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太阳会落下,但是终将升起!(求月

南翰文抬起头,看着外面的阳光,打了个哈欠。

他的眼底倒映着这时节的江南,风中已带着了些微的冷意,但是不刺骨,没有那种凌冽的的寒意,似乎是因为今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些。

陈鼎业死于刀兵,大汗王崩于战场,剑狂乘龙,绝迹于江湖;应帝持剑,消弭于天下。

而那位末代赤帝,则是以一把烈烈的火,为这八百年风流意气画上了一个不完美却圆满的结局。

陈皇,应帝,草原的霸主,射飞鹰的神射,君王,侠客,这在过去一甲子之中一一地登场,展露自己才气和锋芒,叫这天下人的目光都被他们吸引和占据。

仿佛皆天命之雄杰。

在这时代洪流之中彼此争锋的群雄们,却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次第凋零而去了。

南翰文年轻的时候读书,澹台宪明要他读史,读一遍不行,读第二遍不行,他便恼火起来,只在山神庙里面读书,懒得造饭,就熬粥之后,等其冷了凝固,切成好几块,饿了就塞嘴巴里面吃冷饭。

如此刻苦数年,才有所成。

意气风发去问澹台宪明,却被那时的中年儒生安排了个小厮的职位,南翰文那时候呆滞,澹台宪明笑着道:“且先让你奋勇用功,刻苦争斗,再告诉你,刻苦并无意义。”

“便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了。”

“天下的规矩便是这样。”

“刻苦所修,并无所用;读书许多,却都派不到用场,并非是一切勤奋苦功,都有意义。”

南翰文那时憋屈。

澹台宪明却又笑道:“却读‘无用之书’,方知道书中百味,且从世情里锻炼一番。”挥袖让他去了,那时候年轻的南翰文憋屈。

此刻回忆起来,那时候的儒生气度还从容正大。

虽然澹台宪明说,是无用之书。

但是南翰文却还是觉得,那时读史的日子,才让自己定下心来,中年时才可以在那陈国留下,而如今白发苍颜,却又有另外一番气度。

此刻看着这江南,这天下,却莫名有种,年少看史时的感觉了。

南翰文煮茶。

天下乱世,开始的总也是热闹。

这边英雄,那边草莽,次第而起,你方唱罢我登场,彼此争斗,见那大争之世,见了那豪雄绝地,年少奇才,最后却皆凋零,于是这时代翻篇,进入下一个盛世。

烈烈的英雄气,开始多热闹,后来就多寂寥寂寞。

许是如此。

就连这江南的风都带了些微的冷意。

外面那书童在扫落叶了,在曲翰修去世之后,南翰文将他收养,作为自己的书童,那位礼法的大名士去世的时候,给南翰文留下了许多的书卷。

南翰文捡起来了曲翰修写下的东西,继续编撰新的礼法。

所谓的礼法,不过只是道德和律例。

曲翰修在留下的那些卷宗里面写道:‘老夫曾和秦王谈论天下的未来,也曾经窥见了秦王的气魄和胸中波涛,说实在的,他的眼光太远了,竟也自成体系,颇有高屋建瓴之感’

‘但是,太高了’

‘高得超过了这个时代百姓和九成之人可以理解的,剩下的一成中的九成九,也难以窥见其胸中波涛之一端,以如此的眼界气魄,行非常人之举措的话,定难成效’

‘小子,可知何为礼?’

‘礼者为道德,你我……’

那卷宗在写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笔墨沉淀晕染成了一片,旋即才继续落笔了,南翰文竟然能够在这一顿,和继续写的动作里面,看出来了许多的洒脱。

‘应当是你了,记住,所谓的礼法,就是要让此刻时代的百姓之心,和秦王心中所见光景之中,建造的台阶和桥梁,一者太高,一者太低’

‘唯独约之以礼,戒之以律,才可以逐步往前’

‘礼法二字,并非是什么糟糕的,如同洪水猛兽般的东西’

‘可怖可憎的,不过只是【腐朽陈旧】罢了’

曲翰修的文字里面带着一种不屑一顾,故人说见字如人,一个是字里面便可见得风骨,但是这个不准确,另一个便是,在看故人之文字的时候,就仿佛故人未曾离去,还在闲谈。

南翰文忍不住微笑:“还是一如既往啊,曲老。”

“看似不着调,但是每每又有惊人之言。”

旋即翻过页。

曲翰修的文字有些焦急道:‘另外,记得啊小子,你们编撰完新的礼法之后,一定一定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去!’

‘老夫,当有大名耳!’

‘不要说什么俗气。’

‘功成名就,本就是我辈儒生一生所求,厌恶的该是欺世盗名之辈。堂堂正正所作所为,而名传于千古,不是本来该追求的事情吗?’

