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何论槛内槛外?

宁国府

贾珩与宝钗温存了一会儿,宝钗因担心为秦可卿瞧出端倪,执意不留下用饭。

贾珩只能将其送回梨香院,先在晴雯侍奉下沐浴更衣,换身蓝色苏锦长袍,而后前往内厅。

彼时,秦可卿正与尤二姐、尤三姐,吩咐着嬷嬷张罗着饭菜,惜春则和香菱在一块儿叙话,两个少女年纪仿若,都是寡言少语的性子,凑在一起,竟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的投机。

“夫君,薛妹妹怎么没一起过来用晚饭?”

见贾珩进入屋内,秦可卿起身向迎去,柔声问道。

贾珩道:“薛妹妹急着回姨妈的话,一早儿就先过去了,明日我还得去梨香院陪姨妈坐坐。”

秦可卿“哦”了声,也不再追问,轻声道:“夫君,洗洗手,过来坐下用饭。”

贾珩应了一声,然后晴雯端着铜盆过来,在清水中洗手,主动开口道:“再过几天,鲸卿在学堂该放假了吧,咱们一同去岳丈大人那边儿看看,顺便儿有些事好商量商量。”

“鲸卿正月十六去的学堂,得月中了。”秦可卿柔声说着,妍美的脸蛋儿带着唏嘘,叹道:“我下午时,去了凤嫂子那边儿,见着她哭得倒跟泪人似的,平儿在一旁劝也劝不住,凤嫂子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阵话儿。”

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显然想着凤姐先前的凄楚之态,生出几分恻然。

二人原就时常在一块儿说笑顽闹。

贾珩听着,不知为何,想起原著一幕,秦可卿拉着凤姐喊着“婶子……”,风水轮流转?

尤三姐美眸波光点点,打量了一眼夫妻二人,起身,近得前去,向贾珩递过毛巾,柔声道:“珩大爷,擦擦手。”

自当初得了秦可卿与贾珩二人的“认可”,这位容颜艳冶、娇媚一如春花的少女,已视自己为贾珩的房里人。

贾珩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挨着惜春身旁的绣墩落座下来,拿起竹筷,状及自然地递给静静听着,小脸一如清霜笼罩的傲娇小萝莉。

“谢谢珩大哥。”惜春伸手接过,心头一甜。

贾珩拿起筷子,抬眸看向秦可卿,问道:“她怎么说的?”

“凤嫂子说,想问问夫君,琏二哥有没有性命危险?”秦可卿叹道。

在凤姐冷静下来后,自然而然面临一个问题,贾琏的生死安危,爵位先不论,她是不是要守寡了?

贾珩道:“你怎么回她的?拿我晌午的话,回的她?”

“那倒没有,只是往宽处说,又不是人命官司,怎么也能保住一条命来。”秦可卿道。

贾珩道:“我以为她托你求情来着,不过,说保住一条命,倒也没说错。”

“夫君既然先前在荣禧堂发了话,断难改易,可我瞧着凤嫂子的意思,是想和夫君商量商量此事,能不能往轻处判罚?”秦可卿摇了摇头,轻声说着,续道:“对了,还有修园子的事儿,凤嫂子说她这几天都不能理事,让平儿过来帮我。”

“明天我得去面圣,回来还有姨妈请了东道儿,路上看能不能去她那边儿说说。”贾珩想了想,低声道:“至于园子的事儿,西府招募匠工,我打算让二老爷主持着,咱们这边儿,你和平儿来操持,再让三姐儿帮衬着伱。”

将西府园子的事托付给贾政,一来给贾政寻个事情,不好让其胡思乱想,二来修着园子,主持营造土木工程的项目,多少提升下贾政的庶务之能。

至于会不会因贾赦出事,诸事停滞?

