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江湖自当快意恩仇

到昆莫城后。

一行人并未再如之前那般匆匆赶路,而是稍稍放缓了行程。

古城背靠天山。

即便是寒冬腊月,但景色难得不错。

而且,恰逢藏族的酥油花灯节,城内凡是藏人,一个个就像过年一样,身穿锦衣,提着花灯四处游街。

晚上尤其热闹。

打油茶,喝马奶酒,漫天花灯璀璨如星。

只要说一声扎西德勒或者达扎卓玛,就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或是和他们一起围火跳舞,吃肉饮酒。

错过了年关的一帮年轻人。

突然在异地他乡,见到如此喜庆的节日,本就爱凑热闹的他们,哪里会错过,几天下来,藏族话都学会了不少。

陈玉楼对此并无意见。

倒斗行,本来做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悬刀于颈的营生,这趟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满载而归的。

歇息歇息也不算什么。

只要不去触碰人家的信仰或者禁忌就好。

趁着休息的功夫。

他倒是没歇着。

带着同样不喜热闹的昆仑,两人这些天几乎走遍了昆莫城周围,登天山、赏湖景,兴致来了还会带上一根鱼竿,到蒲类海里抛几竿。

钓上来的冷水鱼。

就在湖滩边挖口火塘烤上。

不用多少调料。

只需撒点盐巴。

味道就能鲜得让人留恋不已。

至于其他时间,昆仑借着天山湖水修行,他则是一心沉浸在符箓之道上,不得不说,沉心静气下来,进展就是快速。

之前一直不得入门。

但这短短两天,他明显已经初窥门径。

这东西只要入门,往后的路就要好走许多。

刻印、录符,灵气流转,便能自行而起。

转眼间。

第三天头上。

酥油花灯节进入尾声。

他们与收起了心,驼队换成车马,沿着天下脚下直奔河西而去。

往常这个年节。

除却深入西域之地收取皮子的行商,走丝绸古路去中亚的驼队并不多,但他们这一路上,来来往往不知见了多少拨。

花玛拐等人心里疑惑。

不过也没多想。

只当是乱世里头,活命艰难,就是路途艰苦,也好过没有生意可做。

但从昆仑山折返的陈玉楼一行人,却是心里有数。

毕竟,当日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对。

又从那些行商口中,打听了具体情况,自然见怪不怪。

一直到那道黑山山脉出现在视线中。

队伍气氛明显躁动起来。

当日,被那帮孙子逼得只能借道磨子沟,这事他们可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

再加上,在山上时他们就没少听说土司城一事。

快意恩仇、仇不过夜。

这才是江湖人所为。

如今,万事皆备,就只差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了。

一帮在西域为非作歹的沙匪。

也就敢欺负欺负过往的贩夫走卒。

“掌柜的,前边就是星星峡。”

“要不要?”

眼看视线中的黑山山脉愈发清晰,花玛拐勒马停下,一直到后方的陈玉楼诸人追上来,这才压低声音道。

手里还不忘隐晦的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什么时候杀性这么大了?”

见状,陈玉楼一把握住玉符,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往日的拐子,出门在外,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阎王好惹小鬼难缠,能用钱开路,最好就不要冲突。

更是少用常胜山的名头,以势压人。

今天看他这架式。

不给那帮孙子全宰了,都不足以泄愤。

“不是杀性。”

“掌柜的,实在那帮人太不是东西,这盗亦有道,江湖人就得守江湖规矩,这算怎么回事?”

“何况,我常胜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就是我能忍,手底下弟兄们也咽不下这口气!”

见他说的如此认真。

陈玉楼哪里还好多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

耸了耸肩,“告诉兄弟们,尽管放开手杀,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这……”

花玛拐啊了一声,似乎都没想到掌柜的竟然会答应的如此痛快。

“啊什么,多大点事,今夜还要赶到嘉峪关。”

“放手速通,别耽误了行程。”

挥了挥手,陈玉楼淡淡笑道。

得到授命,花玛拐脸上的笑都要压制不住,“掌柜的,您就看好了。”

说话间。

他一扯缰绳,身下那匹赤马双蹄抬起,发出一阵高昂如金石般的嘶鸣,纵马奔至队伍最前方。

简单言语了一句。

顿时间,山呼不断。

伙计们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早都在惦记着这件事。

一声令下从者如云。

原本还算寂静的山路上,瞬间被急促如雷鸣般的马蹄声打破,烟尘四起中,数十匹马直奔星星峡而去。

“这……”

“掌柜的,不会出事吧?”

