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3章 大抵是,此乃人主之气象!

济南府城

第二天,天光大亮,时节已经进入春夏之交,天气暖和,各式花卉绽放如耀。

而东方廖阔无垠的天穹上,团团金红色的朝霞照耀在大地上,放眼望去,只见刀枪以及燃烧的旗帜随处可见,一片惨烈、破败的凄然、悲怆之态。

济南府城一共被围了八天,在这八天的时间中,根本就不知道济南府城的大劫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山东巡抚赵启、布政使彭秉愚、布政副使董鹤龄等一众山东官员都是心神振奋地看向远处的荒原,心头生出一股劫后重生的喜悦。

赵启定了定心神,对一旁顶盔掼甲,面容憔悴的张岱,问道:“张将军,穆将军的援兵已经到了哪里?”

张岱伸出手来,遥指着远方的官道,道:“大人看,已经到了。”

此刻,顺着张岱所指的东南方向,两侧荒草萋萋、野草黄花的官道之上,可见灰尘滚滚,旗帜如林。

汉军的火红锦缎的旗帜宛如一团团燃烧锦霞的火焰,而一根根长枪的枪刃在日光照耀下,炽目而闪,熠熠生辉,几让赵启鼻头发酸,好悬没有落下眼泪来。

济南府城被围了这么多天,总算见到援兵了。

不过,毕竟是封疆大吏,心性自来坚毅无比。

张岱看清兵马,说道:“大人,是登莱的兵马,东平郡王世子的旗号。”

这会儿,随着兵马抵近济南府城,山东巡抚赵启此刻自也瞧见了那面锦缎红绣的“汉”字旗帜旁的“登莱巡抚穆”五个小字,燃烧簇簇。

赵启面上现出喜色,说道:“来人,打开城门迎接。”

张岱温声说道:“大人稍安勿躁,派人缒出城中,与穆小王爷叙说城内情况。”

不大一会儿,穆胜率领兵马抵近济南府城,高声道:“在下登莱巡抚穆胜,领登莱兵马驰援济南府,城上可是山东巡抚赵大人当面。”

分明是瞧见了身穿二品官服,身形高大的山东巡抚赵启,一个是山东巡抚,一个是登莱巡抚,两人在济南府平常公务往来之时,也是有过见面的。

赵启目带欣喜之意,高声道:“正是本官,下方可是穆小王爷?”

穆胜问道:“赵大人,叛军已经撤离了,赵大人,城中情况可好?”

赵启面带轻快之色,高声说道:“一切都好,穆小王爷,快快进城。”

张岱看向一旁的军将,面色肃然,沉声说道:“打开城门。”

显然方才的所作所为,只是确认穆胜的真实身份,以免是贼寇的赚城之计。

这会儿,不多时,就有军士开始组织人手,挖开了城门前的沙石和砖墙,打算迎接登莱援兵入得城门。

而穆胜听赵启提及城中守城多赖一位都司佥事,心神之中似乎也颇为惊异,看向一旁步步跟随的张岱,赞扬道:“张将军真能人也。”

张岱道:“末将职责所系,自当顶力而为,当不得穆小王爷夸赞。”

不大一会儿,待城门缓缓打开,山东巡抚赵启率领一众官员出城相迎,高声道:“穆小王爷。”

而穆胜这会儿也下了马,问道:“赵大人,城中伤亡如何?百姓如何?”

赵启叙道:“城中伤亡不少,穆小王爷但凡来的晚上几天,城中就要断粮了。”

穆胜接话道:“先前在章丘遇到了乱军、敌寇狙击,幸在彼等未曾破城,这位张将军真是擅守之将。”

“多亏了张将军临危受难,领兵抵御贼寇攻击,不然光是城中内应,就够城中疲于应对的。”赵启清声道。

伴随着大批军马进入城中,铁蹄声乱,甲骑气势森然,而登莱水师的兵马一路浩浩荡荡进入城中,卷甲入城。

此刻,整个济南府城中的百姓闻讯而来,挤满了街道两侧翘首以望,欣喜地看向那大批援兵进入城中。

有了朝廷援兵入驻,济南府城应该是安若磐石了。

这边儿,穆胜在赵启以及一众山东官员的相迎下,前往巡抚衙门的官署之中。

赵启问道:“穆小王爷方才在章丘遇到了敌寇,未知情况如何?可曾抓住了匪首?”