‘记得啊,千万记得!’

‘不要忘,要不然老夫每年去找你……’

南翰文把这一卷卷宗闭上了。

小书童捧着茶进来,看着南翰文先生按着眉心,先是踮着脚把这茶器放在桌子上,然后才倒了茶,疑惑道:“先生怎么了?”

南翰文叹息:“被文字吵到眼睛了。”

小书童疑惑不解。

文字怎么会吵到眼睛的?

眼睛能听到?

南翰文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喝茶,拿起自己准备的卷宗,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曲翰修的毕生所学,他也会将这些卷宗里的文字学会,然后记录下新的东西。

然后传遍后世吧?

他忽然笑了。

他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

你只是说,要千古留名,可没有说是要留什么名字吧?

于是南翰文决定,要将曲翰修的这些卷宗,还有那个虽然智慧洒脱,却又市侩得很,恨不得拎着人耳朵大喊着要名望的信笺流传下去。

千古之后的人,也要被这家伙吵到眼睛了!

南翰文微笑起来,看着那新,道一句:“老东西。”

去和千年后的人对话吧!

然后起身离开了,迈步走过江南的街道,行人的脸上还算是宁静,已经从之前的战争中渐渐回过来神,姜万象身死,姜素亲自抬棺扶灵。

算得一句天下缟素。

也因此,整个应国此刻都在君王去世的事情里,而在这不知道真的还是假装,亦或者是两种感情都有的悲伤之中,应国还潜藏着更多的问题。

姜万象死,天下未定。

他的两个儿子,皆是壮年。

谁人能承担着应国的天下,成就应国大帝。

亦或者说——

谁有器量,谁有气魄,去和秦王放对!

在想到这个的时候,整个秦的人们都带着一丝的自豪起来了,那种仿佛太平之世才孕育着的信心已开始出现了,这也是盛世的基础。

在秦王苏醒之后,整个麒麟军的军心,天策府的秩序都迅速恢复过来,天策府的那些先生们开始推行秦王的要求,安抚百姓,发展农桑,抚恤士卒,准备应对新的大战。

万事稳步向前。

南翰文走过街道,走过那一个熟悉的摊贩,走到了天策府之下的一个府衙里。

七年前那个只是顶着个名头的天策府。

只是彼时在宗室和群雄的逼迫之下,那时候的赤帝姬子昌不得不选择押注在了这个年少胆大,带着一票前土匪,贼人的流浪兵团,就跨越万里,做下一个惊天动地大事情的少年身上。

直接给了自己能够给的最大的封号,让他开府。

天策之名,那时候不过只是个虚头名望。

但是如今,这府衙之下,分设十二座官衙,天下偌大数万里,西起至于西域三十六部圣山之颠,东至于波涛汹涌入海之处,北至于草原极北的火山,南至于群山大川瘴气丛生的西南。

如此辽阔之地的大道上,修建驿站,日日奔马不息。

天上飞鹰振翅。

将天策府的命令传递到各地的不同地方。

足以影响着这个天下的各个地方,影响着这个时代,甚至于,是已经在拨动整个时代的方向。

此地当真,犹如天策。

天可汗之策!

南翰文和镇守大门的麒麟军战士点了点头,拿出腰牌,然后才夹着卷宗往里面走,却见得一位皮肤偏暗,眼瞳大而明亮的少女快步往出走,腰间挂着史官的腰牌,还有牛角柄的匕首。

后面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扛着战戟,大喊:

“喂!!!”

“萨阿坦蒂!”

“我不过就只是想要和你开个玩笑啊,不要这样生气好不好。”

是秦地史官,著作郎萨阿坦蒂。

还有麒麟军骁卫,萨阿坦蒂大人的护卫,三重天境的薛长青校尉,他们两人于数日前,摸排出来了应国混进来的家伙,薛长青战斗时候,有所突破,距离四重天不远了。

年少武功就不错,跟着萨阿坦蒂去见这个时代。

实在是长进了许多,但是有时候还是会闹少爷脾气,会和萨阿坦蒂起来冲突,是麒麟军年轻一代颇为出挑的两个人。

“南先生好。”

萨阿坦蒂标准行礼,然后离开。

薛长青啊啊啊地跑过去。

然后又噔噔蹬后退,行了一礼:

“啊,是南先生。”

“南先生好!”

“南先生再见!”

