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陛下还年轻

听到这句话之后,其他三个人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事实上,事情的严重性不用韩爌说,他们三个人也很清楚,毕竟魏忠贤之前闹腾的事情到现在也没怎么过去。

这是有前车之鉴的事情,所以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个时候,徐光启面容严肃的沉声说道:“让臣子们互相写密奏,到时候上官不信任下官,同僚之间也相互提防,谁还敢做事?岂不是生怕被人抓到小辫子?”

“一旦如此做事,必然出现无数的庸官和懒官。与此同时,甚至会让很多官员产生相互诬告的风气。”

“如果一旦形成这个风气,那事情就麻烦了,唯一有好处的可能就是魏忠贤,他们能够从中诬告任何他们想告的官员。所以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够答应他们!”

几个人全都看了一眼徐光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如此表态,大家顿时就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徐光启的身份一直都是陛下的人,几个人害怕他在这个时候选择支持陛下。

毕竟徐光启一直以来都是陛下提拔的,可是他在此时没有支持陛下,显然心里还是有底线的。

孙承宗看向徐光启的目光之中都多了几分柔和。

既然徐光启已经开口了,其他人自然也不能落后,于是孙承宗说道:“我们要想办法劝劝陛下。现在锦衣卫和东厂一起来搞这件事情,还有宫里面的那个妖道,如果不想一个好办法的话,恐怕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说着,孙承宗目光从几个人的脸上扫过,表情十分的严肃。

一边的黄克缵把话给接了过来,直接说道:“或许我们可以学徐阶。”

听到黄克缵提起这个名字,几个人都是一愣。

谁都没想到黄克缵会在这个时候把徐阶抬出来。因为徐阶这个人无论在官场上,还是在士林之中,风评都不怎么好,可以说名声差的很。

虽然当初是徐阶扳倒了严嵩,可是他的所作所为也并不为人们所称颂。

毕竟为了扳倒严嵩,徐阶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了严世蕃,甚至自己家里边还贪污了那么多田地,搞的是怨声载道,可以说是非常非常的不得人心。

后来如果不是张居正把徐阶给保下来,估计海瑞就把他给收拾了。即便是如此,在张居正倒台之后,徐阶的名声也就臭了。

现在黄克缵居然说要用徐阶的办法,几个人的脸上都有些不太好看了。

当初徐阶在严嵩的面前,那可真的是毫无气节可言,现在居然还想学他?

难道要去找那个魏忠贤服软?

黄克缵也没有去看几个人的脸色,继续说道:“诸位可记得蓝道行?”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几个人一愣,随后便若有所思了起来。

而后,几个人抬起头看向徐光启,脸上露出了一些莫名的神色。

蓝道行这个名字,他们自然是不陌生的。

蓝道行是嘉靖年间人,籍贯山东,是当时有名的道士,同时相信当时王阳明学派。

嘉靖三十四年时,蓝道行从山东来到京师,后被当时的内阁大学士徐阶推荐给笃信道教的嘉靖皇帝,深得皇帝本人的信任。

后因蓝道行在嘉靖皇帝面前攻击当时的内阁首辅严嵩,而受到严嵩的报复。

严嵩指使孙子严鸿亟设计蓝道行入狱,并迫害其致死。

蓝道行这个人既是道士,同时又是心学的信奉者。

现在几个人算是明白了黄克缵的意思。陛下信奉那个道士,魏忠贤也因此搞了不少事情,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再找一个道士来。

只要找到一个道士和自己这些人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同时还能够取代那个韩立,那很多事情就好办得多,甚至有可能借机除掉魏忠贤。

几个人顿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而且比较靠得住。

至于他们看向徐光启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是觉得徐光启来做这件事情最合适。

毕竟蓝道行本来就是他们心学的门人,再找一个类似的也没有什么困难的。

另外一点就是徐光启深得陛下的信任,让他来做这件事情,陛下也会相信。

要知道,这一点非常的重要。

一旦陛下有了怀疑,那么这个策略也就没有什么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徐光启见几个人全都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他可不觉得这几个人是安了什么好心。

