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白水谋划

阴馆处,田豫奉皇帝之命涤汰了鲜卑军中的老弱之辈,将步度根、泄归泥、素利三人的军队只剩下三千骑。

三月十五日,大军开拔,朝着东北方向的代郡行去。

十九日,曹睿还未赶到代县之时,蜀汉使者蒋琬急匆匆的从武昌赶回了白水。

费祎听属下吏员禀报称蒋琬将至,早就在白水关关城南门外迎接。苦守了近两个时辰,方才等到了蒋琬的到来。

“公琰兄舟马劳顿,着实辛苦。”费祎微微躬身一礼。

“哎,都是为了国事,文伟这是做什么?”蒋琬满脸的疲惫之态,可一双眸子却灼灼有神。

“丞相可在府中,速带我去见丞相!”

费祎盯着蒋琬的面孔看了几瞬,答道:“丞相当然在府中。不过公琰兄是否要先歇息一番?”

“歇什么歇,不歇了!”蒋琬抓着费祎的手腕:“走,文伟与我同去!”

白水关城并不大,东西、南北不过两里,步行即可前往,无需骑马。

蒋琬道:“丞相此番出兵阳平关,该检验的成果都已检验成功了?”

费祎点头:“后勤调度,扎营移营,阵型配合,皆演练了一番,都达到了丞相的标准。张郃、郭淮两面进逼,却始终不敢真正进攻。”

蒋琬脸上疲惫所至的褶皱仿佛也舒缓了些:“那就好,那就好。丞相大才,你我此生恐怕都难以望其项背啊!”

费祎道:“萧规曹随,哪有那么多萧何般的人物呢?你我若能做个曹参,倒也足慰平生了。”

“孙权可应下了?”

蒋琬嗤笑道:“孙权不过一乱臣贼子,僭越之心早就难以遮掩了。”

“虽说是要见丞相再说的,但当下与你说了也无妨。”蒋琬瞟了眼左右,压低声音道:“孙权大概是要在九月称帝!”

费祎却没有随着蒋琬一同发笑,而是长长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是福是祸!”

费祎夙来心思凝重,赶不上蒋琬举重若轻。

蒋琬拍了拍费祎的肩膀:“此事陛下与丞相自有计较,非你我所能决定的,做好分内之事就够了。”

两人一边谈着,一边走进了相府之中。

如今蜀汉行政、军事大权全都集在白水相府之中,连带着相府参军成为了蜀汉一等一的重要之职。若能做相府的官,就没人愿做成都的官。

这般景象,倒也和当年曹操的丞相府有七分相似。

蒋琬也是丞相府的正经参军,只不过负责外事、许久难得回相府一次,此番进城入相府,不知被多少人先后拦下寒暄。

二月中旬蒋琬从武昌离开,用时一月就赶到了白水,一路上着实辛苦。

诸葛亮从桌案后起身走到蒋琬身边,如同费祎般端详着蒋琬的面孔,感叹道:“国事繁复,辛苦公琰了。”

蒋琬肃容以对,郑重其事的躬身行了一礼:“属下此番去武昌,总归是不辱使命。”

“公琰且坐,与本相坐得近些。”诸葛亮道:“孙权是如何说的,陛下又是如何说的?”

蒋琬简明扼要的将此番出使的经历陈述了一番,而后总结道:

“孙权愿攻襄阳而非合肥,且欲要在九月称帝。”

诸葛亮在听蒋琬讲述的过程中,始终眉头紧皱:“他欲攻襄阳吗?”

蒋琬点了点头,解释道:“属下也与孙权宠臣胡综交流过许多。东吴攻合肥多次未下,加之三年前又在庐江皖城一带损兵折将。上至孙权、下至诸将,都不愿再攻淮南。”

诸葛亮叹道:“此前孙权攻淮南之事,大汉朝廷上下都以为是那曹休军略得当。前年在陇右作战,方知魏国中军和那曹睿不可小视。孙权不愿往攻淮南,本相也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

诸葛亮顿了一顿,微微仰头有些感伤的说道:“曹孟德生得好儿孙!”

蒋琬与费祎对视一眼,出言安慰道:“丞相莫忧,曹氏僭越乱党之徒,终究会有天罚降下,天命还是在大汉一边的。”

诸葛亮道:“本相当然知晓。孙权的外孙在魏国封了王,东吴之人又是如何看待的?”