“派人收复了章丘县城,贼寇奸狡,可惜让匪首跑了。”穆胜如青竹的剑眉之下,目光微动,低声道。

赵启点了点头,沉吟道:“这段时间,府县皆为卫所兵马所破,沦陷敌寇之手。”

其实,这些卫所兵丁还真没有造多少孽,毕竟白莲教打的就是为民请命,反抗贪官污吏的正义旗号,也不可能在夺取府县之城以后,就烧杀淫掠,无恶不作。

穆胜面色冷厉,说道:“前山东提督陆琪在任时,未及勘察,朝廷事后当追究其责。”

前山东提督陆琪是齐党的干将,随着杨国昌的倒台,这位前山东提督也被调任至神京五军都督府闲置,但如今山东卫所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一旦倒查,显然也要查到这位前山东提督的头上。

赵启点了点头,说道:“本官事后定要弹劾一本,卫所兵将竟成了白莲教妖人,简直骇人听闻。”

穆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道:“先前围攻济南府城的乱军撤往了何处?”

张岱接过话头,朗声说道:“相关兵马应该是撤回了泰安府和兖州府,想要以两地险峻地形,迟滞、阻碍官军进兵之势。”

穆胜目光现出激赏之色,说道:“张将军所言不错,不过两地的确易守难攻,如今两地收缩,只能等大军齐聚,将叛军和女真人就地歼灭。”

赵启道:“穆小王爷此言当得上老成谋国,如今还是保卫济南府城的安危要紧,收复失地,如兖州、泰安的叛军,唯有朝廷诸方兵马齐聚会剿,才能收根治、涤荡之效。”

穆胜点了点头,赞同道:“赵大人所言甚是。”

而后,穆胜暂且在城中安顿下来,倒也没有闲着,一方面派出一支兵马前往泰安府打探消息,一方面派人以快马去报告贾珩。

第二天,晌午时分,穆胜正在官署中与山东巡抚赵启叙话,商量着粮秣征收、补给之事。

虽然山东之围已解,但粮秣短缺的问题并没有得解,而赵启让两位藩司大员在整个济南府城向大户“借粮”,虽然引起城中富户的不满,但碍于赵启的疆臣威势,也只能无奈听从。

这会儿,从外间进来一个小校,拱手道:“大人,外间来了一路兵马,自称是保定方面派来的援兵。”

因为康鸿率领兵马已经打下了武定府,陆续收复府县,一路上倒没少耽搁,等济南府城兵围之险被解,这才终于赶到。

赵启道:“穆小王爷,随本官出城相迎吧。”

穆胜点了点头,说道:“一起去迎迎。”

不多一会儿,康鸿在大批军卒的簇拥下,来到济南府城,看向那汉字旗帜依然飘扬的城头,心头不由舒了一口气。

说话间,山东巡抚赵启以及穆胜快步而来,面色微顿,拱手说道:“康提督。”

康鸿翻身下马,抬眸看向赵启以及穆胜两人,雄阔面容上笑容密布,声音爽朗说道:“赵大人,穆小王爷。”

赵启儒雅、白净的面容上萦带起繁盛笑意,拱手说道:“康提督一路辛苦。”

康鸿道:“赵大人放心,武定府已经重回朝廷之手,如今正在清查相关与白莲教勾结的妖人,而河南兵马攻打曹州府,想来现在应该也已经重回朝廷之手了。”

赵启闻言,语气之中不无欣喜之意,说道:“这就好了,那就剩兖州、泰安府了。”

虽然说白莲教中人蓄谋已久,将整个山东的都司卫所渗透了七八成,但他这个抚军安民的巡抚,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而后,赵启将康鸿等将校迎至城中,为康鸿、穆胜两将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桌上气氛正酣。

“卫国公这会儿应该也快到了。”康鸿沉吟片刻,说道。

赵启感慨说道:“卫国公乃是当世名将,有其率兵清剿白莲教匪,应是万无一失。”

康鸿清声道:“这次听说还有女真人的身影?”

穆胜沉吟片刻,道:“据拷问被俘的贼将所言,女真亲王豪格就在这次大乱山东中身影活跃,某家先前还与这位女真独臂亲王交了手?”

康鸿讶异问道:“独臂?”

穆胜解释道:“应是先前在粤海海战之时丢掉的胳膊。”

康鸿放下手中的酒盅,感慨道:“卫国公真是女真克星。”

赵启笑道:“康兄此言有趣,不过也是,自从多铎、岳讬,再到如今的豪格,女真在卫国公手下折损了多少王公贵族,道一句女真克星,也是有道理的。”

“这豪格只怕也要将性命留下我大汉。”康鸿感慨说道。

众人觥筹交错,轻轻说笑着。

就在这时,外间的兵将说道:“大人,卫国公派了信使过来。”

不大一会儿,亲兵将校领着一个锦衣府将校快步进入衙门。

赵启沉吟片刻,问道:“这位小兄弟,卫国公唤你过来送什么信?”

