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2章 游说

朱厚照御驾亲征,平宁王之乱,看起来雄心勃勃,实际上形同儿戏,还没开战就已陷入僵局。

在沈溪看来,这跟当初朱厚照带兵前往宣府誓平草原如出一辙,也是豪气干云出兵,结果短短几天才走很小一段路程就因疲累和贪玩好耍而将正事放下,完全由下边的人帮忙策划战事。

不过跟当初情况有所不同,那时沈溪已经有了全盘计划,而且还亲自冲锋陷阵,险死生还才侥幸获得大胜,但这次他不出面,朱厚照跟前没人挑大梁,或许皇帝自己也发现这个问题,所以让张苑帮忙给找个合格的副帅,辅助统兵……不过不管怎么样,朱厚照都不希望沈溪掺和进这场战事中来。

沈溪在新城根本就不关心谁来领兵的问题,他只需要继续研究科技树,建设城市,恢复出征前的状况便可。

朱厚照不在身边,沈溪反而轻松许多。

但有人不死心,总希望沈溪能帮忙出谋划策,对此抱有最大希望的就是张苑。

张苑暗地里派人向沈溪求助,意思是要跟沈溪共进退,但其实是想充分利用沈溪军事上的才能,把相应的作战计划窃为己有,以彰显他的能力。

不过对此沈溪没有回应,倒不是说他对张苑不信任,而是觉得没必要,管张苑作何,总归他不牵扯进这场战事就对了。

“……沈大人,我家公公说了,陛下御驾亲征关系国运,此战非要沈大人出面不可,哪怕您不明着露面,也请暗地里帮忙绸缪,这是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

来充当说客的人名叫朱成林,二十四岁,秀才出身,是张苑在京城招募的幕僚,因为不能替张苑敛财,备受冷落,这次被派来跟沈溪沟通,主要是张苑看到朱成林年纪不大,或许跟沈溪有共同语言,所以派来碰碰运气。

官衙书房。

沈溪语气冷漠:“你回去跟张公公说,除非陛下亲自下旨让本官参与进去,否则本官绝不会僭越行事。此战关系国运不假,但也是陛下御驾亲征第一战,陛下才是理所当然的主帅,有权决定谁来参与其中,连张公公也不过是打个下手罢了。”

“沈大人,您可不能如此说。”

朱成林很着急,这是他在张苑面前表现自己的最好机会,到新城能受沈溪接见,可说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若就此铩羽而归,等于白来一遭,匆忙道,“您也当为陛下排忧解难才是。”

沈溪微微摇头:“这事还是交给张公公处置为好……有他在,何须劳动本官?来人,送客!”

……

……

区区一个张苑派来的使节,在沈溪看来不算什么。

就算张苑亲自前来,他都不会卖面子,更别说是一个连张苑自己都不重用的手下。

把朱成林赶走后,云柳派人跟踪一番,回来将朱成林的动向跟沈溪说明,大概意思是张苑派了其他人到新城来游说,只是暂未登门。

“这个张苑,其实他很清楚陛下现在态度如何,也知陛下对此战不过是一时热度,过了那股劲后陛下能否还会坚持下去都成问题,居然跟徐俌和张永等人闹矛盾,简直是为自己挖坑。”沈溪摇头道。

云柳道:“大人是觉得,这场仗打不起来?”

沈溪笑了笑:“其实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陛下不出兵,宁王也不敢造次,但问题是现在陛下已大张旗鼓在南京整军,还派人去南昌问罪,宁王不可能坐以待毙,此战应无可避免,就看怎么打了。”

云柳为难地道:“派去的倭女,到现在一事无成,连近宁王身的机会都没有,若是她将一些消息泄露出去,恐怕对大人不利。”

沈溪无所谓地道:“她本就非我族类,难道我要去相信一个异族番邦之女?她口中说的一些事,反而比我们说的更有效,现在我倒希望宁王早一步谋反,能让南京那边快速打定主意,尽快出兵。”

“一天没有兵乱发生,一天南京那边就会举棋不定,陛下态度扑朔迷离,很多人都在琢磨其中因由,但其实连陛下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的态度,如何让人推敲得出来?”

