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这个才是真正的你吗?

上海。

和平饭店。

乘坐飞机飞至上海后马不停蹄的来到了戴春风下榻饭店的张安平,在戴春风房间的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杜越笙!

在看到张安平以后,杜越笙眼前一亮便迎了过来:

“张老弟!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短短一句话,便道尽了二者之间的身份转换。

张安平第一次见到杜月笙是在1936年,彼时的张安平还只是特别情报组的组长,而杜月笙已经是在上海大名鼎鼎的大亨了,因为【盐关】的事,张安平拜访了对方——彼时,杜月笙高高在上,张安平只是一个“就凭他舅”的小人物。

虽然之后因为徐百川的事和有过一次交集,但两人之间并未打过交道,这等于多年后,二人又一次的交道。

只不过,曾经“就凭他舅”的小人物,已经成为了让杜越笙不得不垂首的存在——尽管论人脉的强大,张安平远不如杜越笙。

张安平和煦的笑着:

“杜老板,好久不见。”

毫无疑问,能在这里碰到杜越笙,八成是戴春风有意为之。

杜越笙笑眯眯道:“张老弟,戴局长现在还有要事要忙,不防我们先去那边坐坐?”

张安平点头,杜越笙露出喜意,带着张安平去了另一处被他包下的客房。

杜越笙是老江湖,自然不会尬聊,进去以后待人奉上茶水后,就恭惟起了张安平,他以为自己的恭维会让张安平享受,却没想到张安平直截了当的问:

“杜老板,你是为了罗宏文吧?”

罗宏文,杜越笙的得意爱徒,上海沦陷后并未跟随杜越笙撤离上海,汪伪政府成立以后有意让此人出任【禁烟部副部长】,但此人并未答应——只是此人却暗中跟日伪在鸦片业务上合作起来,致使其成为了上海新的鸦片大亨。

抗战胜利后,罗宏文不出意外的遭到了来自军统的清算。

杜越笙为了营救罗宏文一直在奔波,但偏偏这里是上海,是张安平的基本盘,哪怕杜越笙的面子很大,在这里也没用。

根本就没人敢放罗宏文!

面对张安平的直接道破,杜越笙并不惊讶,先是夸奖:“张老弟料事如神啊!”

紧接着就是直入正题:“劣徒在国土沦陷之际,虽然大节不亏,但终究是小节有恙,张老弟做事公平公道,我这个做师傅的没什么话说,但自古以来就有功过相抵之说,宏文终究是有功于抗战的,张老弟您说呢?”

在杜越笙的口中,罗宏文是有功的——不止是杜越笙这般认为,军统的不少人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罗宏文虽然跟日伪有染,但只是单纯的鸦片贸易,从未出卖过军统,甚至还暗中为军统提供过帮助。

但在张安平的眼中,罗宏文罪不可赦。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认知的不同!

张安平认为罗宏文最大的问题就是鸦片走私!

前世的教育让他对鸦片完全是零容忍,但在这个时代,哪怕是国民政府,也是明着禁烟,暗中大肆进行鸦片贸易,更别说各地的军阀、地方的江湖势力了。

看着不得不向自己俯首的杜越笙,张安平只是淡淡的问:

“杜老板,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局座的意思?”

杜越笙愣了愣,没想到张安平会如此的直白,他稍稍沉默后,才道:“张老弟,我只是就事论事。”

张安平毫不犹豫的起身,站起来后才说:

“杜老板,军统有军统做事的规矩,功,是功,过,就是过!”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只留下杜越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想他杜越笙,曾经纵横上海滩,军统的发迹都离不开他的帮助,更不用说他和那位是【密友】。

抗战时期,他更是倾青帮之力为军统提供帮助。

没想到到了最后,那位对他各种打压,曾经的“兄弟”戴春风对他也是弃如敝履,就连区区一小辈,都敢当场给他撂脸色!

可恨!

着实可恨!

……

戴春风的包房内,看着去而快速折返的外甥,戴春风笑着说:

“你没答应?”

张安平漠然道:“每个人,都得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戴春风敲了敲桌子:“你应该答应。”

他是故意刁难杜越笙,才让杜越笙去找外甥——这是想让杜越笙看清形势,别总想着来上海重振辉煌。

时代变了!