别说贾赦还没死,就是斩首,府上一样是接着奏乐接着舞。

尤三姐笑道:“大爷放心就是了,我在一旁帮着姐姐呢。”

贾珩朝尤三姐点了点头,道:“用饭罢。”

说着,看向一旁安静而坐的惜春,从碟子中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惜春面前的碗里,叮嘱道:“四妹妹多吃些鸡子,长个头长的快。”

“谢谢珩大哥。”惜春抬眸看了一眼少年,不好意思,螓首微低,糯声道。

原是不想过来的,但嫂子来唤着用饭,她也只能过来。

秦可卿看着兄妹二人,也挑起一筷子鸡蛋,放到香菱碗里,笑道:“你也吃点儿。”

香菱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姐姐。”

贾珩看着香菱,不得不说,随着吃食营养跟得上,眉眼神韵愈发像着可卿,道:“昨日,锦衣府飞鸽传信,说再有半个月的路程,香菱母亲就能到神京城了。”

秦可卿笑道:“英莲这段时日,都在盼望着呢。”

几人用过饭菜,重又品茗叙话。

贾珩道:“可卿,你和她们玩着骨牌罢,我去送送四妹妹,前日吩咐焦大作的麻雀,焦大晌午说,再有两天就能送过来,到时候教你玩,这个比骨牌有意思多了。”

这时代娱乐活动甚少,吃完饭就上床睡觉,其实也无趣的紧。

秦可卿惊喜道:“夫君也会玩着?”

“嗯,会一点点。”贾珩轻声道:“有空陪你玩两把。”

这边厢,贾珩与惜春离了内厅,沿着回廊行着,丫鬟入画则在前面提着灯笼,晚风吹拂而来,凉意乍起。

贾珩转眸看向一旁的少女,惜春上着粉红色小袄,下着粉色襦裙,俏丽的小脸上仍有几分清冷之色,问道:“四妹妹,最近在忙什么?”

“学学画,看看书。”惜春轻声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挺好的,原想着四妹妹搬来东府后,这边儿同龄姊妹或许少一些,难免孤独了些,如今有妙玉陪着作伴儿,一同说说话,也能解解闷,妹妹最近时常往西府走动吗?”

与惜春在一起说话,总有在和一个同龄人叙话的感觉。

惜春摇了摇头,道:“打前儿去了林姐姐那边儿,就没怎么去过,隔着一个夹道儿,两边儿来往也不大便宜。”

经惜春提及黛玉,贾珩面色怔了怔,说来,他也有段日子没去黛玉院里坐坐了。

自十六之后,京中诸衙开衙办公,一直没有时间去黛玉院里问问。

惜春偷瞧了一眼陷入思索的少年,旋即垂下眸子,轻声道:“西府的事儿,我听说了,琏二哥哥和大伯父他们,一晃这么多年,好端端的……”

说到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贾珩想了想,心有所悟,问道:“四妹妹是想说世事无常?”

惜春闻言,转眸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她其实是有这样的感触,只是知道他不喜她存着这般想法,但偏偏想和他说说。

贾珩道:“妹妹能有这番感慨,倒也不出奇。”

“珩大哥。”惜春轻声道。

“外边儿有些冷,咱们回去再说罢,正好唤上你妙玉师傅,一同闲聊会儿,省得吃完饭积了食。”贾珩轻声说着,伸手挽住惜春的手,道:“雨路湿滑,妹妹当心别跌倒了。”

惜春脸颊微红,心头泛起丝丝羞意,只觉那手掌实是温厚。

贾珩神色自若,并无旁意。

惜春年岁方幼,在他眼里如孩子般,哪怕傲娇、清冷,但反而是孩子气。

此刻,惜春院落中,妙玉所在的厢房中灯火明亮,人影憧憧。

却是邢岫烟与司棋见惜春打发了人递话,遂一同过来拜访妙玉。

也是因为贾赦、贾琏刚刚被内缉事厂带走,迎春心绪不宁,想着寻妙玉开解两句,这才与邢岫烟,领着丫鬟司棋、绣橘过来拜访。

邢岫烟一袭淡红色小袄,白色襦裙,仪态娴静地坐在妙玉近前,面带歉意说道:“冒昧叨扰,实在于心不安了。”

这是说并未提前下拜帖,就过来拜访。

妙玉一身鹤纹云绡道袍,面容莹然如玉,看着气质恬然的邢岫烟,女尼清冷的声响起,隐约与窗外雨水滴答屋檐、石阶的声音相和:“你我故交,于雨夜相逢,剪烛西窗,共话契阔,有何冒昧?”