云柳道:“大人,听说宁王有意拉拢您……”

沈溪嗤笑一声:“宁王巴不得收拢我,就算收拢不成用反间计也极好,一切就要看他本事了。”

……

……

沈溪回绝得干净利落,使得张苑派来的其他几个使者不敢轻举妄动,赶紧派人去跟张苑回禀。

也就在这个时候,新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乃是沈溪“故交”,跟沈溪的妻子谢韵儿还是常年有书信来往的“闺蜜”,却是宁康王的女儿,曾亲自去汀州邀请谢韵儿为父亲治病的菊潭郡主朱烨。

朱烨系突然现身新城,至于她从何处来,连沈溪掌握的情报系统都没查到,不过以沈溪想来,此女之前未牵扯进朱宸濠谋逆案中,但以现在局势,却由不得她不来找沈溪游说,否则整个宁康王一系都会受到牵连。

菊潭郡主朱烨费尽辛苦,避过朝廷耳目抵达新城,最先找到的人居然是唐寅,然后才跟沈溪联系。

唐寅见到沈溪时,神情非常尴尬:“沈尚书,并非在下自作主张,而是郡主所言在理……宁王谋逆本就捕风捉影之事,现在外间都在传宁王已起兵,但实际上宁王却在上疏自辨,并未有丝毫僭越之举……至于宁王跟倭寇勾连,不过是一面之词,做不得准……”

沈溪打量唐寅,问道:“怎么,伯虎兄跟宁王或者菊潭郡主有交情?”

唐寅面色尴尬:“并非如此,不过是在下由衷之言罢了。”

虽然唐寅极力撇清跟宁王的关系,但沈溪却看出来了,唐寅在这件事上对他有所隐瞒。

沈溪心想:“历史上唐寅落魄时为宁王赏识,想来并非简单的伯乐与千里马的关系,唐寅应该是通过亲友或者故交跟宁王牵扯上关系,又或者他游历大好河山时得到过宁王资助,不然菊潭郡主不会第一时间找唐寅帮忙。”

沈溪道:“菊潭郡主虽算不上叛逆,但也出自宁王府,现在陛下已决定御驾亲征,若我见郡主,为外人所知怕是怎么都解释不清楚。”

唐寅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大人您不见她?”

沈溪道:“要见也总要有个由头……她到新城来,要么真心让我帮宁王当说客,让陛下收回成命不再出兵江西,或者她根本就是来行使反间计……她总不可能希望我跟宁王一起举兵谋反吧?”

唐寅有点无地自容,叹息道:“是在下思虑不周,为沈尚书带来麻烦。”

沈溪微笑着说道:“其实有些事清者自清,本来我不该避讳才是……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要有所警觉为妥。不如由伯虎兄你带话过去,让她在城里住上两天,看看事态发展再说。”

唐寅问道:“不知事态发展到如何地步,沈尚书才会跟郡主见面?”

沈溪摇头:“这就要看宁王的态度了……宁王若真的谋逆,那就不再会有下文,到时请她识趣离开……还有便是看陛下是否真的会御驾亲征,总归现在不是我见她的时候。”

……

……

沈溪到底没跟唐寅说明白,自己怎样才会跟朱烨见面。

唐寅回去见到朱烨之后,显得很遗憾,有种没有把事做好的负罪感。

朱烨很期待,问了唐寅具体情况后,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朱烨道:“本以为唐先生出面,沈国公会赐见,没想到结果竟然会这样……唉!”

