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球场敢死队

盛夏的傍晚,东山宾馆内的篮球场上,充斥着活力的呼喊声。

今天下午,林为民提议吃完晚饭之后在篮球场来一场友谊赛,获得了众多作家的一致拥护。

这次笔会,老中青三代都有,想要聚集起两支篮球队再轻松不过。

吃完晚饭,大家来到篮球场,分好了队伍,众人跃跃欲试。

篮球场边,不仅有其余的同行们在给大家站脚助威,还有东山宾馆的工作人员们也在看热闹。

大家都很好奇,大作家们打起篮球来是个什么样子。

能是什么样子呢?

用稀松平常来形容他们都是一种夸奖。

“传球!传球啊!”

人高马大的马原司职大前锋,可该大前锋干的事他是一件也不干,球传到他手里,就跟粘手上了一样,死活不传球,运个球骚气的不行,动不动还要来个后仰跳投。

又一记罚篮线外的中投不进,林为民忍不住吐槽道:“你丫就不能传个球?”

篮球场上无父子,马原不甘示弱,“刚才多好的机会,我前面没人,不投多可惜!”

“那你投进了吗?”

“手感差了点,下次我肯定进。”

我信你个鬼!

还想有下次?

林为民私下跟于华、谟言串联,不能再让马原这个独狼拿球了,这厮就是球场毒瘤啊!

于华、谟言对林老师的话深表赞同。

本来林为民还想着只是带着石铁生在球场上逛逛街就算了,毕竟自己这一队年轻力壮,光是一个平均年龄对面就碾压己方了。

可现在一看,这帮老……同志战斗意志很强啊!

那就不要逼我使出杀手锏了!

“等会伱们俩拿球就传给铁生!”林为民扶着石铁生的轮椅把手,出谋划策。

刚才组建队伍的时候,林为民口口声声说要让石铁生体验一把在篮球场上风驰电掣的快乐。

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对面一看也不好拒绝啊!

得了,答应吧。

这就有了石铁生的上场。

可对面这些人打死也没想到,林为民竟然已经寡廉鲜耻到这个地步。

石铁生坐在轮椅上运球是肯定运不了了,球传到他手上,只能抱着,你能上一个残疾人手里抢球?

简直是人性泯灭!道德沦丧!

大家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

于华和谟言对视一眼,他们这才明白刚才林老师死活要把石铁生带上场的原因。

林老师……

高啊!

客串裁判的陈先生一声哨响,再次发球,球场上的球员们跑动起来。

林为民推着石铁生紧倒腾,一个急刹车,石铁生接住了迎面飞来的篮球。

对面的陆遥摆出架势就想防守,可林为民推着石铁生的轮椅直接就撞了上来。

他要是不让,就得直接和石铁生撞个满怀。

在这一瞬间,陆遥脑海中飞快的闪过医院、病危、急救这几个字眼,然后胖胖的身子朝旁边闪去,轻盈的避过了林为民、石铁生和轮椅组成的篮球场敢死队。

轮椅一路如入无人之境,杀到篮下,石铁生双手投篮。

没中。

没关系,林为民松开轮椅抢篮板,抢到了,再交给石铁生,再投。

进了!

两分到手!

青年队欢声鼓舞,击掌庆祝。

中年队聚在一起看着这帮人,嘀嘀咕咕。

“真不要脸啊!”

“是啊,谁能想到为民这么损啊!”

“这小子是挟铁生以令球场啊!”

中年队商量了半天,临时决定换人。

覃朝阳被几人生拉硬拽上了场。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场球赛的话,大概可以形容为——一场不断突破下限的篮球赛。

最后的结果是青年队以2分之差险胜中年队,他们付出的代价是石铁生的轮椅跑掉了一个车圈。

中年队那边就更惨了,覃朝阳岔了气,刘心武崴了脚。

一场球赛,最终以惨烈的结局收场。

作为始作俑者的林为民当天晚上被卫君怡叫到了房间。

隔着几道墙,大家都能听到卫老太太的怒吼。

“老覃都多大岁数了,你们还拉他去球场上折腾他?”

“还有铁生,他一身重病,出趟门都不容易,你敢带他打篮球?还让他拿球?你怎么想的?”

“知道刚才人家都怎么说你们俩的吗?你、铁生、轮椅,你们仨,球场敢死队!”

“亏我以为你当了这个副主编能稳重一点,现在我才算明白,什么叫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我们国文社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

“回去给我写检查!”