文青气质一旦赋予某件事特别意义,就透着一股诗情画意的风雅。

大有,“吾本乘兴而行,与尽而返,何必见戴?”的洒脱、自如。

迎春凝眸看向对面的尼姑,轻声道:“久闻妙玉师父佛法精湛、谈吐清奇,如今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先前听岫烟表姐说,妙玉性情乖僻,不好亲近,看来并非如此。

妙玉道:“先前我和二小姐有数面之缘,如今对坐叙话,还是第一次。”

迎春道:“我一向在屋中,深居简出。”

妙玉看了一眼天色,吩咐着小丫头和嬷嬷准备红泥小炉,煮水烹茶,轻声道:“外间春雨正盛,既是客来,我蠲些雨水,烹煮茶水而饮。”

于是,当贾珩与惜春进入院落时,正好见着站在廊檐之下,捧着茶瓮,接着庭院中雨珠的女子,身后烛火橘黄色光芒,为非僧非道的妙玉笼上一层柔光。

“妙玉。”贾珩唤道。

妙玉闻言,手中茶瓮顿了下,凝眸望去,见着抄手游廊中,提着灯笼的三人徐徐而来,见到那少年,心湖中涌起自己都难以觉察的欣喜涟漪,将茶瓮递给小丫头,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

“师太,吃了吗?”贾珩近前问道。

妙玉:“……”

想了想,低声道:“已用过斋饭。”

贾珩“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正拿着坛瓮正在接着雨水的丫鬟,皱了皱眉,说道:“到屋里吧,外间挺冷的,雨水虽为无根水,但空中多浮聚尘埃,雨水降时汲取尘土,蠲的雨水,其实一点儿都不干净的。”

妙玉:“???”

惜春见着妙玉错愕模样,“噗呲”一声,忍俊不禁。

妙玉虽性子清冷,见到他却总是无言以对。

贾珩面色淡淡,他之所以有时戏弄妙玉,无非是摧毁其在惜春心头的形象。

好比后世某北大高材生入山修行,结果发现崇敬的所谓大师只是“花和尚”,信仰崩塌,重新还俗一样。

恰逢这时,屋内的邢岫烟听到外间动静,挑帘出来,问道:“妙玉师傅在与谁……”

迎面而望,正对着一双清冷的眸子,不由一怯,眉眼低垂,低声道:“原来是珩大爷。”

贾珩打量着邢岫烟,温声道:“邢姑娘也在。”

邢岫烟衣衫颇为简素,半新不旧的袄子,臂袖处的颜料甚至有些掉色,脸上更未施着粉黛、胭脂。

邢岫烟拨开帘子,轻轻柔柔道:“与二姑娘寻妙玉师傅,大爷……屋里请。”

贾珩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妙玉,问道:“师太不请我进去坐坐?”

妙玉瞥了一眼贾珩,挑开帘子。

贾珩与惜春一同进入厢房,妙玉也随着进来,室内布置典雅,一股安神定意的檀香弥漫着。

又添了几根蜡烛,一室顿时明亮如昼,将几人身影倒映在轩窗上。

见着贾珩,迎春连忙起身,行礼唤道:“珩大哥。”

司棋近前行了一礼。

贾珩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二妹妹,今日之事,没受着惊吓吧?”

迎春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妙玉这时,吩咐着几个丫鬟准备茶盅,瞥了一眼贾珩,淡淡说道:“珩大爷既不喜今岁雨水,那只得还是用雪水烹煮了。”

贾珩道:“寻常井水,解渴即是,倒也未必用着雨雪之水。”

妙玉却不再应,吩咐着丫鬟准备茶具,给几个人备好茶盅。

转而来到高几处,拿着自己寻常用的绿玉斗,“哗啦啦”声中,热气袅袅而升,嫩绿茶叶舒展开来,茶汤清亮,倒映烛火。

众人聚在一起饮着茶水,各拿着茶盅。

妙玉乜了一眼贾珩,将绿玉斗递至近前,冷声道:“这是你要喝的井水。”

贾珩:“……”

见着那绿玉斗,心下微动,拿起抿了一口,问道:“四妹妹方才还提及西府事,四妹妹觉得人生无常,富贵荣华如过眼烟云,妙玉师太怎么看?”

妙玉凝了凝柳叶细眉,看了一眼惜春,丹唇轻启,声音宛如碎玉落于盘中,清越、明澈:“富贵荣华,不可常保,皆当别离,无可乐者,是谓,纵有千年铁门槛,不过终须一个土馒头。”

当年她父亲为苏州织造,她家也曾富贵荣耀一时,如今家道中落,寄人篱下,何尝不是富贵荣华,不可常保?

