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居延

居延海,又称居延泽,乃弱水北流形成的尾闾湖。

所谓尾闾湖,直白点说就是内陆河流到这里流不下去了,于是在地势低洼处形成了沼泽湖泊。

阴山以北的诺真水汊其实也是一样的尾闾湖。

而既然流不下去,水体自带的盐分自然很难排出去了,因此居延海是半咸水湖。

后汉年间,因为上游截留灌溉农田以及地质变迁等因素,居延海分成了东西两部分,西海稍大,东海稍小。

居延泽西南有一城。

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秋,强弩将军路博德筑之,曰“居延塞”。

近代考古,出土汉简三万有余,显示亭障密布于弱水上下游两岸,呈南北直线排列。

后汉年间,大量亭障毁于战火,无力维持。

魏晋以来,更没心思恢复。

时至今日,亭障数量不及前汉年间十一之数,整个西海郡亦只辖一县,即居延县,户二千五百——半个世纪前的数据,当然,至今未改。

西海郡只有一个豪族,即西海陈氏。

晋咸宁年间,陈氏子弟陈恭陈元起、陈基陈元声入洛阳求学,名列《辟雍碑》。

但这个家族底蕴太弱了,也太穷了,根本无力支持二人在中原继续发展,最后只能返回家乡吃沙子,与胡人作伴。

现任西海太守张肃,乃张轨之弟,年事已高,六七十岁了。

张轨末期为了帮扶侄子,稳定四方,张肃出任西海太守,一镇就是十余载。

去年晋梁禅代,张肃听闻之后,悲愤不已,差点气死。

好在听闻开国的邵勋乃东海人,非匈奴鲜卑之辈,总算有所安慰,没真的咽气。

但老头还是很愤怒,一辈子的信仰没了,你赔我啊?

此番听闻那什么狗屁大梁朝居然打过来了,要抢他侄孙的大位,于是移檄诸部,邀他们出兵,共同平叛——檄文由陈氏子弟陈润所写,落款日期为“神龟十二年四月二十日”。

经七天时间整顿,居延城及附近各亭障兵士次第收拢,向张掖郡进发。

而他们离张掖多远呢?一千五百三十里!

这条路便是居延路。

自河西走廊向北,多为大漠,其中唯居延路附近有弱水,又勾连居延泽,中间可营田之处甚多,水草丰美,供巨万人,故汉时匈奴入寇,非常喜欢由此南下。

所以,张肃的大军就是沿着居延路南下的。

老头年纪大,心甚急,不顾身体衰弱,留人在后方收拢步卒,自率一千轻骑充当先锋。

四天之内,行军六百余里,帐下骑兵慢慢增加到两千左右,都是你一百、我二百,从各个亭障之内汇集而来的。

这个时候,他们已抵达弱水分流之处(分为东西两支,分别注入东西居延泽),此处有一军镇,曰“两汊城”,乃西海郡诸亭障中最大的一个,平日驻军五百,连带家属、奴婢总共近四千人。

张肃终于走不动了,要歇一歇。

按照约定,一些鲜卑部落大人率军来汇。

部落很多,但大多依附一个姓“乙弗”的氏族,有那么点部落联盟的意思。

乙弗联盟散居于武威西部、西郡北部乃至张掖、西海二郡,乙弗氏本部则牧于张掖、西海之间。

他们的实力也就那样。南边的秃发鲜卑时不时越过大斗谷(大斗拔谷)进入张掖,袭击乙弗联盟,乙弗氏不能敌,听闻他们遣使联络慕容鲜卑的吐谷浑部,试图联兵自保,共抗秃发鲜卑。

当然,乙弗氏也求助过张掖太守、西海太守,但他俩实力有限,更对这些部落冲突没甚兴趣,自然置之不理了。

乙弗部之外,还有一个折掘部。

他们以前曾附于乞伏部,在卑移山南部放牧。乞伏氏南迁至陇西,复至晋兴等地,折掘氏没有跟从,而是一路向西,抵达西海。

放牧多年后,又向南迁徙,在两汊城附近活动。

他们和乙弗氏一样,同样深受秃发鲜卑的滋扰,一度想南迁至西平郡境内,与吐谷浑鲜卑背靠背,共同抗敌,好悬才被摁住了,没走成。

此刻见到张肃,旧事重提,请朝廷发兵打击秃发鲜卑。

张肃能怎么办?只能支支吾吾。

不过,这不妨碍他画个饼:“秃发推斤随辛晏造反,有此逆事,将来须饶不过他。诸君勿忧,且随我至武威,上表陈情,都督自然会有计较。”