唐寅无奈摇头:“在下并非没有跟沈尚书说明白,但以沈尚书之意,现在一切都要看宁王的表现,若宁王真的举兵反叛朝廷,那无论沈尚书如何出面,都改变不了事态进展。”

朱烨为难道:“现在就是一群宵小之徒在陛下跟前诬告,沈国公出面说一句话,比旁人说百句、千句都管用,若陛下继续误会下去,事情发展下去真的能预料吗?”

唐寅道:“若宁王的确无谋逆之心,大可亲自到南京负荆请罪,到时沈尚书定会替宁王求情。”

唐寅说的话太过“天真”,连朱烨都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他,半响后无奈摇头:“若宁王去了南京,怕是十死无生。”

唐寅想了想,再道:“不过郡主可暂且留在此处,沈尚书之意,可等事态后续发展,再决定是否出面。陛下在此事上并未听取沈尚书意见,您该明白陛下此举是何缘由,若陛下没有查到宁王有确切的谋反证据,绝对不会轻言出兵。”

朱烨皱着眉头:“唐先生不会真以为陛下是因宁王谋逆才出兵的吧?宁王现在是否谋逆,对于陛下和其身边佞臣来说已无关紧要,就算没有谋逆之举也会被陛下拿下问罪……”

“许多人依附宁王生存,若他们被朝廷讨伐,会让整个家族蒙难,只能推动宁王做一些事情,此举可谓是君逼臣反。”

……

……

菊潭郡主朱烨到沈溪这里来游说,没起到任何的效果,毕竟沈溪知道避讳,尤其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不想给人落下话柄。

朱烨没见到沈溪,暂且也没离开,停留在新城内似耐心等候,但以唐寅的能力是没法劝动沈溪的,到最后唐寅自己也选择了回避。

没过几天,便有消息说朱烨到新城的事,好像是有人故意放出风声来,让朱厚照知道菊潭郡主是代表宁王到新城找沈溪游说,消息很邪乎,没过多久就传遍大江南北。

短短几天时间,张苑、徐俌和张永等人都知晓此事,却没人敢上报皇帝,即便是去面圣提及战事准备情况的张苑也没说。

连皇帝跟前的人也在有意避讳,哪怕有些人想据此引经论典,有意针对沈溪,也不敢随便在宁王谋反之事着手,他们感到这种事闹不好就会引火烧身,而这把火并不是来自于宁王或者菊潭郡主,而是皇帝和沈溪。

君臣矛盾深刻时,不是一边放软话就能妥协,很可能会殃及池鱼。

朱厚照在南京城又突然失踪了,居然主动找张苑和江彬问及有关战事准备,却因为张永和徐俌的阳奉阴违而令粮草和辎重无法凑齐。

张苑本来想找机会在朱厚照面前告状,却被江彬抢了先……江彬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好像迫不及待要发兵。

……

……

南京皇宫,朱厚照看上去精神不错,前几日染病的颓势完全不复存在。

朱厚照好像被什么人什么事刺激到一般,涨红着脸说道:“朕病情已无大碍,再者兵马和粮草还有船只都已准备齐全,实在没理由继续留在南京城,不如即刻发兵,十万大军足以铲平南昌府。”

张苑道:“陛下,如此出兵,是否太操之过急了?可以再准备一段时间才成行。”

江彬瞄着张苑:“张公公这是怯战吗?什么事情都准备好却拒不发兵,就好像光打雷不下雨,外人会怎么说?难道我们会怕了那几个贼寇不成?现在宁王已有顺江而下荡平江南的趋势,再不发兵,难道就不被敌人占据先机?”

张苑不知兵,本想跟江彬争论两句,却突然意识到这次江彬和朱厚照立场如此一致,更好像是早就商议好的,心道:“这小子一定是单独跟陛下进言,还将江西地界的叛乱夸大其实,以妖言蒙骗陛下,让陛下早日发兵给他立立业功的机会。”

朱厚照对于宁王谋逆之事没有任何迟疑,道:“张苑,朕之前跟你提过安排一个副帅,你考虑得如何了?可有合适人选?”

