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误解

如今康不怠主动提出这茬,安东尼也正好借坡下驴,遂道:“侯爵大人的能力,哪怕是从商业的角度上讲,也是绝对值得肯定的。我个人也是佩服的,即便是之前作为交战国。”

“当然,尼德兰的商人们,尤其是东印度公司的股东们,也是既敬佩、又恐惧的。您当然知道,敌人的恐惧,是对这个人最大的赞誉。可喜的是,我们化敌为友了。”

“欧洲的情况,也确实如您所说,德国人在法国当元帅、德国人在英国当国王、甚至荷兰人也能去英国当国王。我们并不质疑一个外国人的领导。”

“然而,侯爵大人的诸多所作所为,让我们不得不怀疑,他是一个严重的爱国者。”

“一个严重的爱国者,是否会在中荷贸易合作中,完全公允地站在中荷两国的共同利益上?”

康不怠笑道:“中荷既然已经开始了合作,化敌为友、止干戈为玉帛。那么,在东南亚问题和印度问题解决之后,荷兰的利益,就是大顺的利益。”

“这样的话,一个爱国者,不是正好有利于中荷之间的合作吗?”

他着重点出了“东南亚和印度问题解决之后”这一点,这个道理就说得通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占着南洋一天,中荷关系就是潜在敌人;荷兰放弃东南亚和印度,荷兰就可以和大顺做朋友。

这个逻辑说得通,那么一个大顺的爱国者来监管中荷贸易,自然可以说有利于荷兰的利益。

安东尼闻言,心想那可未必。

大顺的名声还好,对盟国那是相当的讲究,无可指摘,任何一个欧洲国家对中法之间的关系都表示出了某种程度的羡慕。

但刘钰个人的名声,至少于荷兰这群政坛老手而言,比隔壁普鲁士的那位强点有限。

战略欺骗,尤其是针对荷兰的战略欺骗,搞得次数有点多。

而且还会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来达到目的,尤其是很难猜出来他的真正目的。等着真正目的看清楚、看明白的时候,却已经无法挽回了。

就如巴达维亚的糖厂事件,现在回望,方能看懂当初的奴工起义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搞乱巴达维亚,因为在大顺那边看来巴达维亚打起来简直不堪一击,而是为了迫使东印度公司不得不接受迁民计划,使得大顺没花一分钱,在几万里之外的锡兰有了数万人口。

当初整个荷兰都怀疑,巴达维亚奴工起义,是英国人在背后当搅屎棍。

配合上僧伽罗英国教官事件、特拉凡哥尔英军教官反击荷兰舰队事件、以及之前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广州漳州打压荷兰商人事件,让荷兰没有丝毫的怀疑,就把这个大黑锅扣在了英国头上。

当初整个荷兰都认为,大顺即将和俄国开战,刘钰即将节度西域,以配合瑞典,东南亚可高枕无忧矣。结果顺俄之间根本没打起来,反手大顺就倾全力下南洋了。

这么久之后,才能透过那些迷雾,看清楚真正的目的。

现在只嘴上说说,到时候一定能保证荷兰的利益,哪怕前期看着好像荷兰确实得利了,但谁知道十年后、几十年后,会不会发现又是一场阴谋?

这种事,难以预想。

安东尼便直接抓住了问题的根本,询问道:“先生作为侯爵大人的私人顾问,并且说中荷合作之后,荷兰的利益就是贵国的利益。那么,请问,您认为,荷兰的利益在哪呢?”

康不怠还真没想过印度的事,这倒不是说他不知道印度的利益,而是因为信息差的缘故,他一早就知道,西洋贸易公司,不管印度的事,只管西洋的事。

印度的事,皇帝也不准备让西洋贸易公司,或者说中荷贸易公司去管。

而且他也和刘钰讨论过印度问题。

两人的结论基本是一致的,大顺的特殊国情,使得贸易公司不可能拥有英荷模式下独立的外交权、司法权、开战权、军队、政府、税收等等。

打不打印度,中荷贸易公司即说的不算。

而且皇帝也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既有钱、又有军队、又有一片自古富庶的天竺土地的庞然大物存在。

大顺自有国情在此,国内都没有实封的公爵,能让一个公司手底下占有几比中原的印度、手里二三十万军队、几十条战舰?

