衣拂过波斯地毯,溅起的泥点在金线滚边处凝成深色露珠,礼貌的道谢之后,是对天气的嘟囔抱怨——

“该死的,这雨实在太大了。”

身后,贵妇们提起被雨水浸透的塔夫绸裙摆,蕾丝衬裙下露出缀有珍珠的鞋尖,她们几番小心点地,但最后还是踩进了倒映着破碎灯影的水洼。

“文森特先生。”

“画家先生,晚上好。”

“预祝您的‘秋千’系列作品今晚再创市场新高。”

下午已在济贫院露过面的文森特,此刻再度如约莅临,在今晚的拍卖和展览计划安排中,他的作品有较重的份量。

“请出示您的请柬晚七点半时大门落锁.”侍从的迎宾语仍然礼貌而机械重复。

在踏上迎宾地毯的时候,文森特的脚步忽地站定。

“轰卡——”

闪电划破夜空与雨帘,将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文森特感到三楼包厢的阴影里似有目光垂落,但抬头,却只是看见镀金栏杆上晃动的烛火反光。

“再不进场就晚了,朋友。”

背后响起了字正腔圆的奥地利语。

文森特朝后望去。

两人推着轮椅走近,轮椅上坐有一位穿高领白衬衫和纯黑西服的年轻男性,此人打格子领带,没戴眼镜,梳有云朵状的短黑头发,嘴唇两边留着宽而翘起的胡须。

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范德沙夫收藏馆高薪聘请的首席估价师,精通文物与艺术史。

再不进场就晚了?

文森特的目光与之交织。

“嘎!!——”

一声大叫打破空气中的沉默。

是有一只花花绿绿的金刚鹦鹉站在挑高门厅的木杆子上,巨大的喙铮铮发亮,两只眼睛滴溜溜打量着下方的几人。

“我是文森特,幸会。”画家终于开口。

“叫我尼古拉耶维奇就行。”首席估价师作出“请”的手势让其先走。

当这最后两位宾客入场后,再过两分钟。

包铁橡木门在众人尚未察觉时悄然闭拢,将暴雨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

一直到足足又过十分钟,有6名守卫合力拉下了更外面那扇不常启用的大门铁栅栏后,令人牙酸的噪音才终于压灭了人声鼎沸的宾客谈笑声。

搞什么鬼?.

这“7点半停止入场”也太“正规”了吧?

绅士淑女们面面相觑。

一位意大利收藏家掏出火柴,试图推开旁边通往吸烟室的小门,却被佩剑侍卫微笑着往里面鞠躬引路。

总体茫然的空气中,有一丝微妙的气氛开始发酵,贵妇们扇动折扇的频率都快了几分,不少人开始私底下询问议论。

“请诸位贵宾见谅。”

这时护卫长在镶镜廊道躬身开口,众人都循声望去。他的声音很礼貌优雅,如天鹅绒包裹的银器。

“我们需要更稳妥地保护普鲁登斯遗产珍宝免受闲杂人等伤害,加之皇室特使莅临现场,盛会期间谢绝出入——这恰是品鉴艺术最纯粹的契机。”

这句解释让众人心中落定,谈笑声也逐渐在各条走廊上复苏了起来。

拍卖厅灯光渐暗,聚光灯点亮中央高台的两处位置——馆长莱里奇在进行开场致辞后,把场地让给了持锤人与估价师。

一袭白裙的南希站在最中间。

那位尼古拉耶维奇则靠坐于侧边轮椅,银狐皮毯覆盖的膝盖上,象牙卡尺与镀金放大镜等工具泛着冷光。

“Lot 19,伦勃朗《解剖课》草图,寄售人,一位匿名的贵族朋友。”尼古拉耶维奇说道。

南希将幕布掀开,展现泛黄纸本上阴郁的炭笔线条,人群响起赞叹。

“它是真迹无疑,但诸位请看这处略有破损地方的掌纹伦勃朗大师擅用光影,暗部常常保留织物肌理,此稿却涂成死黑,恐怕是哪位后人试图修复画面毁损却好心办了坏事.“

满场静默中,尼古拉耶维奇叹息如教堂管风琴的低鸣:“去年阿姆斯特丹拍场流标的《圣巴托罗缪殉教》真迹,也是因类似缺陷而造成遗憾”

侍从适时展示流拍记录,潜在买家们起交换眼神。

这幅原本估价在2000至3000弗罗林的真迹,宾客的出价和加价热情随之大打折扣。

最后以600弗罗林的价格被收藏馆自己善意地“兜底”了。

824.第800章 牵手

第800章 牵手

“Lot 23,乔瓦尼·巴廖内《圣母子与天使》,收藏馆自营文物.画家为卡拉瓦乔亲传弟子,看这刻意笨拙的笔触——正是卡拉瓦乔画派最珍贵的矫饰野性!”

部分人露出犹豫表情,侍从立即出示“罗马鉴定证书”,轮椅上的尼古拉耶维奇则继续辅以细节讲解。

最后南希落锤,这幅作品以5600弗罗林成交。

“Lot 57,《“秋千”系列·之一》,寄售人,当代画家文森特。”

画作亮相瞬间引发不少骚动,90x140厘米的画布上,悬崖如溃烂的伤口撕裂构图,四个火柴小人坐在边缘,黑色绳索吊着的秋千悬在虚空,而对角线处的远方,一团深红油彩如凝血般翻涌!

