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大洋彼岸美国。

宾夕法尼亚州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

天气多云，气温寒冷。

校园里茂密繁盛的红杉林覆盖上一抹浅浅的雪层，红叶与白雪相间。

如雪中燃烧的火焰。

红杉林旁，一座三层维多利亚式的小楼，安静地坐落在草地之中。

黄绿色草地也被积雪覆盖，几个堆积的雪人在风中瑟瑟发抖。

灰黑色瓦片覆盖的屋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冰雪，几乎有七八厘米之厚。

屋檐下凝结着一根根的冰锥，摇摇欲坠。

结冰的玻璃彩窗紧紧关闭着，透过窗户依稀可以看到其中客厅的画面。

客厅灯光安静柔和，壁炉里燃烧着木柴。

毛茸茸的红棕色格子地毯铺在地面上，柔软又暖和。

窗边的书桌后，一个白胡子戴眼镜的老先生俯于案前，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信纸，身前的桌面上摆放论文稿纸，稿纸上方留有宾大的英文缩写。

“程的理论结构体系实在完美，就连我也找不出来什么太大的缺陷。”

“只是我自己补全的那部分，能否融入其中？

不过程的这篇《论儿童文学不可可能性》的理论体系一经完善，论文完成的速度将大幅提高，最快四月底就可以投稿了，到时候……”

他一边看信，一边对比书桌上自己写下的那一张张论文，神情专注，心中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种即将创造文学历史的成就感，足以让他兴奋得睡不着觉。

前几天邮递员送来了一封跨国信件，从遥远的中国寄来的。

原本安塞尔教授与程开颜约定好每月五号寄信交流，不过直到二十号，安塞尔教授都没收到信件，这让他着实有些担忧。

后来从玛丽女士那儿得知当时应该是中国的新年，他就没有多想了。

这次寄来的信件很厚。

里面其中除了让他心心念念的《儿童文学不可可能性》这篇论文的理论框架。

除此之外，安塞尔教授还看到了一篇名为《论儿童文学心理投射简论》的学术论文，对此心中格外好奇。

他经过这几个月熟悉研究，对程开颜的理论已经有了系统性的了解，甚至做到了推陈出新，完善一些他认为的细节和小缺陷。

在连续一晚上不眠不休的阅读，将两篇文章看完后，发现这篇论文写的就是心理投射理论在儿童文学作品中的实际应用，虽然写得比较简单。

但可以看做是程开颜的儿童文学不可可能性理论的基础入门。

“难怪程开颜会在这个时候寄来这篇论文，还委托我向学术期刊投稿。”

“他的心思很缜密，让这篇心理投射简论的论文先行投稿刊登，有了这篇论文打底，学术界对《儿童文学不可可能性》的抵触将大大降低。”

安塞尔教授心中思量着程开颜的用意，赞同道。

程开颜开创性的《儿童文学的不可可能性》，绝对是儿童文学理论研究界几十年以来最具重量级的论文。

以它对儿童文学本质的反思和批判，恐怕未来五十年，乃至一百年都不会过时！

但任何一个全新的理论问世，对旧有的理论都是一种莫大的冲击。

尤其是论文的核心观点：“儿童文学不是儿童的文学，是成人的心理投射！”

这一观点对当前学术界的普遍认知，对儿童本位论的冲击是巨大的。

就像地心说与日心说一样不可调和。

要知道，提出日心说的那位可是被送上了绞刑架。

届时完整的理论刊登问世，对学术界的冲击和影响绝对是不可估量的。

若没有一定的分量和名气，恐怕届时即便论文刊登，得到认可，国际学术界也不一定会认可程开颜这个中国人。

“既然他这样安排，我就给他做个写封推荐信，当一下他的指导老师投给《儿童文学》好了。

也能让程开颜在学术界初步扬名，届时对下一篇论文的刊登也有好处。”

安塞尔教授在纸上写下论文的投稿安排。

像他这样的年龄记性比较一般，再投入到论文的创作之中，就更不记事了，还是记下来最好免得忘记。

过了一会儿。

安塞尔教授写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心中一动忽然记起来件事，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沙发上。