“讨逆大将军、卫国公有令,登莱巡抚、河北提督抽调精锐步骑驰援泰安,夹攻泰安府的乱军,京营铁骑已经会剿于泰安。”那锦衣府小校手中取出一卷公文,高声说道。

此言一出,康鸿与穆胜也纷纷起身,面面相觑,然后拱手,异口同声说道:“末将领命。”

不远处的张岱同样是神色莫名地看向那锦衣小校。

原来贾珩在进入济南府地界以后,就听得探骑来报,济南府之围已解,遂不再以骑兵支援济南府,而是转道泰安府,与肖林、杜封两将截断叛军的后路。

……

……

贾珩这会儿也率领一众京营骑军,浩浩荡荡地抵达了泰安府地界,放眼望去,远处山脉绵延起伏,宛如盘踞在天的苍龙。

陈潇如清霜的玉容上也带着多日行军的疲惫和风尘仆仆,说道:“刚刚斥候来报,山东之围解了,贼寇遁往泰安府。”

贾珩担忧道:“肖林去了泰安府,派人禀告,这几天攻城不利,济南府城的陈渊败兵也会跟进,内外夹攻,几有兵败之险。”

泰安府作为陈渊以及豪格乱军的粮秣囤积之所,也留有重兵,更有白莲教的两位长老组织了白莲教教匪防守,而肖林虽然携带了不少火器,但实际攻城十分受限。

陈潇道:“近万骑军,纵是不敌,也能安然无恙,不若转道截击陈渊返归的兵马。”

贾珩道:“看肖林的应变之能了。”

京营其实没有多少将才,但经过北疆大战以及西北之战以后,京营将校的军事之能倒也突飞猛进。

所谓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原本就有一些天赋的将校能够迅速成长。

说话间,贾珩率领兵马向着泰安府城席卷而去。

此刻肖林正如陈潇所言,在发现攻城受挫以后,并没有继续死磕泰安府城,而是不停袭扰泰安府向济南府支应粮秣。

同时,派出一路哨骑,打探济南府的动向。

而在第三天就正好碰到了陈渊率领从济南府城下来的败军,双方在泰安府两军交手,陈渊小败一场,而后绕路山麓之中,弃了泰安府城,退往兖州府城。

而泰安府城离济南府城原本就不远,在朝廷兵马的锋芒威逼之下。

故而当贾珩率领骑军来到泰安府城之时,只有一座囤积了叛军粮秣的泰安府城,试图阻遏着汉军的进兵锋芒。

泰安府城城外二十里一座叫杨集的镇中。

一见贾珩,肖林面色惭愧,抱拳说道:“节帅,末将惭愧,未能第一时间拿下泰安府城,还让叛军逃了。”

贾珩道:“不关你的事儿,你继续在泰安牵制叛军,等候济南府的步卒,大军围攻兖州,歼敌于齐鲁。”

本来就是有枣没枣打两杆子,如今既然担心伤亡太大,拿不下泰安府城,那就等济南府的康鸿以及穆胜前来驰援。

肖林道:“兖州府城高壕深,兵马众多,更难攻打。”

陈渊以及白莲教民如以兖州拒守,那没有十多万兵马围攻一个多月,还真不好攻下。

贾珩道:“让人再催催济南府的兵马,先拿下泰安府城,断叛军一臂。”

这一路虽是驰援剿捕,但除却收复两座几座府城外,更多还是在赶路,根本就没有碰到豪格以及陈渊两人,山东济南府以及登莱方面就已经打退了乱军。

其实,这才是一个帝国走向成熟的常态。

什么都靠他一个人摆平,连这种内乱都需要他出手,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的。

当然天子和朝臣派他出来,更能保险、稳妥一些。

随着贾珩率领大军赶至泰安府城,府城中的守军似乎也感受到那股压力,但组织丁壮登上城池,准备狙击汉廷兵马。

至当天午后,贾珩将兵马休整完毕。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高声说道:“节帅,康提督和穆小王爷的兵马从济南府到了。”

贾珩对一旁的陈潇说道:“来得正好,准备攻城。”

说着,就领着一众兵马相迎河北提督康鸿以及穆胜等人。

除却康鸿、穆胜两将率领兵马赶至,还有山东的张岱领着济南府城的六千步卒,前来驰援大军。

至于巡抚赵启倒是没有来,特意叮嘱张岱领兵来见卫国公。

“康将军,穆小王爷。”贾珩率领一众将校,迎接大军。

康鸿以及穆胜此刻在众亲卫的扈从下来到近前,见道贾珩,面上也颇为激动。

而张岱也看向那闻名天下的卫国公,这是张岱第一次见贾珩。

卫国公果然年轻的过分,英武不凡,气度让人心折。

贾珩与穆胜叙完旧,道:“哪位是张将军。”