听说西府袭爵二人为朝廷拿捕、讯问,正是应着这么一句。

贾珩轻笑了下,道:“纵有千年铁门槛,不过终须一个土馒头……这句话,倒颇得几分玩味。”

邢岫烟放下茶盅,凝了凝秀眉,看向二人,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二人隐隐在打着机锋。

想了想,轻声道:“妙玉师父以前就常言,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唯喜这两句的。”

妙玉面色幽幽,道:“我虽出身官宦,但如今已为槛外之人。”

贾珩放下绿玉斗,接话道:“可我也并非槛内之人。”

妙玉闻言,凝眸看向那少年,目光微亮,他果然是……她的知己。

贾珩抬眸看着妙玉,须臾,说道:“枯荣兴衰,诚为天地至理,不可常保者,岂止富贵荣华?日月星辰,尚枯寂凋亡,长生久视也不过镜花水月,你我芸芸众生,存身此世,不过取刹那芳华四字,何论槛内槛外?执着于此,反而落了下乘。”

这世界就没有永恒不朽的东西,宇宙尚会热寂,如以宿命论,那么万物最终都会凋亡。

而贾珩之言,无疑让妙玉心头一顿,何论槛内槛外?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度格局?

嗯?反而落了下乘?谁?

念及此处,妙玉面如清霜,语气淡淡道:“故佛曰,唯四大皆空。”

邢岫烟听着二人叙话,手中的茶盅顿在嘴边,恍若“吃瓜”群众,唯有恬静、闲谈的眉眼浮起一抹思索。

贾珩看向妙玉,打量了下,问道:“师太既如此了悟,缘何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连饮茶之水,都要汲汲无根之水,茶具更是精美奢丽?”

说着,将触感莹润的绿玉斗轻轻晃了晃,炫着烛光,色泽翠丽。

妙玉:“……”

合着与她论道是虚,取笑她才是真?

直想一把夺过绿玉斗。

惜春先看了一眼妙玉,而后又看了一眼少年,不知为何,心头就有着几分好笑,道:“珩大哥,妙玉姐姐原是官宦人家,不为权贵所容,方流离江湖的。”

妙玉一听“姐姐”两字,脸颊微热,这时候,提什么姐姐,更不是说她所谓修行只是欺世盗名?

“我知道,故妙玉姑娘才觉,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道尽人生至理,家中遭逢大变,有此感慨,人之常情。”贾珩说道,事实上原著中的惜春何尝不是如此?

妙玉贝齿抿了抿樱唇,怔怔看着那少年,分明是被说中心事。

邢岫烟看着正在说话的二人,隐隐明白了什么。

迎春则是神情迷茫地看着几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所以这究竟是议论着谁的事儿?

贾珩道:“只是,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然而那些将相,纵今时今日荒冢难寻,也活在青史里、人心里,又岂是寻常土馒头可比?更遑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妙玉闻言,心头微震,品着“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之言,以及后续……

虽然这理念与她有所背离,但却能感受到少年金石之音中蕴藏的顶天立地的气度,这是与她父亲一类的人。

贾珩转眸看向已是面色怔怔,目生异彩的惜春,道:“四妹妹,当年,我贾家荣宁二公随大汉太祖吊民伐罪,解苍生于倒悬,纵再过千百年,世移时迁,贾家家道衰落,甚至香火断绝,也有不少英雄事迹记载在史册里,供后人凭吊瞻仰,代代相传,故君子之泽,五世之斩,不过枯荣至理,又何叹焉?”

青年人,当立大志,明大德,成大才,担大任,怎能都去上山……修佛?