见他们如此莽撞,既未派人打探虚实,也没形成围杀之势,就这么一头扎进去,一旦对方有所察觉,本就占据地势的情况下,说不定就会形成关门打虎的情况。

毕竟星星峡那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们虽然人多。

但也不能这么乱来。

“不会。”

看着红姑娘微微蹙着的柳叶弯眉,陈玉楼只是摇摇头。

且不说星星峡沙匪早就去见了阎王。

以他如今的境界。

神识一扫,山上有人无人,妖魔邪煞之物,根本无处遁形。

见他如此自信,红姑娘也只能将忧虑藏在心里。

跟着队伍,漫步朝星星峡进发。

片刻钟后。

等他们抵达隘口。

却见到先行一步上来的拐子众人,正一脸错愕的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惊奇和不解之色。

“什么情况?”

“不是让你们放手厮杀么?”

陈玉楼挑了挑眉,眼角嗪着一抹笑意。

“不对劲……”

花玛拐如梦初醒。

他们一路上来,将整个峡谷来回搜寻了好几遍,结果连个鬼影都没见到,偏偏……那帮拦路劫道的沙匪,修建的贼窝又还在。

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见了?”

听他一番叙述,其他人也是目露惊疑。

当日在嘉峪关城里。

他们可是听那些行商说的明明白白。

沙匪占据星星峡,为祸多年,不知杀了多少过路的人,搞得人心惶惶,以至于后来者都只敢窝在城内,不敢踏出一步。

作为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关隘。

星星峡易守难攻。

放到以前,那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谁占了此地,就等于在战场上占了主动和先机。

再多的人,投入其中,也只有被绞杀的份。

听说那帮沙匪,短短几年,便抢得无数财货。

怎么可能轻易就舍弃这么好一个聚宝盆。

“会不会是被剿灭了?”

红姑娘四下看过,若有所思。

她话几乎才落下。

一个伙计,忽然从山崖下一片低矮的石屋里钻出,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匆匆跑到众人跟前。

“总把头,花把头。”

“看,这是小人在屋内发现。”

将手中东西高高举起。

花玛拐下意识回头看去。

等看清的刹那,他脸色不由一变,那赫然是一截胫骨。

作为仵作世家出身,拐子对人骨极为熟悉,自小父亲当做故事说的往事,多少次在他脑海里回复。

随意一扫。

他便看了出来,胫骨属于一个中年男人,死前似乎从什么上面跌落下来,才会摔断腿骨,最关键的是,生前似乎遭受了火灾。

火灾?

怎么会?!

花玛拐眉头一皱,下意识看了眼四周。

此地并无被焚烧过的迹象啊。

“还有没有什么发现?”

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个伙计身上。

“这……好像还有不少骨灰。”

伙计犹豫了下,最后还是一咬牙回应道。

“骨灰?”

闻言,花玛拐脸色愈发古怪,想要将尸体烧成灰烬,一般的火根本做不到,除非是……罗浮凤火。

“掌柜的,这……”

暗暗咽了下口水,他猛地回头看向陈玉楼。

“还行,脑子挺灵活,这么快就想到了。”

感受着他的目光,陈玉楼点点头,赞赏的看了过去。

“真是您。”

这下,花玛拐哪里还会听不懂。

那帮沙匪可不是凭空失踪,分明就是掌柜的动了手段。

“啊?”

“什么情况?”

“是总把头出手?”

听着两人模糊的对话,周围一众还蒙在鼓里的人,不由面面相觑。

“掌柜的,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么?”

迎着红姑娘那双透着迷惘的漂亮眸子。

陈玉楼摇头一笑。

并未过多解释。

只是朝着天穹上指了指。

一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但除却青空万里,薄雾绵绵外,几乎什么都见不到。

下一刻。

“唳——”

一道穿云裂石的凤鸣声从云层中传来。

流火坠下。

“老天爷,那是什么?”

“不会是陨星吧?”