的确,这是一个好办法,可是办这个事情却未必能够落得好。

因为如果被举荐的人得陛下喜欢,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如果此人被陛下厌弃,那么举荐之人都会跟着吃陛下的瓜落。

到了徐光启他们现在这个地位,有些事情完全没有必要去做。因为不做不错,安稳就显得很重要。

所以这件事情是有风险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几个把这个事情给了自己,表面上看是非常非常的信任自己,是在给自己机会;可实际上说不定就是在挖坑埋自己。

或许单纯一件事不行,但是有到了关键的时候,很可能就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徐光启面无表情的说道:“毕竟我对这些事情不熟悉,你们如果谁有熟悉或者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出来。”

听到徐光启这么说,几个人知道,他恐怕不想干了。

于是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几个人好像也不太想干。

原因也很简单,这件事情如果做了,实在是太容易引起陛下的反感了。毕竟一旦这么做,肯定会引起魏忠贤他们的反扑,到了那个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一时之间,气氛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在这个时候,孙承宗站起来说道:“我来找合适的人,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做吧。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要怎么阻止锦衣卫和魏忠贤?”

“他们在陛下面前搞事情,我们要把所谓的密奏制度给毁了,不能让他们如此肆无忌惮的做事。你们有什么好办法?难道只能上书劝诫吗?”

这个办法其实并不好。虽然他们没有拿到什么切实的证据,但是他们知道当今陛下不是那种听人说话的人。

基本上这些乱七八糟的题本,陛下都不看,即便你写了送上去,很可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

所以找一个道士进宫是长远的办法,但是眼前需要的却是短期内就能够见到效果的办法。

只不过现在事出突然,一时之间三个人没有太好的办法。

“这件事情先这样吧。”韩爌面色凝重的说道:“大家回去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更合适的办法?同时先让人写题本试试,记住千万不要一群人全都写,言辞也不要那么激烈。陛下还年轻。”

说完这句话,韩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陛下还年轻,虽然这句话的字数并不多,但是这里面蕴含着的东西却不少。

因为年轻,所以不懂事;因为年轻,所以脾气倔;因为年轻,所以叛逆。

结合韩爌前后的语境,几个人也听明白了。那就是你越不让做的事情,陛下很可能越去做,所以千万不要硬搞,要从合适的角度去劝说。

于是几个人一起点了点头,便各自散去了。

下了班之后,韩爌直接回到家中。方才在路上,他就去让人把张余给找来了。

对于韩爌来说,张余现在算是可以信任的人,他想问问张余对密奏制度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

因为在韩爌的眼中,张余更擅长对付像魏忠贤、东厂和锦衣卫这些人。

对付阴险的小人,要找一个比他更阴险的小人。

“学生见过恩师。”张余见到韩爌之后,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礼仪也十分的周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失礼之处。

“私下里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坐下喝茶。”韩爌笑着说道。

等到张余坐下之后,韩爌才说道:“方才有人送家里两只羊,为师已经让人去收拾了,你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是,老师。”张余恭敬的答应了一声。

喝了一口茶之后,韩爌这才继续说道:“今天为师把你叫过来,是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韩爌就把整件事情和张余说了一遍。

听完韩爌的话之后,张余的表情瞬间就严肃了起来。

不过想了想之后,他就笑了,抬起头看着韩爌说道:“老师,我觉得你们好像想错了一个方向。为什么非要去阻止呢?这世上很多事情堵不如疏。”

韩爌若有所思的说道:“那你详细说说。”

“比蛊惑陛下的本领,魏忠贤之流肯定强于老师百倍。作为读书人,老师自然不会做蛊惑帝王的事情。可是事情如此,与他们硬是对着干,学生担心吃亏的是老师。”

“虽然老师高风亮节、为国为民,不求名、不求利,甚至不惜此身。可是老师身负首辅之位,自然应当匡扶社稷、阻止阉党,所以老师之身还是要留待有用之时。”

韩爌看着张余,捋着胡子笑了。

这话听着就是舒服,肯定了他的人品和地位,又表明不应与小人硬刚,并非因为怕死。

看来张余已经懂得官场三味了,可以好好的栽培一下,相信以后肯定会大有出息。

同时韩爌心里面也松了一口气,听张余这个话里面的意思,他这是有解决的办法呀,这是好事情。

韩爌对张余说道:“你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是,老师。”张余连忙答应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老师,这件事情其实也未见得是坏事。”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这件事情做成了,那么肯定是锦衣卫和东厂他们会掌握很大的权力,从此他们想迫害谁就迫害谁。这也是老师你们最担心的事情吧?”