尼古拉耶维奇沉默凝视两分钟,突然击掌惊起满场目光:“文森特先生创造了全新的恐惧美学语法.”然后他用卡尺丈量秋千与红团的距离,“看这精确的黄金比例——”又用放大镜聚焦红团中一抹铬黄,“这抹黄绝非偶然,它让我想起凡·艾克《根特祭坛画》中天父袍角的金线。”

这时他呵呵一笑,目光朝向台下眉头逐渐皱起的文森特:“请原谅我的冒昧解读那团深红是否在暗示.法国断头台的轮廓?”

满场哗然中,此人又捧起维也纳皇家美院学报:“本月刊载的论文指出,自去年1789年7月以来,革命性题材隐喻作品的月增值率达7%-41%不等——诸位的每一次举牌,都是在为未来的艺术品下注!”

4000弗罗林.5000弗罗林.6000弗罗林.

骚乱归骚乱,议论归议论,出价真就开始水涨船高。

“这个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

忙碌暂告一段落的范宁,退至门廊浮雕柱的阴影里,静静打量着聚光灯下的那几人。

把好的说成坏的,坏的说成好的,又以一些危险的政治炒作来“捧杀”文森特的作品.这位由莱里奇亲自聘任的首席估价师,到底是不懂装懂,还是在有意误导世人认知,扭曲艺术市场?

范宁目睹了有一半的藏品拍卖过程,其中有一部分,他倒是看出了背后一二见不得光的生财门道,如吹嘘自营藏品提升竞价,或是打压寄卖藏品导致无人问津,最后收藏馆低价“善意”兜底.

但还有一部分,明明是可以正常运作来获益的。

范宁搞不太懂这个尼古拉耶维奇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他转念一想估计也明白了个大概。

艺术品估价这种事情,变数何其之多,专业程度何其之高,莱里奇自诩很懂,但不可能全懂,就如范宁自己也不可能全懂。

不过是莱里奇在一部分事情上掩人耳目,尼古拉耶维奇又在另一部分事情上掩他耳目,真真假假,互取所需罢了。

上下半场间隔休息的时间,范宁又钻进“藏品保护与修复室”忙活了一阵子,提前忙完后,得闲在外面的各处走廊和门厅透透气。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透气”这种想法实属有些扯淡了。

到处都是社交大场面,到处都是人头攒动,橙花香水、鸢尾根香粉、雪茄烟霭.再和宾客身上的汗味一混合,直接变成了一股奇怪的微酸味。

“你好啊,范宁修复师先生。”

“你好,耶图斯阁下。”

人群中撞到了一位为数不多认识的人,也仅限于认识,范宁同他打了个招呼,这位《文化观察报》的主编正用银质鼻烟壶掩住哈欠,烟灰扑簌簌了落进侍者高举的香槟杯。

再一个拐角,人头更密,摩肩接踵。

原来这里是文森特其他“秋千”系列油画的展示画廊。

似绞刑架般锈蚀的仅呈现少女侧影的秋千、冰雪山川中凝结的空无一人的秋千、宫廷沙龙风格内景下的吊床式秋千

彻底的流光溢彩的背景线条之上的抽象秋千.

范宁实在挤不进去,只是远距离地瞟了几眼,他也懒得挤进去听那些人的高谈阔论。

自从刚才尼古拉耶维奇的“独家赏析”一出后,这些人的讨论话题,全部变成了和文森特的政治观点有关的猜测.

透口气算了,范宁三步并作两步,抓住机会,在一处铁艺雕花斜窗下方站定。

外面仍然下着倾盆大雨,虽然灌进来的湿热潮气让人浑身难受,但至少鼻子没那么遭罪了。

发呆走神的一小会时间,忽然,一只温热的手递到了自己的手里。

并且,近乎十指紧扣地握住了自己。

范宁愣住了。

“麦克亚当小姐?”

他看着眼前这位极为漂亮的穿浅红色风衣的姑娘,看着她盘起的显得活泼干练的黑发,以及肩上挽着的杏色小挎包,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就是《维也纳艺术评论》的主编麦克亚当小姐也是同时,他确定对方是肯定认错人了。

一线大媒体的主编记者,还是个有才华又漂亮的女孩子,绝对算是名人,而自己一位常年在幕后工作的“藏品保护与修复技师”,哪怕是“资深技师”,想必也是没那么多人认识的。

可是对方的脸颊接着浮现起笑意,就这么不由分说地和范宁手牵着手,一路拉着他穿过重重人群。

范宁一头雾水,有种自己被拐卖了的错觉,可拉住自己手的对方,始终比自己领先一个身位,没有对话的机会,而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他又产生不了直接放手甩开质问的想法。

这一路上虽然人头拥挤,但累计下来朝范宁行注目礼的绝对超过了十位,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中不外乎“这谁”和“好家伙”两种意思。

然后,在用作沙龙场合的茶歇室内,麦克亚当小姐直接拉着范宁,于一处像秋千一般悬挂的白色沙龙吊床上坐了下来。

范宁终于被弄得有些恼火了,这毕竟是他的工作场合:“记者小姐,很荣幸见到你,但在你同你的男伴约会之前,是不是要先仔细看一下对方的脸.”

穿浅红风衣的麦克亚当小姐一手抓住吊绳,很亲昵地往范宁耳边凑了过去,但说出的话却让范宁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抱歉,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的挎包里有莱里奇的黑料和证据,但是我现在好像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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