青帮的辉煌,只是政府对地方制衡不足时候的产物,是租界存在的时候的畸形产物,现在,容不得青帮再辉煌了。

只是没想到外甥这么决然的拒绝了对方。

这反倒让戴春风不好意思起来,他这一辈子为了利益,背叛、背刺过兄弟,但他跟杜越笙,没有本质上的利益冲突,打压对方,只是顺着侍从长的意志罢了。

所以将对方推给了张安平,就是想让他认清现实,可张安平这么一拒绝,他反而不好意思了。

张安平一愣,沉默一阵后道:“好,不过,他赚的钱,得吐出来。”

“没必要吧?”

张安平寸步不让:“这是必须的!”

“行行行,”戴春风哭笑不得:“就按照你说的做吧,回头去见见他,给他点时间。”

戴春风虽然哭笑不得,但心里还是挺受用的,自家的外甥就是一头倔牛,唯有自己,才能让他的原则动摇。

张安平点头答应:“嗯。”

戴春风推出一份电报:“喏,这有一份电报,跟你前后脚一道来的,看看吧。”

张安平上前拿起飞速的扫视,心中却出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异样。

电报,是毛仁凤发来的。

电报上的内容,跟他来上海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有关【军统拆分提案】的事。

但在对策方面,二人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戴春风问道:“你怎么想?”

张安平皱着眉头将电报放下:

“我觉得不能回去!现在,能拖就拖。”

毛仁凤的电报中,是催促戴春风尽快回重庆,称一直逃避不是办法。

而张安平的现在的回答是:

拖,能拖就拖。

戴春风叹息一声:“安平啊,你说拖……能拖到什么时候?”

他莫名的有些心灰意懒,跟人斗,心累,心累啊!

张安平不假思索道:“东北那边的工厂很快就要上马了,虽然距离投产还有时间,但我打算只要工厂定下,到时候就举行一次奠基仪式。”

“局座,到时候你主持奠基如何?”

张安平的回答简直是脱离了话题,可戴春风的眼前却亮了起来。

他忍不住起身来回踱步,目光中闪烁起异样的光芒。

军工厂奠基……

谋求海军司令失败,他将宝全压在了军工厂——打包美国的二手军工厂,在中国大肆建造美械工厂,让中国拥有自产美械的能力。

如此大功,到时候总得有回馈。

这便是棋从断处生。

那么,此事对军队中的军头们有吸引力吗?

何止是有!

如果自己以奠基为名邀请军队中的权力人物,如自己的结义兄弟胡西南、如各方大佬,谁不乐意来?

到时候这就是自己的声势啊!

以此为声势,来对抗拆分军统的浪潮,可行!

“臭小子,还得是你啊!”

戴春风大喜,没想到外甥竟然想出了这般破局的招式。

秀!

天秀!

戴春风激动的拍着张安平的肩膀,过去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小子,这一次军统能从危机中脱身,你居功至伟!你是首功!”

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戴春风,这会儿激动过头了。

张安平也不禁露出一抹笑意,仿佛是在为军统能摆脱困境而高兴。

甥舅俩随后开始了谋划,下定决心个要狠狠的秀一把肌肉。

谋划之后,戴春风大笑:

“好好好,这一次我心里有底了!”

“我也不用躲着了,这一次我就大张旗鼓的回重庆,哈哈,到时候我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大势不可逆!”

“臭小子,我去重庆先拖着他们,东北那边加把劲,早点准备妥当,到时候咱们唱这一出大戏!”

张安平笑着点头。

……

从戴春风的包房中出来后,张安平便不得不再去见杜越笙,虽然他一脸的沉色,但心里却非常的……得意。

他虽然在谋划着算计戴春风,但也做好了戴春风不死的准备。

而替军统解围,就是他的阳谋。

利用工厂奠基,让戴春风跟各军头进行利益交换,这是一剂能让军统暂时摆脱困境的药没错,但这同样是一剂慢性且必死的毒药。

从美国迁徙而来的美械军工厂要是成为了戴春风的筹码、结交军头们的筹码,那么,后果是什么?

后果是侍从长对军统的杀意!

戴春风以后会意识到这些,但没有选择,甚至也不会认为这是张安平的算计。

这个,就叫阳谋!

他张安平,不仅善于阴谋布局,阳谋,他一样擅长!

一脸沉沉的敲响了杜越笙包房的门。

几秒后,匆匆的脚步传来,随后门被打开,杜越笙亲自开的门,看到张安平后,欣喜的道:

“张老弟!”