一个西装革履，一身美式精英气质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手里头一本崭新的书籍。

纸张雪白，文字清晰，书页上还带着一股温热的油墨味。

似乎是刚印刷出来不久。

这是莱德·斯蒂芬斯。

安塞尔教授的侄子，今年四十一岁，年富力强。

他毕业于费城大学，父母都是知识精英，大学毕业后莱德继承了他们家的连锁书店，后来创建了属于自己的出版社。

Aurumbra Press出版社。

取自拉丁语中的Aurum+umbra，译为黄金之影，寓意为光影交织的知识圣殿。

该出版社由莱德·斯蒂芬斯建立于1972年，商业模式依托于家族书店，属于左脚踩右脚的模式，经过将近二十年的安稳的发展，Aurumbra Press出版社现在已经位列费城出版社前十。

“莱德！”

“我亲爱的侄子，还记得我推荐的作品吗？

关于程的作品校审，你们出版社这边搞定了没有？”

安塞尔教授放下手稿，目不转睛的看着沙发上看书的男人，语气关切的询问道。

他可没忘记最开始自己是被程开颜的儿童文学作品打动，况且程开颜是他的朋友。

“安塞尔叔叔，你知道，这毕竟是两篇中国作家的作品。

尤其是经由中国的外文出版社翻译出版，涉及他们的翻译版权，而且两篇作品在篇幅上有很大差距，出版需要考虑问题很多的。”

莱德听出了叔叔关切在意的语气，耸了耸肩耐心的解释道。

中国作家的作品，他并不感冒。

虽然他的出版社并不是什么行业巨头，但也不缺少合作的作家。

莱德之所以愿意帮忙出版，也是看在他叔叔安塞尔教授的面子上。若非安塞尔教授极力推荐，他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

一个中国人能写出什么样的优秀作品？

贫穷，困苦的国家，听说他们连吃饱饭都做不到。

何谈精神上的创作。

尤其是儿童，孩子所需要的温暖，和谐，爱与成长？

贫瘠的土地生不出爱与自由。

因此他从叔叔这儿拿到两部作品之后，就交给了秘书处理。

这次来也是向叔叔汇报情况。

“莱德实在麻烦你了，不过我想你绝对不会失望了，这两篇作品在我看来绝对是经典作品的水准，都是一流水准的作品，拿出去获奖都不成问题，尤其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甚至具备着畅销书的潜力。”

以安塞尔教授的眼力与情商，自然看得出自己这个侄子轻视的态度，不过不要紧等到作品的刊登发行之后，他就会知道了。

“呵呵——”

莱德听见这话心中暗笑。

畅销书？

哪儿有这么容易，全美国像这样的书一年都出不了十本，更何况是一个中国作家。

笑归笑，但莱德并没有说什么，正色询问道：

“好吧叔叔我也希望您的观点是正确的，谁不希望赚钱呢，现在这些问题基本上处理完毕了。您觉得该给这位中国作家什么样的稿酬标准？”

“你看着办吧，按照规矩来就好了。”

安塞尔教授摇摇头，不打算插手。

“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会给他一份优渥的稿酬，至少对一个新人作家来说。”

莱德点点头，笑道。

“程不会让你失望的，对了我有个小任务交给你，一会儿帮我寄篇论文出去。”

教授满意的点点头，说道。

“好的，叔叔，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使唤我。”

莱德有些不满的说道，不过脸上却是笑着的。

美国家庭其实并不像谣传的那样亲情冷淡。

相反很多都是大家庭的相处模式，成年子女不少会和父母居住在一起。

“ok！”

安塞尔点点头。

中午，二人吃过了玛丽女士带来的午饭。

安塞尔教授坐在打字机前，将这篇论文按照美国学术界的论文格式重新整理了一遍，并在致谢部分附带上自己的名字，又写了封推荐信，塞进论文专用的袋子里，一并交给侄子莱德。

“又是新论文啊？叔叔以后恐怕是要成为大学者啊。”

莱德接过来看到上面的信息，调侃道。

“说不定哦。”

安塞尔教授笑了笑。

莱德听见这话有些意外，叔叔性格谦虚和煦，什么时候这么自信了？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论文袋上的信息。

“论儿童文学心理投射简论，指导老师安塞尔·斯蒂芬斯，第一作者……程开颜！?”

