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比喻

“陈襄。”

听到这个名字,官家便知晓了,似种谔惹恼了夏人被贬官,陈襄因争礼被契丹一封国书便不得不出外。

这实在是太憋屈了。

官家当初也想反对这件事啊,但没办法啊,大臣们的意见太统一了。

自己身为皇帝也无法反对。

眼前章越重新提及,不由勾起官家心事。

但见章越‘垂泪’对官家道:“恕臣冒昧,本不该因这些小事打扰陛下,但陈襄是臣的老师,悉心教臣读书,告诉做人做事的道理。”

“当初没有陈襄便没有臣的今日。臣今日禀告此情确实是出自私心……”

官家想到章越当初为欧阳修求情也是这般。有时候官员上疏与皇帝说自己没有私心,纯粹是为了天下,为了陛下。官家还要在那疑心半天,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利害关系。

反而章越说自己是一片私心,他倒是理解,有时候身为官家,他更喜欢臣子因为私事来求他,而不是公事。

天地君亲师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官家倒是非常理解。当初陈襄从契丹出使回朝,章越不惜旷工也要给老师接风,官家就知道这个老师在章越心目中的分量。

但见章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陛下,但臣想到老师为国争礼,却落了个被贬明州以至于如今气结抑郁,臣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难道就是让我们忍气吞声吗?”

“老师到底哪里作得不对,难道忠君为国,维护我大宋的体面便是错了吗?”

官家心底早有不满,听章越这么一说更是气,他向王安石问道:“先是种谔被贬,然后是陈襄出外,朝中这股风气,朕实在是难以明白。王卿,此事你怎么看?”

王安石与陈襄交往不多,但王回曾拜在陈襄门下,对他的品行也是略有所知,知道对方是一个正人君子。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考量的。

他既向官家献策以变法富国强兵,然后再鞭挞四夷,那么他思考的所有点都是基于如此的。

如此在王安石的观点里,宋朝对西夏,辽国肯定是保持一个强势的态度,否则变法仅仅是为了富国吗?

对于王韶,种谔开边王安石当然支持,对于敢于和辽国争礼的陈襄当然也是认同。

王安石道:“陛下,种谔因擅自夺取绥州城而被贬官,他身为武人,祖宗有抑武的制度,如此处罚也是难违众意,但陈襄是文臣,礼者又系国之体面。”

“我方使者千里迢迢至契丹敬贺辽主生辰,但辽国使者自己坐大席,而设小席给本朝使者,就算契丹不知什么是礼仪,但是也没有这般待客的道理,如今朝堂上下因辽国一封国书都畏惧,以后本朝使者再出使辽国又有什么地位可言。”

官家点点头道:“朕已是明白了,章卿你放心,此事朕一定会给你的老师一个公道!”

章越忙道:“臣谢过陛下。”

官家道:“朕记得伱的老师是儒学名臣,有滨海四先生之称对吗?”

章越点点头道:“回禀陛下,是这般,老师崇学,莅官所至都留心教化,必在每处都务兴学校。”

官家不由欣然,兴学校正是他与王安石最近达成的共识,比如国子监就刚刚扩招了九百人,对于陈襄更添几分赏识之意。

这样的官员是可以用的,但安排他何职呢?

不过官家没有当场给予章越进一步的答复。

不久王安石与章越便退出了迩英殿。

但见一身紫袍的王安石居前步伐匆匆,一般来说,同事若下了班,同路走的时候都会聊几句天。

但王安石没有丝毫交谈的意思,章越也没凑近前去。

不过这一次王安石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章越道:“度之,你是不是对老夫有什么不满啊?”

啥?这你都看出来了?

章越连忙解释道:“回禀内翰,此乃子虚乌有的事,若是章某哪里作得不对,章某愿在内翰面前自证清白。”

王安石对章越道:“那么方才老夫与官家言语时,你为何打断?你不知老夫在说什么?”

章越恍然道:“原来是此事,下官也是一时不察,为了救下老师故而心急如焚。话说回来,今日要不是内翰在旁言语,官家也不会答允,下官在此为老师谢过内翰了。”

王安石道:“哦?真是一时失察?”

章越连忙无比诚恳地点头道:“千真万确,千真万确!下官对王内翰一贯如这黄河之水那是滔滔不绝啊。”

这是什么烂比喻。

王安石一晒,然后道:“当初离京前,一次宴上,老夫曾与度之言,子贡问政之事,言道足食,足兵,足信之事。岂好数月前官家亦拿此话问我,此事度之知晓不知晓。”

章越心道,是啊,这问题自己与王安石曾讨论过,怎么一时不察拿出来。

章越坚决地摇头道:“不曾,官家从未问过在下王内翰的事。”

王安石看着章越露出将信将疑之色,然后道:“韩持国(韩维)曾与老夫说,此番老夫进京拜翰林学士,除了他与曾集贤(曾公亮)外,还有第三个人向官家推举了老夫。”

“老夫当时还以为是吕晦叔(吕公著)或是司马君实(司马光),但他们都自承没有在官家面前推举过老夫。”

王安石顿了顿,后来自己又去问韩维在官家面前推举自己的这个人是谁。

韩维哈哈大笑,对王安石说是一个你绝不会想到的人,但我已是答允了他,不会告诉你的。

王安石不由奇怪,什么人是自己会想不到的呢?还不肯告诉自己。

王安石思来想去,倒是觉得章越有三分可能。

不过韩维,曾公亮推举自己都是情理之中,韩维与自己是多年的好朋友,曾公亮与自己是姻亲,又想让他入朝膈应韩琦。

但若是章越推举自己又是什么情由呢?