薛长青打了个招呼,然后扛着战戟狂奔而去了,南翰文看着他们两人,无奈微笑,麒麟军年轻一代里出了些人的,在自己的领域都有值得称道的事情。

南翰文继续往前行去。

又见得了七王阿史那踱步来此,是回报草原的安定情况,他们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这位七王的肩膀宽阔,在大汗王死去之后,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成长起来。

他蒙受秦王之赐,得到了父亲的长枪。

然后将这把长枪封存了起来,这位七王逐渐退出了战场,自己的铠甲和父亲的枪都留在了中原,时常在草原之上,安定突厥人心。

为草原西北道行台,地位和职权颇大,却也极恭敬臣服。

阿史那在十年前来陈国大祭的时候,南翰文是负责接待的官员,阿史那主动打招呼:“老先生,许久不见了,精神可好?”

南翰文笑道:“只是为陛下解决些许的隐忧罢了,倒是阿史那大人,各地奔波,却也辛苦。”

阿史那的神色沉静,道:“皆是为了天下罢了。”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其实没有那么熟络,闲谈几句的时候,谈起来了此刻的四方,西南王段擎宇回去了西南之地,阵魁前往了江南和应国接壤的城关,开始强化城池大阵。

镇北城是天下第一雄城,倒也算是可以安心。

但是其余地方的防御还是不够的,还是需要继续强化。

陈文冕将军在历战当中成功踏破关隘,成就八重天的境界,这般年岁,如此的武功和功业,彻底继承了狼王的衣钵,说实话,当年这个年纪的狼王,是打不过这个年纪的陈文冕的。

萧无量的手臂又坏了,管十二的脾气因此稍有点暴躁。

薛神将没有把他搞出来的机关破坏掉,是难得的好心情。

但是这个好事情好心情,会因为那个家伙的嘴巴开合而迅速崩塌,一点点都剩不下来啊。

文中子夫子的弟子们开办的学堂在整个江南都有很大的分量,进入了天策府之中的时候,却听闻文清羽先生不在。

“文清羽不在会不会跑了?!”

风啸提着酒坛子陷入沉思。

晏代清没好气摆了摆手,道:“跑了什么?”

“学宫里面还有好几位在,他和棍僧十三大师前去学宫,想办法把这几位请回来了。”

风啸道:“哦哦,原来如此。”

南翰文倒是有些惊讶了,道:“是素王,麒麟,紫阳真人和活佛他们吗?老夫只是听闻,文清羽先生的奇谋妙计,颇名动天下。”

“难道也擅长请托之术?”

“这几位皆是当代名士,可没有那么容易被说动啊。”

晏代清道:“是啊,但是没关系,他们带了礼物。”

南翰文道:“哦?是什么礼物?”

晏代清轻描淡写道:“玄兵级别的绳索,一个板凳,能够让武道传说和大宗师都感觉到醉意的千日醉,还有一百七十三种药力配合起来的,复合麻沸散。”

南翰文的笑容凝固:“嗯?。?”

他的眼睛瞪大。

晏代清先生你在说什么?!

风啸拍了拍南翰文先生的肩膀,带着调侃意味安慰道:“习惯就好,当年大家伙儿都是这一套请过来的。”

南翰文的神色越来越茫然了。

什么?

众人却只是玩笑调侃,这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年少时候可以笑谈的事情,晏代清拿了南翰文写来的卷宗,是和律例进行补充的礼的部分。

南翰文道:“说起来,陛下可好些了吗?”

晏代清道:“陛下自无恙,已苏醒,如今也还在休养之中,他的武功盖世,已是独步天下的境界,战场之上的伤势不是问题。”

他多少还是遮掩了许多。

李观一苏醒了,看上去和往日一样,但是晏代清和他年少相识,知道他的秉性,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就算是表现没有什么异常,心中却还恐怕还是有些压抑。

自李观一那一日呵斥史官,距现在已过去了些时日。

李观一逐渐在这日常的生活中,放下了诸多情绪,逐渐接受了太姥爷的离去,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能够从故意繁忙起来的日常当中,抽出身来,前去打理慕容龙图的住处。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就顺着李观一的身影,照入了这屋子里面,里面的桌椅皆收拾地整洁,就好像那个老人只是外出散步,钓鱼,还是会回来的。

李观一站定了好一会儿,慢慢走进来。

看着这里的一切。

故人的东西还在,就给他一种故人还在的错觉,就好像一个恍惚的时候,那老人还会从身后走来,拍着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

李观一安静走过这里的每一处地方,到了老者的书桌前面看到桌子上还有一卷册子,一些东西,李观一打开册子,看到里面是老爷子准备的基础剑谱。

是在如今传遍四方,各地蒙童都学习的剑典,简洁有效,直指武道核心之要穴,慕容龙图多次修缮,去芜存菁,结合摩天宗的武道法门,足以将修行者的基础打得极牢固。

李观一看着太姥爷留下的这剑谱,上面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老者亲自画下,李观一手指拂过老人画的剑招,在翻页的时候,忽有一物滑落了下来。

