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尊严

骡子心思重重的退出了旭日殿。

空荡荡的旭日殿内,又只剩下张楚一人。

他端起茶碗喝茶。

他觉得眼下的时刻,忽然变得很诡异。

九州烽火狼烟,燕西北势如累卵。

每一个想要做些什么改变眼下败坏局势的有志之士,都在争分夺秒的积蓄力量,等待决战时刻的到来。

连他手下的几员大将,都在连轴转,想睡个安稳觉都不可得。

唯独他,现在竟然无所事事……

练功吧。

飞天境的修行,领悟为主,苦修为辅。

再说他刚刚才晋升二品,二境的“意生莲”之境,他暂且还未摸清头绪,闭关苦修也无济于事。

出去巡视吧。

各堂各部都有自己的运转秩序,不需要他越级去管理。

贸然越级插手各堂各部事务,反倒会让底下人战战兢兢,做不好事。

回家带孩子吧。

又觉得有点对不住连轴转的弟兄们。

“难道我只能当个泥木雕塑,坐在这座大殿里等着底下人进来告诉我好消息或坏消息?”

“太被动了……”

张楚这样问自己。

他当了太久的甩手掌柜,突然想尽职尽责一把,还真不知道该从哪里捡起来。

他又喝了几口茶寻思了一会儿,突然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走出大殿,吩咐殿外值守的甲士道:“我去一趟燕北,替我知会罗部长一声,嗯,顺道派人去府里也知会一声,就说我晚上不回府吃饭。”

甲士揖手:“喏!”

张楚点点头,轻轻一纵身,身形猛然冲天而起,几个眨眼间,就化作一个灰色的光点,消失在了天际之上。

甲士收回目光,纵然他已见过无数次自家大佬一飞冲天,再见仍觉得惊叹不已。

……

曼陀罗山庄邻近东胜州,温暖的海风消融了来自天极草原的寒风。

乔木长青,山茶万紫千红,于千山白雪的寒冬时间之中,仿如世外桃源。

山庄主人,姓李,名本安,自号枯松居士,乐善好施,常免田租,常设粥棚、茶寮于山庄下,方圆百里的百姓皆视其为大善人。

很少有知道。

那位广有善名的枯松居士,本姓洪,名无禁。

这处万紫千红的世外桃源,本质上乃是无生宫最大的法坛。

时值晌午。

梁源长坐在曼陀罗山庄的正堂上,漫不经心的品着香茶。

堂下,一面如重枣的威严绿袍中年人,和一位身穿麻衣,形如农夫的老者,位列两侧。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着话。

语气或咄咄逼人,或绵里藏针。

明里暗里的意思,不过是不允梁源长携无生宫旧部北上归北平盟。

在燕西北江湖的传言中。

无生宫封狼郡大败之后。

天魔宫趁势吞并了无生宫的大部分力量。

余者树倒猢狲散。

传承近两百年的无生宫,已灭……

但事实上。

天魔宫吞并的,不过只是洪无禁借鸡生蛋,培育的三万带甲之士。

那三万兵马,或许很精锐。

可无生宫,从来都不是指这三万兵马。

无生宫行走江湖的各路人马,素以诡异、隐秘称著。

除天王洪无禁之外,连梁源长这个前无生宫四大法王之首,都不清楚无生宫到底有那些分支。

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一个异峰突起的新兴势力吃干抹净?

天魔宫吞并无生宫,至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笑话!

外行人听闻幸灾乐祸的笑。

内行人听闻一笑了之的笑。

这种笑话。

梁源长入燕北,就是为了救这一批人马。

可笑?

旁人找都找不出这些人马,需要他来救?

但事实上。

若不是他与李正打了一个照面。

一道天魔宫绝杀令,就足以让这些曾经无生宫中人,沦为过街老鼠,惶惶不可终日!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在绝大的利益下,任何蛛丝马迹,都会被无限放大。

人只是藏一时,哪能藏一世。

没了洪无禁这一尊飞天宗师镇压,曾经独霸一方的无生宫,已经变成了一块大蛋糕。

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比方说。

梁源长眼前这两位燕北州的飞天宗师,就是听闻梁源长已整合完原无生宫旧部,兴冲冲的来问他要人来了。

他们的理由很冠冕堂皇。

无生宫乃是燕北江湖供养出的扛鼎势力。

生,该是燕北江湖的人。

死,该是燕北江湖的鬼。

就算是解体,肉也该烂在锅里。

绝对不能投往其州江湖。

这是背叛!