莱德声音下意识拔高几分。

程开颜，这不是那个中国作家的名字吗？

他还是一位文学研究学者？！

“当然，其实这篇论文都是他写的，只不过他是中国人，我就顺便帮帮忙。”

看着眼前一身商业精英气质的侄子面露惊讶意外之色，安塞尔教授不免有些好笑。

这个侄子对程开颜有些轻视与傲慢，他自然看得出来。

他想莱德未来会改变自己的看法和态度的，程不是刻板印象中的中国人。

“不错……”

莱德点点头，这个程有点优秀啊。

他没有继续打搅安塞尔教授，带着稿件离开小楼。

穿过草地，在学院街旁边的红枫树下，找到一辆线条硬朗，红白相间的雪佛兰Citation。

“嘭！”

莱德上车关门，将论文放在副驾驶，驱车前往出版社。

出版社所在的费城Market Street（市场街），就有美国USUP邮局。

抵达邮局门前的邮筒，莱德平静的看了一眼论文袋上的名字，缓缓将其塞进深蓝色邮筒之中。

驱车离去。

回到出版社，莱德叫来主编柯恩·伊文斯，沉声吩咐道：“程的稿酬标准，向上提高一级。”

“提高一级？可经过我们编辑团队开会后的一致意见，程的作品质量极高，为了将这位作家留在我们出版社，我们一致认为该给予程新人作家的最高稿酬标准，就等您签字了。”

主编柯恩·伊文斯惊讶的解释道。

“是多少？”

莱德有些意外的看着主编，他没想到编辑团队也会看好这个中国作家的作品，挑了挑眉，追问道。

“两部作品按照作品集的方式出版平装书，版税标准为6%。

由于这两部作品去年十二月引起一些小轰动，还登上过费城日报，我们团队此次预估首印量为五千本。

预付金为：

首印量5000*定价15*6%=4500美金。

《夜晚的潜水艇》由于字数原因，两部作品一起出版，我们按照短篇给予稿酬，以0.1美元一词的标准计算。

12825*0.1=1282.5美金。

两部作品总计5782.5美金。

由于作品已经交稿，按照行业规则中签约30%，交稿30%，出版40%的支付结构。

本次按照60%的稿酬比例，我们出版社需要支付程三千多美金，剩下的40%等出版后再支付。”

主编柯恩拿出纸笔，飞快地计算起来。

“三千多美金……这样吧柯恩，给他补到四千美金。把合同拿来我签字，你尽快将合同寄出去。”

莱德想了想，语气随意吩咐道。

“OK！BOSS！”

主编柯恩点点头，他明白社长不见得有多看好这位中国作家，多给这几百块钱多半是习惯性的交好行为。

很多时候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行为，未来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益。

说不定未来就能收获一个像史蒂芬·金那样的大作家，这位大作家的作品，光是预付金就高达二十万美金。

当然这并不是说柯恩和莱德认为程开颜有这样的潜力，只是作为出版社，结交有潜力的作家是十分常见的行为。

几百美金算不了什么。

柯恩转身离开，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莱德靠在老板椅上，将方才的事情抛之脑后，继续处理文件。

对他而言，什么中国作家，什么天才，什么儿童文学研究学者，这都只不过他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不足以让他为之挂念。

他现在的精力，要放在费城下周的出版业集会上，到时候将有许多作家参加，同时知名文学作家约翰·欧文将会到场。

去年约翰·欧文先生的作品《新罕不什尔酒店》入围了美国国家图书奖，是当前美国文坛当之无愧的中坚作家。

就莱德打听到的，这位约翰先生的预付金高达八万美金。

若是能邀请到他来到Aurumbra Press出版社，出版他的新作品，届时出版社绝对会更上一层楼，走出费城，走向整个宾夕法尼亚州，甚至是整个美国。

三月一日，清晨。

一封来自美国费城的特殊的信件，被京城海关部门进行拦截，并送到有邮电部门领导办公室。

寄件人：Aurumbra Press出版社，主编柯恩。

收件人：程开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