张岱说话间,快步而来,抱拳道:“末将张岱见过卫国公。”

贾珩点了点头,道:“张将军力挽狂澜,真是一员良将,怪道人言,齐鲁多英杰。”

张岱心绪激动,脸上甚至有些潮红,说道:“末将微末之才,不敢当卫国公出言夸奖。”

可以说,贾珩这样威震大汉的人物夸赞一句,无疑比任何人都要受用。

贾珩笑了笑,手中握着马鞭的手遥指不远处的泰安府城,说道:“如今泰安府城中尚有贼寇盘踞,阻抗朝廷天兵,张将军今率步兵而来,可愿为本公攻取之?”

骑军攻城伤亡显然有些承受不住,如今张岱的步卒用来攻城,最为合适不过。

张岱闻言,看向那面带豪迈之气的少年武侯,愣怔了下,旋即,心头生出一股豪迈情绪,抱拳道:“卫国公稍候,末将领命效死。”

而穆胜看着那少年谈笑若定的一幕,心头也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大抵是,此乃人主之气象!

如果看过老版三国演义,当知道这时“人妻曹”的气派,不敢说十分像,也有七八像了。

事实上,如今的贾珩也已经孕育了一些人主气象,尤其是与宋恬合体之后,将这位具“凤凰”命格的女子,身上的玄阴之气汲取以后,几如蟒蛇生鳞,头生独角,已初露峥嵘!

嗯,这还是气运流仙侠的说法。

而陈潇则是目光痴痴地看向那面容清隽,气度深沉的少年,也是两人在一起久了,只觉得心旌摇曳,不能自持,只想夹道相迎。

实在难与那个俯首甘为孺子牛,分膝伺候老女人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贾珩点了点头,转眸看向一旁的肖林,沉声道:“既然兵马齐全,准备攻城器械,拿下泰安府城!”

“是。”肖林面色一顿,拱手说道。

就这样,随着贾珩下令,京营大军以及山东的府卫兵马开始

自午时以后,至傍晚时分,日头未落,泰安府克复!

崇平十七年,五月初二,济南府在经历了多日之围以后,卫国公抵达泰安府,会山东诸府大军,以步骑猛攻,自此泰安城重回大汉朝廷治下。

……

……

兖州府城

此刻的两三万叛军在兖州府聚集,开始修筑城防工事,而随着节节兵败,城中的气氛已是陷入一片愁云惨淡中。

不过兖州地势险要,在三国中就是一些黄巾贼最后与汉廷苦苦周旋的盘踞之所。

陈渊坐在一方圆桌之后,面对桌上的菜肴根本毫无胃口,神色难看莫名,缓缓落座下来,脸上现出一抹担忧。

阮永德刚毅面容上现出一抹思索之色,想了想,劝道:“公子,兖州府非久守之地,不若弃了山东,直奔江苏,转战湖广。”

如今各路兵马齐聚山东,那兖州就成了四方围攻的死地。

“肃亲王呢?”陈渊脸上满是愁闷之的,低声问道。

这段时间的局势可谓急转直下,现在只有兖州府还能稍稍拒守一些。

阮永德道:“这会儿还没有回来。”

陈渊皱了皱眉,道:“别是出了什么事儿才好。”

阮永德又劝道:“先前肃亲王所说不无道理,与其在山东被汉廷的几省援兵围攻,不若离了山东之地,另外再立一方基业。”

陈渊摆了摆手,清声道:“谈何容易?不说其他,这么多兵马转战南北,粮秣军需从何而来,如果只是劫掠、裹挟百姓,势必不得人心,久而久之,只会被朝廷逐渐削弱至死。”

显然这位前赵王之子的心里还停留在建立一方根据地与汉廷对抗的割据思维。

而推翻一个成熟的百年王朝,必然是一波一波的浪潮,流寇转战全国,动摇系统稳定性,然后打烂秩序。

“京中最近为何还没有动静?”陈渊皱了皱眉,显然有些苦恼。

阮永德道:“上次圣母书信说,应该就在这段日子了。”

陈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再拖延下去,就不成事了。”

原本山东乱局就是配合京中行动了,现在去迟迟未发。

(本章完)

第1244章 崇平帝:唯有贾子钰,可万无一失!