韩爌点了点头,这当然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这代表着阉党之流要把手伸到朝堂上来了。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这么做了,像都察院的崔呈秀,他就和魏忠贤勾结在了一起。

不过这种事情比较多,每一代都有几个,所以文官们也不是很在意。

文官和宦官的勾结,基本上不会出太多的问题。原因也很简单,到了关键时刻,可以把文官弄掉,或者打断这种联系。

而让宦官有实质性的权力直接插手朝政,这才是最要命的。

这一次的事情正是如此,如果事情真的按照魏忠贤想要的方向去发展的话,那么他就真的能够插手到朝政上来了。

这对文官来说是一件非常不好、而且不合理的事情,关键是不能接受。

“既然如此,何不老师来做这件事情?”张余笑着说道。

“如果这件事情由老师来做,那么老师就将掌握这种权力。如此一来,老师也不用费什么力气,甚至都不用得罪陛下。只要找一些理由把这件事情揽到老师的手下来做,就行了呀!”

张余笑着说道:“本身这件事情没有对错,也没有好坏,只不过是看谁来做。用在好的人手里面自然就是好的,用在坏的人手里面自然就是坏的。”

“魏忠贤之流狼子野心、无国无君,如果让他们来做,自然是祸国殃民。可是如果让老师来做呢?”

“那必然就是造福百姓,澄清官场。后世也会把这件事情作为永例,到时老师也将名垂青史,如此方可两全其美。”

韩爌听了张余的话,目光明灭不定。

张余说的话让韩爌很动心,但是他也知道虽然张余表面上说的是花团锦簇,只不过这件事情的本质却并不像张余说的那样。

说白了就是在夺权。

与张余说的不同,韩爌担心的是他不会得到文官的支持。

毕竟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们一起谋算的,如果把这件事情揽到自己的手上来,那么其他几个人会怎么看自己?

他们会觉得自己要做严嵩。那样一来,恐怕全都会反对自己。

虽然自己是内阁首辅,但是有一个问题就很关键,自己并没有被陛下那么信任。

一旦他们开始搞事情,弄不好自己就要回去了,所以这件事情不能这么办。

不过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思路,可以把这件事情揽到内阁来。一旦事情到了内阁,自己是内阁首辅,名义上不还是自己管着?

想到这里,韩爌不禁露出了笑容。

将这项权力弄到内阁来,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因为只要到了内阁之后,一样票拟,一样批红。

各地方官员弹劾的奏折,全部都由自己这些人票拟,这是什么?

这是权力!

一旦手中握有这样的权力,内阁的实力必定大大增强,到时候自己的地位也会大大提高。

看了一眼张余,韩爌笑着说道:“此事不可因私废公,如此权力岂能掌握在一人之手?”

“为师虽然立身持正,可是心里面也明白,这官场之上不可独活。将此权力揽于内阁,方为上上之策。”

“如此一来内阁诸公人人皆可依照此惯例行事,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说到这里,韩爌捋着胡子笑着说道:“明日为师就去内阁之中,把你说的想法和他们说了。”

“恩师不必如此,学生尚未入官场,如此显露并不合时宜。此事也不会成为学生的功劳,反而会成为学生的掣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学生如今已经很张扬了,如今正是韬光养晦、潜心学问之时,绝不可如此张扬。”

“此事还请老师回护,言此乃老师之策,学生感激不尽!”张余说完,躬身行礼,脸上全都是祈求的神色。

看着张余,韩爌没有说话,但眼中却满是欣喜。

自己这个学生真的是不错,单单是这一份敏感就很好,自己刚才的话也只是客气一下。

如果自己真的跑去说这是张余献的计策,对张余的确没什么好处。

反过来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一来显得自己无能,二来显得自己做事不够私密。

这种事情居然也和张余说?反而会让人觉得自己这个内阁首辅威信不足。

这样没有好处的事情,为什么要去做?