乙弗、折掘二部大人心事重重。这话说了太多遍,已然没人信了。

张肃见了,心中不悦。

张掖、武威、西海这么好的草场给你们,可不是让你们摆脸色的。

你们要感恩戴德,哪怕自己吃不饱饭,哪怕时不时被敌人袭扰,哪怕朝廷没法调解你们的矛盾,没法保护你们,你们也要自觉为朝廷拼命。

于是说道:“如此大事,尔等何敢推三阻四?若能痛击邵梁伪朝,中原必有人群起响应,届时兵进关中,富贵不难得也。休要想东想西,此战——有我无敌!”

乙弗、折掘的首领们自动忽略了不切实际的废话,只惊讶道:“梁朝是何物?有几个郡?”

很显然,他们到现在都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认为这个“邵梁”王朝可能就是旋起旋灭的草头王,他们是来帮大晋朝剿灭叛匪的。

“是有那么……几个郡。”张肃含糊道:“破之易如反掌。”

诸部大人们面面相觑,有些不信。

他们消息闭塞,但不意味着傻。

都调动西海郡的兵马了,你告诉我“破之易如反掌”?

“府君,不知匈奴汉何在?”折掘部大人折掘木闾头问道。

“刘粲已经败亡。”张肃沉默片刻,说道。

“被邵梁灭亡的吗?”乙弗莫贺问道。

张肃无言以对,但看着众人的目光,又不能不回答,只能说道:“其自取灭亡耳。”

诸部大人面面相觑,好像——有点明白了。

张肃感觉到了不妙,于是不再多言,道:“今日休整一夜最迟明日午时,诸部悉发。”

“遵命。”声音稀稀拉拉,不太整齐。

其实不光鲜卑人了,就连诸亭障汇集而来的汉兵都有些犹疑。

事情好像不太对劲啊。

******

五月初一,居延泽北群兽奔走,惊慌失措。

北方的天际边,一道由沙尘构建的黄色长龙正在往南快速移动着。

正在放牧的少年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嘚嘚”马蹄声响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走了过来。

眼力已经有所不济的他眯起了眼睛,仔细看向远方。

黄龙呈东西向排列,绵延数里,十分壮观。

而在黄龙前方,似乎还有许多黑乎乎的快速移动的“物体”。

少年目光明亮,看了半天却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老人。

“不好!”老人突然大叫一声,粗大的巴掌重重拍在马脖子之上,引起一阵嘶鸣。

“怎么了?”少年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开始给角弓上弦,问道。

“快走!”老人并不回答,只一把拽住少年,想带着他离开。

“羊!羊还在那吃草。”少年挣扎道。

“不要了,走!”老人坚决地说道。

少年为其狠厉的目光所慑,一时间竟不敢反抗,只满脸痛惜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

这个时候,许是进入到了水草丰美的区域,烟尘有所减少,少年赫然看到了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队伍,这让他吓了一大跳心中再无对老人的怨忿。

只是,他们从哪里来的?难道是东面的卑移山,抑或更远的阴山?

两年前,少年随父亲一起被征发,护送部落大人之女远嫁。来回走了一趟后,才知道卑移山西麓还生活着不少部落。

那边说是沙漠(阿拉善),其实存在许多水草丰美的湖泊,有部落在附近放牧。只不过,若无人带路,一般人很难知道该怎么走,说不定就迷路了,然后渴死、饿死在沙漠中。

这些骑兵是有人引路带过来的?