“你小子别胡说八道,那是罗浮大人。”

“罗浮……真是罗浮。”

眼见那道火光越来越近,恐怖的火意铺天盖地的笼罩而下,一众不明所以的伙计,只觉得双眸都睁不开,恐惧汹涌,骇然欲死。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罗浮。

但关于它的传闻,山上却是流传了不少。

有人甚至煞有介事的说,那是一头太古异种,凤凰后裔,又有人说是青鸾、火鹏,什么说法都有。

只不过,这转眼前前后后都过去一个半月。

他们却从未见过罗浮身影。

所以,完全没想过它会忽然从天而坠。

此刻感受着那股犹如天崩般的可怕威压,胆子小的已经闭上眼,祈祷漫天神佛,祖宗保佑。

好在。

等那股汹涌的火意出现在头顶数丈的高空时。

一瞬间猛地消失。

压在众人身上的威压,也一下烟消云散。

胆子大的睁眼望去。

这才发现……

总把头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头神异无比的禽鸟。

一身七彩翎羽,双目灼灼。

看上去就如传说中的凤凰神鸟。

面对众人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它就像是没看到似的,只是自顾自的梳理着身上翎羽,看都不看他们。

“还是不太对。”

“陈兄,来此之前,我似乎并未察觉到罗浮的气息。”

看到它骤然出现。

对此,鹧鸪哨并无意外,早就已经司空见惯。

但他如今已经筑基,按理说,星星峡这边如此大的动静,不该瞒得过他的察觉才是,可是自始至终,他都毫无发现。

这话一起。

花玛拐等人,也都是纷纷一脸不解的看了过去。

他们虽然不如鹧鸪哨,能够明见四方,但五感也远超常人,罗浮出现尚且如此惊人,出手更是恐怖。

再加上这一路一趟平原。

星星峡这边火光如海,怎么也不能瞒得过所有人耳目才是。

“那是因为……”

“上次一走,罗浮就已经动手。”

陈玉楼淡淡一笑。

温和的言语中,却让众人有种如坠冰窟般的感觉。

“这……”

一行人四目相对。

终于明白,为何这一路上为何毫无察觉。

更为可怕的是,过去这么久,他竟然从未提过一句。

“杀得好!”

“这帮孙子祸害了多少人,前边的裂谷里堆满了白骨,应该都是死在他们手里的过路行商。”

花玛拐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们来的最早。

将星星峡就差掘地三尺了。

那座白骨坑,并未逃过他们的搜寻。

即便是他们这些吃死人饭的人,看的都为之发寒。

“就是,只可惜,总把头动手的早,不然今天兄弟们铁定要出口恶气……”

话音一落。

反应过来的伙计,也都是纷纷开口。

一个个义愤填膺。

常胜山虽然也是绿林出身,说是贼寇,但却从来不屑于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这帮孙子都玷污了江湖人三个字。

闻言。

陈玉楼并未多说什么。

乱世里头,这种事数不胜数。

常胜山有他约束,之前也没少干出抽大烟、吃喝漂赌的事情出来,只能说,他也只能保证一亩三分地上,不会出现欺行霸市、强抢民女这类的事。

“走了,再往前有个几十里,就是嘉峪关城,简单补给一下,尽快赶路。”

想到这。

陈玉楼吐了口气。

眼下天色还早,以他们赶路速度,天黑前抵达嘉峪关绝对没有问题。

只不过。

这次他并不打算再入城。

他要尽快通过河西走廊,穿过西凉之地,然后翻越秦岭,去一趟蓝田龙岭。

这也是来路上。

对杨方的承诺。

“是,掌柜的。”

随着他一声令下。

众人纷纷收起心思。

驻足在峡谷隘口的队伍,再不耽误,犹如一条黑龙,径直往谷内而去。(本章完)