林为民在黄安仪的眼神安慰中,臊眉耷眼的出了卫君怡的房间,在走廊上遇到要出门“散步”的作家们。

林为民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四个字——幸灾乐祸。

半个月的笔会倏忽而过,在所有人都未察觉的时候走到了结束的时候。

临走前一天晚上,编辑部召开了一次不太正式的总结会。

笔会嘛,编辑们约上各自熟悉或者觉得有潜力的作者,来到风景名胜之地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为的是什么?

当然是稿子。

所以说,笔会这种事,听着很好听,但都是具有强烈的功利色彩的。

出版社或杂志社花了不少钱,让作家们游山玩水,实则是索稿、催告的温柔陷阱。

大家该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了,玩也玩了,一说到稿子,你总不好支支吾吾的不说话吧?

那不成了白嫖吗?

作者老爷们都是体面人,必然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题材,有些甚至已经动笔写了不少,就像刘心武那样,才总不至于愧对人家编辑部的一番盛情。

总体来说,这次笔会的成果还是可圈可点的。

笔会期间,出了两部长篇、三部中篇,其中有一部长篇是刘心武的《钟鼓楼》,中篇包括了程忠实的《蓝袍先生》和黄安仪的《小鲍庄》。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以长篇或者中篇的篇幅来说,这点时间是很紧张的。

大家基本都是在参加笔会前就已经有了构思或者动了笔,等到来参加笔会之后,有了与编辑们、同行们的彼此交流和启发,写作起来自然要顺畅很多。

除了这几部完成的作品,来参与笔会的作家们还有近二十部中长篇作品仍在构思或者创作中,未来的数个月内,《当代》又将迎来一次质量颇高的交稿潮。

八月初的早晨,东山宾馆的房间内有些繁忙,大家吃完了早饭都在收拾行李,还有的人在互留通信方式。

在这里待了半个月的《当代》编辑部和作家们要离开这里了。

来到宾馆大堂,林为民点了半天人,少了个人。

“陆遥呢?”

程忠实道:“早上出去了,应该是吃早餐去了。”

“这个烂怂!”林为民骂了一句。

大家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待在一起半个月,大家都知道了陆遥习惯外出吃早餐的习惯。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着陆遥迈着方步,悠哉悠哉的走回来。

“赶紧上车!”林为民喊了一声。

陆遥上到车上,林为民才低声斥道:“你但凡把出去吃早饭的一半精神拿出来搞创作,也不用羡慕老程!”

陆遥也不说话,默默从兜里掏出几张信纸。

“这啥?”

“也没啥,新小说的梗概,这两天写的,你给看看!”

说是让给看看,但陆遥脸上表情的大概意思是:稿子拿去,你给爷闭嘴!

林为民念道:“才写了个梗概,瞧把你给狂的……”

眼睛落在纸上,瞬间便被“孙少平”这个名字吸引住了,还没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几页故事梗概而已,大巴车走在路上,还没到火车站林为民便已经看完了。

确认了纸上文字所描述的就是后世那个风靡中国的小说的梗概。

再次抬起头,林为民的脸上带着一抹欣慰的笑容。

“不错不错,看来这半个月的时间没有白待,还是干了点正事的。”

“梗概是有了,这稿子什么时候能交啊?”林为民又笑眯眯的问道。

陆遥沉吟了片刻,“我回去先得查查资料、采采风,要动笔怎么着也得年后了吧?交稿我就说不好了,少说也得一两年吧。”

林为民不知道陆遥写这部小说用了多久,但想来不会短的。他觉得陆遥有点过于乐观了,这么一部百万字的奋斗史诗,以陆遥的尿性,少说也得花了三五年时间。

心里这么想着,林为民没有说话,怕打击到他的信心和积极性。

“行,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就给我打电话或者写信。”

陆遥点点头,这就对了。

你个编辑,等着收稿就行了,哪那么多怪话?

大巴车到了火车站,众人下车。

大家分布在天南海北,坐车自然是做不到一起去的。

临别之际少不了一番依依作别,笔会的时间短暂,结下的友谊算不上深厚,但这种结交就像是在土里种下的种子,以后若干年将会慢慢的生根发芽。

火车一趟趟的来,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

中午的时候,开往燕京的火车到了,林为民等《当代》的编辑和剩下的作家们挥手告别。

站台上,黄安仪落在人群的最后,静静的凝望着和大家告别的林为民。

回程,照例是林为民将石铁生背上的火车。

一众人上了车,进了车厢,打开车窗,和站在站台上的朋友们挥手告别。

金莹要回保定,和林为民他们坐了一趟车,她就在林为民旁边,望着站台上孑然独立的女子,又看了一眼正没心没肺跟大家开着玩笑告别的林为民。

一声叹息!