张苑之前根本就没想什么副帅的事,都在跟张永和徐俌等人作对,现在突然皇帝下定决心出兵,是何原因都不清楚,他很难作答。不过他心里愤愤不平,想到徐俌和张永在背地里做文章,好像是故意挑唆一般说道:“陛下,以魏国公徐俌为将,可稳定军心,领兵出战最合适不过。”

朱厚照皱眉道:“可惜他不是文臣,以朕的意思,以文臣作副帅最好。”

张苑心道:“最好的副帅必定是我那大侄子……陛下就算不信任我那大侄子,也该相信兵部陆侍郎,还有王守仁那小子,何至于让我来举荐?不过把姓陆的和王守仁调来南京城,怕是时间上来不及。”

张苑道:“若是陛下觉得不合适,可以让南京兵部左侍郎王倬领兵,想来不会让陛下失望。”

朱厚照摇摇头,显然对这两个人选都不太满意,最后朱看着江彬,似乎有意考校,看看江彬有什么合适人选。

可惜的是,江彬也没好人选,看着朱厚照发呆。

朱厚照御驾亲征,名义上是主帅,但其实真正调兵的大权都集中在副帅手中,毕竟他作为皇帝对于军事了解不深刻,副帅的职责更多是配合他这个皇帝行事。

朱厚照想了想,自言自语:“现在南京没什么大才,还是用军中有威望的宿将比较合适,就以魏国公为副帅吧。南京兵部尚书一直空缺,这次朕出兵,无论如何都要把尚书之位安排下来……就让那王倬来学习一二,听说他本事还算不错。”

张苑心想:“陛下这是从何处听说王倬能力不错?我又没在陛下面前进言,难道是江彬?又或者是小拧子?”

想到这里,张苑心里不由非常郁闷:“明明我每天都能面圣,好像陛下平时也并不会见外人,怎么现在好像我所获取的消息都落后一大截……,陛下现在到底信任谁?”

朱厚照朗声道:“既然现在事情都定下来,那就两天后出征,朕这两日正好可以好好准备一番。两天后朕将会登船出征,十万大军一个都不能少!”

(本章完)

第2543章 不参与

张苑根本就没考虑过短时间内出征之事。

出了乾清宫,张苑依然很郁闷:“咱家本以为就算要出兵也会是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后,这怎么才两天工夫,什么事都不同了?”

张苑跟江彬不对付,他没法去问江彬是怎么回事。

不过张苑想到小拧子,觉得小拧子应该知道一些情况。

张苑没有亲自去南京守备和兵部衙门传旨,派出人手去通知张永和徐俌具体出征日期后,便留在皇宫里,等候小拧子换班。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小拧子刚满脸倦色走出乾清宫,张苑立即现身将其堵住。

“张公公?陛下不是让你去安排统筹出兵之事?你怎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小拧子见到张苑后眉头一皱,面露忌惮之色。

张苑一看就觉得有问题,黑着脸问道:“小拧子,你实话告诉咱家,陛下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是沈大人进言?还是江彬在陛下面前乱说话?又或者是张永和魏国公上疏陛下……要不然就是你这小子在背后捣鬼!”

小拧子着急地道:“张公公别诬陷好人,咱家可没想过促成陛下御驾亲征……任何陷陛下于危难之事,咱家都是拒绝的。战场凶险,陛下自然是留在南京最好!”

张苑脸上满是奚落之色:“你有这么好心?当初在陛下跟前打小报告说宁王谋反,不是你是谁?”

小拧子道:“张公公怎么老喜欢把责任推到咱家身上?难道当时张公公就不想让陛下早一步离开那座城池?你我都是一样心思,又何必咄咄逼人呢?陛下移驾南京,咱家已无更多要求……”

“罢了,咱家告诉你吧,陛下乃是听了皇后娘娘的话,才临时改变主意出兵,可不是咱家在背后嚼舌根子。”

“皇后娘娘?!”

