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各有抉择

一月二十六日中午,屯骑校尉姜维和射声校尉曹爽所督的两万余人已经尽数到了芜湖城以北。

陆逊不愧为资历名将,二人领着麾下军队走了这百里之路,其间道路、山峦、险地、河流、宿营之地,皆如陆逊标注的一般,毫无缺漏。

两万步骑同步进军,前锋离芜湖还有十里的时候,姜维看向曹爽说道:“昭伯,我领骑兵先按照预定的路线去芜湖东、南两侧将其兜住,你先在城北筑营。”

曹爽点头:“甚好。就是不知陆将军和陛下处如何了,能否及时到芜湖处接应你我。”

姜维笑道:“那就不是你我需要担心的事情了。箭在弦上,射出便是。我领胡骑去了,本部的骑兵我只领三百骑,余下五百骑都与你,你这里一千五百中军骑兵、五千辽东步卒、四千属国兵,想来无虞。”

“芜湖城中之兵比你我之兵都少,若这还能出事,我这曹字倒着写好了。”曹爽爽朗笑道:“且去!”

“保重。”姜维拱手,而后领兵先行出发。

芜湖本是全琮长久驻守的地方,在吴国的军事布置中比柴桑要重要多了。芜湖虽非坚城,但城中囤积了巨量的粮草、军资、器械,这些本是为了魏军大举进犯濡须时保障后勤的储备,可到了濡须城破之时,却半点都没用上过。

两万军队的到来是瞒不住的。

姜维所部依旧是按照枢密院颁下的标准战法,先凭借速度优势率骑兵占住了芜湖以东河流上的几处桥梁和渡口,而后率胡骑来到芜湖城外,在芜湖城东侧的平旷之地上来回奔走,做威吓状。

这一幕,已经被城上的朱然、张承、胡综等人探得。

他们困守芜湖城中,还不知晓下游建业、吴郡之地吴国官员的反复之况,也不知晓上游孙权会何时率援兵而来。

可无论是朱然,还是张承、胡综,他们对孙权的忠诚都没有半点杂质。人在绝望之中,往往会编出些许骗局来麻痹自己。三个人在一起也不会比一个人单独更加聪明。

经过了近两日的讨论,朱然、张承、胡综三人认为,之前魏军不过是借了吴国大军调往上游的空档,虽然船大且多,但其真正的水军实力肯定是不如大吴的。

只要大吴水军自上游合军而下,击破这支魏国水军,横绝江面,江南各郡再征调民力物力将魏军困在江南,大吴不仅将会转危为安,而且还将立下比赤壁周公瑾击退曹军更大的功劳!

至于周公瑾是谁……他们都将希望放在了全琮全子璜的身上。如今国家将领雕零,能在野战水战中纵横捭阖的资历大将,也唯有全琮一人了。

全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与周瑜相比。

先这样,再这样,最后这样,我们再在芜湖坚守住阵地、吸引魏军兵力,这不就能赢了吗?

而此时的濡须东坞中,曹睿亲自站在码头旁,送着大将军曹真登船。

“许多人劝朕过江,但朕决意先不过江,大将军也没必要再劝朕了,什么时候建业取下,朕直接去建业便是。”曹睿面色从容,伸手指向大江南边的方向:“按照陆逊的说法,曹爽和姜维二人所部现在应该到达芜湖城外了。算上大将军所部,江南芜湖左近一共有四万多兵,攻坚克难,朕在濡须等着大将军的捷报。”

曹真躬身一礼:“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君命,尽快攻克芜湖!”