只不过自己身为张余的老师,将学生的想法据为己有,说出去也不好听,所以自己才说了那样的话。

张余也明白自己的意思,所以才说了后来的话。正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自己这个学生就有这样的本事。

“既然你如此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韩爌笑着说道:“虽然这件事情不可对人言,但是为师记住了。等你入官场之后,为师会给你补功的。”

“皇家书院那边的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韩爌把这件事情打住了,直接转移话题道:“如今你在京城名声鹊起,这一次要好好的考试,争取拿一个好名次,千万不要让为师失望。”

“老师你放心,学生明白。”张余连忙躬身说道。

两人说着话,相视一笑,心里面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同时也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情,现在大家就是相互依存的时候,谁也不能搞幺蛾子。

第二天一早,韩爌起得很早,直接赶到内阁。

其他几个人也都来了。

因为不上早朝的原因,所以距离上班还有一些时间,几个人便坐在值班房里面喝茶,吃一点点心垫垫肚子。

说起来这不上早朝,对于他们这些年纪大的朝廷重臣来说,倒也是很轻松的一件事情,至少不用每天起来那么早去外面站着排队。

在值班房里坐着喝喝茶,吃点点心,很舒心。

对于朝中的这些大佬而言,他们很清楚早朝其实形式多于实际作用。

因为在早朝上也商量不出个什么来,有什么大事情都是私底下开会商量。正所谓大事小会,小事大会,这才是常态。

所以他们对于皇帝上不上早朝,其实并不是很关心。只要皇帝愿意见他们,愿意听他们说话,这就可以了,其他的不重要,

至于那些叫嚣着让皇帝上早朝的,大部分都是言官和清流。

原因也非常的简单,他们的品级太低,见不到皇上,只有在早朝弹劾人的时候,他们才能够见到皇上,才会赢得表现的机会。

如果按照正常的程序,他们想要弹劾人,写一个题本就可以了,将题本递到通政司、内阁转乘司礼监。

一套手续下来,秘密早就不是秘密了。

当然了,弹劾也不一定非要保密,他们本身干的就是这个活,实名举报也没问题。

关键问题是这个题本没有那么震撼的效果,不会让陛下看到,而且会让内阁把问题都解决掉,因为内阁会批红。

如此一来他们怎么办?

依靠着放嘴炮走捷径的人,没有了这样的机会怎么能行?

上早朝骂皇帝,你还能骗廷杖,到时候就是飞黄腾达;可如果根本见不到皇上,你的那份题本,即便写得再激烈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皇帝可能会直接把你发配,然后把你扒光回家。

比起任何形式,都没有上早朝骗廷杖的效果那么好,所以言官清流他们想上早朝。

不同的需要有不同的态度,内阁的几位大学士觉得这样不上早朝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们乐得吃着喝着谈着事情。

韩爌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如此一来,就能够好事变坏事,内阁可以监察天下官员,有利于澄清官场,同时又不会逆了陛下。”

几个人听完韩爌的说法,脸上的表情各异。

孙承宗不禁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吏部尚书周嘉谟。

周嘉谟曾经说过要推考成法,这是不是就算是考成法之前的一个比较必要的政策?

如果把这个政策和考成法结合在一起,肯定会产生非常好的融合效果。

转头看了一眼韩爌,孙承宗的眉头就是一挑,说道:“此事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不过有一点要商量明白,那就是内阁要怎么做这件事情?”