没人能回答他了,他也不想知道了,因为这会他只想逃命,逃得越远越好。

汹涌的骑兵浪潮很快扑进了水草丰美的泽地。

箭矢在空中飞舞,马刀在阳光下闪耀,濒死惨叫声不绝于耳,一场惨烈的屠杀瞬间展开。

拓跋鲜卑骑兵将屠刀斩向了他们曾经的同族。

精壮被抽走大半的河西鲜卑被打得狼奔豕突,哭喊连天。

老弱妇孺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无数骑兵如魔神般纵马而入,加入这场血腥的饕餮盛宴。

一支满脸风尘之色,但士气还算高昂的部队迅疾冲至居延城下。

仅有的守兵大呼小叫,很快就被铁骑一冲而散。

当先而至的左骁骑卫数百骑纷纷下马,然后抽出长枪大戟,粗粗排了一个阵列,冲进了城门。

另有两千余骑从城东侧穿行而过,一路向南。

五月初三,他们绕过了大部分亭障,奔袭夺取了空虚的塞上翁城——此城在居延城南四百里。

初五,千余骑冲至两汊城外。

守兵反应及时,关闭了城门,男女老少齐上阵,用惊惧的目光看着袭来的这支部队。

所有人心中都有个问号:他们从哪来的?

许是锐气已失,又或者是马力不足,先锋大军稍稍放慢了脚步,开始劫掠附近的部落,补充战马、肉脯、干酪。

一日后,另一支休整完毕的部队在麻秋的率领下,继续追击,往张掖方向而去。

很明显,这是一支绕道居延泽,顺弱水而下的骑兵——又或者是奇兵。

时至五月初六西海郡基本已被他们淹没,接下来便是张掖,夺取此地后,大军转而向东,过西郡,直抵武威。

初七清晨,消息很快送抵了正在南下的张肃部两万余步骑。

这等消息,瞒不住人的。

乙弗、折掘等部大哗,纷纷提兵回转,与自家部落汇合。他们只有一个奢望:敌人还没找到他们的牧地。

与此同时,张肃病倒了。

这是一种生理和心理上双重的垮塌,药石难救。

(本章完)

第1007章 只要坚守,就有希望

其实,早在大军突入西海的时候,张掖郡就已经按兵不动了。

他们曾经组织过援军,但在信使回报,西郡叛乱,太守赵奭率军阻住驿道后,他们就偃旗息鼓了。

毫无疑问,他们是有忠心的,但不多。

如果西郡没反,或许张掖援军已经开往武威了,但西郡反了,路不通,那就怪不了我们了,这就是他们的想法。

张掖西边的酒泉、晋昌二郡一般无二。

他们没有特别强烈的救援武威的想法。能救就救,不能救就算了,指望这三军集结重兵与西郡死磕那是想多了。

另外,敦煌郡直接易帜,归顺大梁。

这个郡位于西陲边鄙之处,但却是个大郡,在雍秦流民大举涌入之前,甚至比武威人口还多。

凉州有名的豪族,大多聚集于此处。

如龙勒索氏、广至盖氏、渊泉张氏(张氏在晋昌有分支,亦宗党旺盛)、效谷宋氏、曹氏、令狐氏、敦煌氾氏、马氏(马氏在酒泉有分支)、阴氏(阴氏在武威有分支)、段氏、侯氏、尹氏等。

其中,尤以索、张、阴、宋四姓为最,在凉州幕府中占据了大多数职位。

可以这么说,凉州幕府一半以上的将吏是敦煌人,由此可见敦煌郡在凉州十二郡三营中的重要地位。

敦煌郡举义归正,其实是诸大族支持的,但他们一个都没出面,反正太守辛凭“一意孤行”,说要归顺大梁,大家也没法阻止是不是?

他们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保证身在武威做官的族人的安全。

能去那边当官的肯定是族中比较出色的子弟或地位不俗的长者,你把他们坑了,像话吗?

新设没多久的高昌郡太守杨宣是张骏心腹,敦煌一举义,立刻断了其入援通道。

杨宣手中兵不多,除了戊己校尉府的赵贞残兵外,就只有当初张骏留给他的两千武威兵,其人收到消息后,立刻准备救援,并且移檄玉门营,后者不应。

于是事情就消停下来了。

西域长史李柏深受张轨大恩,又得张骏信重,在杨宣偃旗息鼓后,他去信一封,破口大骂,打算单独出兵救援武威,并且传令鄯善、龟兹等国,令其各派两千骑来会,但被手下文武将官劝阻了。

西域长史府位于楼兰,非常依赖中原。

别看他们去年会同高昌太守杨宣一起,征讨鄯善等国,威风不可一世。但说到底只有几千兵而已,西域城邦国家再小,真怕你这三五千人?