蒋琬闻言犹豫了起来:“禀丞相,此事在属下看来颇为复杂,一时也不知如何与丞相解释……”

诸葛亮道:“公琰但说无妨。”

蒋琬抿嘴答道:“言及攻魏一事,孙权应承得十分痛快,就好似他本人与魏逆没有这个亲事一般。”

“可属下从多处得知,每逢年节,孙权与曹睿二人都有书信互致、礼物递送,有了一丝秦晋之感。”

诸葛亮洞若观火,淡淡说道:“孙权本性就是两面三刀之人,对待军国事是这样,对待这件事也是这样。”

“如本相所料不差,孙权对那曹睿的恭顺之态,恐是为了给孙氏留条后路罢了。”

费祎坐在对面愤懑的出言说道:“天下哪有这么多后路可言!孙权与魏逆婉转求善,可曹氏又怎会饶他!”

诸葛亮感慨道:“孙权在摇摆,大汉也不能让他摇摆。他愿意攻襄阳就攻襄阳吧。”

“公琰,你从成都前来,陛下对此事又有何言语?”

虽然蜀汉朝中在处理政事上,素来习惯性的存在对刘禅本人意见的忽视,即使诸葛亮也是一般。

但这种涉及助盟友孙权称帝的大事,还是不得不考虑刘禅的感受。

蒋琬抬眼看向诸葛亮:“陛下倒没说什么,只与属下说由丞相做主即可。”

“但属下第二日启程从成都来白水之时,却听闻陛下在太庙里独自坐了一整夜。”

诸葛亮双眼微微泛红,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上方,强行抑制住了眼眶里的泪意:“未能将先帝基业守住,是我之过也!”

蒋琬与费祎二人赶忙劝说,将诸葛亮安抚了下来。

其实诸葛亮与蒋琬、费祎二人,对当下的汉室,心中情感是截然不同的。

诸葛亮在刘备困苦之时投效,殚精竭虑不敢停歇,经坎坷方有一方基业。

而蒋琬、费祎,更像是效忠汉室的传统士人一般。若要问他二人为何要忠于汉室,他们会回答这是人臣本分、天理纲常,却远没有诸葛亮这般的深厚情谊。

也难以苛求太多。

诸葛亮心情平复了一番,接着说道:“孙权若要在九月称帝,到时少不得辛苦公琰再去武昌走一趟的。”

蒋琬拱手:“属下遵命,这是属下本职,不敢言辛苦二字。”

诸葛亮点头:“公琰、文伟,眼下孙权之愿攻襄阳。你二人以为孙权何时进攻合适?”

蒋琬率先言道:“丞相,当下已经临近三月下旬,若是与孙权预定,恐其各部兵力收到消息也已经五月了。”

“属下以为,不若让孙权七月攻襄阳?”

费祎在一旁出言说道:“公琰兄此言差矣。”

“孙权若是笃定要九月称帝,七月进攻,又如何能在襄阳长久停留呢?若只攻襄阳一个月、两个月,岂能攻得下襄阳大城?”

诸葛亮接着费祎的话头说道:“文伟说得对,七月属实有些着急了。孙权称帝之心如此急切,恐怕不会允许这等干扰他的事情出现。”

蒋琬辩解道:“丞相既然已经练兵有成,大汉自然是越早攻魏越好。”

“自从在合肥被张文远冲了一次后,孙权哪一次亲冒矢石到前线坐镇了?要么是吕子明、要么是陆伯言,如今恐怕要交给全琮之辈了。”

诸葛亮沉吟许久,方才叹道:“罢了,你们二人皆有道理。大汉驻在白水的军队随时都可出征,反倒是要和孙权沟通妥当,看孙权的时间了。”

“公琰遣人再去一趟武昌,这次就不要亲去了。”诸葛亮看向蒋琬:“遣人问一问孙权到底是怎么想的,愿意什么时候攻魏。”

“若他定下时间,本相在白水与他同时北向进发。”

蒋琬拱手道:“属下明白丞相之意了,定会择人前往。”

“不过丞相,方才孙权欲要与大汉分割天下的事情属下已经禀报了,不知丞相有何论断?”

诸葛亮道:“大汉目前需要的就是雍凉,得到雍凉之地,足矣让汉室再度兴复了。”

“公琰与孙权说得很好。这种落于纸面上的分划,不过是在盟约里填数用的,如何能当真呢?若到了魏国败亡之时,到时真要各凭本事了。”

“以大汉与孙权之间的仇恨,本相不会放过孙权的。”

费祎叹了口气:“眼下还是要忍耐孙权一番,都是为了大汉。”

诸葛亮肃容颔首:“为了大汉!”(本章完)