“毕竟想要陛下将这件事情交给内阁,总要让陛下觉得内阁会比魏忠贤他们做的好。”

听到这话,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原则上他们是不反对韩爌这个提议的,因为一旦内阁真的有了这个权力之后,那么就是他们几个的权力。

至于说下面的感觉是不是不舒服,或者官员之间是不是互相猜忌,上官是不是害怕下官参奏,这个可就不在他们关心的范围之内。

但是也要做做样子嘛。

于是黄克缵说道:“这也要对诬告和如何告做出一些规定,不能信口胡诌,不能随便乱上题本。这件事情要好好商量一下。”

(本章完)

第234章 恐怕要退一步

韩爌三人看了一眼黄克缵,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这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

接下来四位内阁大学士便对这件事情开始进一步的商量,想要把整件事情做得完整一些,至少要提防魏忠贤的攻击,不能够让他把事情搞砸了。

对于在场的四人来说,事情到了这一步,选择的余地已经不多了。

就像韩爌说的一样,与其和陛下对着干,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至于一些缺点,没关系,自己这些人都可以避免。

西苑之中,凉亭里。

天有点热,朱由校面无表情的靠着大理石柱子,一边感受着些许微凉,一边听着陈洪为自己念题本。

正当陈洪还要继续念下去的时候,他轻轻的抬起手,陈洪就停了下来。

朱由校轻轻地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自己猜想的果然没错,这些人最终还是选择了把这项权力揽在手里面。

其实这也比较容易猜,即便这一项权力有很多弊端,但它也是权力。内阁没必要因为这件事情得罪自己,当然这只是一方面。

另外一方面是他们没有必要和权力过不去,权力还怕多吗?

当然,他们也觉得这项权力带来的弊端不算什么问题。人总是有这样的自信。

通常情况下,看到一个人办了一件蠢事的时候,人的第一反应就是:

如果换成是我,肯定不会这样。

所以内阁他们现在做出这样的决定,倒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不过朱由校心里面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让他们把这件事情这么做下去。

沉吟了片刻,朱由校面色平静的说道:“让群臣们议一议吧。”

“是,皇爷。”陈洪连忙答应了一声,将题本放到一边,随后就出去传递消息去了。

这件事情皇爷既然交代了下来,自然不能够有丝毫的拖延。最关键的是这件事情从最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有参与。

从皇爷的办事风格来看,这一次的事情非常得到皇爷的看重。在这样的情况下,陈洪可不敢在自己这里出什么纰漏。

消息传开之后,朝堂之上群情沸腾,无数人开始议论这件事情。

不过在这个时候,朱由校却没有心思和他们计较这个,他正在听冯从吾给自己讲课。

自从上一次的事情之后,冯从吾入宫讲课,已经成了朱由校的惯例。

张余在一边伺候着,周围的桌子上摆放着点心和茶水。

冯从吾在讲师座上口若悬河。

“今天讲的事情是去虚浮之风,要务实。”

听着冯从吾的话,朱由校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全都是笑容。

等到冯从吾说完之后,朱由校笑着说道:“喝点茶水,天气热了。”

“臣谢陛下。”冯从吾连忙躬身说道。

说完,他很实在的端起茶水喝了一杯。说起来,讲了这么长时间,他也的确有一些口渴了。

等到冯从吾喝完水之后,朱由校这才说道:“听到爱卿刚才讲的这些,朕有一个想法,在爱卿看来,是不是一切都应该从实际出发?

“无论是做学问还是做官,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实事求是,切不可虚瞒虚报,同样也不可有虚浮之心。”

朱由校笑着说完,抬起头看了一眼张余,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虽然给自己讲课的是冯从吾,但是这段时间朱由校基本确定了,在后面编撰这些思想的就是这个张余。

所以朱由校那句话就是说给张余听的,相信张余也能够听懂自己的意思。

事实上,张余也的确听懂了。

因为他之前宣扬朱由校说的一句话,这句话叫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么现在又提出了要实事求是的务实作风,看起来有些相似,实际上也的确是相辅相成的。

有了这个指导思想之后,就可以按照这个务实的思想去去官场上的浮夸之风,让所有的官员都按照这个思想来办事。

所以张余也明白皇帝要做什么。

冯从吾这些日子也大概摸清楚了,微笑着说道:“陛下高瞻远瞩、学问精湛,臣实在是远远不如。”