是一封信。

就落在了桌面上,李观一怔住,把剑谱放在旁边,捡拾起来这一封信,安静许久,才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这一封信。

‘观一’

入眼便是慕容龙图的笔迹。

李观一的思绪顿了顿,继续安静看下去:

‘若是你可以看到这一封信的话,那么,我大抵是不会回来了。’

‘老夫听闻天下变化,知你独自镇守镇北关,姜万象又裹挟八百年气运而来,是我出剑之时了,岂有天下大事,什么都交给小一辈扛的道理?’

‘姜万象有所谓八百年的天下龙虎气运’

‘未必挡得住我手中之剑’

‘我此生持剑,最后能有这样一个对手,如此落幕,才算得痛快,算得是好事,我走之后,不必悲伤,不必难受,只如寻常便是’

‘虽然老夫这样说,但是依照你的性子,一定还是会感觉到难受罢’

‘哈哈,小孩子气!’

‘不过,道宗太上忘情,青袍客太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若难受,便放胆去哭,亦或长笑当歌,然一切之后,就将此事,抛却身后!’

‘拿得起,放得下,重情重义,却又不沉于情义之中’

‘才是江湖快意’

‘另外,还有一番事情要说’

‘秋水性子,外刚内柔,当年的事情,若非是有你在,秋水自己决计撑不到太长久的,正是因为有你要照顾,她才能在十七岁的年纪里,克服困苦,不断走下去。’

‘观一,你就去多依靠依靠秋水罢,只有如此,她才能走出来;而你,对于你,老夫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于修行之上有一点’

‘你的道路是九州一统,然则终究是外求了,走这一道,虽亦可称传说,却又拘于道宗,阵魁,长生的境界’

‘唯独一个【逆】字。’

‘唯逆往日所执,放下之前依仗,方可成就活脱脱一个【我】来,才可以与老夫并肩,除此之外,尚有行走江湖一个妙招’

‘却知,大枣和核桃同嚼,颇有肉香味道,大可一试!’

李观一怔住。

前面洒脱,最后却落笔于生活烟火之气,这般费尽心思,却是个吃食妙招,李观一看到这个时候,却不知为何,因着老者这一个大转折而轻笑了下。

只此一笑,那压在心中的诸般情绪,就仿佛洪水般倾泻而出了,仿佛太姥爷还在,还在关切他,在和他玩笑。

如此近,如此远。

而在这信上文字之后,那老人似乎就看着他笑,然后转身走远了,摆了摆手,从容不迫。

慕容龙图。

走了!

李观一走出这屋子的时候,恍恍惚惚,可一抬头,见到这个小小院子里面,却好生的挤,见得那边慕容秋水似乎在抚琴,旁边银发少女面无表情,但是身体稍稍有一点点僵硬地收回视线。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南宫无梦咳嗽一声,面对着墙壁仔细钻研上面的花纹。

这花纹,可真花纹,噫?

缝隙里谁塞的银票?!

李昭文倒是微笑洒脱,手掌背负身后,抓住衣摆,死死抓紧。

老司命在爬墙。

老玄龟被他坐在屁股下面。

薛霜涛安静看着李观一,慕容秋水按着琴弦,想要装作若无其事,以免把自己的担心表示地太浓反倒影响到李观一,李观一手中握着那信笺,视线从这些关心自己的人身上掠过。

似乎长风,掠过这繁华的天下和江南。

他独自在剑狂的屋子里面看那信笺,怀念故人,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三日时间,这个时候正在日出,天地极远处,云气层层叠叠,看到一轮大日正在缓缓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照着大地人间。

照在头痛的薛长青和前面的史官少女身上,照过王通夫子的弟子开办的学堂,照过走过曲翰修道路的南翰文,封存大汗王豪气和决议的阿史那,照过背着苍狼刃的青年和旁边的孩子。

学堂里面,樊庆声音沉静,道:“大日初生,当有念头存续于心,知我等便是大日,光明灿烂,映照我身,照破黑暗,来,持剑!”

“是!”

才六七岁的孩子们,从江南至西域,从西域的山林里,到塞北的城关,神色肃穆,手持长剑,只是抬起手指一引,长剑指长空,不知道多少人间。

李观一心中的悲伤和垒块缓缓散开来。

是的,就如同老司命说的,照破风云的太阳,也会落下。

但是,太阳也会再度升起。

落下的太阳,绝不希望后来者沉沉郁郁。

我们就是太阳!