不过王安石转念一想,若是章越推举了自己,为何会施恩不言呢?也不可能方才他在与官家讲亲贤臣远小人之事时打断自己。

若要变法,必须如秦孝公对商鞅那般信之不疑。

君臣二人便如一人般,如此才能成就大事。

他要通过讲学便是将自己主张潜移默化地向天子讲明白,这是他讲学的目的。

章越此举似乎不欲官家如秦孝公信任商鞅那般地信任自己。

分明是有心破坏啊。

王安石有些困惑,故而走出殿外便向章越问了这个问题,但见章越哈哈地笑道:“王内翰,你多虑了,章某人微言轻,如何能胜任推举大臣之事。章某为官一向谨言慎行。”

“那么吕吉甫(吕惠卿),王子纯(王韶),不是你推举给官家的?”

“正是。”

王安石默然片刻,然后道:“章度之,你莫以为几句话就可以这般这般,你的话日后老夫自可分辨是真是假。”

抛下这句话后,王安石刚走了几步,突听身后言道:“王内翰留步!”

要见真章了吗?

王安石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眯起眼睛打量章越。

但见章越脸上的笑容已是不见,取而代之是一等凝重庄肃之意。

章越走到王安石身旁然后道:“王内翰,章某有一则故事想说给王内翰听。”

“春秋时有一诸侯王,其宠妃病故了。诸侯王伤心欲绝,故而以倾国之力,寻天下最好的能工巧匠,费了二十年之功给宠妃建了一座陵寝。”

“等陵寝建好之时,诸侯王看着宏大的陵寝以及美轮美奂的装饰,深觉得此陵寝恐怕是古往今来都不会有人超越了。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当初宠妃的棺木与此陵寝格格不入,于是诸侯王睹此便将宠妃的棺木移出陵寝另行安葬。”

王安石听完这个故事看向了章越:“此乃章正言杜撰吧,此事从无可考。”

章越道:“可考不可考无关紧要,但下官之言王内翰必是了解其中之意吧。”

与方才玩笑话不同,章越此番话倒是显得无比诚恳。

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然后道:“多谢章正言良言相劝。”

说完王安石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却说汴京城外送别亭上,孙觉等学生正把酒给陈襄践行。

几名学生不时看向汴京方向,孙觉苦笑道:“看来度之今日是抽不开身了。”

众人不免有些失望,陈襄道:“无妨,度之侍奉君前,出入顾问,一时无暇抽身也是应有的道理。”

众人听了点了点头。

于是孙觉搀扶陈襄上了驴车。

陈襄为官清廉,故而也是清贫至极,赴任时雇不起马车,只好以驴车代步。

陈襄登上驴车前看了汴京一眼脸上满是沧桑。

众学生们目送着陈襄乘着驴车离开了汴京。

正当陈襄的驴车在官道上越行越远时,一行骑兵从后疾驰而来,追上了官道上的陈襄车驾。

陈襄的车驾就这般停在半路上。

孙觉等学生不由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见陈襄的驴车从官道掉了头,然后这一行骑兵簇拥着驴车又返回了送别亭。

孙觉又惊又喜带着一群学生们迎上前问道:“老师,是不是不走了?”

陈襄挑帘探出身子言道:“不知为何,陛下突然下旨召对!莫不是……”

(本章完)

第548章 老师得重用

陈襄出使辽国以及此番出外离京之时,都曾陛辞过天子。

不过陈襄的官职不算高,陛辞时閤门都是安排几名同时离京赴任官员一起向官家陛辞。

当时不过是走个流程而已,君臣虚礼客套一番,没有真正说话的机会。

而之前仁宗皇帝,英宗皇帝时,陈襄那时官职低微,天子更不会仔细垂问他军国之事,不过是稍稍问了几句民情而已,但即便如此,能面见天颜,说上几句话,已是令陈襄不胜惶恐了,这是多少官员都没有待遇。

奏对之时,陈襄难免汗出如浆,心情忐忑至极,每字每句都斟酌再三,不过因为如此,反而没有给两位先帝留下太深的印象。

如今面对年轻的官家,陈襄再度上殿,却感觉这一次见面似不同以往。

说实话京官的日子并不好过,每日都埋头于案牍之事上,说是事情很多,但其实自己能真正作主的地方不多,特别是举荐他的富弼相公先后不受两位官家的重用,故而没有靠山的陈襄都是谨言慎行,逢人只说两分真话。