第二更晚点。

(本章完)

第254章 我,你是了解的

回程花了一天,火车到燕京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大家各自回家,休整一天再上班。

和同事们分开后,林为民先把石铁生送回了家,见到儿子回来,石父一直紧张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就是不知道老头儿如果知道了林为民拿石铁生当成敢死队在篮球场上横冲直撞的事,会作何感想?

最大的可能是在雍和宫大街26号门口立一块牌子,上书“林为民与狗不得入内”。

送完了石铁生,林为民便回了家,好好休息了一天。

翌日一早,骑着摩托车上班。

刚才国文社大院门口,正准备跟刚来的同事们打个招呼呢,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国文社门口,见到林为民来了,立刻起身拦住林为民的摩托车。

“这么些天你死哪儿去了?”

林为民差点以为自己记忆错乱,结婚娶了个悍妇,而这段时间,自己则是出去鬼混了。

他望着汪硕那一脸的幽怨,不解的问道:“你什么情况啊?”

汪硕脸上表情复杂,见他一脸为难,林为民知道这肯定是遇上事了,还不太好当着众人的面说。

“走吧,跟我去办公室。”

来到办公室,这个时候大家还都没来,林为民给汪硕倒了杯热茶。

“行了,说说吧,什么情况啊?”

汪硕看向林为民的眼神中再次出现复杂的神色,等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

“你丫的嘴上是不是开过光啊?”

“嘿?敢情跑我这骂街来了?信不信轰伱出去?”

打击掉汪硕的嚣张气焰,林为民喝着茶,也不着急问了。

晾了他一小会儿,汪硕自己先熬不住了。

“谢靖被抓了!”

林为民毫不意外,“判了多长时间?”

“半年。”

林为民笑着说道:“挺好,就当是避风头了。”

汪硕大怒,“你丫幸灾乐祸。”

“知足吧。他再晚抓一个月,起步就是十年你信不信?”

汪硕不说话了。

今年是多事之秋,这段时间一场雷霆风暴正在酝酿。

所以林为民才说谢靖现在这个时候被抓算是好事,轻描淡写的判个半年,出来了又是一条好汉。

汪硕颓丧的坐在椅子上,像一只丧家犬。

林为民接着问道:“买卖干不下去了?”

“废话!我差点都折里面,还干个屁!”

“接下来准备干点什么?”

“不知道。”

汪硕一脸茫然,别看他平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从小在大院里长大,他却是最怂的那一拨人,就会个嘴炮。

谢靖出了事,差点把他给吓傻了。以前总觉得身后有门路、有关系,出了事也没关系。

可这回谢靖真进去了,他彻底傻眼了。

最关键的是,谢靖被抓了之后,被罚了很大一笔钱,大到将两人投机刀把以来的利润赔了个底儿掉。

拿钱的时候汪硕没有犹豫,可事后他又忍不住后悔。

应该自己留点才对的,现在他生活都成了难题。

现在外面风声鹤唳,他脑袋里那点违法乱纪的事,一样也干不成了。

工作也辞了。

在家憋了好几天,汪硕想到了林为民曾经和他说的那些话。

真他么神了!

于是他便跑到了国文社来找林为民,没想到正赶上他去烟台办笔会。

汪硕就这样溜溜儿在国文社门口等了一个星期。

林为民瞧着汪硕这个样子,忍不住戏谑的调侃道:“怎么着?硕爷,这就颓了?”

这会儿汪硕也装不下去了,哭丧着脸道:“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林为民嘿嘿笑了两声。

这个时候,荣世辉走进了办公室,紧接着是贺启智。

同事们一个个的进来,有些话说起来也不太方便了。

林为民拿起桌上的一本五百字大稿纸,扔到汪硕面前。

“什么意思?”

“看你这样,估计也是混不下去了。跟着我混吧,好歹能混口饭吃!”

林为民的语气好像高启强在收小弟。

汪硕挥舞着手里的稿纸,情绪激动,“你拿当什么人了?”

林为民淡淡道:“千字八块。你想好了,发一部中篇就是一千块钱!”

空中挥舞的稿子停在了那里,汪硕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道:“不是钱不钱的事……”

“主要……我就是爱好文学。”

接下来又是些难懂的话,什么“这也就是你求我”、“别的杂志我看都不看一眼”、“我写小说不看稿费”之类,引得办公室其他同事的眼神纷纷侧目。

林为民蹙眉道:“行了行了,说起来没完了,什么时候能交稿子?”