李观一心境澄澈,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婶娘,咧嘴笑起来:“婶娘。”

他声音顿了顿,只是如寻常,笑道:

“我饿了。”

(本章完)

第537章 帝(求月票)

应国大帝姜万象之死,应国上下齐悲。

按照其遗愿,未曾大肆操办,一切从简,整个帝国沉浸于一种悲伤的氛围当中,但是再如何浓郁的情绪都都会过去,生活还要继续。

当过去的君王过去,另外一个被压制了许久的问题,终究还是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来。

并且一出现,就变得极为激烈起来。

姜万象已去,这辽阔帝国的下一代继承人,是谁?

太子姜高,德高,颇有人望,然终是性子软弱,文臣看重,在武将口中,则不是乱世帝王之气象;二皇子姜远,早年顽劣,后来改正,更是在狼王陈辅弼率军攻击应国国都的时候,率军驰援,有不错表现。

这两位皇子,背后都有着一股庞大的势力支持。

姜万象去世之后,两方势力就开始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开始暗中勾心斗角,而之前在讨伐江南之战当中,算是并肩而战的两位神将,也生出了嫌隙。

一开始朝廷上的商讨,渐渐动了火气。

其余百官都不敢说话了。

宇文烈的语气冷硬:“自古以来,立嫡立长,千古未变,如今国家危亡之际时,重立储君,是祸国之道,贺若擒虎,你难道不知道吗?!”

贺若擒虎妻族和姜远有关联。

正如姜万象所言,贺若擒虎在年少的时候就和他一起征战四方,一步一步崛起,自然而然会聚拢一批朝堂官员的支持,如今他们或者是为了利益,或者为了未来,也或许只是单纯不可能支持姜高,选择了支持二皇子。

贺若擒虎道:“宇文烈,陛下曾言,太子性仁德君子,非乱世之君,此言你也听得了,若是天下太平的时候,我自是会支持太子,愿为太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然则如今天下未定,秦王兵锋无比。”

“太子秉性,岂能够在乱世之中,提起刀剑,和秦王李观一相争锋吗!?”

宇文烈冷声道:“太子纵不能够和秦王相争斗,也比起二殿下顽劣强得太多,你说太子不行,难道二殿下可以和秦王李观一争锋吗。?”

“怕是到时天下未定,我大应国,国内自乱!”

贺若擒虎大怒:“竖子匹夫,焉知天下?!”

“乱世之中,才要行果断之举!”

“立嫡立长的话,那么先帝亦是宗室旁支庶出之身,怎么,难道在你的眼里面,先帝也是祸国吗?!”

宇文烈被这一句话激怒。

空气泛起涟漪,隐隐然有愤怒虎啸炸开,犹如雷霆,整个大殿都似乎在剧烈晃动起来,群臣百官,武功不如他们太远,站不住脚,踉踉跄跄往后面退去。

宇文烈没有废话。

抬手一抓,劲气凝聚成一把长剑。

手腕一动,撕裂空气,就这么直接朝着贺若擒虎劈砍下去,宇文烈火气极大,贺若擒虎不甘示弱,也凝气成兵,两位神将竟是在这大殿之上拔兵相击杀起来。

一时间刀剑震颤鸣啸的声音刺耳。

文武百官都后退。

宰相魏懿文头痛不已,劝是劝不住的,只得看向武官前列。

姜素闭着眼睛,渊渟岳峙般气度,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两人的争斗。

魏懿文叹了口气,道:“太师,还是出手吧。”

“如此实在是不成样子。”

姜素这才睁开眼睛,手指抬起,一股恐怖的气焰升起来,炸开一道道涟漪,堂堂两位九重天的战将,此刻竟然感觉到了一种被压制的感觉,握着兵器的手掌一僵。

以劲气凝聚而成的兵器坠在地上。

铮然作响,而后碎裂开来,徐徐消散。

一片安静死寂。

姜素嗓音沉凝:道:“陛下才去数月,你们两个,就在大殿之上,拔兵相击,争斗的,还是下一代君王的事情,是觉得陛下之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压制住你们两个吗?!”

声音沉静,虚空泛起涟漪,姜素在武道传说之境更有所突破的武道传说法相显形,金色流光逸散,沉凝如同山岳般的气势缓缓逸散,将宇文烈,贺若擒虎压制住。

宇文烈冷漠。

贺若擒虎垂首。

姜素只是道:“此事罚去你们薪俸三月,降官职三品。”

“若有再犯,就休要怪我不留情面。”

姜素压制住了这两位神将,这一日的朝会终究以一种复杂且暗流激荡的方式结束了,姜远看着宇文烈,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迎上前去,拱手道:

“宇文将军,似是对我过往有……”

宇文烈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

目不斜视,神色淡漠清冷,只大步从姜远的身前走过。

如见一蝼蚁猪狗耳!