张苑一惊不老小,显然他之前根本就没考虑过沈亦儿对正德皇帝的影响。

不过随即他便明白过来:“我那大侄女跟陛下简直是一对欢喜冤家,陛下对我那大侄女的态度堪比民间夫妻,完全是一副讨好的架势,若是陛下被大侄女冷嘲热讽两句,说不定真会被激将,立马决定出兵。”

小拧子见张苑一副吃惊的模样,不知对方在想什么,冷笑道:“不管是何原因,现在陛下已决定出兵,你张公公是否需要去安排一番呢?现在陛下定下军中副帅是魏国公,但你作为司礼监掌印,在军中怎么说地位也比一般监军高多了,出了事情你可担待得起?”

小拧子说到最后有意加重语气,提醒张苑当初宣府一战的失误而导致的严重后果,张苑则理解为小拧子对他的嘲弄。

张苑冷笑道:“你个小东西,还是先顾着自己吧。你也知道咱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用得着你这没用的小东西提醒么?”说完,张苑转身扬长而去,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

……

……

不到半个时辰,张永和徐俌收到谕旨,两人顿时愣住了。

明明尚未将张苑要求的半年粮草辎重准备齐全,先前还想跟张苑虚以委蛇,结果不到半天时间,皇帝就下令两天后出征,更匪夷所思的是皇帝居然安排徐俌来当副帅。

徐俌一辈子没上过战场,养尊处优惯了,平日就守着五军都督府,做的是政客的事情,临老了突然要领兵上阵,徐俌根本无法接受。

“徐老公爷,咱家先跟您说一声‘恭喜’。御前领兵,好大的荣光!”

张永到了中山王府见到徐俌,用阴阳怪气的腔调说道。

若是徐俌自己琢磨,根本无法理解张永为何如此怪异,不过好在之前他已跟心腹幕僚徐程讨论过,以为自己是被张苑摆了一道,现在他当上副帅,外人只会以为是张苑举荐,笃定他已投靠张苑阵营。

徐俌叫天屈道:“张公公,你这话是何意?老朽一把老骨头,几时想有如此荣光?若是你觉得领兵光宗耀祖,这苦差事便交给你好了……张公公常年出任监军,行军打仗可说是行家里手,老朽并不想要这威风。”

张永皱眉:“怎么,不是你跟陛下主动请缨?”

徐俌苦笑道:“你怎会如此认为?你觉得老朽会去抢这种风头么?刚接到谕旨时,老夫也是一头雾水,却不知谁在背后算计老夫,让老夫知道非宰了他不可!老夫这一辈子从未有过实战机会,第一次领兵就是给陛下当副帅,出了事如何担待?”

张永很聪明,稍微琢磨一下也觉得不可能:“徐老头是中山王徐达之后,世袭魏国公,奉皇命镇守南京,如此重要勋臣朝中少见,他又当不了藩王,根本没必要年老体衰后还逞强……这么说来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徐俌道:“老朽所料不差的话,定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给老夫难堪,咱在粮草辎重上做手脚,他就向陛下举荐,让老夫老了还要去战场受苦受罪。”

“副帅根本就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出了问题,徐家几代人积攒的基业将不复存在。你当老夫愿意冒此等险?”

……

……

朱厚照定下出兵日期当晚,消息传到新城。

时间已是深夜,沈溪仍旧没躺下休息,云柳亲自将消息送到沈溪所在官衙后院书房。

“……陛下委命魏国公为副帅,领兵十万,对外号称三十万大军,两日后将沿江而上,陆路和水路并进,往江西地界而去。同时有湖广、浙江、福建等数万兵马配合……”

因为朱厚照出兵的决定非常仓促,云柳不敢大意,毕竟距离南京还是有一段距离,获取的消息有一定滞后性,她暂时没办法查到更详尽的东西。

听云柳把大致情况说明,沈溪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蹙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半晌后沈溪停下脚步,侧头问道:“原本陛下要在南京多停留几日,怎就突然决定出兵江西?”