认命可以,躺平不行。

(本章完)

第458章 黛玉:许是不送,也没什么的

宁国府

庭院中春雨淅沥,拍打屋檐和山石,厢房内烛火明亮,温香交织茶香,闺阁琼英,聚齐一堂。

贾珩将已空了的绿玉斗,递给妙玉,轻声道:“师太,再给我斟一杯。”

妙玉玉容清冷莹然,闻言,凝眸瞥了一眼贾珩,伸手接过绿玉斗,提起一旁茶壶,斟起茶来。

微微垂下眸光,看着绿玉斗中的茶水热气腾腾,淡淡道:“一杯为品,二杯为解渴的蠢物,三品就是牛饮骡饮。”

贾珩也不以为意,说道:“方才说了不少话,实是口渴,另外,师太的茶艺不错。”

妙玉看向对面的少年,递将过去。

贾珩接过茶盅,看向一旁的惜春,道:“四妹妹年岁还小,这世上还有许多有趣之事,你未曾见过、玩过呢。”

人之一生,大起大落,最容易产生看破红尘的消极避世心理。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惜春点了点头,清冷小脸上见着欣然,道:“是的,珩大哥。”

“如学处世之情,可以学你岫烟表姐的性情,安贫乐道,恬淡自足。”贾珩放下茶盅,抬眸看向邢岫烟,低声赞道:“古人说的,林下风致,清心玉映,大抵如是了。”

原著中,宝玉称邢岫烟为闲云野鹤的性子,是指一种亭亭净植、不蔓不枝的性情,而以他所见,邢岫烟似有魏晋女子之气韵,是谓神情散朗,恍有林下之气,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相比妙玉,出身官宦之家,傲气藏心,邢岫烟从小家境清寒,与家人借住于寺庙中,受尽冷眼,但并未养成自卑、小家子气的偏狭性情,反而不受原生家庭影响,处世豁达,待人友善。

虽也是文青女,但并不矫情。

其实,红楼之中,不仅是晴为黛影,袭为钗副,还有如凤纨、妙岫,这样明暗相对的人物。

邢岫烟正拿着茶盅,品酌着贾珩的话,或者说,正自思量着贾珩其人,骤然闻听这番夸奖之言,心头不由一跳,尤其是见着妙玉、惜春都将“清疏”、“讶异”的目光投来,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眉眼低垂下来,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珩大爷……过誉了。”

心头却生出疑惑,这人倒好似十分了解她般?

少女方才留神倾听,倒也与倾慕无关,而是人在见识自己未曾见识的风景时,油然而生的好奇和思考。

犹如后世听那些改开时代弄潮儿,或者互联网时代的弄潮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可谓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胜读十年书。

何况是这等身居高位,于庙堂之上,佐君王治平天下的将相,而且还是同龄之人。

惜春点了点头,打量着邢岫烟,脆生生说道:“表姐之性情,恬淡自然,我看着也可敬。”

妙玉听闻贾珩与惜春称赞邢岫烟,玉容清冷依然,拿起茶盅,递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林下风致,清心玉映,还真是……

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丝丝缕缕的烦躁。

此举,无异于原著中,宝玉竟当着黛玉的面,去夸宝钗秀外慧中,宜室宜家。

贾珩转而看向眉眼忧惶的迎春,轻声道:“二妹妹,可有什么话和我说?”

迎春摇了摇头,低声道:“父亲和二哥哥的事,珩大哥和老太太做主即是,我也不好说什么的。”

她一个女儿家,在此事上,又能说什么?

其实,心底也没有多……

妙玉眸光闪了闪,转而问道:“听说,今日朝会之上,是那位王爷上疏弹劾?”

贾珩点了点头道:“是他,其人睚眦必报,全无皇室气度,当年苏州那桩案子,我最近也翻阅了下卷宗。”

自上次贾珩道出妙玉之父是原苏州织造后。

“珩大爷……”妙玉闻言,玉容微变,惊声问着。

如果她还有什么愿望,自是替父亲洗刷冤屈。

贾珩道:“的确疑点重重,回头儿,我拿来卷宗,再和你说说。”

妙玉的父亲,虽称不上两袖清风,但也谈不上硕鼠巨贪,当初只是因为得罪了忠顺王,反而有替罪羊之嫌。

妙玉重重点了点头,心头不由涌起一股希望来。

几人又坐着说了会话儿,贾珩朝惜春点了点头,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妹妹早点儿歇着罢。”

他明天还要值宿宫苑,倒也不好多待。

就在贾珩在妙玉屋里茶话之时,夜色深笼,雨夜凄冷,黛玉所居院落中,厢房烛火明亮,将几道倩影投映在窗帘上。

“姑娘,用饭罢。”紫鹃行到里厢,轻声唤着黛玉,低声道:“姑娘夜里别作针线了,仔细熬坏了眼睛。”

