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80章 我心难转

第80章 我心难转

潘筠擦了擦嘴巴,今天的她已经不是三天前的潘筠了。

学过历史知识的她强得不行,她抬起头来,认真的注视周父:“周老爷,天足才是合乎自然,合乎天道的,这大周庄里,有多少人缠足,有多少人天足?”

“姻缘是后天的利益,我们且不论,您就看天足女子和缠足女子,谁更健康?谁生的孩子更健康,更能养活,更聪明?”

自那天晚上被孙贤娘问倒之后,潘筠一直在灵境那里查看相关的历史,这几天她只要看见孙贤娘就想跟她再辩一次,可惜孙贤娘一心扑在孩子身上,而她又不断的倒霉。

可潘筠很少失败,她念念不忘这件事,夜里梦中都要重回当时的情境里把话再吵一遍。

她觉得不好,胜负心太强了不是好事。

可现在周老爷都把话递到她眼前来了,她要是不牢牢抓住,那也太对不起她这几天的刻苦努力和念念不忘了。

“周老爷也知道,是天足女子吧?”

周父沉默,周母沉默,连急急赶来的周家二房夫妻俩也沉默了。

大周庄的确没几户人家缠足,绝大部分女子都是天足。

农村女子,除了纺织之外,也要下地务农的。

种菜,挑水,插秧,施肥,收割,她们都要参与,缠上小脚,腿上使不上力,连走路都要扶着墙走,怎么干农活,怎么养家?

就连周家,那也是天足女子居多。

孙贤娘自己都是天足,不过是因为他们家三代积累,家中的钱越来越多。

娶了孙贤娘之后,周家又买了两块地,多请了几个长工,家中的女子都不需下地种田,这个时候他们才想着给孙女们缠足,将来能给她们说一门好亲事,周家也能通过她们跨越阶层,到达更高一层。

周晁兄弟俩也曾读书,却天赋一般,他们是想培养儿孙一辈读书科举,以实现由农到士的阶层跨越。

就怕已出生和未出生的儿子们资质一般,所以才想通过女儿的姻缘加大砝码。

周父此刻心情很复杂,他既担忧孙女们的身体健康,又觉得,她们能为家族前程,做一些牺牲也是应该的,若不是孙贤娘信誓旦旦的说,缠足不仅坏孩子的身体,也坏周家的风水,会妨碍到周家的前程,其实他觉得赌一把也未尝不可。

失败了,死几个孙女罢了,但孩子本就难以养活,夭折是常有的事。

可一旦成功,周家就进入了另一阶层,子孙后代皆获益无穷。

“潘小道长,梅娘缠足真的会坏我周家的风水吗?”

潘筠正要说话,王费隐突然道:“周老爷,不是周梅娘缠足会坏你家风水,而是你家只要出现缠足之人就会坏风水。”

“你看你家门前有渠,开门见水,水属阴,此地利女子,女子旺家;而缠足一事,不论加以何种理由,皆是以损女为前提来获利,利与损相对,两相对碰,便成相斗之势。”

王费隐停顿了一下,等周老爷听进去了才道:“若是其他家,自可以搬迁或者填掉沟渠来解局,偏你们家姓周。”

“周这个字,甲骨文上四面环绕,代表田地,其中阡陌纵横,而今小篆虽开了一个口子,却还是一样的意思,代表农田,田里种满了庄稼,周老爷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当知道水对农田和庄稼有多重要。”

周老爷当然知道,他一下握紧了手指的烟枪,“所以此宅地?”

王费隐:“极利周家。”

周老爷心中激荡,有些激动,却还是忍不住惋惜,这意味着他们家将失去一条依靠女儿的捷径。

王费隐平淡的道:“此地利周家,此渠利周女,周女再利周家,双辅双成,不论是周家出生的女子,还是嫁到周家的女子,只要有缠足之人,后天损伤身体,便会损坏周家的风水。”

周老爷问:“我若高价请道长做法事……”

王费隐直接拒绝,“这不是做法事可以消弭的事。”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笑容,“周老爷要是改掉周姓,那倒是可以的。”

潘筠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又怕贸然插嘴会砸了大师兄的招牌,这会儿脸就有点青,张嘴想说话,玄妙上前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的声带给封了。

潘筠无言。

周老爷也无语,他怎么可能改姓?这不是数典忘祖吗?