云柳行礼:“这一点卑职没调查到,有可能跟江西地方形势急剧恶化有关。虽尚未听到有宁王起兵谋逆的消息,但宁王暗中调拨人马并非一两天,实际上已控制南昌府,若有异动的话,一定会出兵拿下九江府。”

沈溪点了点头:“九江府扼长江水道,是进入江西的门户,若为宁王兵马控制,的确会让陛下统领的平叛兵马遭遇不小麻烦。至于陛下仓促出兵,无非是一时兴起,又或许受到某种刺激,再或者一些人在陛下面前进言。”

沈溪不清楚朱厚照临时决定出兵的原因,只是以他对皇帝性格的了解,大概猜想朱厚照是一时兴起。

云柳道:“若陛下领兵十万西进,南直隶防务空虚,若被人趁虚而入……”

沈溪问道:“谁能趁虚而入?难道指的是我?”

云柳赶紧改口:“有大人镇守后方,南直隶固若金汤,自然不会变生不测。”

沈溪气息略微有些浓重,微微摇头:“其实陛下此番出兵,把握并没想象中那么大,若宁王准备充分,趁着陛下轻敌冒进,或许一时会占据战略上的主动……如果我是陛下,现在要做的是骄宁王之心,诱使其部出江西地界,如此天时地利人和都不缺,胜利指日可期。”

云柳诧异地问道:“大人担心陛下会兵败?”

沈溪又摇头:“现在说胜负为时尚早,毕竟我连双方最基本的排兵布阵都不知晓……本以为这场战事可以避免,但现在看来大错特错,历史大势没有因我的出现而改变,只不过是出现时间早了点罢了。”

对于沈溪最后的感慨,云柳一阵发懵,根本不知沈溪所指。

沈溪再道:“陛下此番领兵十万,真正的精锐可能连三万都不到,剩下的七万大军不过是临时凑数罢了,且就算三万精锐,也多为久不经战阵的军户,陛下手下能打硬仗的人太少。就算陛下从我这里抽调部分军将,终归起不到太大作用,能决定这场战事的,还在于上层将帅战略制定是否得当,现在看来……难啊。”

云柳一阵愕然,心想:“之前大人对战事漠不关心,我还以为大人断定此战获胜十拿九稳,但现在怎么听大人的口气,陛下要取胜,机会可能不过六七成而已?”

云柳道:“那我们是否要准备人马,随时增援?”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陛下没吩咐的事情,我们如何敢僭越行动?陛下急于证明他的领兵能力,那就让他去证明,若我们破坏他的计划,就算最后取胜,他也不会记我们的好。做事还是要懂分寸识进退呐。”

……

……

云柳理解不了沈溪所说“分寸”到底要拿捏到什么程度,不过以她理解,但凡朱厚照此战没遭遇失败甚至出现生命之虞,沈溪就不会出手。

云柳离开时还在想:“就算陛下此战中可能遭遇麻烦,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到底有十万大军呢。宁王要造反的话,手头加起来能有个两三万人马就算不错了,虽说陛下麾下人马没经历过什么战阵,难道宁王的兵马就有作战经验了?”

本来沈溪在书房看书,听到这消息后,反而好像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于是离开官衙前往惠娘处。

此时李衿已睡下,倒是惠娘好像意识到沈溪会来,夜深人静了还在书房处理账目,没有落榻的意思。

沈溪到来,惠娘出书房相迎,本来要安排下人准备一些吃食,沈溪却摆摆手,表示不用那么麻烦,只想坐下来跟惠娘好好说话,然后就去休息。

沈溪牵挂着朱厚照领兵出征之事,表面上不在意,但其实注意力放在南京,所以此时一切求简。

“老爷不是说今日不过来么?”