山东,泰安府

贾珩这边厢,率领一众京营兵马进入府城,大步来到府衙之中,而一众军将浩浩荡荡地进入厅堂中。

贾珩落座在一张漆木条案之后,面色微顿,沉声道:“泰安府城拿下之后,贼寇收缩兖州,我大军向南而攻,诸路掩攻兖州府,争取一举拿下府城,歼敌于兖州。”

下方的诸将校,闻听此言,皆是拱手应是。

待诸将散去,贾珩与陈潇返回后院,首先写了一封报捷的奏疏以及军报,主要是叙说到来山东以后,诸府陆续克复,以及贼寇兵势的一些情况。

待贾珩将手中的毛笔放下,晾干奏疏,陈潇端上一杯香茶凑近,轻声说道:“府县城池就剩兖州府一地,陈渊在兖州府待着,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贾珩沉吟片刻,面色微顿,清声道:“你是说北方?”

陈潇道:“豪格既然与陈渊厮混在一起,如果山东乱局一起,女真没有道理不发兵,纵是再发动一场国战,也是有的。”

贾珩目中略有若思,点了点头,说道:“先前朝廷废弃和议,盛京的女真高层多半是要以此为借口,在北疆边关妄动起事,我让人以快马知会北平经略安抚司,警惕边关的敌情。”

陈潇道:“如果边关一动,这边儿战事就要加快了。”

贾珩道:“用兵最忌心浮气躁,急着用兵,反而为敌所趁。”

陈潇闻言,抿了抿粉唇,道:“拖延的久了,京中会有变故。”

“变故?”贾珩剑眉之下,那双目光狐疑不胜。

陈潇沉吟片刻,说道:“我也是听人所说,但还不知是什么变故。”

“你师父说的?”贾珩看向丽人,心头狐疑不胜。

陈潇道:“还不知具体是什么,先等等吧。”

就在这时,外间锦衣亲卫千户李述拱手求见,不多时,少年近前,自外间而来,拱手道:“都督,斥候来报,已经发现豪格所领兵马的动向。”

贾珩问道:“如今,豪格在什么地方?”

李述禀告说道:“贼寇已经逃亡兖州府,肖林将军前去追击,但女真人逃进了山林。”

贾珩道:“看来,叛军已经齐聚兖州,去请康提督、穆小王爷还有张将军等几位将军过来。”

李述抱拳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唤人了。

不大一会儿,河北提督康鸿、穆胜以及张岱进入厅堂,朝着条案后的少年拱手一礼,道:“见过卫国公。”

贾珩道:“如今贼寇大部兵马皆已龟缩兖州府、济宁府两地,负隅顽抗,为防止贼寇流窜别地,糜烂诸省,这次仍以骑兵封堵贼寇遁逃路线,不使祸水四方横流。”

康鸿闻言点了点头,脸上不由现出赞同之色。

不愧是久负盛名,能征善战的卫国公,一语中的。

贾珩吩咐说道:“肖将军,如今杜将军应该兖州府,你率领手下兵马前往济宁,夺回济宁府,断遏敌南逃之路。”

肖林闻言,拱手称是。

贾珩转而又看向穆胜,说道:“穆小王爷,你领登莱骑军,进兵曲阜县城,以防贼寇向东出海逃遁。”

穆胜面色一肃,拱手称是。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康提督,张将军率领步骑,开赴兖州府,围攻城池,一举拿下府城。”

因为,贾珩是讨逆大将军,对在场所有将校自是有着号令之权。

待诸将领兵而去,县衙临时充当的议事厅也渐渐冷清下来。

……

……

兖州府城,府治滋阳县

豪格也与李延庆分别率领两支兵马赶到了兖州府城,这座城池四方旗帜如林,守卫森严,城墙上也修建了不少防御设施,而不少兵丁,此刻手擎旗帜,在城头巡弋往来。

正在府城中的陈渊,闻听斥候乘马来报,脸上就现出一抹惊异之色,连忙迎于城外,看向那身形颇为狼狈的肃亲王豪格。

豪格清声道:“陈兄,安然无恙否?”

陈渊又问道:“肃亲王这一路上,可曾遇得险处?”