第353章 分道扬镳 秦楚古道

转眼五六天过去。

汉中古城外。

汉江十八里铺老码头。

陈玉楼几人牵着马,目送着伙计们将货物,一箱一箱的搬入两艘大船,马则是送入最底下一层船舱。

听当地人说。

这座渡口,已经有快三百年历史。

自明朝建镇,十八里铺便随之而生,水运繁忙、商旅兴旺,船只能够从此直达汉口三镇。

千帆秋水下襄阳。

描写的正是汉江上千帆尽过的场景。

只不过,眼下时值寒冬,江面结冰,来往的船只并不算多。

除了他们之外,辽阔的水域上,只能见到三三两两的轮渡,或是打渔的小船。

昨日,队伍便抵达了此处。

经过一夜休憩,简单商量了下,最终打算兵分两路。

红姑、拐子、花灵以及袁洪带着伙计,押运明器货物,沿汉江水路,从汉中、过金州、郧阳,到襄阳,再一路行至岳阳城。

最终返回山上。

至于他们几个,则是轻车简从,只带几日粮水,从汉中古城横穿秦岭,前往黄河边杨县。

准确的说。

是方家山。

也就是杨方出生之地。

至于为何半路绕行,自然是之前在昆仑山时就答应过他。

寻一寻金算盘的下落。

只是……

深知结果的他,实在有些不忍。

对杨方而言,金算盘于他亦师亦父,恩重如山,若是不能找到师傅下落,他哪里能够心安。

偏偏越是如此。

陈玉楼越不能说什么。

只能在平日闲聊时,用朋友的口吻,问问他最坏的打算。

至少有个心理准备。

哗啦——

就在他思索间。

码头处,两艘大船上,跑船的伙计们走上夹板,用力牵引着船帆,刹那间,帆布哗啦啦升起。

随着江上大风席卷,被吹得哗哗作响。

“掌柜的,要出发了……”

跟在身后的昆仑,见他略有失神,压低声音提醒道。

“看到了。”

陈玉楼点点头。

抬头望去。

拐子几人站在船舷处,正探着身体,朝他们用力的挥着手,脸上满是不舍。

尤其是花灵和红姑娘两个女孩儿。

一席红裙似火、一道青丝如瀑。

秀眉轻蹙,抿着嘴唇,眼底深处一抹泪光晕开,不舍都写在了脸上。

见状,老洋人几个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想说的话都在眼神里。

陈玉楼何尝不明白他们的心思。

只是……

此行时间太赶。

注定会奔波不断。

夜宿荒野都是常态。

带上两个姑娘家,反而会让她们难以忍受,还不如尽早返回庄子。

按照他的规划。

最多半个月后他们应该也能踏上返程之路。

“诸位,扶好了。”

“要起程咯!”

不多时。

两艘大船上。

船把头从舱室内钻出。

招呼了一声船舷边的几人,随后才各自从腰间取出一只船艄,凑到嘴边,用力吹响。

呜呜的哨子声传遍四方。

见此情形。

船上人群里不禁发出一阵欢呼。

拐子他们则是愈发难以割舍。

挥舞着手。

说着离别的话。

只可惜,相距太远,话音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遮住。

见陈玉楼始终没有挽留的意思。

老洋人他们哪里还不明白。

只好收起心思。

与一众人挥手告别。

身后人来人往,江上风声呼啸。

船只也随之破开水面,随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从码头驶出,随波逐流,不到片刻,大如山岳的楼船便只剩下虫蚁大小。

渐渐消失在一行人视线当中。

“呼——”

见此情形。

几人下意识呼了口气。

不是因为放松,恰恰相反,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复杂思绪。

毕竟,昨日还在同行,转眼便要分开。

即便见惯了这些,但经历离开,那种感觉实在难过。

“只是短暂分开几天而已,怎么搞得和生离死别一样?”

陈玉楼收回目光,转而落在身侧几人身上。

见他们一个个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忍不住打趣道。

“没……哪有。”

老洋人摆摆手,讪讪的笑道。

虽然心里确实不舍。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是兄妹三人从来都是同行,几乎从未分开过。

“都走远了。”

“我们也去找个馆子,喝一口暖暖身子上路。”

因为古渡口的存在。

川甘客商、车载马驼。

盐棉茶纸、金银瓷器,络绎不绝,实为大宗。

这也造就了铺镇的繁华。

虽然是座不到几万人的小镇,但自明朝到现在,三百年时间里,铺镇四衢八街、川流不息的景象。

尤其是码头边,足有上百家店铺。

打尖住店、酒楼小馆、衣食住行、柴米油粮,一应俱全。

也因此,铺镇被誉为‘陕南第一大镇’。

一早从城内赶过来时,陈玉楼就在沿途看到不少酒铺,类似于后世那种藏在小巷深处的苍蝇馆子。

生意极好。

虽然来往多是那些在码头干苦力的脚夫,但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这种小店反而往往不错。

毕竟做的都是回头客生意。

属于量大便宜,味道还行。

“好。”

他们从一早出城,就在下榻的酒楼里简单填了下肚子,然后出城一路到码头,联系楼船,到谈妥搬运。

这一转眼都已经快近晌午。

原本只顾着送别,跟本不知疲惫饥渴。

如今被他一点。

几个人只觉得肚子里咕咕声不断。

哪里还会拒绝?