大话刚说完,一听林为民要动真格的,都提到“交稿子”了,汪硕又开始顾左右而言它。

“为民,我,你是了解的。我这人对创作的自我要求是很高的,稿子得写到我满意才……”

“那就半个月。”

林为民没有给汪硕说下去的机会,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辩驳几句。

“怎么着?硕爷,行不行啊?”

林为民的语气,让汪硕想到初一那年夏天的午后。

站在学校公厕里,对面呲出来的水渍已经喷到了他的裤脚上,一脸的洋洋得意。

而他,汪硕,一个爷们儿,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怂。

就像那天脱了裤子掏出水枪疯狂扫向对面一样。

汪硕嚯的站起身,手里的稿纸一甩。

“等着!半个月交稿!”

说完,扬长而去!

几个刚进办公室的同事面面相觑,大家似乎又见识到了有趣的画面。

怎么一到林为民这儿,事情的发展总会变得离奇起来?

“为民?”荣世辉叫了一声。

林为民朝他看去。

“刚才是……组稿?”

“嗯!”林为民嗯了一声。

贺启智忍不住问道:“你平时就这么组稿?”

“那倒不是,这玩意儿……分人。”林为民解释了一句。

大家装作了然的点点头。

所以说,为民能这么快当上副主编,靠的就是这一手?

学到了!

同事们学到了什么,林为民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收拢了一员猛将。

啧啧啧……

甭管别人怎么骂,但汪硕的作品质量放在那里,是不容置喙的。

有人可能看不惯汪硕以对于精英文化的亵渎,有人反对汪硕对传统精神肆无忌惮的嘲讽,也有人愤怒于汪硕玩弄文字游戏,把文学当成游戏人生的把戏。

但所有人都必须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汪硕的作品影响了整整一代人。

对于这样一位在华语文学史上有着独特地位的作家,能在自己的好言相劝下走上文学道路,林老师深感欣慰。

今天的林老师,又为华语文学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上班,办公室内热闹了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刚刚结束的“烟台笔会”。

大家津津乐道的讨论着笔会期间发生的趣事,自然少不了把林为民又写了检查的事拿出来调侃一番,丝毫没有对领导的尊重。

聊了半天,蒙伟宰出现,召集大家到前楼开会。

声势浩大的笔会结束了,为了这次笔会,《当代》没少花钱,国文社没出钱,但出了不少关系。

一切的付出还是为了稿子,开会讨论的重点自然也是稿子。

几部在笔会期间创作完成的稿子的质量,获得了卫君怡这个总编辑的高度肯定,这相当于是给笔会的成功定了性。

对于《当代》来说,有了这个成功的案例,以后的笔会就更好申请和操作了。

接下来谈到的问题,就是参加笔会的各位作家正在构思和创作的作品的跟进问题。

所有作家都是有责编的,卫君怡一个一个的询问着情况,轮到林为民这里,他想着程忠实和陆遥给他放的大卫星。

轮到叙述程忠实和陆遥的作品情况时,林为民迟疑道:“这个……我也说不好啊!”

卫君怡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就说不好了?什么时候能交稿,一个大概期限总归得有吧?”

想到那两位给自己规划的都是动辄百万字的煌煌巨作,林为民说道:“总编,其实我觉得吧,我们也不能给作者们太大的压力。大家既然来参加了笔会,就肯定不会掉以轻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思想大家肯定是有的……”

卫君怡从林为民的话当中嗅到了一丝不安。

这个时候,林为民继续说道:“总编,我,你是了解的。对于手下的作者,我一向是爱惜有加……”

“噗嗤!”

众人循声望去,姚淑芝和祝昌盛朝大家露出歉意的笑容,“对不起,对不起!”

林为民没有理会两人的打岔,“我觉得交稿时限这个东西也是因人而异的,老程和陆遥两个人都属于响鼓不用重锤……”

“好了好了!”卫君怡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蹙眉道:“暂时交不了就说交不了,找那么多主观理由干什么?什么你对作者爱惜有加,跑到这表功来了?陆遥知道了能同意你这么说吗?”

“噗嗤!”

“噗嗤!”

会议室内响起了大家充满嘲讽的笑声,在卫君怡一本正经的吐槽中大家终于破防了。

要说国文社谁能治得了林为民这个孙猴子,还得看卫老太太啊!

大家齐齐的看向林为民,脑海中同时冒出了一个想法。

你这八公分宽的嘴是怎么说出这么十分不要脸的话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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