第420章 亲至之功

代郡位于雁门东北,乃是幽州最西边的一郡,素为幽州边地险要之地。

当然,也是萧索、人口希少的一郡。

三月二十日,代郡郡治代县城外人声鼎沸,此处已经许久未驻扎过这么多军队了。

早就集结在此的两千幽州乌桓轻骑,与昨日到达此地的鲜卑轲比能部的七千轻骑,驻扎在代县城北。

乌桓轻骑离代县近些,而轲比能所部却在城北八里之处,好似随时准备见势不对跑路的感觉。

中午时分,一支步骑混杂的大军缓缓从西南雁门方向行来。

三千乌桓轻骑在前,文钦的羽林左军又在其后。皇帝本部的万骑与田豫三千步卒、贺齐布三千轻骑居中,剩余步度根、泄归泥、素利三人领着的三千鲜卑轻骑、与五部匈奴的三千轻骑最后。

中军两万骑,外军三千步卒。加上鲜卑六千骑、乌桓三千骑、匈奴三千骑,共计三万五千步骑,队伍前后长达十余里,缓缓填补上了代县东、南两侧的大片平地旷野。

皇帝与田豫尚未到来之时,代县主持大局之人是侍中裴潜,与田豫的司马何信。

以何信的身份,还没到必须当面朝觐陛下的程度。对他来说,及时带着轲比能与余下两名乌桓首领去见皇帝,才是最为重要的任务。

秉着这样的想法,何信与钟毓二人出城往轲比能营中驰去。

“见过何司马。”轲比能漫不经心的拱了拱手:“何司马来此这般匆忙,是陛下召见我吗?”

未等何信答话,钟毓便先头一步出言抢答道:“阁下奉诏来此,自然是要见陛下的,请与我等二人同往。”

轲比能点头:“使者所言有理。你二人且稍候片刻,我与随行之人准备一下。”

说罢,轲比能抬手对军帐门口的卫士招手道:“带何参军与使者到旁边歇息。”

“那好,我们就等一等阁下。”何信拱手辞别,与钟毓二人走了出去。

两人刚走,轲比能帐篷另一处门内有三名鲜卑贵人走入。

其中最年长的一名鲜卑贵人说道:“我还是有些担心。大王此次来代县,恐怕汉人皇帝会对大王不利!”

另外两人也犹豫了起来,甚至还劝轲比能返回云中,躲开皇帝的军队。

轲比能看向几人,眼中露出几丝无奈与忧愁混杂的意味。

“贺连,你十年前在渔阳下定决心带着部族跟随我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这名唤作贺连的年长鲜卑贵人微微发愣,答道:“鲜卑各部之中,唯独大王处事最为公平、临战败少胜多。论人心论能力,各部之中都没有超过大王的。”

“加之大王亲来我部中招抚,我又怎会不带着自己的几千落听从大王调遣呢?”

轲比能点头:“贺连,你随了我十年,部落里草场、放牧各类纠纷与争斗往往都由你来开解,你理应是我部中最晓事的。”

“当年我至你部中,若你不率部归顺于我,那会是什么结局?”

贺连沉默片刻,从嘴里迸出几个字来:“会被大王诛杀。”

轲比能又问:“我不来你部中,你会从我吗?”

贺连摇头以对。

轲比能双手摊开:“你十年前的处境是这般,我如今的处境又和你有什么不同呢?”

盘腿坐在一张巨大白色毛毡毯上的轲比能缓缓起身,右手握住了腰间宝刀镶嵌了各色宝石的刀柄,叹道:

“这天下的事情都是一般道理,大魏皇帝的规矩,与我轲比能的规矩又能有多少不同呢?”

“凡事最怕亲为,首领之人来与不来,完全是两个样子。”

“若皇帝不来,我与田将军二人如何拉扯也是无妨。可如今大魏皇帝来了代郡,我这个鲜卑大人也是如你贺连一般,不得不见、不得不从的。”

贺连急切问道:“大王要走了吗?带上我们三人随行护卫!”

轲比能面色平静异常:“你们三人在此处安住。若真有人要对我不利,多了你们三人又能如何呢?”