他给孙女们缠足,让她们嫁好人家不就是想惠及子孙,光宗耀祖吗?

改姓还有什么意思?

周老爷当即道:“多谢王道长解惑,在下知道了,将来一定约束好家人,绝不给孩子们缠足,你们也要记得,除了不能给孩子缠足外,也不许给子孙后代娶缠足女子。”

周晁和他弟弟周闻一脸严肃的应下,誓死捍卫周家风水。

周老爷拍板,周家上下对三清观道士们的态度也改变了许多,对周晁夫妻两个也不再横眉冷对。

周闻还道:“父亲,那兰娘的缠脚布……”

周家一共有两个孙女,周梅娘是大房周晁的幼女,周兰娘是二房周闻的长女,比周梅娘还要小两岁,她今年也开始缠足,不过还没到折断脚掌这步,毕竟年纪还小。

见过周梅娘缠脚后,周闻妻怕女儿两年后脚长得太大遭罪,早早就给她缠上布条,束缚其生长。

周老爷道:“解了吧,以后我们家不许缠足。”

周闻连忙应下,周闻妻大松一口气,低头退下,立即就回屋把她女儿的裹脚布给拆了扔掉。

她早看这布条不顺眼了,要不是大嫂给她女儿缠足开了头,公爹也要她们将来说好一点的婚事,她才不会给孩子缠足呢。

她是见过缠足女子的,有的人还能摇摇晃晃走一段,有的扶着墙都走不出一里地去,日子过成这样有什么意思?

王费隐和周家告别,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离开,留下陶季和潘筠。

他把众人带回房间,正要解开潘筠的声带封锁,就被她偏头躲过,“我解开了。”

王费隐就露出微笑,“不错,这次倒是能忍了。”

潘筠:“大师兄为何把这件事只限于周家?缠足一事的确损国害民,我都查清楚了,我可以从南宋灭国开始说起,一定能让他们明白缠足有多可恶。”

“那有什么用呢?”王费隐道:“他们并不在乎,就是在乎,也不会多上心,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家族的兴衰,自己的利益。”

潘筠沉默。

“小师妹,即便是神仙也做不到看见一个土匪杀人,就要瞬间把天下的土匪都杀光,何况你我呢?”王费隐道:“你想让周家不再缠足害女孩,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你想让世人通过周家这件事后知道缠足的恶处,从此世间再无缠足之人,这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自有法始,杀人偿命的道德认识便在世人心中,但这世界从未停止过杀人,难道杀人者不知此法吗?”王费隐道:“不是他们不知道,不过是利益和欲望驱使而已。”

潘筠沉默片刻后道:“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看见一件就处理掉一件?”

王费隐道:“若不是你执意为之,此事就只是治病救人而已,不当与风水牵扯在一起,你以为我想那些话不用费脑筋吗?”

他很用心才把缠足和风水一事牵在一起好不好?

潘筠:“但缠足的确坏人风水啊。”

王费隐:“世人愚昧,你要与他们说人体是一个宇宙,有周而复始的风水之学,他们能听懂吗?”

“小师妹,不是我们有意糊弄人,而是普通人的脑子和眼界就只有那么点,他们听不懂,也不愿意懂。你说缠足坏人风水,他们会觉得世上缠足的人这么多,怎可能坏人风水?就算是真坏了,那也是大家的风水一起坏;但你要说缠足只坏他家的风水,别家的不坏,那他们可就上心了。”

王费隐:“你想以风水之学阻止世上的人缠足,绝不可能。缠足一道已横行三百年,岂是你一句话,两句话就可以改变的?”

陶季道:“小师妹,此事传出去,有癖好莲足的人会对三清观心生不满的,那些士绅豪贵一旦上心,怕是会因此恼了我们三清观,到时候对我们三清观不利。”

潘筠抿嘴不语。

王费隐看她,问道:“即便如此,你还要大肆宣扬缠足坏风水,损家害国吗?”

潘筠咬紧了牙关,片刻后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说什么南宋灭国,元朝灭国,缠足损家害国的话了。”

王费隐:“下次再见到这样缠足的孩子,你又要怎么做呢?”