豪格当初率领两千骑突围,后来没有多久遇到了李延庆,而后两人合兵一起,自兖州府城山脉的峡谷口,潜入兖州府城。

豪格道:“一路上损伤不少,本王路上见到泰安府的败兵,那贾珩小儿已经领着大军攻破了泰安,下一步就要前来兖州府,此地已经成为死地,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陈渊道:“如今白莲教中兵马不少,如果离去,对方都是骑军,足足六万骑军,前后围拢,纵有多少步卒也不够这样来回追杀的。”

豪格闻言,也一时默然不语。

其实,陈渊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想要弃城逃走,效仿流寇手段,前提是多是骑军,如果都是步卒,面对京营六万铁骑的围杀,很快就会被绞杀一空。

到时候剩下几千骑军转战其他省域,裹挟流民,也没有多少用处。

陈渊沉吟片刻,清声说道:“如果事态紧急,肃亲王可以先离开兖州,不必与兖州府城共存亡。”

豪格却皱了皱眉,故作不悦,说道:“陈兄这是哪里话来?你我同舟共济,定然能够度过此劫。”

陈渊想了想,清声道:“也不知北方可有警情。”

豪格想了想,道:“盛京方面如果想要出兵,也就在最近这段时间了。”

以八旗精锐的调兵遣将速度,也就在最近这段时间。

陈渊道:“以兖州府城的情况,大概能够抵抗两三个月,应该能赶上。”

两三个月,神京城中足够有时间出变故了,而北疆也够盛京城出兵犯北。

豪格想了想,沉吟道:“时间足够了,城中粮秣可曾备齐?”

“已经囤积了不少粮食,仓储之内粮秣定然充足无虞。”陈渊面色微顿,沉声道。

城中不少粮秣原本就是陈渊向孔衍圣公借的,而曲阜就在兖州城以东不远。

而随着时间流逝,贾珩率领河北提督康鸿以及山东的兵马,一起向着兖州府城进发。

而忠靖侯史鼎同样率领河南都司兵马,向着兖州府城挺进。

在崇平十七年的五月八日,陈汉的平叛大军,终于会师于兖州以北的宁阳县,这座普普通通,不起眼的小县城,在若干年以后会记载于史书之上。

贾珩率领一众兵丁出迎城外,看向头上带着热孝的忠靖侯史鼎,近前,拱手说道:“史世伯节哀。”

当初,保龄侯史鼐出镇山东提督,还是他向崇平帝举荐,但不曾想史鼐不幸罹难。

当然,人有旦夕祸福,史鼐遇害,也不可能怪是他举荐了山东来做官儿,那就是胡乱归咎了。

史鼎面色悲怆,情绪低落。

这会儿,东平郡王世子穆胜在一旁,开口说道:“史世伯,节哀顺变。”

史鼎面上愤愤之色难消,冷声道:“那些叛军匪寇如今都聚集在兖州了,这次将他们一网打尽。”

贾珩沉声说道:“除兖州外,济宁还有一些兵马,先前我已经派兵马前往攻打济宁,彼等如今已是瓮中之鳖,落网成擒只是时间问题。”

此外,衍圣公家就在兖州府的曲阜,不过以叛军对孔家的礼遇,应该不会酿成一场血案。

史鼎主动请缨道:“子钰,老朽这次要为先锋。”

贾珩却宽慰道:“世伯勿怒,如今诸军合围兖州府,正是稳扎稳打,方才不使叛军、贼寇逃遁他处,骚扰其他府县。”

众人说话间,又将史鼎迎至县城。

而后,在这一刻,除却贾珩派出的肖林和杜封两支骑兵,合计一万前往济宁府袭取叛军后路,陈汉官军几乎集合了约十万兵马,向着在兖州府城中的四万余叛军夹攻而去。

这一日,浩浩荡荡的大军终于抵近兖州府城。

近十万大军自四面八方,将兖州城的几座城墙四周,围拢的风雨不透。

而这时已是崇平十七年的五月下旬,距离贾珩出兵也有一个多月时间过去。

兖州府城,城头上,兵丁持械往来憧憧,神情警惕,整个兖州府城似乎都被一股大战将启的凝重气氛笼罩着。

豪格面色凝重,看向远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陈汉军兵,道:“汉军这是出动了十万人。”

毕竟是带惯了兵的,一眼望去,对汉军兵力数量,大概心头就有了数。

陈渊自信满满道:“肃王爷不必担忧,城中兵精粮足,任是他们兵马再多,在坚城之下也要折戟沉沙。”

豪格沉吟片刻,说道:“如是汉军仍以红夷大炮猛攻,需要仔细防备。”

“这次听说出兵的都是骑军,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带红夷大炮。”陈渊面色微顿,朗声说道。

“汉军攻城了。”

就在这时,周围的将校纷纷开口说道。

只见下方旗帜如林的汉军队列,兵丁散开雁矢之形,扛着手里的一架架云梯,推着撞车,向城门接近。

“咚咚咚!”

两架牛皮鼓被敲的震天而响,鼓声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而城头上的叛军,刀出鞘,弓上弦,等候着下方的汉军来攻。

陈渊高声道:“全军戒备,迎敌!”