道理是没错的……

当年,天行盟和无生宫把手伸进玄北江湖。

张楚也曾奋起反击,保卫玄北江湖。

但是,为什么先前这些人,被各方势力喊打喊杀的时候,你们不看在他们也是燕北江湖中人的面子上,站出来,给他们挡一挡风,遮一遮雨?

为什么现在我千难万难才把这些人整合到一起,你们又突然记起他们也是燕北江湖的人了,跳出来,说他们生是燕北州的人,死是燕北州的鬼?

是我梁源生得像长工?

还是我梁源长得懦弱可欺?

梁源长很想问问这两个倚老卖老的燕北飞天。

然而这些话,他却未真说出口。

因为毫无意义……

梁源长向来讷于言而敏于行。

他更善于掀桌子。

而不是口舌交锋……

可惜,他现在没有掀桌子的实力。

他自己倒是不惧。

以他的实力,就算真撕破脸,这两个老帮菜也拿他没办法。

就算是奈何得了他,也不敢真拿他怎么样。

可他可以一走了之。

底下人不行。

说出来,或许旁人不会信。

但他来整合这些人,真的只是念着香火情……

他虽破门出教。

但他还记得,他还弱小时,无生宫曾给他遮风挡雨。

说又说不过。

打又打不过。

梁源长觉得心累无比。

他突然想到,若是张楚在,他会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他虽然有些放不下大师兄的架子。

但对自家师弟的能力,他还是信服的。

不是什么人,能都于微末中崛起,一步一步坐上九州大联盟副盟主的位置的。

但随即,梁源长就觉得无趣,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是张楚在。

这两个老帮菜根本就不敢来!

那家伙心是软。

但手底下硬啊!

“二位……”

沉默了半响,他终于说话了:“梁某好歹也是北平盟副盟主,二位这般欺我,是不是太不拿我北平盟当一回事了!”

他终究还是说了软话。

没他想象的那么艰难。

毕竟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

堂下的两位燕北飞天宗师闻言,同时皱了皱眉头。

他们就是吃准了梁源长性子刚烈,才敢欺上门来。

没想到梁源长竟然真服了软,拉出了北平盟当挡箭牌。

这就有点难办了。

他们可以不顾及梁源长这个二境三品的脸面。

却不得不顾及那位即将走马上任九州大联盟副盟主的北平盟盟主的脸面。

那位,他们是真惹不起……

二人对视了一眼。

面如重枣的绿袍中年人立马便冷笑道:“梁法王这是拿北平盟压我等吗?”

麻衣老者接口道:“梁法王做了八年无生宫法王,这才做了多久北平盟副盟主?这么快就忘了娘家吗?”

他们自忖占着理,便是张楚亲至,也不能拿他二人怎么样,便夹枪带棒的拿话挤兑梁源长。

嗯,那张楚好歹也是快要出任九州大联盟副盟主的人,不至于如此不顾脸面罢?

梁源长风轻云淡的摇头道:“二位不必拿如此低劣的激将法激我,梁某今日势不如人,要想保住底下这班弟兄不遭歹人鱼肉,自当有力借力、有旗借旗,以我与张楚的关系,想来他不会介意我拉他的大皮的做旗。”

“梁某现在就想问问二位,北平盟这杆旗,二位敢不敢拔!”

说道此处,他的脸色陡然变得郑重,目光锐利的在二人的脸上扫视。

他是真不会说话。

体面人谈判,不是这么谈的。

面子和里子,总得让对手占一样。

似他这般,一句话就将人怼到墙角,全不给人留余地。

人就是有心不与他翻脸,也会被逼着与他翻脸。

两位燕北飞天宗师闻言,果然大怒。

正要放狠话。

就听到一道声音,从堂外传来:“我也想看看,我北平盟这杆旗,二位敢不敢拔!”