人家怕的是中原朝廷震怒,引发更严重的后果,所以表示顺服,给个面子而已。

西域长史府和高昌郡(原戊己校尉府)一样,面临着非常现实的问题,即他们需要寻求中原朝廷的支持。

一旦凉州张骏被击败,而他们的立场又站在张骏一边,事后被清算时必然惨不可言。

退一万步讲,人家没清算你,但也不支持你了,你还怎么号令西域诸国。

说白了,他们需要扯中原朝廷的虎皮,无论这虎皮是汉、魏、晋还是梁,你总得有一张。

他们没资格参与中原混战,静观其变,等待大军头们决出胜负即可。

如此七算八算,凉州局势基本明晰了:

金正统率的南路军与靳准统率的东路军已经会师于姑臧城下,岭南三郡一起造反,武威、武兴二郡外围势力基本被清扫一空——以金城太守窦涛、将军宋毅、董广败亡为标志。

北路军在五月初抵达西海,一击即破。

西海太守张肃率军南下,病倒于途。

军士们彷徨无依,已决定投降。

武威以西诸郡要么投降,要么按兵不动,要么想救援却被劝阻或道路不通。

总之,张骏就剩一座姑臧城了。

******

五月初三,就在北路军袭取塞上翁城之时,姑臧东侧、北侧的小城已被攻破。

东城是金正驱赶胡兵攻破的。

此城名曰“讲武场”。

周长不过千余步,部分区域植有园果,另有讲武场可供操练,内驻数百兵。

卢水胡首领沮渠遮带着本部丁壮,以及部分鲜卑人,顶着姑臧城头的箭矢,三面围攻,在付出了两千多人伤亡的代价后,拔除此城。

黑矟右营也攻了一次,以积攒战斗经验。

这支部队虽然训练几年了,但上战场的机会较少。

攻灭匈奴时,在上郡攻打过一些堡寨。

前番洪池岭大战,他们也列阵参与了,但从头到尾都没实际接战,只感受了下大规模战列野战的气氛。

此番攻武威东城,督军赵玮亲自擂鼓,数千人分批攻打,表现还不错。

金正可不惯着谁,但凡归他指挥,都要上阵厮杀,不是说禁军就可以避战的。

北城被秃发氏、乞伏氏的人联合攻下,死伤与东城差不多。

此城名叫“玄武圃”,内植园果、药材,有一座非常小的宅院,是张骏的“行宫”。

胡兵涌入城中后,将能抢的东西都抢光了。

武器、粮食、布匹、牲畜等等,一扫而空,可惜还是所得甚少,难以弥补亏空。

讲武场、玄武圃攻克后,西侧、南侧的近千守军直接降了,被勒令开出城池,羁押了起来。

自四月二十六日主力大军抵达姑臧后,总计七八天的时间,除开前几天是整顿来此的各种部伍,打制攻城器械外,后面几天便是围攻乃至攻城战了。

今四面小城已破,再不用担心侧翼遭袭,大规模攻城的时机已经成熟。

城内守军的兵力已经探查清楚了。

精锐可战之兵不超过六千,另有差不多一万五千丁壮。

丁壮并非毫无战斗力。

凉州情势特殊,即便是民壮也富有战争经验,野战都能打一打,别说守城了。

粮草、军资据信还算充足,守个半年不成问题。

真要强攻的话,损失会非常巨大。

金正固然不在乎军士的性命,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是特别在乎,但他也知道,你要是真整出死伤几万人的惨重代价,把带过来的府兵弄得伤筋动骨,即便最后拿下了姑臧,断然没好果子吃。

所幸都这个时候了,姑臧守军士气低落,并无死守顽抗的必要,或许存在别的破城方式。

这一天,他在城外转悠了一圈,随后便召见了武威各豪族耆老、部落酋豪,与他们共商大计。

******

姑臧城内确实暗流涌动。

自大军围城后,张骏几乎每天都要在闲豫堂内召集幕府将吏议事,今日同样不例外。

辉煌绮丽的殿室内,张骏的脸色特别难看。

他是个有主意的人,下定决心后就会去做,意志非常坚定。但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却犹豫了,失去了往日的果决,内心随着幕僚们的争论,一会倾向投降,一会又倾向死战,摇摆不定。