所以,印度对大顺是有利的,而且非常有利,但攻伐印度、夺取印度的步骤,因着大顺的特殊国情,就不得不和英荷法等国完全不一样。

第一步,以印度的人头税、土地税,蛊惑皇帝。

第二步,发展对西洋的贸易,使得棉布等有广阔的市场;伴随着工商业的发展,印度的大米等,成为大顺沿海城市和南洋的重要需求。

第三步,工商业带来了巨大的利润,即便皇帝死了,人亡了,工商业带来的巨额赋税、容纳的大量的失地人口,都倒逼朝廷不敢轻易反动退步。

第四步,工商业发展急需的棉花、大米,迫使朝廷不得不控制印度。人亡,政不息。

而要把这四步做完,其中最最最重要的一环,恰恰就是欧洲市场。

欧洲市场打开,才能使得大顺的工商业,在不伤及小民之利的情况下,被呵护着成长起来。

现在大顺的萌芽们,无力解决大顺的小农破产问题——既做不到法革那样的全国土改,也做不到以沿海几个工商业城市镇压全国性的农民起义。

做到前者,比登天还难。

做到后者,意味着要和传统文化、儒家仁义、王朝根基、做过英雄的统治阶级搞全面对抗。

小农破产,为了维护广大农民的利益,把工商业掐死,以大顺的意识形态,怎么都不算错吧?

而就现在萌芽阶层的那点力量,真有本事镇压全国范围的、而且肯定还有大量读书人以“匡扶正道”为心念而参加的大起义?

不说别的,就一个松江府的粮价问题,都搞出了诸多矛盾,这才哪到哪儿呢?

是以,大顺的工商业想要发展起来,必须以一种非常非常畸形的方式:避开国内问题,以国外市场为驱动力,悄悄成长。

这就是大顺的特殊国情。

内部市场,内部需求,小农经济为主导,大顺皇族很清楚自己江山的根基是啥。

若必须做取舍,皇族或许会有分化、歧路,但做皇帝的那个一定是支持小农和。既是做皇帝就支持小农经济,也是不支持小农经济的那个皇子肯定是被剿灭的“逆贼”。

而要萌芽们能发展到足以对抗旧势力的力量,恰恰需要一个巨大的、巨大到让整个世界都被影响的市场。

因为大顺的人口多、集权强、皇族既是保天下驱鞑虏的英豪后裔又是当年均田免粮的英豪后裔,稳定的一批,号召力可不是满清那群人在末年的号召力。

恶龙好杀。屠龙英雄不好杀。

不说真要到反抗地步时候的朝廷能掌握的人力财力物力,就是现在朝廷平时的常备力量,二十万正规的线列兵、五十万可招募复原的人员、十几万良家子、几十万边境纳血税的对抗萌芽们最凶狠的永业田自耕农府兵……这份清单就在这摆着,需要工商业发展到什么程度,才能武装夺权?

这是个可以量化计算的东西。

需要工商业的总资本力量,能够达到几十亿规模以上;需要在工厂里做工的工人,至少有个百八十万正式的工人。

英国资产阶级能操控议会的前提,是在20年泡沫爆炸之前,股份制公司和各种公司的股本,大约是3亿五千万英镑,折合库平银十亿两。

英国什么人口?封建余孽什么力量?每年被迫前往城市的农民有几个?

大顺的体量,按照英国20年泡沫之前的三亿五千万英镑的股本规模,做个等比数列,有能控制全国的力量,这得需要新兴阶级有多大的力量?

英国资产阶级想要发展,影响范围有多大?北美、印度、加勒比、荷兰、西班牙,现在哪一个不被影响?

大顺的新兴阶级要能达到英国的势力,相较体量,影响范围又得多大?

不说完全达到这个规模,只说发展过程中成为一支朝廷不得不考虑的力量,就需要多大的市场?

满清乾隆年间,对外贸易总最高额一年是3700万两,听着这数额不小,但商人阶层跟个蚂蚁有啥区别?想要不当蚂蚁,想要有撼动朝廷的力量,这个贸易额得翻几番?

不是新兴阶级不强,是敌人太强大。同样的贸易额放在荷兰,那就是个庞然大物,联省议会都得点头哈腰;放在大顺,狗一般的人物,想要捏死只需要当地州牧府尹说句话。

大顺的内部市场不敢轻动,也没法动:奇葩的税收制度、鸵鸟一般的君子远庖厨的税收政策和基层加派、地主们动辄百分之五十的地租,几亿人里刨除掉百十万有消费能力的,剩下的那群人有多少消费能力?