过了河西,虽说温度没有西域那么低,但那股湿冷却是直钻骨头缝,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那些过路行商,有条件的在马车上点一炉火炭,没条件的,也会随身带一盏小铜炉烘手。

至于赶路的伙计。

就只能靠衣服御寒,靠烈酒续命。

不然,一天下来,人都能活活冻死。

见几人皆是同意。

陈玉楼不由挑眉一笑,“愣着干嘛,走了!”

渡口里停泊的船只虽然不多,但卸货的、等活的,还有端着货箱来回兜售香烟、酒水的人却是不在少数。

从人群里走过。

不多时。

等几人抵达拴马处,并未选择骑行,而是各自牵上自己的马踱步而去。

一路慢悠悠走过。

挑了一家生意最好的小店。

眼下正是饭点,店内闹哄哄一片,来往的几乎全是码头苦力。

大冷的天气里,一个个穿着单薄,围着火炉子,要几张饼子,就着咸菜,最重要的是再打两角浊酒。

见到一行人在门口停下。

正招呼客人的老板,吓了一跳。

毕竟,这年头可不是谁都能养得起马,尤其还是那种一等一的骏马,看他们衣着气态,也知道绝不是市井穷苦百姓。

老板擦了擦手,踌躇了好一会。

愣是没敢上前迎客。

原本闹哄哄的小店,更是一下寂静下来。

一众脚夫低垂着脑袋,竟是连话都不敢再说了,生怕会惊扰了贵人。

看着那一双双躲闪的目光。

陈玉楼哪会不懂。

这年头,等级森严,有钱人高高在上,他们只是最底层靠卖命换钱的苦力,就是不小心弄脏了贵人,怕是命都不如一件衣服值钱。

暗暗叹了口气。

他也不迟疑,只是随手将马交给昆仑,跨过门槛,脸上带着温和,朝老板要了两笼烤包子,几张烙饼。

要过吃食。

最后才指着店角那一大缸子的酒笑道。

“这酒怎么卖?”

“一个大钱就行。”

到了这一步,老板才恍然回神,脸上挤出笑,但那一丝颤音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情绪,伸出一根手指道。

“那好,给我们兄弟几个,一人先来一碗尝尝味道。”

说话间。

陈玉楼回头看了眼已经拴好马进来的昆仑,不必多言,后者已经摸出两块铜元,放在了柜台上。

“不……各位老爷,不用这么多。”

老板看的眼角一阵跳动。

连忙一把抓起来就要还回去。

两块铜元都足够穷苦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了。

店里再能吃,一顿饭顶了天也就五六个大钱。

“拿着吧,酒要是不错的话,剩下的就是酒资。”

陈玉楼摆摆手。

说完便径直朝着鹧鸪哨几人所在的桌子走去。

见状。

握着两枚铜元的老板一下驻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喜色,然后快步去准备食物和酒水。

周围那些客人,也是齐齐松了口气。

寂静的店里,渐渐又变得热闹起来。

“来了,各位老爷……这是您要的酒菜,还请慢用。”

没片刻的功夫。

老板便端着酒水食物过来。

热腾腾的烤包子和烙饼,香气弥漫,引得几人食欲大开,也不客气,纷纷动手,陈玉楼则是先端起陶碗,仰头抿了一口。

酒水一入喉。

一股强烈的辛辣感便汹涌散开,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一团火。

但他却比并无不满,双眼反而一下亮起。

“好酒啊,老板,这酒叫什么?”

“这……就是自家酿的浊酒,没什么名号,蒙大家抬举,就胡乱起了个闷倒驴的名头。”

闷倒驴?