朱由校看着冯从吾,轻笑着说道:“还是受到了爱卿的启发,今日也算是大有收获。来人,赏赐冯爱卿玉如意。”

站在朱由校身边的陈洪连忙说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冯从吾连忙站起身子,躬身说道:“臣谢陛下。”

轻轻的点了点头,朱由校面色温和的说道:“这些日子,爱卿讲课讲得不错,朕很满意。”

“前些日子,内阁首辅大学士韩爌在朕面前保举你做皇家书院的祭酒。韩爌和朕说,爱卿学问精深,这些年一直在教书育人,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

“原本朕还有一些迟疑,可这些日子听爱卿的讲学,朕发现韩爌没有欺瞒朕。”

听到朱由校说这句话,无论是冯从吾,还是张余,脸上的表情全都严肃了起来,心里面也是异常的激动。

这一件事情闹腾这么长时间,看来今天终于是要有结果了。两个人想不高兴都不行。

他们折腾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这一天?

朱由校扫了一眼冯从吾两人,两人的表现都落在了他的眼睛之中。

他笑着说道:“所以皇家书院以后就交给爱卿了,朕马上会让内阁拟旨。爱卿回去好好准备考试,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陛下放心,臣明白。”冯从吾连忙跪地谢恩,语气激动的说道:“臣一定不让陛下失望。”

朱由校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起来吧,出去好好做事。”

“那臣告退了。”冯从吾连忙躬身说道。

随后他便带着张余走了出去。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朱由校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子上,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

将身子斜着靠在摇椅上,朱由校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这么长时间了,自己的布局终于要完成了,也算是可以安安稳稳的做一些事情了。

冯从吾当上皇家书院祭酒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但是却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一来是因为大家的关注度并不在这一件事情上。

要说开始的时候,这件事情还引起了很大的波澜,但是放在现在却有一些不够用了。因为大家都被魏忠贤提出来的密奏制度给吸引了。

相比较起来,密奏制度才是大事情。

何况皇家书院祭酒的事情已经闹腾一段时间了,大家都已经麻木了。

不要说在现在,即便是在信息爆炸的后世,这种操作也很多常见。

在事件爆发的时候采取冷处理,过一段时间,当公众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这件事情上的时候,搞出一件更大的事情掩盖下去。

这种操作不是什么太高明的手段,朱由校自然能够明白,结果发现效果还不错。

至于内阁的四位大学士,他们其实早就猜到了:

孙承宗保举的人选被陛下送走,跑到登莱去当巡抚了;剩下的也就是韩爌的人选比较合陛下的心意。

除此之外还有徐光启的人选,可是大家都不觉得他的人选能够上位。毕竟礼部尚书沈庭筠就是他们一伙的,陛下不太可能把皇家书院也交给他们。

虽然皇家书院前期让徐光启他们筹备,但掌权的时候不可能用他们,尤其是在有人竞争的情况下。

如果没人竞争,陛下可能会用徐光启他们;一旦有人竞争,陛下就不会选他们。这也是掺沙子的一种手段。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所以韩爌、黄克缵和孙承宗三人全都出手了。

现在有了这样的结果,韩爌三人倒也不意外。

韩爌的府邸。

看了一眼张余,韩爌的脸上全都是笑容,十分满意的说道:“这一次事情做成,冯从吾去了皇家书院,我们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全都是恩师运筹帷幄之。”张余连忙躬身说道,态度异常的谦卑。

抬起头看了一眼张余,韩爌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因为韩爌知道,这件事情其实是张余的功劳,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谋划。

张余如此说,不过是给自己一个面子罢了。当然了,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提醒自己,让自己不要过河拆桥。

在这个话题上,韩爌不想多说,于是转移话题道:“关于朝中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密奏制度可是非同小可,你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言。”

张余想了想,沉声说道:“恐怕事情有些难办,恩师想要的结果恐怕不会出现。”

“你如何得知?”韩爌看着张余问道,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多,但是对于张余,韩爌还算是清楚。在这一方面张余非常的有天赋,谋算也非常的积极和到位,这几次也的确证明了他的实力。