“好。大将军保重,且去登船吧。”曹睿挥了挥手。

“臣告退。”曹真登船离开。

陆逊所部早在天色未亮之时便悉数走了,四万水军组成的庞大船队浩浩荡荡,沿着江面朝上游扫荡而去。

而对于曹睿本人的去向,随军的诸多臣子们也分成了两种意见。

一种是以曹真、刘晔为代表,认为皇帝随在军中最为安全,当令全军在濡须处过江至对面的春谷,而后合兵向芜湖进发,而后来攻芜湖。

另一种是以四名阁臣为代表,认为皇帝万金之躯不该随意过江。如今战事虽然大魏占有优势,但江面未靖,而且江南沿江之地也用不到这么多兵。

阁臣们还在私自奏对的时候,出言驳斥曹真、刘晔等人的话,认为他们这些年随在陛下身侧作战太久,在心态上太过于依赖陛下在军中坐镇等等。

曹睿最终还是采纳了四名阁臣的一致意见,留在江北,更加持重一些,待取下建业后再行过江。

而且曹睿自己也研判过这一战事,认为曹真等人能够将战事处理好,区区不到两万的吴军罢了,还用不着自己亲自去坐镇,故而也乐得省心一些。

在濡须东坞,大将军曹真督武卫军万人、张虎部四千步卒、卑衍部辽东骑五千,以及步兵校尉卞兰部为大将军亲卫,合计两万众南下至春谷。

长水校尉段默率千骑、督前后投降的吴军三千众随在曹真身后,驻扎在春谷,负责从濡须到春谷的军资粮草保障事宜。

算上姜维、曹爽的两万余人,大魏此刻在芜湖南北左近的军队数量达到了四万余,已经是芜湖城内军队的三倍规模了。

芜湖城内,朱然、张承、胡综领着一万五千军队在城内固守。芜湖城外,曹真率四万余兵决意进攻。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且都已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好了准备。

但此刻有一人却分外迷茫。

桓范昨日清晨突击孙权,虽然没有虏获孙权本人,但战果还是相当令人满意的。阵斩吴国侍中徐详、又获了孙权的仪仗、车驾、还有皇帝衣冠数套,连孙权本人的外袍都在徐详的身上获了。

在此之后,桓范又率军在沿途大肆搜索,虽未寻到孙权踪迹,但也接受了不少吴军士卒的投降。

彭泽城也重新归于大魏掌控。

可桓范现在该做何事却不清楚了。

桓范本来的战略目标是突击柴桑、豫章、鄱阳等处,最大程度的吸引吴军兵力。而此刻吴军已从此处撤走,就连孙权本人都遁逃的无有踪迹,他又一时联系不上朝廷,分外为难。(本章完)

第764章 虚言恩仇

在这种进退尽皆迷茫的情况下,桓范本能的进行了战略上后缩,从彭泽以东的地方撤回至柴桑,将自己麾下的船队都移兵到了湖口以南的历陵外,只在柴桑留了四千骑兵和六千步卒。

此番分兵,一方面有着收缩军力的考量。无论是从湖口走水路南撤,还是走陆路从柴桑至历陵,两万军队都显得过于臃肿了。另一方面,桓范心中大约有所猜度,吴军这时应该会有船队从上游前来援助。

果不其然,第二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七日午时,桓范所部的斥候从上游江边飞驰而下,汇报了上游有大批吴军船队即将接近柴桑的军情。

桓范早有预估,故而率麾下骑兵在江畔大作疑兵,旗帜在柴桑城北的江畔绵延数里,以求能够威吓这支吴军一二。与此同时,他也已经命令六千步卒出城向南侧移兵,以求随时可以率兵撤离。

柴桑是吴国的城池,与我这个大魏镇北将军何干?若吴军前来攻打,弃了便是!

而全琮也没上桓范的当,搭载了三万吴国中军的水军船队,只是依照全琮命令从江中向南接近柴桑,但并未在码头旁停留,只是晃了一下便继续朝下游而去,全然没有半点收复柴桑的意思。

魏军桓范部和吴军全琮部好似极有默契一般,毫无对抗,就这样擦肩而过。

桓范策马站在江边,目送着吴军船队顺江而下,此刻的心中比昨日愈加纠结了。

若自己同样率军东下,参与可能存在的战事,若走陆路则路程太远,大概率会师老兵疲。若走水路,以自己船队的规模和战力,恐怕这支吴军若是回头,那自己船队恐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而吴国多了这么多援军,却还是比不上大魏在扬州兵多的。既然有我没有没什么差异,那么现在该做的就是争功!