姜远的动作一滞,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温和无奈的模样,但是眼底却有闪过一丝丝极狠厉之神色,却只面露苦笑之色,对周围群臣道:“远年少顽劣,怕是给宇文将军留下印象极不好,却不愿意相谈。”

姜万象崩。

太子姜高以如此乱世大争之世,不宜故作悲伤,若是悲伤过度,也失去了悲伤和纪念故人的本意,众臣百官,见姜高一举一动,符合礼数,虽有悲伤,仍旧克制。

可是二皇子姜远,却是极哀伤,数次哭泣,哀伤过度,甚至于哭得昏厥过去,众人方知其悲,姜远又驱逐了王府里面姿色极好的美婢,又摔断了古琴,远离声色,衣着简朴,饮食无肉。

众人乃称其贤德而孝。

姜远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却走了内门而入,外面看去,整个府邸都是极简朴的,没有多少有姿容美色者,但是里面却多美婢,多侍妾,多美食丝竹之属。

姜远换去了衣裳,自有美貌侍女上来伺候他,奢侈享受诸多,只道:“可恨宇文烈,仗着武功,竟不将我看在眼中,等到击破李观一,朕之威仪传遍四海。”

“彼时家国要你无用,杀了了账!”

“以报你今日之辱!”

左右美婢侍妾自是嗓音柔媚,宽慰殿下,却又有人前来报喜,说去年送来的那位美人,承恩承欢,如今有喜,恰是生了孩子出来。

姜远先是大喜,抱着那孩儿,抚摸孩子面颊。

周围的人们都有祝贺。

但是姜远的脸上又都出现了扭曲的神色。

他的手掌抚摸着孩子,悲怜道:“可惜,可惜,好孩子啊,你来的不是时候。”周围祝贺的人,还有那位才生产孩子的美人脸上都怔住。

不敢置信看着姜远。

姜远看着那孩子本能用手指抓住自己的手掌。

眼底有一丝不忍。

但是想到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和皇位,这一丝丝不忍,还有对于父亲死去的哀伤,对于大哥的血亲之情都消散了,他将这孩子交给那美人,道:

“遣你千金,且自离去吧。”

“父亲才去世,我若如今有孩儿降世,恐舆论士子,说我不孝顺。”

那美人怔住许久,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听到的话,但是还是抱着孩子,泪流满面,叩谢殿下的恩德,姜远也是叹息,心中悲伤。

于是今日最后又宠幸了那美婢的妹妹和她两人。

正在云雨之后,遣那两位美人离去,忽然想到,若是他日自己登临大宝,这女子再带着孩子出现,彼时自己的名望岂不是要被坏了?!

那时候追究过来的话,脸面上是极不好看的。

彼时乃帝王。

帝王乃是人间之神,驾驭万民,乃是人世之至高。

帝王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

于是挣扎许久,唤来暗卫,道:“且去,将此女并其孩儿灭口。”

暗卫怔住许久,还是执行了命令,回来禀报的时候,姜远给了千金之赏赐,在暗卫离开的时候,却是忽然拔剑,一剑从暗卫后腰刺入体内。

一身霸道真气炸开,将那卫士的内脏撕成粉碎。

暗卫倒在地上,姜远用暗卫的身躯擦拭过鲜血,以脚踹他,喝骂道:“卑劣奸臣贼子!”

“安敢杀我妻儿。”

姜远挥舞兵器,把那忠心的暗卫劈砍做一团烂肉,方才止主,然后徐徐呼出一口气息,于是心中那良心不再痛。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地,呢喃道:“孩儿,你不会怨为父的,那是皇位,是整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位置,为了这刚位置,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你也会帮为父的,对不对。”

“你不会怨恨为父。”

至于那美人,并不在他考虑之间。

他已经忘记那个人的模样。

因兹于此事,姜远是以痛定思痛,将别院美人皆是排查一遍,只是这样的事,终究不能够做到真正的密不透风,还是传出,于正史之中,有所记录。

【远,弥自矫饰,后庭有子皆不育。】

这是青史之中的春秋笔法。

皇室之子,有而不育。

若非被杀,便是被流。

又说,姜远在数年前开始,就已经【悉屏匿美姬于别室,唯留老丑者,衣以缦彩,给事左右;屏帐改用缣素,天下百官以为他不好声色】

二皇子姜远,美姿仪,性敏慧,沉深严重;好学,善属文;敬接朝士,礼极卑屈;

由是声名籍甚,冠于天下。

而姜高却并不在于这些表面上的东西。

他更看重实际的事情。

朝堂之上,甚至于是京城附近,二皇子姜远的支持和民心,都隐隐约约要超过了姜高,而这一日,魏懿文在处理完朝堂事情之后,被太师姜素相邀而来。

姜素的府邸颇为素净,有名将之肃杀,却没有太多的奢侈享受之处,魏懿文入内,见太师姜素独自烹茶下棋,棋局之上,厮杀地极剧烈,是整个天下之局。

魏懿文定了定神,往前走去,笑道:“太师,好清闲!”