既然张余这一次敢这么说,那自然就是有他的依据。

“密奏制度这件事情是骆思恭他们提出来的,东厂和锦衣卫必然是势在必得,所以肯定做了很多准备。”

“他们不可能任由老师将这项权力拿到内阁去。一旦有了这个消息之后,他们恐怕会疯狂的攻击几位阁老。”

“至于理由,那肯定就是几位阁老揽权。虽然这个理由一点也不新鲜,但却有用。”说到这里,张余转头看向韩爌,没有再说什么。

韩爌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原本他就隐隐有预感,现在听张余这么说,基本上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当今陛下虽然登基的时间不长,但是也表现出了一些特质。

比如他不喜欢有人掌握太多的权力、喜欢制衡、喜欢用各种各样的人,那么就不可能让哪个人真正的把太多的权力握在手里面。

或许陛下原本不太在意,但有魏忠贤他们在旁边鼓动,肯定就会在意。

“那你觉得最终的结果将会如何?”韩爌转头对张余问道。

“陛下不想将这项权力交给内阁,恐怕也不想交给东厂和锦衣卫,不然也不会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让臣子们商议。”

张余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说道:“所以最终的可能结果就是取中,不给内阁也不给东厂。”

“难道会给都察院?”韩爌抬起头看着张余,直接说道:“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余懋衡,里面还有东厂的崔呈秀,确实很合适。”

张余笑了笑说道:“也有可能放在刑部。”

“放在刑部?”韩爌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你怎么觉得会放在刑部呢?”

“因为内阁四位阁老之中,黄阁老最为势弱。如果把这个权力给了刑部,那刑部必然会实力大增,同时黄阁老的地位也会上升。”

“另外就是调查案子也需要刑部来操持,或许这会成为陛下的选择。”

韩爌轻轻的点了点头,他居然觉得张余说的有道理。

“明天一早看看他们怎么说。”韩爌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觉得放在都察院合适还是放在刑部合适?”

“这个恩师就不用询问学生了。”

张余笑着说道:“自然是放在都察院最合适。在都察院,不会影响到内阁。如果真的到了刑部,恐怕会对内阁的影响比较大。”

“有见地。”韩两笑着说道:“行了,你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

“如此,那学生告退。”张余笑着躬身,退了出去。

等到张余离开之后,韩爌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这一次的事情对韩爌来说也不算没有收获,至少自己拿下了皇家书院,有的时候不能太贪心。

第二天一早,内阁值班房之中。

四个内阁大学士又聚在了一起,他们脸上的表情比较轻松,同时又带着几分凝重,看起来都有几分矛盾。

他们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吃着点心,同时一边开启了谈话。

韩爌看着手中的题本,递给其他几个人说道:“陛下让群臣议论。现在朝堂上下议论纷纷,这些日子弹劾我们的题本可不少,说我们善政弄权,想要揽权于己身。你们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几个人当然也明白,于是孙承宗沉声说道:“怕是魏忠贤在后面鼓动。”

黄克缵笑着说道:“这一点就不用说了。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会如此迫切的站出来反对?看来我们这一次的确是打到他的七寸了。”

几个人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们也认同。

毕竟魏忠贤搞出来的事情,想要为自己独揽大权;现在却被人摘了桃子,这恐怕要比被人反对更让他生气,所以他跳出来也不意外。

徐光启目光扫过几个人,缓缓的说道:“现在很多人跟风攻击我们,如果这么下去,恐怕我们会很难办。”

只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徐光启的情绪有几分复杂。

原因也非常的简单,当初他没少被人带节奏,现在风水轮流转,山不转水转,轮到其他三人被带节奏了。

虽然徐光启知道不应该幸灾乐祸,毕竟自己也是内阁中的一员,但是这心里抑制不住的兴奋是怎么回事?

其他三人也没有去看徐光启,他们现在没这个心情。

“如此一来,恐怕要退一步了。”韩爌沉着脸说道。

他实在是不愿意说出这句话。

一来的确是受到利益上的损伤了。

二来这件事情又没有出乎张余的预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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