潘筠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师兄,我可以丢掉缠足一事,不让世间纷扰影响三清观,但我不能对出现在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再见到这样的孩子,我还是会帮她放足,不过,不会再以缠足害国,坏人风水为理由,也不会牵扯到我三清观的道法。”

王费隐定定的:“为什么呢,你只要偏过脸就能当看不见,她要是病了,伤了,学好医术,你也能赚治伤的钱,这一次我们赚的不就是治伤救命的钱吗?”

潘筠:“可我的脸偏不过去,眼睛也不能转动,我就是看到了。”

王费隐嘴角微翘,和她道:“孙老太太说的那一百两我们就不要了,你和三师弟等她的伤口长好就回道观吧,早点回去,观里还等着你们割稻子呢。”

今天的幸运数字是尾号为6的数字,截图为证

(本章完)

81.第81章 我很外向

第81章 我很外向

第二天一早,王费隐就带着玄妙他们赶着骡车回三清观去了,潘筠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离开,等他们走没影了就回去找孙贤娘,要了一块白布,用笔墨在上面写写画画,不一会儿就现做成了一张幡布。

陶季去给小姑娘把脉,喂药加换药,路过看见,不由停下脚步,“你在干嘛?”

潘筠刷的一下举起幡布给他看,“三师兄,你看我这揽客的幡布写得如何?”

陶季看去。

幡布上书“算命/治病”,底下画了一个八卦图,再往下则是两行小一点的字,“三清仙童,下凡历劫;算卦积缘,不准不收钱”。

陶季:“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潘筠一脸严肃道:“传道!”

“当然也赚钱,不过赚钱也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实践,将所学运用到实践中,三师兄不觉得这样学习效率更好吗?”

陶季:“……你才学了多长时间,大师兄都说你相面缺漏了许多基础,万一算错了呢?更不要说治病了,你连把脉都还没学会。”

“所以我收的钱少啊,主要目的又不是为了赚钱,至于治病,不是还有三师兄你吗?”潘筠道:“你看我把算命放在第一,治病都是顺带的。”

陶季:“我们三清观主修丹道,下山来都是行医问道的多,像你这样打幡算命的……也就只有二师兄干过,但就算是二师兄,那也是治病救人为主,你你你,你这不是要坏我们三清观的招牌吗?把幡布烧了,等你学好本事再出来。”

潘筠就不,“时间不等人,我都八岁了,再不努力实践,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师兄放心吧,算命我是在行的,你看周王,再看钱老爷,最后看周梅娘,我哪个算得不准?治病也不是问题,我就在这附近转悠,遇到我不会治的,我把人给你带回来。”

潘筠说完就找来一根木棍把幡布给支起来,招呼上黑猫,扛起幡布就走。

陶季目瞪口呆,只能愣愣的看着她离开。

等人没影了,他才咬了咬牙嘀咕起来,“我就知道,我制不住她……”

大师兄和四师妹刚走,陶季就无限想念他们。

“大师兄还让我好好照顾她,这几天安慰她的心情,她看上去像是需要安慰的人吗?”陶季碎碎念的去看周梅娘。

扛着幡布的潘筠则站在周家大门前望气。

周老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她身侧问,“小仙长,我家长媳说你功法深厚,莫非你真是天上仙童转世?”

潘筠点头,“我是啊,只不过转世投胎之后记忆损伤了一些,未曾完全恢复,功力也只余亿兆之一,唉,现在只是肉体凡胎而已。”

周老爷:“昨天晚上小仙长话只说了一半吧?缠足损家害国下面的话……”

潘筠却是一脸淡然的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周老爷可别引我再犯天条。”

说完,她扛着幡布就朝村子深处走去。

周老爷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小仙长,你不是要算命吗?不知可否帮老朽算一下?”

潘筠停下脚步,“周老爷想算什么?”