“混账,我等说话……”

绿袍中年人暴怒之下,脱口便喝骂道。

然而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不得不咽下去。

因为一股磅礴的威压,已如同猛虎出闸一般,涌进正堂之中。

空气突然之间就变得沉逾千钧!

堂内三人齐齐望出去,就见一道白衣胜雪的人影,徐徐迈进正堂。

此情此景。

纵然两位燕北飞天宗师都不曾见过来人,依然一眼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这他娘不是张楚吗?他怎么跑到燕北州来了?

梁源长见了他,会心一笑:“玄北那么忙,你怎么有空过来?”

张楚亦笑着拱手道:“大师兄出来办事,做师弟的,自然得来给给师兄充一充人头儿!”

梁源长颔首,轻描淡写的说道:“来了就坐吧,一道听听二位前辈的高见。”

张楚正色道:“谨遵大师兄之令。”

堂内的二位燕北飞天宗师看着这师兄弟俩一唱一和,脸憋成了猪肝色。

当然,绿袍中年人脸本来就红,现在看起来,不过是充血了而已。

“张盟主……”

麻衣老者强撑着艰难的说道:“此乃我燕北江湖家务,张盟主身为玄北江湖龙头,插手我燕北江湖家务,不合规矩……”

绿袍中年人大点起头:“对,不合规矩!”

“规矩?”

张楚扫了二人一眼,淡淡的说道:“那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规矩!”

“即刻起,我北平盟即对燕北江湖宣战!”

“明日,我北平盟红花部三万弟兄,就将攻入燕北!”

“二位前辈现在就可以回去,调兵遣将,预备与我北平盟开战!”

打下你燕北江湖。

就合规矩了。

梁源长笑了,轻声道:“二位前辈若是有信心,也可现在留下我师兄弟二人。”

张楚大笑,再度向梁源长拱手:“大师兄高见,若我为地主,定然会行此险招,消祸患于未起之时!”

堂内两位燕北飞天,一言不发。

一言也不敢发!

没了无生宫的燕北江湖,就是一盘肉!

连天魔宫都能在这盘肉里切上一大块。

遑论更加强横的北平盟乎?

让他们上?

他们从踏足飞天之日起,就没跟人动过手。

而张楚,已将三位飞天宗师斩于马下!

这还怎么打?

并肩子上?

论飞天宗师数量和实力。

九州江湖那个势力比得过御字小团体?

这还怎么打?

他二人方才以众欺寡挤兑梁源长,过足了嘴瘾。

现在轮到他们品尝被持强凌弱的滋味儿,才发现是如此的苦涩……

罢罢罢。

大丈夫能屈能伸!

无须与这两黄口小儿一般见识!

……

曼陀罗山庄外。

张楚与梁源长并肩而立,目送两位燕北飞天宗师逃也似的御空离去,面上却都没什么笑意。

“大师兄。”

张楚轻声呼唤道。

梁源长:“嗯?”

张楚轻声叹息道:“回关之后,你还是闭关吧……”

梁源长斜睨了他一眼:“怎么?嫌我不中用了?”

张楚摇头:“不是,只是见你低声下气的样子,心头难受。”

梁源长倒是看得开,轻轻拍了拍张楚的肩头说道:“这有什么,你是没见过当年我被人追杀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四下逃窜的模样,到处跪门槛求条活路都没人搭理……”

张楚“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无声无息聚到他身后的众多无生宫中人:“这就是你护着他们的理由?”

梁源长也回头看了一眼,勉强的点头道:“算是吧。”

张楚沉吟了片刻,低声道:“你若真想护他们性命,其实留在燕北州,也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玄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最后。”

梁源长轻蔑的轻“呵”了一声:“既拿起刀剑,谁还怕死啊,我护着他们,只是想让他们有尊严的活着,纵是要死,也能有尊严的去死。”

张楚心中有几分触动,沉默了许久,才点头道:“我明白了。”

梁源长转而问道:“对了,你来燕北作甚?”

他才不信张楚千里迢迢的跑来,真是来给他充人头的。

他又不是八岁稚童,出趟远门还要爹娘办妥一切。

张楚:“哦,我是准备去夏侯家一趟,顺道来你这儿瞧瞧……”

梁源长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果然,重色轻友的东西!”