身后,雪雁、春纤,连同几个嬷嬷端着饭菜,在小几前立定,从食盒中一一取出碗碟筷勺。

黛玉一身粉红立领偏襟袄子,披着粉橙绣梅花对襟褙子,静静坐在床榻上,放下手中绣到一半的香袋,道:“许久不怎么绣,手都有些生了。”

说着,起得身来,就去净手。

紫鹃递上毛巾,脸蛋儿天然而形的苹果肌,红润如霞,低声道:“姑娘,有段儿日子没去东府走动了。”

黛玉一边儿拿毛巾擦着手,一边落座在小几前,拿起筷子,抬起仙姿玉貌的脸蛋儿,说道:“上元节那天不是才去过?”

当然,那时众人一起行动,什么话也没说着。

紫鹃拿着汤匙舀着燕窝红枣粥,轻轻搅匀,散着热气,以便黛玉等下食用,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道:“听说宝姑娘这几天为着她兄长的事儿,没少往东府那边儿去寻大爷。”

“旁人只管去着旁人的。”黛玉默然了下,微微垂下眸光,思忖道:“我也没个哥哥要往五城兵马司的。”

黛玉在荣国府,有时也会前往梨香院宝钗处坐坐,遇着宝钗几次不在,向文杏一问,听说都是前往东府寻找贾珩,一来二去,自就留了心。

“说来,年前后,这几天家里真是乱糟糟的,宝二爷才出了事,眼下琏二爷又……”紫鹃将温热的粥递将过去,感慨说道。

黛玉柔声道:“年前后,一桩事儿连着一桩,倒像是霉运缠上了般,怪道大姐姐先前说,要打一场平安醮。”

说着,捏着手帕的手,拿起汤匙舀起粥,递至唇边,动作十分秀气,许还嫌有些热,樱桃红唇微微撅起,朝汤匙吹了一口气,而后粉唇一合,小口食着。

“昨个儿,老爷不是来了信,说着南省的事儿,姑娘也可去东府寻珩大爷说道说道。”紫鹃想了想,又笑着叙道:“还有下个月是姑娘的生儿,姑娘过了生儿,虚岁也就十三了,可得好好庆贺庆贺才是。”

紫鹃对贾珩倒也并非是存着旁的心思,只是想让黛玉多一个兄长,以为在贾家的依靠。

黛玉拿起筷子,正要用饭,秀气的罥烟眉蹙了蹙,轻声道:“天天过去烦扰着,大抵也惹人厌烦的紧,至于过生儿,左右没什么人记着才好,也省得麻烦。”

紫鹃:“……”

其实,大致也能猜出自家姑娘的一些心思,自那次请东道儿后,就觉得受冷落了,倒不是见不着,而是那种只自己独有的关切,大抵是没有了。

事实上,在原著中,宝玉时常串门儿,几乎天天腻歪在黛玉跟前儿,甚至在“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一回,都躺在一张床上,说着“小耗子香芋”的笑话。

而现在,宝玉挨打后,伤势还没好,当然伤势大好,黛玉也早有了男女大防,里厢都不大让进。

至于贾珩,真就是好一阵,歹一阵,何曾围绕着黛玉转?

紫鹃轻声道:“上次薛姑娘是客,生儿倒是热闹了一场,但不想出了二爷的事儿。”

这是说当日,贾琏与鲍二家的鬼混,凤姐闹了一场。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显然对《旁人》的事不太关心。

“珩大爷上次不是说记着姑娘的生儿,还说是花朝节,倒不知那天送什么给姑娘呢?”紫鹃轻笑了下,自顾自说道。

黛玉闻言,手下的筷子顿了顿,星眸闪了闪,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想起前日宝钗手指间戴着的那枚戒指,平时倒也没见她戴着,也不知是谁送她的。

这念头一闪即逝,蹙了蹙罥烟眉,垂下星眸,再次看着燕窝粥,柔声道:“想送什么就送什么,许是不送,也没什么的。”

紫鹃:“……”

唉,自家姑娘这突然而起的小情绪。

……

……

大明宫

崇平帝在内书房坐了一会儿,正在批阅着奏折,外间春雨渐盛,屋内早已掌了灯。

不多时,内监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已至宫外。”