姜素淡淡道:“算不得什么清闲,只见天下兵戈。”

魏懿文看这局面,也想到了如今的天下,现在已算是深秋,姜万象之逝对于整个朝堂和应国人心的影响仍旧还没有消散过去。

魏懿文道:“有军神姜素在,我大应犹自可以立足天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姜素却摇了摇头,声音肃穆沉静:“不能了。”

魏懿文惊愕。

姜素伸出手解开衣裳,他的身躯健硕勇武,却多有伤口,这些都是他历战所得,都是旧伤了,可是胸腹之处,却有极为狰狞的刺穿伤口,即便是以武道传说的体魄恢复力,竟然也留下了巨大伤疤。

犹如龙一般。

魏懿文这般文人何曾见这般惨烈模样,不由悚然微惊。

下意识地起身,道:

“太师,这是!”

姜素将宽松罩袍重新穿好,回答道:“我和李观一在镇北关外大战,他以长生不灭功体,撬动生机体魄,和我死拼,他付出的代价不小,但是,老夫也不是轻松获胜。”

姜素拿起棋子道:“我这些时日,时常想到过去,那时候陛下在摘星楼上看着天上群星万象,那时候江南的剑狂还在闭关,万物生发。”

“但是现在,陛下已驾崩在了战场之上,慕容龙图也离了江湖,我那个时代,那些过去的人一个一个消失不见,这让老夫终于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我好像,被他们抛下来了。”

魏懿文道:“太师何出此言,天下军神,即便是山河崩裂,有君在此,也可以只手撑天。”

姜素道:“我已经老了。”

这是一句很残忍的话。

也是一句魏懿文从不曾想到会在姜素口中听到的话。

以至于这位曾经给破军造成了不少麻烦的宰相思绪都顿住了一下,姜素道:“老夫名动一时开始,已经有三百余年,武道传说的寿数,不只是三百年,但是我在战场上成名。”

“年轻的时候仗着武功拼死往前的事情做得不曾少了,气血消耗这般大,早早就动摇根基,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当年了。”

“李观一却在鼎盛。”

“他还可以在一场一场大战里面汲取经验,不断提升,他在负伤之后,会比我更快的恢复,他还会变强,而我不会了,我的身躯不会在受伤痊愈之后变得更加强韧。”

“甚至于还会因为过去三百年一场场恶战里面留下的伤势而感觉到疲惫和衰弱。”

“我在变弱,而李观一在变强。”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的机会,也不多了。”

魏懿文缄默许久道:“太师的意思是。”

姜素道:“如同陛下所说,二殿下,比起太子更适合此刻的天下,并非是因为姜远更加有才华,相反,正是因为姜远之无才无量。”

“如果是姜高的话,他一定会固执己见,会希望天下太平,他还太过稚嫩,还抱着能不能和平相处的希望。”

“姜远会沉湎于享受。”

“他会希望我永远不回来,却又希望我击败敌人,姜素还活着的时候,他至少不会做得太过。”

魏懿文明白了,此刻的军神姜素,需要的已经不再是一个明君,他已经拥有过一位气魄雄浑的君王作为自己的主君,已然满足。

如今的军神需要的是一座可以驰骋的战场。

还有一个,不会阻碍他的傀儡。

魏懿文道:“若太子殿下,未必会选择阻拦太师。”

姜素道:“是吗?”

“那么,老夫还可以稍微等等看,他们两人自己,就会给你答案,请吧。”

魏懿文叹息离开,忧心忡忡。

作为战将的姜素,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后方,但是他的稳定,是君王不要擅自干涉他的兵锋,是君王不是心中仁德,希望在这个关头就休养生息的仁君。

魏懿文则是丞相。

他时时面对着君王,自是不希望面对一个压制着自己欲望,顽劣不堪的皇帝,站在他的立场上,他不愿姜远上位,但是事情的发展却终究不由他所希望的那样。

天下短暂进入和平,有一来自于应国的使臣抵达江南。

是来自于太子姜高的使臣,带着重礼前来拜见秦王李观一,希望修缮两国的关系,李观一接待了这些使节,但是听到后者说出来的话的时候,李观一微微笑起来。

使臣是应国皇室之女,当年学宫的纵横家子弟姜采。

她看到那很是自傲的破军。

看到了当年在学宫里面的那些故人,她转交了来自于姜高的礼物,以及姜高的信笺,李观一看完信,道:“姜高……兄,希望我等议和?”