回到房中,惠娘在榻边坐下,语气中带着稍微埋怨,她更希望沈溪把这院子当作是家,而不是随时来的一处休闲娱乐场所。

沈溪道:“听说陛下要在两天后出兵,心有所感,所以临时决定回来睡觉。”

惠娘一阵恍然,点头道:“再不来,恐怕就没时间来了。”

这话蕴含醋意,大概率跟沈家一大家子不日将抵达新城有关。沈溪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道:“感觉未来十天半月,我都能轻省些,可以多回来歇息。”

惠娘疑惑地问道:“怎么,老爷觉得陛下出兵,已稳操胜券,不需要您劳心?”

沈溪笑着摇头:“恰恰相反,我觉得陛下此番出兵太过仓促,很容易遭遇挫折,宁王兵马甚至在初期可能会占据上风。”

“一切便在于陛下行事全都是临时起意,军中战意并不高昂,很多人畏首畏尾,还有一点很可怕的事情,就是平叛大军做不到上行下效,领兵的人没几个真正上过战场,从主帅到士兵基本都是新手,能不担心出意外吗?”

惠娘想了想,摇头道:“那按照老爷的意思,是等着收拾残局好了?”

沈溪神色稍微严肃起来,道:“我可不希望去收拾什么残局,最好是陛下自行把此战完成,希望军中能涌现出一批人才……其实要平宁王乱本身不难,宁王忌惮陛下御驾亲征,甚至于主动上疏自辩,可惜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书信最终没送到陛下手上。”

惠娘道:“以妾身看来,宁王应该是忌惮老爷多一些,虽然此番老爷没领兵出征,但人就在南直隶,前线出现困难,老爷要去江西前后用不到几天……本来宁王想在海战中除掉老爷,然后起兵谋逆,现在非但没能如愿,连苦心准备多年的船只,栽培那么多年的海盗都被老爷一锅端了,哪里还有胆子谋反?”

沈溪微笑道:“或许吧,但我确实不想掺和太多,希望陛下顺风顺水就把战事平息。”

惠娘这次没有回沈溪的话,思考很久后,才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老爷还是太过瞻前顾后。”

……

……

翌日一早,皇帝即将出兵的消息传遍新城。

城里重新变得热闹起来,本来一众将领和官员以为沈溪会马上升帐议事,甚至成群结队聚集在官衙外等着沈溪召集开会。

结果直到日上三竿,沈溪才把人叫进去,而他依然没有开会的意思,只大概说明了一下人人都知晓的情况,要他们各自回到工作岗位。

宋书有些疑惑:“大人,陛下御驾亲征乃朝中一等一大事,您作为兵部尚书,战功赫赫,为何不见陛下来问询您的意见?”

宋书并非没有政治头脑,而他更像是在故意问沈溪问题,想知道沈溪对此有何评价。

沈溪脸色微变,没有马上作答,似有难言之隐。

在一些人看来,宋书这问题非常不合时宜。

唐寅主动站出来替沈溪作答,“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做事总不能都问臣下,总有独立做主的时候……其实陛下很多方面还是很睿智的。”

这话带有敷衍的成分,蕴含有对朱厚照的大不敬。

“很多方面”睿智,那意味着还是有不睿智甚至刚愎自用、完全不知所谓的地方。

沈溪道:“陛下的意思,岂是我们做臣子的可以妄自揣度的?陛下领兵出征,自然会兼顾大局,从江南就地征调兵将最好不过……而我们南下的主要任务是平海疆,现在稳固海防才是我们最大的责任和义务。”

沈溪这话很俗套,但没人敢跟他对着来,哪怕知道沈溪只是随口敷衍,也点头认可。

沈溪再道:“这几天因南京出兵之事,江南地界可能不那么太平,宁王谋逆会出现许多逃亡的难民,城内要准备接收大量百姓,此事就交由军师来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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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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