支持他的主要是敦煌宋氏的人。

这是一个武力强宗,晋朝才开始发迹,但地位低下。

张轨治凉州后,面对遍地豪族的现实,大力提拔豪强、胡酋。

前有氐酋窦涛压制金城的汉人世家大族。

后有武力强宗宋氏,拔其门第,大加任用对冲旧族的影响力。

张轨的立威之战就是宋配为他打的,斩首万余,迫降武威郡内的鲜卑部落十余万人。

后来宋配又为他击败谋夺凉州刺史大位的张镇、张越兄弟,复为其击败秦州刺史裴苞,战功赫赫,数年前病逝于西平太守任上。

前阵子在洪池岭战死的威远将军宋毅,被靳准击败的扬烈将军宋辑都是敦煌宋氏的人。

另有宋修、宋混、宋澄兄弟及宋晏、宋矩及宋配之子宋悌,皆一时俊彦。

年岁稍长的宋修任武兴太守,已被囚禁。

剩下的年纪较轻,在凉州幕府及西平郡公府担任下级僚佐。

再给宋氏二十年时间,待这些青年俊异积累了资历,武威几乎要成“宋家帮”了。

他们其实是不愿看到张骏失败的。

这会便是吃了败仗而回的宋辑在侃侃而谈:“吾闻邵贼以金正为帅。此人领兵,喜勇猛精进,动如脱兔,而今却是围城之战,恐非金正所长。”

“其人又广集叛夫,聚众十余万,声势看似煊赫,然末将登城望远,却见金正营中每日屠宰牲畜以千计,粮草消耗无算,长此以往,诸部怨忿。”

“秃发、乞伏、沮渠等部野无所掠,却在攻战时死伤人丁,必不能久持也。金正若强行驱使其攻城,定起变乱。”

“届时,主公只需遣一支精兵,趁夜出城掩杀,诸胡自乱也。而诸胡一乱,邵兵亦会丧胆,皆思归去。凉州劲兵可紧蹑其后,趁势掩杀,可获大胜。”

说完,宋辑看向其他人,道:“今只需坚守即可。守上一月,贼人便成疲军,守上二月,贼营便会鼓噪,坚守三月之后贼若不解围而去,定难逃覆没之局。”

司马韩璞目光与宋辑一触,哂然失笑。

计划是不错。

梁军远道而来,消耗极大,若能守三个月以上,他们怎么着也该退了。但问题是,你守得了三个月么?

七天前梁人驱赶六千洪池岭降兵至城外,极大影响了士气。

两天前,东西南北四座小城皆陷,其中两座甚至是直接投降的,还看不出来吗?

再等几天,若西边诸郡皆降的消息传来,大伙看到只剩武威一座孤城了,会怎么想?

守三个月?思之令人发笑。

长史阴元看到宋辑投注过来的目光时,淡淡一笑,道:“宋将军乃沙场宿将,老于兵事,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

抚戎将军张阆也看到了宋辑逼视过来的目光,但他资历很老,多年前曾奉张轨之令,率义兵至洛阳勤王,还当过金城、武兴、武威三郡的太守,自然不惧宋辑这种人的挑衅。

此刻毫不退让,只道:“宋将军前番率三千兵东出,后只得千人而还。败仗若此,还敢大言不惭,实乃可笑。主公若听信汝之妖言,张氏死难无孑遗矣。”

“嘭!”张骏重重拍了下案几。

他知道,自从杀了辛韬、贾骞二人后,少府(凉州刺史府)、太府(西平郡公府)数十僚佐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除以宋氏为首的少数人外,大部分都不支持他。

今日这场议事就看出来了。

人是到了,但不说话,或者阴阳怪气,还有直接回骂的。

这般暗流涌动,他实在不敢想将来会怎样。

他才二十二岁,本来就很多人不服他,如今又处于这么一个大军围城的局面之下,稍有风吹草动,极可能变生肘腋。

会不会有人暗中开城门?

会不会有人取他头颅以献?

闲豫堂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张骏的胡思乱想。

片刻之后,理曹掾索询快步入内,禀道:“主公,仆率兵巡城,见得阴治中(阴澹)亲随自长安回返,携书信一封。”

说罢,将信件呈递而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封信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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