不过京师纵是不好,但也有陈襄喜好的地方。

每个读书人的心底都有致君尧舜上的想法,但在这里他唯有蹉跎岁月,空耗光阴,可如今官家却突然召他入对。

在内侍的指引下,陈襄来至崇政殿后的便殿。

陈襄入内后,看见官家正在书架上找书,一旁除了一名内侍外别无第二个人。

陈襄以往与官家奏对时,从未如此单独一人,那时候多至五六名,少至二三名官员共同陈奏。而且一旁必定跟着几名宰执,而今日别说宰执,连起居官也没有。

陈襄向官家行礼后,官家道:“是,陈卿来了。”

……

陈襄正不知如何向官家进奏时,官家道:“朕听闻卿当初为浦城令时,当地犯了窃案,公人抓了一群人不知哪个是偷儿,故而卿对那些人言道,寺中有一钟甚是灵验,为偷者触钟必响。然后卿命人悄悄在钟上涂满墨,命这些人在暗中去触钟,最后其余人手中皆墨,唯独一人手中干净,卿道此人是偷儿,遂擒下此人。”

此事是陈襄很得意的一件破案官司,不意官家亲口道出。

官家微微笑道:“此事是章越那日与朕说的,朕听了便记下了。”

陈襄一听不知说什么心道,果真是章越,是自己这徒儿帮自己向官家力荐,此番挽回了自己。

陈襄一时不知说什么,既是为了章越这份情谊感动,同时又有些惭愧,于是官家的问询竟一时片刻忘了回答。

官家也不为意,等一旁内侍轻咳一声,陈襄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向官家道歉。

官家笑了笑,当即询问陈襄道:“朕听闻闽为东南僻壤,但闽中儒学却不曾荒废,不知何故?”

陈襄听官家问到乡土,不由精神一振,心道自己可不能失了家乡的颜面。

陈襄道:“闽中确实素有蛮荒之地,蛮僚之乡的说法,但此说是在中唐以前,但经管元惠、李椅、常袞诸人相继兴学劝士,渐渐文儒汇徵,如今则有滨海邹鲁之说。”

“当初蔡襄知福州时,请臣与郑穆,周希孟,陈烈在闽讲学,从臣与郑穆学子千余人,周希孟,陈烈亦有数百人之多。”

“臣等以兴学养士为先务,明经为笃行,教化数年,终于有些微功。”

官家闻言大是赞赏道:“甚好,甚好。”

陈襄话锋一转突道:“启禀陛下,其实当年的范仲淹变法时也鼓励兴学。”

“兴学之道不仅有利于教化地方,同时将地方人才的筛选之权把握在州县的手中,从过去的族学家学培养人才,改为朝廷取士培养人才,同时也为寒门子弟开辟一条道来。”

“故而臣每到一个地方任官,必大力兴办学校,鼓励教化之事。当然过去州县毁淫祀也是朝廷教化地方一个办法。不过比起毁淫祀动静太大,容易激起民变,故而臣还是主张兴教化。”

官家心道,没错,狄仁杰拆淫祀近两千座,最后自己的祠堂被拆了。

官家听了陈襄这一番话不由大有所得,同时为章越荐人感到满意,果真他推举的每一个人才都是这般的出色。

接着官家又问了陈襄一些人事之事道:“卿以为翰林学士司马光如何?”

陈襄道:“回禀陛下,司马光素有行实,为官忠亮正直,并以道自任。兼之博通书史之学正胜任顾问之事。”

官家点点头又问道:“韩维如何?”

陈襄道:“韩器器质方重,为学亦是醇正,于孟子的尽心,性理之说尤有所长,正所谓得道于内则可以应物于外矣。”

官家听陈襄这么说大为欣赏,又问道:“吕公著如何?”

“回禀陛下,吕公著道德醇明,学必有所原,事君以进贤汲善为已任,可谓知世务矣。”

陈襄顿了顿道:“陛下方才所举的三人皆股肱心膂之臣,臣微末之人,斗胆妄自议论,还请陛下恕罪。”

官家对这几个重臣评价都很合他的心意,笑道:“是朕要卿说,何罪之有。”

顿了顿官家对陈襄言道:“朕这一次召卿回朝是有意任卿修起居注,同知谏院,管勾国子监,本官特旨迁为尚书刑部郎中。”

陈襄听了不敢置信,修起居注,同知谏院,管勾国子监这三个差遣,哪个都不同一般。

虽说同知谏院经常兼差,但是修起居注是天子近臣,而管勾国子监则是管教大宋的最高学府,这两项都是重任,特别是最近官家扩建了国子监,正打算大举兴学。

更不用说特旨升迁了,尚书刑部郎中是属于中行郎中,只有特旨方除,不经过政事堂,以及审官院。

从被贬明州,到了今日,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功夫,陈襄的仕途竟是有如此大转变。

陈襄正欲辞,官家则道:“朕对卿寄予厚望,还望不要推辞。”

说完官家亲自将授官圣旨放在陈襄手中,这个恩遇比起方才更重了不少。

陈襄眼眶含泪,当即拜下道:“臣陈襄谢过陛下。”

陈襄起身一刻心道,自己这一身抱负终于有施展的地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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