周老爷沉吟片刻道:“就算我周家的运道。”

潘筠上下打量他,认真的看了看他的五官后伸手,“五两。”

周老爷瞪眼,“街上一个算命先生算一次命也就二十文。”

潘筠:“不算就算了。”

周老爷立即道:“算算算,我算,先欠着,等小仙长回来我就给。”

周老爷身上没带那么多钱,谁没事在村里还随身揣五两的巨款啊。

潘筠就道:“此劫过后,周家运道极旺,做事顺风顺水,一些大事上即便有些起伏,那也是为了有更好结果的磨难;此运还作用到周老爷身上,血气旺盛,身康体健。”

周老爷面色平平,就听她道:“周家还有了文运。”

周老爷眼睛噌的一下亮了,面色激动,“文运?”

潘筠点头,“不错,只要周家风水不坏,您孙子一辈中会有文运,恭喜周老爷了,您心中所愿,可以达成。”

周老爷连忙问道:“小仙长,那文运具体指的是我哪个孙子?他能到达什么高度?”

潘筠:“周老爷,我是算命,不是去到未来看一圈你家回来,文运是你家拥有,不是仅落于一人身上,至于他或者他们能走到什么高度,那得看将来的运势了。”

潘筠算的不清楚,但周老爷对她的信任度却一下增加了,还悄声问她,“小仙长是真的算不出来,还是算出来了不肯告诉我?若是告诉我,是不是会像前几天那样动不动就倒霉?”

潘筠默默地注视他,一老一小对视片刻后问道:“周老爷怎么知道我前几天是被天命反噬?”

周老爷冲她笑了笑,她若不是违反天命被清算,那得多倒霉,才会平地摔跤,喝水呛水,坐椅子椅子倒?

周老爷至今没见过比她更倒霉的人。

而且,随着她送东西给人,她的霉运渐渐消失,要不是因此,周老爷当时才不会答应给孙女放足呢。

他岂是随便谁说两三句就信任道士的人?

潘筠见他不说,但从他脸上也猜出来几分,她顿了顿,淡然的道:“天机不可泄露,周老爷,你要算的算完了,等我回来记得给钱。”

说罢扛着幡布就走。

周老爷默默地目送她离开,回到家里就心痛的找出五两银子,算了,其他的钱都能省,算命的钱不好省的。

潘筠扛着幡布走进村中心,地里的水稻叶子已经泛黄,有的水稻可以收割,但大部分还要再留几日,所以还不到秋收的忙碌时节。

村民们正在手搓麻绳,或者剥麻,看到潘筠扛着幡布过来,都好奇的看着她,却没敢打招呼。

虽然她年纪小,但她穿着道袍啊。

谁都知道村里的大户周老爷家请来了一群道士,也不知道干什么,反正看着挺神秘的。

潘筠一眼扫过去,环视一圈,没看到她潜在的客户群,目光就落在那些搓麻的农村妇女和大小姑娘们身上。

她沉默住,在心里做好心理建设,好一会儿才扬起笑脸,扛着幡布就雄赳赳气昂昂的冲她们走去。

不就是社交吗?

这样的事她干得还少吗?

上啊,怕什么!

“大嫂大姐小姐姐们好。”潘筠欢快的和她们打招呼。

农村妇女和姑娘们也瞬间爆发出极大的热情来,立即招呼她,“小道长快过来坐,可要喝水吗?我家有水。”

潘筠坐在她们中间,幡布被她立在她身后的墙根底下,手里拿着几条麻,正在学着搓麻绳。

麻又粗又扎人,她的手一看就没怎么干过农活,一搓就红一片。

一旁的农妇看了都心疼,抓住她的手道:“小道长快别搓了,这种粗活不是你能干的。”

“是啊是啊,这手一看就没怎么干过活,做道士可真好。”

“我也想做道士。”

“去去,以为谁都能当道士吗?头一件,你认得这幡布上的字吗?”

当即就有人问,“小道长,这幡布上写的什么?”

潘筠指着幡布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给他们听,“算命/治病,三清仙童,下凡历劫;算卦积缘,不准不收钱。”

“谁是三清仙童?”

潘筠:“我。”

“呀,小道长还会算命啊,算的不准,真的不收钱吗?”

潘筠:“真的不收钱。”

“小道长,我婶子怀疑你算的不准,你也不生气啊?”

潘筠:“既算命,又不信命,挺好的。我等修道之人就是要看到未来,好的顺其自然,不好的,则与天命抗争,改天换命。”

今天的幸运数字是尾号为6的数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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