说话的空档,宋皇后在一应女官、宫女的侍奉下,款步盈盈进入殿中,这位身姿丰腴的丽人,一身淡黄色宫装,云鬓高挽,鬓发之间别以金钗步摇,雍容华美。

“陛下,该用着晚膳了。”宋皇后近前,唤了一声。

崇平帝放下奏疏,抬眸看着丽人,笑了笑道:“梓潼,来了。”

宋皇后笑道:“陛下,臣妾这几日已为然儿妃嫔,圈定了人选,还请您过目。”

说着,递上一份儿鸾凤和鸣图纹的烫金柬纸,正是为魏王选妃的名单,人倒不多,也就三个人,正妃、一侧妃、一才人,其上记载着家世、年岁,以及平常言语、品行。

“哦?”崇平帝轻轻道了一声,接过柬纸,阅览着其上文字,随口问道:“上次,不是还有个王家的?是王子腾的孙女吧?”

宋皇后玉容嫣然一笑,轻轻柔柔道:“然儿听说王家女多不读书,遂罢此议,臣妾也觉得不太妥当,遂从名单上去除了。”

其实是魏王提醒了宋皇后,王子腾与贾珩两人并非一团和气,甚至还颇有龃龉,宋皇后自也就罢了此念。

崇平帝阖上柬纸,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份名单,说道:“明日,就以内阁拟旨,诏发中外。”

藩王开府,册封正妃,自是要以诏书形式公布,另将妃子名姓录之于宗谍。

崇平帝说着,就将柬纸放在一旁御案上的奏疏上,道:“梓潼,去用晚膳罢。”

然而,就在这时,戴权从殿外匆匆而来,跪将下来,禀道:“陛下。”

崇平帝身形微顿,看向戴权,面无表情问道:“贾赦的案子,有眉目了?”

戴权递上一份儿录好的口供,说道:“陛下,一等神威将军贾赦及其子贾琏,移送至内缉事厂讯问,经贾琏招供,贾赦父子自崇平九年,借平安州商道向草原走私贩私,初备寻常之物越度关卡,以逃市税厘金,后胆子越来越大,走私铁器、粮食于草原蒙古察哈尔部,但此部与东虏为姻亲之盟,铁器粮食多转销东虏,据贾赦自辨,大同、宣府总兵以及属下军将,也有向草原走私者,而贾赦见利心动,并未存心资敌胡虏,还请陛下宽恕。”

贾赦与贾琏被送至内缉事厂讯问后,根本就没有多长时间,刑具一列,二人就尽数招供并且说出一些传言细情,以求法不责众。

崇平帝闻言,脸色刷地阴沉下来,道:“大同,宣府?这些人还真是朕的忠臣良将!正是先前贾子钰所言,晋、代之地,走私贩私,猖獗一时?”

感知到龙颜震怒,戴权面色凝重,一时不敢应。

崇平帝冷声道:“边将克扣饷银尚且欲壑难填,还要勾结商贾向着胡虏走私,简直岂有此理!”

戴权顿首而拜道:“陛下息怒。”

一旁的宋皇后也出言劝慰。

崇平帝默然片刻,似在思量着其间利害,冷声道:“边将如今不好擅动,先将这一节口供暂且隐去,北静王不是去了大同、宣府吗?待其查边事毕,再作计较。”

边将手握重兵,在地方树大根深,一个不好,就容易引起连锁反应,纵然要拿捕、问罪,也需得好生布置,如打草惊蛇,彼等狗急跳墙,再率军投敌,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走私的边将,绝不止一个平安州节度使崔岭这般简单。

“陛下,贾家如何牵涉到走私案中?”宋皇后玉容微变,心头一时间忐忑,忍不住低声问道。

“是荣国府一脉,朕还在思量着,怎么处置才好。”崇平帝面色冷硬,沉声道。

宋皇后美眸流波,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此事,贾子钰是否知晓?”

“他掌锦衣府事,如何不知?其上疏所言,之所以引而不发,只因背后还有逆党阴聚,不仅是边将,还有……”崇平帝说着,意识到什么,顿住不言,道:“待他明日进宫入值,再行商议。”

宋皇后心头微松了一口气,道:“陛下既胸有成竹,不妨先用晚饭罢。”

崇平帝点了点头,不再说其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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