张楚愣了愣,不解的问道:“你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言啊,我是想着人夏侯家支援了我们北平盟八百精锐家族武士,于情于理的都该登门道谢,你扯到哪儿去了!”

梁源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编,接着编!

(本章完)

第767章 新婿

夏侯家坐落于一处山坳之中,也如太平关一般傍山而建。

亭台阁楼,有序的高低错落,一簇簇翠绿的苍竹点缀其中,在暮霭的淡淡雾气缭绕之下,安宁而素雅。

看久了太平关的人间烟火。

偶然见到这种古色古香的宁静小镇,也令张楚心生向往。

他来时。

夏侯馥已在山外的半空中等候多时。

今日的夏侯馥,穿了一袭宝蓝色广袖流仙裙,略施粉黛,缀以一对红宝石耳环耳坠,不张扬却美的令人惊艳。

张楚不由的多看了两眼。

以往她总是做行走江湖的简便打扮,乍一见或许还会觉得亮眼,但见久了,就会不自觉的忽略她的性别……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

“你怎知我要来?”

张楚迎上去,笑吟吟的问道。

夏侯馥捋了捋耳边的鬓发,掠带几分笑意的轻声道:“赵必武和南山老人,来此盘桓了半日,方才离开。”

赵必武与南山老人,正是晌午时在曼陀罗山庄逼梁源长交人的那两个燕北飞天。

张楚挑了挑眉梢,有些啼笑皆非的问道:“他们不知道咱们是一伙儿的?”

夏侯馥听言,面上的笑意登时就浓郁了几分,挽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轻声道:“正是知道,他们才会来此……”

张楚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不外乎是眼见留不住原无生宫的人马,担忧北平盟趁势大举进攻燕北江湖,才故意来找夏侯家主持公道,希冀夏侯馥能以她与张楚的关系,拦住北平盟。

这些人也不想想,而今九州烽火四起,多一分地盘就多一分责任,玄北州的局势败坏至斯,北平盟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来入侵他们燕北江湖?

当真是鼠目寸光……

张楚摇头:“这些人,若肯将争权夺利的心思,分一半到自身的武道修行上,也不至于如此碌碌无为。”

他如此说道。

心头却不由的想起,当初第二胜天第一次来找他时,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若不是御字小团体拔高了他的格局,如今的他,估摸着还与这些人一样,满心里都是燕西北这一亩三分地罢。

还是先贤说得好啊,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夏侯馥嗔怪的看了张楚一眼:“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提升境界比喝水还容易?飞天境的修行如此艰难,当然还是争权夺利更容易……”

张楚想了想,点头道:“还是四姐看得明白。”

这可能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口红效应罢。

“走吧,领我去拜见伯父伯母。”

张楚说道。

夏侯馥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了一圈,眼神中带着几分匿笑的一伸手:“来者是客,请吧……”

二人并肩飞往夏侯家。

远远的,张楚就见到夏侯家的大门外,几位须发雪白、身着素衣,拄着拐杖的长者,领着百十来号亭亭玉立、活色生香的大姑娘,站在大门外。

那些个大姑娘的手中,或端着人脸大的酒碗,或抱着人头大的酒坛,翘首望着天空。

这阵势,比之张楚记忆中的滇省苗寨的高山流水阵势,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他身具饕餮之体的特异,竟都生出了几分胆怯之意。

不过他心下的第一反应,却是“还好今天来了”。

他原本是打算在曼陀罗山庄小住一日,替梁源长理一理那些无生宫老人的。

是梁源长满脸嫌弃的撵他,他才过来的。

今日要是没有来……

可就太失礼了。

“你们家迎客,都这么隆重的吗?”

张楚哭笑不得的指着下方那些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问夏侯馥道。

夏侯馥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然后就推了他一把,低声道:“走吧,别让大家等久了……”

走?

张楚再次拉长了脖子,瞅了瞅下方那百十来位活色生香,正热情的朝天上挥手的大姑娘,把心一横,一提腰带!

罢罢罢!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论喝酒!

爷还没服过谁!

“走就走!”