不少原山东卫所的兵丁此刻也准备着滚木礌石,严阵以待,而煮好的金汁正在散发着难闻的臭气。

李延庆等人率领一众将校,在城头上往来巡弋,以支应可能会出现的险情。

不远处,一面红色缎面黑边儿,刺绣着“汉”字的中军大纛之下,众将校簇拥着一位面容冷峻、刚毅的蟒服少年,周围执兵按辔。

而此刻,河南都司的步卒以及登莱水师和济南府的步卒,分成十队,各执攻城军械,一同攻打兖州府城。

随着一面面三角令旗摇动不停,府城外的兵丁如潮水般涌去兖州府城,密密麻麻,恍若蝗虫。

陈潇道:“城中原本就是卫所兵丁,精通守城之法,又有李延庆、豪格这样的猛将依为臂助,想要一举猛攻拿下不大容易,除非用上红夷大炮,不计代价轰炸。”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红夷大炮不少尚在江南水师,想要调拨过来,还需要时间,不过已经派人知会济南府城了。”

正如陈渊所言,汉军对兖州府城发动猛攻,自上午时分,大批军兵向兖州府城冲锋,但没有多久,就听到喊杀声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嗖嗖!”

弓弩攒射而出,矢如飞蝗,不少手持圆盾,身披铁甲的步卒,有一些就中矢倒地,口中发出一声声痛哼。

而张岱领兵督战,看向在箭矢下中箭倒地的兵丁,眉头紧皱,心头涌起一股担忧。

这样攻城,只怕最后伤亡不少。

而大批扛着云梯的兵丁,终于在汉军弓箭手的掩护下冲到城头近前,将云梯放在城墙上,但刚刚往上攀爬了一阵,就见两个兵丁抬着滚木向下砸去。

一架架木质云梯上的不少士卒就如下饺子般,自云梯上落下,扑簌簌地砸落在地上。

但从垛口露头的两个兵丁还未高兴,就见寒芒如星辰闪烁,白色羽毛的箭矢已扑在面门上,射深至骨,尾端仍自摇晃不停。

也有汉军军卒扛着云梯快要接近城头,就见一勺子金汁泼下,那士卒显然是个有经验的,就蜷缩了身子,用铁皮圆盾牌挡住了大半,竟是丁点不伤。

更有汉军先登之士上了城门,迅速占领一片地界,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弯刀,向着几人厮杀。

李延庆手下的兵丁以及豪格手下的女真兵丁,则是编练成队,追击四方,支应着危局,围拢杀去。

而这样的一幕幕攻城之战,就发生在兖州府城的每一个角落。

贾珩面色微顿,转脸看向陈潇,清声说道:“这样攻城,伤亡太大。”

汉军也不是铁打的,再是精锐,在攻城中消耗也不会少多少。

陈潇拧了拧秀眉,清眸现出忧色,说道:“是啊,看这般架势,叛军能抵挡一两个月。”

就这样,伴随着“铛铛”不停的鸣金声音,第一场试探性的攻城,等到下午时分,渐渐落下帷幕。

而忠靖侯史鼎、河北提督康鸿、张岱等人也再次来到中军大帐,共议战事。

康鸿道:“贼寇准备充足,已在城中准备守城器械,想要攻破城池,伤亡太大。”

张岱道:“卫国公,末将也认为这样猛攻,伤亡太多,士气也会受挫,反观城中士卒,守卫时间一长,士气更为如虹。”

贾珩点了点头,道:“今日本帅也瞧见了,这样攻城,伤亡的确太大,不过先消磨城中的抵抗,再行用计。”

其实,他暂时也没有什么破敌之策,主要是还摸不清情况,难以作决断。

忠靖侯史鼎道:“不如掘地道,趁夜进入城中,里应外合。”

“城中围攻济南府城时,已用过此计,必然有了防备,实难奏效。”这时,张岱在一旁,接话说道。

这会儿,康鸿道:“老夫见京营兵马用轰天雷,应也能用兵而成。”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轰天雷、火药都尝试尝试,只是兖州府城多以条石垒砌,火药少了也不行。”

显然,陈渊在决定兖州府驻守之前,就已对城中的防御设施梳理过。

贾珩想了想,也不再询问,冷峻、沉静的面容上,似是稍稍沉吟片刻,清声问道:“曲阜方面可有消息?”

先前,穆胜去收复曲阜,顺便遏制叛军和贼寇向东方遁逃,如今也有两三天,似乎没有见消息传来。

锦衣府卫李述应了一声,然后快步出了军帐,没有多久,去而复返,拱手道:“都督,曲阜方面叛军留守兵马不多,已经为穆巡抚驱散,穆巡抚询问都督,孔家想要犒军,见都督一面。”

贾珩闻言,心头微诧,问道:“哦?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孔家,送粮秣倒是有趣,先前兖州府中的米粮,又是谁支应了叛军?