解决内需,理论上非常简单:土改。

有钱才能消费嘛。饭都吃不起,过年扯上二尺红头绳欢欢喜喜过个年的水平,指望能消费工业品,养大资产阶级?资产阶级养不大,萌芽一辈子就只能是萌芽。

地主倒是能消费,有消费能力。可一家人能穿几尺布?把他的地分给一百个人,布匹的购买力不说扩大一百倍,几十倍或者十几倍总是有的。

理论上非常简单的事,土改,内需,工商业发展,资产阶级壮大,对外扩张。

但……做起来比登天还难,根本没戏。

内部,这不敢动、那不敢动,也就只好“苦了欧洲”了。

把欧洲、印度、日本、东南亚、北美作为市场,说不定能够养出来一支可以对抗大顺旧势力的新阶层?

说的更明确点,就是以地球上二分之一的人口,来对抗地球三分之一的人口。

那二分之一的人口,是新兴阶级燃起燎天大火的薪柴。

那三分之一人口,是封建势力最后的最坚固堡垒的木牛流马。

以此为基础,康不怠和刘钰讨论印度问题,也就扭曲成了那四步走。

而四步走的关键,又是欧洲市场,唯有如此,等着朝廷发现一股他们从未遇到过的情况在蔓延的时候,才能投鼠忌器,犹犹豫豫,最终不得不被绑架着人亡政不息地继续占据印度。

欧洲市场给大顺带来的,不是单纯的钱的问题。而是几十万、甚至加上配套的产业相关、运输、海运、贸易等人员可能百万的庞大人群,以及国库几百万的新收入。

唯有如此,朝廷就不得不慎重:不扩张吧,这几十万、上百万人没饭吃——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啊,动一动就得伤筋动骨。这就逼着朝廷只能继续吃印度,保证棉花大米,保证一支庞大的舰队控制贸易。

扩张吧,老祖宗说过一句话: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越扩张,这个新利益群体就越强大。

除非皇帝壮士断腕,老子也不要这工商税了,也不要这海外贸易的利钱了,通通毁掉。花个几千万两,搞个平叛,迁民。

而这,又是个筹码平衡问题:工商业和海外扩张,能给皇帝带来多少钱?

一百万两?皇帝可以立刻决断,断腕。

一千万两呢?配上印度的土地税人头税,二三千万两呢?

这决心还容易下吗?

大顺的特殊国情,又使得有些话,没法和皇帝说清楚。

怎么蛊惑皇帝争夺印度?

不能和皇帝讲什么“市场”、“原材料”、“利润”这些东西。

不是听不懂,而是不能讲。

只要目的达到,过程无所谓。

于是简单粗暴:印度如今藩镇节度使乱战,正是入侵而取土地税之利的时候。三五千人,便可取一省之地,得半个河南之税赋。

皇帝的目的是收税。

收税的目的,是解决国内的问题:漕运、治水、边疆、雪山、西南改土归流,以及朝鲜和北部越南的郡县化,这是天朝皇帝应有的梦想。

但想把这些事全办成,许多年下来,照着十亿两来吧,没钱哪有资格当能被后世称颂的大帝?

若能全做完,皇帝便觉得自己真的比一比唐宗汉武了。

田贞仪说刘钰是“阉党”,那么“阉党”便要洞察皇帝之喜好,投其所好。

明明是为了印度的市场、棉花、靛草、原材料,却说是为了漕运、治水、边疆、西南。

如果说,把资产阶级抽象成资本、再抽象成钱。

那么,刘钰和皇帝的分歧可以很直白。

皇帝赚钱,是为了天朝花钱,钱还是钱,是为了花而赚;刘钰赚钱,是为了赚钱本身,让钱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大。

什么玩意儿的本性是逐利?

但却说,赚钱是为了让皇帝有钱可花。

这种情况下,也就使得,中荷贸易公司,根本不可能去搞印度。

皇帝搞完了之后,当市场和原材料产地,可以;皇帝没搞完之前,自己使劲去搞,还带着外国人去搞,还搞了一个比中原还大的地盘,这是要干啥?列土封疆?准备造反?南边一个帝、北边一个帝?