姜采道:“是,太子殿下如今统摄君权。”

“如今天下混战,自天启十一年秋开始,到如今天启十八年秋,七八年的时间里面,天下混战不休,百姓辛劳,士兵苦战,继续下去的话,百姓的太平日子何日能来?”

“秦王陛下,是当世的仁君,当年太子殿下和秦王有约,希望太平之日的时候,可以彼此饮酒。”

李观一将信放在桌上,道:“姜高兄……”

“还是太稚嫩了啊。”

姜采抿了抿唇,她看到那秦王道:

“将礼物都带回去吧。”

姜采道:“陛下……”

她的话没能说出来,看到了秦王的目光沉静,却犹如锻打而出的兵器寒芒,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装束,腰环玉带,袖袍垂下麒麟纹,却平静按着腰间的剑。

鬓角的白发垂下,目光没有了曾经的凌冽,只是一种沉静坚定的力量感:“谈判和议和,是不会有真正的太平的。”

“可惜了,姜高兄这些年,还没有成长吗?”

姜采想要反驳。

但是看着这年纪不大,却算是饱经风霜和天下的君王,有种当年见姜万象之感,被压制住了,秦王道:“青史悠悠,岂有王业而偏安者乎?!”

“唯以刀剑之下,见得真章。”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姜采姑娘,请回吧。”

姜采呢喃道:“两军交战……”

“秦王殿下,我等两国,何时又开始交战?”

秦王回答道:

“我等,何日停战了吗?”

秦王握着剑,从容走下来,步履安稳从容,袖袍翻卷,已是帝皇气魄,淡淡道:“这天下一统之战,早已掀开了一角,至于此,犹自未停。”

姜采心脏疯狂跳动,却是因为惊惧和压迫了。

秦王走出的时候,左右文武大臣相随。

右手处第一位为肃穆威仪的岳鹏武。

左侧第一位,是当年那年少被她说败了,却拿出棍子打回来的破军。

破军也走过她,只是走过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

“这一次是我赢了,姜采。”

“你有这样的君主吗。”

姜采看着那紫瞳青年神气倨傲极了,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勾起,穿着一身儒雅的衣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思慌乱,姜采总觉得这家伙背后似乎有什么尾巴之类的东西,在飞快晃动着。

都仿佛要拍打在她的脸上了。

姜采叹了口气,许久后,道:“秦王……”

她曾经觉得,姜高已算是仁德温醇之君,当年秦王崛起的时候,是秦武侯,她也见到了那时候秦武侯的意气风发和勇武,可那时候,她兀自觉得,姜高是要超过那秦武侯的。

无论如何,秦武侯前十几年都在天下民间走动,论及帝王教育和手段,论及背后的底蕴和力量,不如姜高。

可十年后再见秦王。

姜采甚至于不会拿姜高来和他相比了。

心中浮现出的问题,甚至于是姜万象和秦王的气魄,谁更强上一筹。

姜采回归应国,只是这一次出使本身,就已经暴露出来了姜高的问题,他对于天下仍旧还秉持着柔软温和的幻象,希望可以放下刀剑,以另一种方式抵达和平。

他没有乱世豪雄的气魄。

不知道,只有刀剑才有和平。

或许,姜高还有成长的机会,还有那个时间和未来,或许慢慢去教导他,慢慢去引导他,姜高会反省,会醒悟,人都是这样的,没有谁是一开始就英雄盖世,总要成长。

但是乱世不会给人成长的机会。

姜素也不再有这样的余裕。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未来的仁德明君,而是现在一个不会干涉他的战场决策,一个傀儡,就算是这个傀儡会对整个应国朝廷上下带来巨大的危害,他也不在意了。

姜素总是看得很清楚。

只有和秦王拼出上下,应国才有资格说未来。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明白。

太师姜素,专权独断,取出了先帝姜万象之遗命,黜太子姜高东宫之主,另选二殿下姜远,登基为帝,大赦天下,令取年号曰——

【大业】。

天下哗然,又有言,天下两分,应国又称帝,隐隐然就似乎把秦王给压了一筹。

是以在姜远登基为帝,广布四方的时候。

南翰文乃上卷宗,陈述天下大势,人心,名望的作用,针砭时弊,旋即拱手踏前,嗓音沉静肃杀:

“为天下计。”

“以应正统!”

“请陛下,登基称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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