不过,如今十万大军尽聚于此,军中是挺缺米粮的,这段时间,楚王逃归河南以后,主要是协助河南方面输送粮秣给大军。

李述拱手道:“再有两个时辰,押送着粮秣就到军帐之外。”

贾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其他,看向康鸿、张岱等将,沉吟道:“诸位将军今日就先回军帐歇息,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再行出兵攻打。”

“是。”

帐中诸将闻言,纷纷应是。

……

……

暂且不提贾珩顿兵于兖州府城之下,却说神京城,宫苑——

进入六月盛夏之后,大明宫内也渐渐炎热起来,宫人已经用起了扇子,衣裳也换上了轻薄的装束,微风徐来,偶尔有凉风袭来,可见大片酥白肌肤。

大明宫,内书房

崇平帝放下手里的御笔,那双眼窝凹陷,憔悴之色难掩的眼眸,看向一旁拱手侍立的戴权,问道:“山东最近消息如何?”

戴权低声道:“陛下,这会儿还没有消息。”

自从山东出现叛乱以后,陛下又几个夜晚没有睡好觉了。

崇平帝默然了一会儿,说道:“去让人到锦衣府问问,这么久了,济南府城那边儿的消息应该递送过来了。”

戴权应了一声是,然后吩咐一个内监去了,道:“陛下,内阁军机,六部九卿等陛下过去。”

崇平帝道:“摆驾含元殿!”

而后,中年帝王在内监的陪同下,前往大明宫含元殿。

而此刻,内阁首辅韩癀,次辅李瓒、阁臣齐昆以及六部九卿俱在,此外还有几位军机大臣,如施杰、谢再义以及最近拣选的军机处司员。

“臣等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中群臣见得中年帝王落座在御椅上,纷纷行了一礼。

崇平帝面色淡漠,说道:“诸卿平身。”

待殿中诸臣道了一声谢,起得身来,崇平帝当即问道:“最近诸省新政推行如何?”

“山西方面,田亩清丈已见成效,当为诸省之最。”户部尚书齐昆,开口说道。

崇平帝眉头挑了挑,问道:“山西,如何这么快?”

齐昆拱手道:“山东主要是晋商与士绅蓄田营产,当初与寇虏大战之时,晋商勾结建奴,为卫国公剪灭,不少粮田就已收归国有,而李阁老先前赴山东,已经清查过一番,而齐王到山西之后,又督促兵马,如今米粮短缺不算严重。”

崇平帝闻言,面色恍惚不胜。

是了,当初子钰前往北疆大战时,已经对晋阳剪灭过一次,田亩兼并问题已得部分缓解。

崇平帝道:“山西既然新政结已步入正轨,戴权,派人召齐王回京。”

这等藩王还是不宜长期在外,恐生变故。

戴权应命一声,然后派人骑快马召齐王回京去了。

崇平帝瘦松眉之下,冰冷如霜的目光逡巡过殿中群臣,说道:“诸卿,山东虽然贼寇作乱,但诸省新政不会受丝毫影响。”

下方如韩癀、李瓒等文臣,闻听此言,心头都是微震。

陛下对新政真是寄予了厚望。

过了一会儿,戴权去而复返,面带喜色,欣然说道:“陛下,卫国公的军情急递。”

只要是卫国公的急递,八成就是好消息。

崇平帝面色稍缓,也欣喜说道:“拿过来,朕看看。”

戴权说着,将手中盛放密疏的木匣打开,然后取出其中奏疏和军报。

崇平帝先打开了军报,然后垂眸,迫不及待地阅览起来。

下方一众文武群臣,见得此幕,脸上神色微动,似乎心头也有些忐忑。

卫国公能征善战,应该能从容平定叛乱,可有道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万一吃了败仗……

不是没有文臣这般想,如果贾珩吃了败仗,所谓常胜将军的金身,自然也就破了。

“诸卿,济南府城保住了!山东其他沦陷府县,如武定、曹州府、泰安府也重回朝廷手中。”崇平帝语气中不乏欣喜,说道:“眼下只余兖州府和济宁府尚在贼寇手中,为匪寇虏王盘踞,为贾子钰领山东、河南、河北兵马会剿。”

他就知道子钰出手,定然马到功成,山东之乱,相比辽东、西北准噶尔钰和硕特人,诚为疥癣之患!

满朝文武不是无人可用,而是…唯有贾子钰,可万无一失!

其实,这已经渐渐成为大汉君臣,内心之中颠扑不破的真理。

殿中群臣闻言,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旋即,议论纷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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