张楚梗着脖子说道。

夏侯馥只是笑。

二人一落地,几位长者便齐齐拱手相迎:“张盟主莅临,蓬荜生辉,不胜欢喜!”

张楚连忙还礼,揖手道:“长者过誉了,晚辈何德何能,劳动几位长者出迎,实在是惶恐!”

为首的长者,身高七尺,容貌清瘦,虽已老迈,仍依稀看见仪表堂堂之姿,闻言肃穆的正色道:“张盟主执玄北江湖龙头,抗击北蛮,护乡安民,于国于民,皆当得起‘豪杰’二字,张盟主莅临,吾等于国于民皆无寸功的老拙之辈,岂有不出迎之理!”

张楚正要回话,立在他身侧的夏侯馥遍一步上前,不耐的挥手道:“好了好了,都不是外人,就别客套了,张楚,这是我爹,单名一个‘宗’字。”

她指着为首的长者,给张楚介绍道。

你爹?

张楚看了看长者。

再看了看夏侯馥。

愣了两秒。

夏侯馥看起来,形如二十出头的待嫁少女,张楚虽知她服用过驻颜丹,真实年纪肯定不似看起来这般年轻,但私下猜测她的年纪,顶多也就三十出头。

而今才反应过来……哪有这么年轻的飞天宗师!

他自己能在而立之年晋升飞天宗师,已是异数。

那梁源长顶着燕西北第一四品的头衔,都是混到四十好几,才勉强晋升了飞天宗师。

夏侯馥……

难不成与梁源长同岁?

在场的都是人精。

见他一愣。

那能不知他想的什么。

气氛登时就有些尴尬。

夏侯家今儿摆出来的,可不是迎客的阵势……

夏侯馥一拧眉头。

张楚登时反应过来,连忙恭恭敬敬一揖到底:“晚辈张楚,给世伯请安。”

他倒是不介意给夏侯宗磕一个。

但大离虽然重礼,可不年不节的,就给初次见面的长辈磕一个,太过了些。

当然,如果是祖父辈的长辈,磕头也是正礼。

可夏侯宗虽长,但从夏侯馥这儿论,他只长张楚一辈儿。

夏侯馥见状,拧着的眉头没有散开,自顾着的给张楚介绍:“这是我大伯,单名一个‘仁’字。”

“晚辈见过大伯。”

“这是我二伯,单名一个‘礼’字。”

“晚辈见过二伯。”

“这是我四叔,单名一个‘信’字”

“晚辈见过四叔。”

“这位也是大伯,单名一个‘文’字。”

“晚辈见过大伯……”

“这位也是二伯,单名一个‘武’字。”

他挨个挨个的见礼,几位长者一一上前扶起他。

私下里,几位长者也在交换眼神。

夏侯仁:老二啊,你看这位张盟主,和馥丫头有戏么?

夏侯礼看了夏侯宗一眼:都说了让老三别出来、别出来,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再说,他非不听,这下好了吧?

夏侯信微微点头:就是,早就说了,这位张盟主风头虽盛,但人还三十出头的青年才俊,再瞧瞧三哥那样儿,像是能给他当爹的样儿吗?搁我还差不多……

夏侯武微微叹气:难得馥丫头领钟意的男子进门,却被我们这些老家伙给搅和了,回头,老三家的,又要闹得不得安生了……

夏侯宗注意到兄弟们的眼神儿,没好气儿的撇了撇嘴:我不来?这情况,我能不来吗?我要不来,人还以为馥儿双亲都不在了呢!

老哥几个心底下齐齐叹了一口气。

……

作揖做完了。

张楚终于直起腰杆来,心下抹了一把汗。

他就怕这种这种阵仗。

哪知夏侯仁见状,立马笑吟吟的一拄拐杖,说道:“家里的丫头片子们,耳闻你大名已久,今日听闻你登门,在门外侯你多时了。”

他的话音,就像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站在她们身后的大姑娘们,就抱着酒碗、酒坛一拥而上,瞬间就将张楚给淹没了。

嗯,说出来或许很不敬,但这场面,真的像极了青楼的老鸨子,挥舞着手绢,拉长了嗓音喊的那一声:“姑娘们,接客啦……”

“姐夫,初次见面,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

“姑父,我娘吩咐了,今儿你不喝完这坛酒,休想进我们家的大门儿……”

大姑娘们活蹦乱跳的、嘻嘻哈哈的,将一只只酒碗,一个个酒坛,塞到张楚的面前。

被大姑娘们挤到后边的老哥几个,听到她们嘻嘻哈哈的叫喊声,欲言又止,止欲又言:丫头们,适可而止啊,真想让你们姐姐、姑姑,当一辈子老闺女啊……

三个女人,一台戏。

百十来号女人,多少台戏?