于是,这也就产生了康不怠和安东尼之间的误解。

康不怠从没想过,中荷贸易公司去经略印度,这根本不再选项之内。

中荷贸易公司存在的目的,就是打开欧洲市场,趁着必然不久的下次欧洲战乱抢占海运。

然后战乱后期各方疲惫的时候猛插一刀,直接夺到欧洲的贸易主导权和海运制海权。

这对荷兰简直是利到天上去了,大顺吃肉,荷兰可不是喝汤,而是也跟着吃肉啊。

咋还质疑犹豫呢?

安东尼想的,则是印度离着大顺很近,刘钰又是个处处为大顺利益着想的人,让他主导公司的政策,会不会导致大顺联合荷兰的商业资本,去抢占印度?然后荷兰本土被英国一顿暴打?

商人们长着腿,荷兰就算打没了,只要公司的股票还在,去大顺印度东南亚,不一样做大商人?

可共和国往哪跑呢?

他怕的就是这个:法国在印度已经被英国打残,英国基本吃定印度了。中荷贸易公司要是扩张方向是印度,那必是要和英国起大冲突的。

以安东尼的格局,所能想到的国家利益来看,怎么看,都觉得大顺吃印度,是省力而又最有利的下一步战略。他哪里想的到一场地球的二分之一的薪柴对地球三分之一木牛流马的最终决战?

(本章完)

第851章 一分钱难倒天子(一)

即便存在着这样那样的误解,可终究目的是一致的。

谈判的过程虽然漫长,可最终总能说到一起去。

46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大顺与荷兰的谈判渐渐告一段落。荷兰退出战争导致的汉诺威南部门户大开的局面,也让英国不得不加紧了和谈的步骤。

看起来,欧洲的战乱要暂时告一段落了。在阿姆斯特丹的齐国公摩拳擦掌,准备代表大顺,第一次参加欧洲战争结束后的正式和谈,即便这一次不是主角,可终究有了说话的机会。

齐国公这次参加战后和谈,也知道大顺不是主角,也不是执牛耳的盟主,故而主要就办三件事。

对英施压,迫使英国归还印度于法国、以拒绝西洋参贸易来迫使英国放弃路易斯堡。使得北美十三州开始离心离德。

组建武装中立同盟。

以及,扯淡。

所谓扯淡,就是做《反海盗公约》、《反私掠船制度》、《反奴隶公约》的发起人。

为什么说是扯淡?因为这就和后世参加《销毁核武器公约》的国家,就他妈没有一个有核国家一样。

这次能加入《反海盗公约》、《反私掠船制度》,做发起国和缔约国的,除了大顺,便是奥地利、普鲁士、俄罗斯或者那些连出海口都特么没有的神罗小国,自己根本就没有。

而哪怕是和大顺关系一直不错的法国,都绝对不会成为缔约国的。更别提英国等海洋大国了。

这和一群太监发起《禁女色公约》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特殊的,就是大顺特殊的贸易顺差情况,使得大顺对海盗深恶痛绝。任何海盗,都是对大顺出口贸易的影响。

而大顺搞私掠船,就俩结果:

或者,劫广东省的船,逼着商船从江苏省出海。

或者,如明末那般,走马尼拉的,被逼着走巴达维亚。

而这两种情况,对大顺都毫无意义。南洋都称内海了,英法搞私掠都是在公海搞,没听说法国给塞纳河上发个私掠许可证、也没听说英国给泰晤士河发个私掠许可证。

但这种扯淡,今天算扯淡,百年之后,那意义或可就大不相同了。

齐国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大展身手,图的就是这个刘钰说的“百年后青史扬名,凡提及废奴、反海盗公约便不得不提岳丈您的名字”的机会。

…………

于此同时,遥远的东方。

在北部奔行了数月的信使,来到京城的时候,得知皇帝已经南巡。

鲸海侯刘钰,因南洋战事,加封兴国公,亦随行御驾。

信使又匆匆南下,追到江苏,得知皇帝一行前日刚祭了河神,在渡口过了黄河,如今已在黄河南岸。

后世的人很难将江苏省淮安市和黄河联系在一起,可这时候黄河偏偏就是这么流的。

黄河南岸,皇帝与一众王公大臣,正在此时江苏的重镇清口,视察闸门。

“前朝潘季驯言:清口乃黄淮交会之所,运道必经之处,稍有浅阻,便非利涉。但欲其通利,须令全淮之水尽由此出,则力能敌黄,不能沙垫。偶遇黄水先发,淮水尚微,河沙逆上,不免浅阻。然黄退淮行,深复如故,不为害也。”