桓范只想了一刻钟的时间,就下令全军沿柴桑极速南下至历陵。

他要打鄱阳!吴国人愿意守鄡阳就守吧,只需将军队稍微调度起来,那些困守在鄡阳城里的吴兵就会不攻自乱,左右摇摆。

对付这些地方民团一般的军队,桓范并无半点压力。

但在桓范军中的基层军官和士卒的角度看来,自家将军的行军路线却极其让人困惑。

出皖口后一路顺江向西至柴桑,又极速南下去抢历陵、海昏、南昌等城,又水战攻鄡阳,又北上柴桑,接下来攻彭泽,又回柴桑,现在还要接着去打鄱阳……

对于一支以步卒为主体的军队来说,这一月的征程实在有些过于疲惫了。好在一路胜多败少,桓范久在军中,只是给士卒们每人许了两亩地的额外赏格,就顺利的将军中不满情绪压制了下来。

就如同有许多名叫马鞍山的地方一般,也有许多湖泊名为雷泽。按照汉时本地居民的普遍称谓来说,通常将位于庐江郡最南端,南临大江,再向南通过湖口与彭蠡泽相接的这片广阔复杂的湖泊称为雷泽。

其实这些沿江的大泽,如云梦泽、彭蠡泽、雷泽等等,几乎都来源于大江夏时涨水分洪。

孙权在雷泽旁等待了两日,终于等到了全琮的舰队。

面对这支堪称零散的、仅十余艘船的小型船队,虽然船只是吴国形制,旗帜是吴国旗帜,但全琮部还是保持了警惕。直到干统派人将自己印绶送往全琮座舟之后,全琮这才准许干统前来见自己。

“陛下?”全琮本以为是干统前来,却万万没想到干统身旁还站着孙权。虽说此刻穿着一身素袍的孙权面色有些不太自然,但全琮还是在看到孙权的第一瞬就下拜行礼。

全琮说道:“臣全琮拜见陛下,臣已率军与太子击破江夏魏军,前后斩、俘万计,幸不辱命!”

孙权上前将全琮扶起,笑道:“子璜幸不辱命,朕早就预料到了。子璜,既然你部从江夏离开,彼处又是如何收尾的?”

全琮顺势站起,未加思索便开口答道:“臣与太子和右将军率军将魏军击退至安陆城下后,商议撤军之事。臣本建议以右将军孙季明领军向江陵援护大将军部,但太子拒绝了臣的提议,太子欲自领兵一万余去救江陵。”

孙权有些诧异:“子高欲自己领兵?”

“是。”全琮解释道:“太子与臣说他是陛下长子,太子在武昌则可以安定武昌局势,太子坐镇乐乡或者公安,则可以安定江陵士气人心。”

“臣……臣以为陛下都亲在鄱阳坐镇迎敌,太子欲坐镇江陵,臣以为也是救时之举,臣便同意了。”

孙权叹了一声:“非常之时有非常之事,子高是到了该领兵的年纪了,有朕的风范。”

说罢,孙权转头向着干统看去:“干卿,你先到隔壁船舱去候着,朕与卫将军有事要说。”

干统不明就里,拱手应下,而后小步退了出去。

孙权转头望着干统的背影,眯着双眼,一时有些阴晴不定。

全琮看出了孙权的异常,心中诧异,于是开口问道:“陛下,不知这干统怎么了?”

孙权深吸一口气,没有答话,而是自顾自的出身。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全琮,面色极为不善:

“子璜,朕加了干统镇东将军,领乡侯,封邑千户。”

镇东将军?还千户?

全琮大惊失色:“陛下出了何事?这干统随在陛下身边何时立了这等功劳?”

孙权冷哼一声:“朕前日在彭泽被魏将桓范所迫,乘舟暂避,部众离散,连仪仗、车驾、皇帝袍服都丢了,徐子明也为朕战死,朕不得不轻身随在干统船上。情况窘迫,具体之事朕就不对子璜细说了。”

“朕记得当时上船之时,干统目光有些不善之意,左右也有士卒打量于朕。干统到朕面前虚言请罪,实为迫朕以求功劳!他和他身边那些亲信士卒的眼神,朕现在还记得!”

“子璜!”

“臣在。”全琮咽了下口水。

孙权道:“为朕隐诛了干统。船队中的数百人,也一并以叛乱之故诛杀。”

全琮额头上已经有些流汗了:“陛下,这,干统,臣……”

孙权轻叹:“子璜莫问了,速去做吧。”

全琮拱手应下,随即手扶腰刀,亲往隔壁船舱去。只不过数十个呼吸,全琮就将干统首级带到了孙权面前。

孙权长呼出一口气来。帝王窘境,岂是能被臣子窥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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