……

半个时辰后,城中太守府内,刚刚入城的曹睿正在与代郡太守韩冲、侍中裴潜谈论边地风俗。

就在几人说着话的时候,散骑侍郎钟毓从外走来进了堂中。

看到钟毓前来,曹睿笑着指一指他:“韩卿且看,此人便是钟太傅家的长子,素随在朕身边培养的,日久之后也要外放一方。”

韩冲年已五旬,面白微胖,笑呵呵的奉承了两句,又朝着进来的钟毓拱手致意。

钟毓行了一礼:“禀陛下,轲比能已被何司马与臣一并带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曹睿似乎并不惊讶,朝着钟毓微微抬手:“先将司空、满将军、两名侍中召来,再宣轲比能进来吧。”

“遵旨。”钟毓并不担心此行的功劳,方才皇帝对韩冲介绍自己的那几句话,分明如同介绍自己子侄辈一般。

司马懿、满宠、徐庶、卢毓片刻后一齐到来,算上裴潜、韩冲两人,此处共有臣子六名。

轲比能缓缓走入,在堂前一群全甲的精锐虎卫的注视下,一步一个脚印稳稳的走到了堂内。

说罢,轲比能学着汉人的跪拜礼,行了个大礼:“罪臣轲比能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堂中六名臣子,并无一人给轲比能露出一丝好脸色,唯独曹睿嘴角带了一丝笑意盯着轲比能。

“你就是轲比能?朕素来听人说你生得雄壮、武力卓群,今日见到你却发现你却没有那样魁梧。”

轲比能跪地答道:“臣生于边地、长于边地,不过是部落中的普通相貌,与雄壮这些实在不沾边。”

曹睿微微颔首:“这倒也是。就像朕统御大魏,也不是靠着如万人敌一般的武力,靠的是制度与礼法。”

“当下草原之上,唯有你一人还算是个英杰人物。平身,且入席吧,坐下再谈。”

轲比能对皇帝这般礼遇万分意外,谢恩之后跪坐于地,动作标准的如同汉人一般,配上他的鲜卑打扮颇有违和之感。

满宠几次欲要如上次面对贺齐布一般出言恐吓,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投向皇帝发问的眼神,也被曹睿轻轻挥手止住了。

曹睿笑了两声:“方才你说你是罪臣轲比能,你今日应诏孤身来此,朕大略已经明你心意。但你此前杀大魏官员、袭扰边境的罪名,无论如何都是抹不掉的。”

轲比能拱手应对:“陛下圣明,罪臣有自知之明。”

曹睿点头:“罪过暂且记下不论。你今日奉诏而来,朕也不能不显天子气度。此番朕要征伐辽东,你在军中相随务要多立些功劳。”

轲比能道:“臣此番来此,就是为了奉陛下旨意作战的。”

曹睿道:“你也是一部首领,功过之事你心中有数。朕有几事要问你。”

轲比能只觉这个皇帝分外好说话,拱手应道:“谨听陛下发问。”

曹睿点头:“你的汉话是从何处学的?”

轲比能答道:“臣是建安年中,随大儒太原王继学的。”

司马懿突然插话问道:“王继?此人是太原王氏之人吗?”

轲比能也没那么紧张了:“王继出于太原王氏,十年之前就病殁了。王氏宗族甚广,王继也是个不得志之人,不然也不会出塞随我鲜卑了。”

曹睿没在乎这点,继续问道:“朕再问你,你在鲜卑统领大部,最东去过哪里、最西和最北都去过哪里?”

轲比能从未料到过这种问题,愣是想了几瞬才组织好语言:“臣最东去过扶余东边的挹娄国,最北去过北海,最西到过敦煌郡外。”

曹睿淡淡问道:“挹娄就是东临大海的肃慎了?你可去过海边?”

轲比能摇头答道:“臣未曾去过,挹娄国人民稀少,此地距离大海还有千里。”

曹睿颔首,指着轲比能笑道:“诸卿且看,此人是有大志向的!朕最东不过去过寿春,最西去过陇右,他比朕走过的路程还远!”

司马懿轻笑一声:“五十年前,檀石槐统领西部、中部、东部鲜卑,所辖地域南北七千里,东西一万四千里。”

“按轲比能所说,能有檀石槐的七分志向了。”

堂中尽皆发笑。

纵然轲比能一生遇险无数,此刻也微微张嘴难以应对。陛下和魏国大臣们这是什么套路,我去过的地方多了些,就是有大志向了?就像檀石槐了?

“今日你应诏前来,朕也不能违了承诺。”曹睿点头道:“来人,唤刘中书来,朕要在此敕封轲比能为鲜卑单于!”

轲比能心情既惶恐又紧张,看着刘放从外走入、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宣读诏书后又为自己戴上金冠,还将紫绶金印的‘鲜卑单于’印放到了自己手里。

云里雾里之中,轲比能迷迷糊糊的就领了诏书、应了封赏、拿了官印,达成了昔日檀石槐都没达到的人生高度。

就在轲比能跪地谢恩之时,曹睿表情陡然转冷,对着一旁的满宠说道:“满将军,你和田将军对这位鲜卑单于说说此番出兵的要事。”

“朕有些乏了,先去歇息片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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