“以淮河水入洪泽湖,洪泽湖水清。”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以,理论上,只要将洪泽湖不断加高,比黄河高,以洪泽湖的清水冲刷黄河的泥沙,束水冲砂,就能保证河道通畅,也可防止黄河不断淤积。”

“只是……”

许多年前,江苏节度使就曾上书,支持废漕改海方案。当时也提出了很多现实的问题,皇帝虽然当时并未同意,但也派出了支持废漕改海方案的人去考察。

如今南巡至清口,许多年前埋下的人,当着随行的王公大臣、河道官员、江南官员的面,朝花夕拾。

皇帝听到“只是”二字,只道:“古人云,不可讳疾忌医。你只管说,天灾之事,黄河水患,三五年一次,万民流离。这有什么可避讳的?”

那个跪在那里奏报的懂水利的官员得了皇帝的金口,便道:“只是,这么下去,实不是办法。”

“前朝时候,要保前朝皇陵,纵然蓄水,却也不能太高,否则就要把前朝皇陵淹了。”

“本朝无此顾忌,不断加高洪泽湖的水位。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黄河每年都在淤积增高,洪泽湖的水位也只得不断提高。”

“否则,就不是清水冲黄沙了,而是浊水入洪泽了。”

这是个简单的水往低处流的道理,想要冲黄河的淤泥,就得加高洪泽湖的水位。

大顺的祖陵不在这儿,反正黄河淹不到米脂。

所以没什么顾忌,提高水位淹了就是。虽然为了数百万百姓淹了前朝皇陵挺不讲究的,但把人家祖坟扒了换地方,似乎也不太好……

可饶是如此,黄河早已是地上河,洪泽湖需要继续加高才行。看谁高的快呗。

如今,洪泽湖、从淮安往下的黄河,全都是高于地上。一旦要是发一场大水,绝对是百万灾民级的灾难。

而且,既然要蓄淮河的清水,洪泽湖又着实没有黄河长高的快,憋在洪泽湖里的淮河水,从哪入海呢?

那水利官员又道:“凡治水,总有先后顺序。轻重缓急。”

“以前朝,保漕运、保祖陵为先,而后万民。”

“至于本朝,虽无保祖陵之虞,奈何漕运依旧在黄淮万民之前。”

“保漕运,不保百姓;保京城,不保黄淮。此非王道!”

这话,说的就有些大胆且难听,随侍皇帝的刘钰赶忙出来圆场,昧着良心道:“理虽如此,却有大有小。”

“漕粮乃京城命脉、驻军征战之所需。若漕运断,京城乱、驻军乱,祸乱之百姓,何止百万?”

“何止百万之大祸,与黄淮百万百姓之小祸,也就只能保大舍小,苦一苦黄淮的百姓了。”

那水利官员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的有些难听,等于是直接抽皇帝的嘴巴子,见刘钰出来打圆场,也只能附和。

皇帝叹了口气,并没有斥责,也知道刘钰昧着良心打圆场既是为了这个敢说话的官员,也算是保住了朝廷的一点脸面。

遂与那官员道:“兴国公所言,不无道理。朝廷亦有难处。你既有见识,便只管说,不需担心什么。”

“谢陛下。”

水利官员叩谢之后,索性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既要先保漕运,后保黄淮万民。那黄河若有洪水,就只能舍南保北。”

“让洪水往南冲,不能往北冲。往北冲,就会导致泥沙淤积在运河里,运河难以通行。所以每每黄河大汛,为保漕运,若实在保不住的时候,就要扒开南部大堤。”

“可如此一来,黄河泥沙冲入洪泽湖,洪泽湖水底更高,这就又需要更高的堤坝。”

“现在已经堪堪稳住,要是再来这么几次,一旦洪泽湖决口,向南冲入平原,直入长江,只恐高邮、扬州等地,人皆为鱼鳖矣!”

“此其一也。”

“其二,欲要治黄河,首先便要解决‘治水是为了什么’的问题。这个目标不能确定,如何能治好黄河?”

“治水是为了保漕运优先?那只能束手束脚,一辈子治不好黄河、淮河。”

“唯有治水是为了治水、为了黄淮百姓,方有可能治好黄河、淮河。”

“然兴国公所言,漕运关乎国家安乱,是以……微臣斗胆,请行海运!”