身处百十来号大姑娘包围之中的张楚,竟然一下子就出了一身大汗。

这阵势……

比杀穿十万军,还难啊!

“停一下!”

“姐姐妹妹们,停一下!”

张楚手足无措的慌忙喊道。

大姑娘们终于闭上嘴,停下来了。

张楚就像是溺水的人寻找救生圈那样,环视了好几圈,终于在人群外找到了夏侯馥的身影。

她一直望着张楚。

依然拧着眉头……

张楚定定的看着他。

几秒后,就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爽朗的大笑道:“就算是接亲堵门儿,也得一个个来吧?”

静止的画面,一下子就又活了过来。

大姑娘们再次一拥而上。

“姐夫,先喝我的,先喝我的,我可是三姐一手带大的!”

“姑父姑父,先喝我的,我可是我姑的亲侄女,你不喝,我让我爹出来揍你!”

张楚:“吨吨吨……我喝我喝……吨吨吨……一个一个……吨吨吨……来啊!”

人群外。

夏侯馥终于松开了眉头。

恬静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人群后。

老哥几个对视了一眼。

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这事儿,妥了……

夏侯家以武道立家,却是以诗书传家。

是以,他们和其他满心都是算计的武道世家并不一样。

若是其他武道世家,族中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飞天宗师,只怕巴不得将其一辈子留在族中,当牛做马做到死为止,哪那还肯将其嫁出去?

不过有失,自然有得。

似夏侯家这般重视仁义礼智信多过于利益的家族,或许整体的实力,比不过那些依靠利益粘合在一起的武道世家。

但内里的向心力,往往那些依靠利益粘合在一起的家族更强。

传承,也总会比那些依靠利益粘合在一起的武道世家更为久远。

当然。

夏侯家愿意促成此事,这其中有没有因为这个人是张楚的因素。

就只他们自己才知道。

……

一场酒席直到月上中天。

满身酒气的张楚才在侍女的引领下,进入夏侯家为他安排的卧房。

整场酒席。

张楚都没见着夏侯馥的影子。

他是在夏侯馥他爹夏侯宗的带领下,挨个挨个认识夏侯家各房的长辈,以及各房平辈的头面人物。

亲近的长辈,得恭恭敬敬的说几句吉利话。

亲近的平辈,得亲近的说几句拉近距离的话。

隔得远的平辈,也得拿捏好态度,温和的说上几句场面话。

交际是一门艺术。

在夏侯家这种传承了好几朝,树大根深的世家内交际,更是一门精确到毫厘的艺术。

态度不能含糊。

言语不能暧昧。

亲就是亲。

疏就是疏。

不能出任何差错。

张楚从微末中崛起,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吃过的大场面酒席,不知凡几。

但这一场,绝对是他吃过的酒席中,最累的一场。

没有之一。

可没办法。

他若只是以晚辈的身份,登门拜访。

自不必如此麻烦。

以他的实力、身份、地位,夏侯家能与他平等对话的,加起来都不会超过十位。

地位高到一定程度,连表示亲近,都是得看资格的……

但他若是以夏侯馥未婚夫的身份登门。

那么这些交际,就是必须的!

事实上,夏侯宗领着他团团转的时候,虽然话没说完,但语气之中,已经俨然拿他当女婿对待了。

连称呼,都从张盟主,一路滑落,变成“楚儿”……

张楚嘴里应付着一个个不知道是叫夏侯啥的长辈,舅子。

其实心里全程都是懵逼的……

咦?

我不是本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心态,登门来感谢夏侯家支援八百家族的情义的么?

怎么变成夏侯家的女婿了?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干些什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