听到这个通俗易懂的名号。

桌上几人不由目露期待。

“这名字好,一看就是烈酒,我来尝尝。”

杨方放下手里的烙饼,卷了卷袖口,捏着碗口,仰头灌了一口。

下一刻。

就见到他那张白净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辣的连连吐舌。

“杨方兄弟,如何?”

几人看的忍不住相视大笑,陈玉楼更是伤口上撒盐,还不忘特地问了一嘴。

“不行不行。”

“太他娘辣了,什么烧刀子,比起这玩意都不是对手。”

原本还略有不屑的杨方,这会已经彻底不敢嘴硬。

他们这一路上,也算是尝过几十种酒。

就算当日在突厥部里喝的乃蛮,跟它一比,简直不算个事。

“这么夸张?”

“你小子行不行啊,说的还真那么回事。”

“不能喝,以后吃饭去小孩子那桌。”

见他说的这么邪乎,昆仑、老洋人心里愈发好奇,但在此之前,还不忘给他打趣蛐蛐一顿。

“你俩就嘴硬。”

“试试看就知道我说的真假了。”

杨方算是服了,这会看着晃动的酒水都觉得头皮发麻,只是拿起烙饼继续啃着。

这下,连鹧鸪哨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好奇,提着碗口尝了一口。

一股辛辣直冲脑门。

随即,胸口下仿佛燃起一团烈焰。

整个人就像是置身在船上,轻飘飘的,脚不着地,过了好一会,等到酒劲缓缓压下,这才感觉到一丝酒香弥漫。

“闷倒驴……还真是恰如其名。”

回味了下,鹧鸪哨心生感慨。

也难怪向来不服输的杨方,一口下去都不敢再嘴硬。

见他沉默着没说话。

昆仑和老洋人其实已经猜到了,不过话都放了出来,这会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各自抿了一口。

然后两人脸色就变得无比精彩。

“怎么样,非不信邪,好像我杨方能骗你们一样。”

见状。

杨方哪会放过这么好嘲讽的机会。

两人相视一眼,嗫嚅了嘴唇,愣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找到,闷着头夹了个烤包子,夯吃夯吃的往嘴里咽去。

“各位老爷,这闷倒驴度数太高,要是喝不习惯的话,我去酒楼帮你们打点好酒来?”

一旁的老板满脸歉意。

他这小店能在码头上开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生意还能一直维持这个样子,闷倒驴绝对占了大功劳。

码头卸货极累。

不然也不会叫做苦力。

一口酒下去,提神解乏,最关键的是便宜。

哪是这些贵人们喝的?

“不必不必,我看这酒就不错。”

陈玉楼摆摆手。

之前还感觉阴冷潮湿,这会浑身已经暖洋洋一片。

而且。

随着酒劲慢慢回来。

醇厚的香味,就如品茶一般,回味起来,颇有一番滋味。

“那……”

听到这话,老板这才松了口气。

他倒不怕别的。

就担心会喝出事来。

到时候他把这店抵上都赔不起。

“行了,老板,你去忙你的,我们几个慢慢喝,有事叫你。”

见他讪讪地站在一旁。

店里人来人往。

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陈玉楼挥挥手,示意他去招待别人就好。

老板顿时一脸感激,连连道谢,然后赶忙离去。

“慢慢喝,时间还早。”

见几人盯着自己,陈玉楼捏着陶碗,自顾自的小酌起来。

酒这东西,尤其是烈酒,就是如此。

不能喝快了。

杨方若有所思,学着他的样子,咬了咬牙,又提起来抿了一口,然后……人彻底老实了,再不敢碰上一下。

“陈兄,这八百里秦岭,怎么走,路线还没规划好吧?”

酒至半酣。

鹧鸪哨放下碟子,看了眼外头,虽然是大中午,但天色灰蒙蒙一片,说不准是雪天的前兆。

去西域还有舆图路线。

这横穿秦岭,没有规划,很容易就迷失在茫茫深山里头。

“这事不是该落在杨方兄弟头上么?”

陈玉楼正提着筷子,夹着一盘花生米,闻言,只是朝闷头吃饼的杨方努了努嘴。

“我?”

“哦……对,上次我过来,走的就是秦岭里一条小路。”

“还是跟一个老猎户打听出来的,叫秦楚古道,连接终南山和秦岭,得有好几千年历史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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