“唯有如此,才能为了治水而治水;为了黄淮百姓而治水。唯有如此,水工官员,方可放开手脚。若不然,终究治标不治本。”

“如今堤坝越来越高,黄河高、洪泽湖也高,如今或还能控制。十年后、百年后呢?微臣请朝廷为江山社稷千秋着想。”

皇帝并不觉得行海运的事,是出自刘钰授意。而是非常确信,这是一部分真正为国的官员的真心话。

作为天朝皇帝,他是有内外之分的。

外部的事,只叫刘钰去折腾。折腾的目的,是拿到钱。而拿到钱,最终还是要解决内部事的。

这废漕改海一事,当真是大事,可谓是彻底改变自宋以降的诸多格局。

不只是百万漕工。

就如这清口,如今人口五六十万,当真大镇,南北交汇之处。若废漕运,这几十万因着漕运而聚集于此的人口,如何办?

点点滴滴,纠缠复杂,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

皇帝是想解决的,但这时候解决,只恐存银不够。

到时候半途而废,怕出乱子。

想到银子,皇帝便以目瞥刘钰,心道也不知那荷兰国的贸易事宜,究竟如何了?

若不成,怕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这香料等物,卖于不列颠、葡萄牙等国,由他们贩运了。

总不能眼巴巴看着那些香料只是香料,却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又不好学前朝成祖,只将香料做俸禄,发于众人以便省钱。

刘钰倒是不觉得荷兰的事会出什么差错,感觉到皇帝在看自己,心道这事儿,你要真能办成了,可要花大力气喽。

后世新中国,五十年方治好了淮河。虽说一开始的苏北灌溉总渠等,也没有什么机械,纯靠人力,和现在的生产力水平相差不大。

然而,那是什么组织力?那是被“前朝降将”都赞叹为“历史上没有一个政府,曾经把一个政令、一个运动、一个治水的工作,深入普及到这样家喻户晓的程度”的能力。

那得有“为了开辟新天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的精气神和情怀。

大顺有吗?

先把地租问题、加派问题、赋税问题解决了,让底层百姓真的知道自己是人,再谈什么精气神吧。士绅的牲口哪有精气神这东西,大顺现状,就是千八万人,外加两亿牲口。

没有基层组织力和控制力,那就拿钱砸呗。

大顺很难治好黄淮,要治好黄淮,需要上百万真正觉醒的民众、需要几万先锋队、需要对基层完成改造权力及村、需要土改、需要开天辟地的豪情,而这样的中国,现在还不存在。

不过这样也好,你要折腾,便要花钱。而且几乎是天文数字的钱,至少七八位数。

缺钱,你就不得不放开对工商业的限制、不得不加大海外贸易,这倒是好的。

如今还就真不怕你好大喜功,倒怕你混吃等死。

但凡你好大喜功,想要千古留名,又不想耗尽民力烽烟四起,那就只能跳出过去的经验,从过去没有的地方弄钱。

学大宋搞商业全面官营垄断,你大顺也配?学汉武全民赐爵,你大顺哪有那么多空余土地?

这不能学、那学不了,那就乖乖地从海外弄钱吧。

这,就有了让新型阶层悄悄长大的空间。

刘钰心里好一顿腹诽,皇帝自不知道刘钰心里在想什么,回过神,先叫跪在那的水利官员起来。

借着这话,指着河道里的滚滚浪花问道:“废漕改海?诸卿以为如何?”

这话问的就扯淡。

当地的地方官不敢说话。

因为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万一皇帝真想废漕改海,当地地方官、河道官员说反对,只怕被扣上了“只谋私利、心无社稷”的大帽子。

这时候支持,日后怎么在同僚中混?万一皇帝就只是碍于这个水利官员的话,不好不问呢?

地方官、河道官员,哪个愿意废漕改海?

半天没人说话,皇帝竟主动说起来一件事。

“前些日子,葡萄牙国自澳门,贡狮子等外域异兽。又贡一大鸟,幸左平章事有‘楛矢石砮’之博见,言其名为‘鸵鸟’。”

“左平章事引《唐书》言:永徵元年,吐火罗献大鸟,高七尺,黑色,足类骆驼,鼓翅而行,日三百里,能噉铁,俗谓驼鸟。”

“兴国公便说,欧罗巴诸国,有这样的说法。只说这鸵鸟一物,遇到危险时,鸵鸟会把头埋入草堆里,以为自己眼睛看不见就是安全。”

“这倒是与‘掩耳盗铃’一词,异曲同工之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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