仿佛没有之前的不快,二人是多年再一次见面似的。

但张安平早就通过刚才的脚步声判断出了真实的情形:

杜越笙淡然的坐在沙发上耐心的等待着,听到敲门声后,才淡定的起身,只是随着越靠近门口,脚步声才故意匆匆起来。

毫无疑问,杜越笙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这一幕。

只能说,老狐狸始终是老狐狸。

可惜,狐狸的算计再强,没有强大的力量作为依托,始终都是……水月镜花。

就像杜越笙要给张安平折腰一样。

张安平平静的说出了一句憋屈且带刺的话:“杜老板,看来是久等了。”

杜越笙一怔,看着张安平沉沉的脸色,放弃了套近乎的“张老弟”之称呼:“张长官这是……何意?”

张安平不屑的冷笑,随后自顾自道:“待会儿去提篮桥监狱提人。”

“罗宏文必须缴纳一笔钱!”

他说出了一个数字,一个让杜越笙脸上布满了阴霾的数字。

但张安平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杜越笙的脸色变得惊骇起来。

“七成!”

“这是罗宏文跟日伪勾结贩卖鸦片以来七成的利润,两年内,这笔钱凑不齐,这钱,剩下的钱,我烧给他。”

这句话证明了一件事:

张安平,从始至终都在盯着罗宏文,否则绝对不可能轻易的说出这个数字。

“张长官,”杜越笙憋屈道:“鸦片生意,利润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

张安平反问:“这……关我何事?”

杜越笙还想说话,张安平却撂下了一句话就走:

“贩卖鸦片者,死不足惜。”

说罢,他不管不顾的转身离开,只留下杜越笙僵在了原地。

【难怪死咬着宏文不放,难怪……】

杜越笙在张安平的身影消失后,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一句名言不由自主的浮现在了脑海:

长江后浪拍前浪!

……

徐天提着一条草鱼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穿行。

九年前,上海沦陷,上海的人民在日寇的蹄铁下艰难的活着。

那时候的徐天,总是在回想着未沦陷前的上海。

他总觉得那时候的上海,好美。

可现在,提着这条比一年前贵了15倍的草鱼,他突然想清楚了,上海的人民,从没有幸福过。

不管是战前还是战时亦或者战后,其实……从没有幸福过。

【夫人……那边,应该很不错吧。】

他虽然被挂了起来,但情报的渠道终归是畅通的,他也不像那些被愚弄的人们一样,对根据地、对共产党充满了恐惧。

相反,他很了解那里。

相比于被暴涨的物价收割的国统区,共产党治下的人们,就好太多太多了,边区币在抗战时候都异常的稳定,更不用说现在了。

悠悠的叹息一声,徐天满腹的……纠结。

他想脱离军统,他想去找自己的夫人,他想去父亲一直朝思暮想的地方去看看。

可是,一想到张安平,他的“想”就化为了乌有。

党国破碎不堪,可依然有人在缝缝补补,张安平就是这样一个缝缝补补的人,弃他而去,义……义往哪放?!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了眼帘,一贯冷静的徐天第一反应是:

幻觉。

但看着对方笑吟吟的神色,徐天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他顿了顿以后,拎着草鱼走到了张安平面前。

张安平笑着说:“看来我运气不错。”

“我不太会做。”

“我会。”

徐天呆了呆:“好。”

张安平兴致盎然:“今天张大厨给你露一手。”

徐天不语,似是不习惯张安平的这种轻松状态。

两人一道向徐天家里走去,但以大厨自称的张安平在打趣了徐天一通后,得到的只有徐天的冷回应,随后也就不尬聊了——两个糙汉子就这么无语而沉默的来到了徐家。

现在的徐家只有租客,徐母依然在重庆未归。

进入徐家后,张安平第一眼就看到了徐天跟田丹的合照,看着合照,张安平道:

“我以为你会收起来。”

田丹和田鲁宁父女俩是被张安平“逼走”的,因为张安平“识破”了他们的身份,看在徐天的面上并未追究,只是逼徐天让他们离开。

徐天的回应带着一股子“呛”味:“这是我太太。”

张安平反问:“那是说……我不该逼他们走?”

徐天没有回答。

“你该跟他们做个了断。”

徐天却依然用之前的话回应:

“那是我太太。”

“你是军统高官!他们父女,是地下党!”

徐天面无表情的重复:

“我太太。”

张安平失笑:

“如果是别人,这时候应该被我送去监狱了。”

徐天静静的看着张安平。

张安平遂不再搭理:“鱼给我,我去做饭!”

徐天将鱼递给了张安平后,还真的就当起了甩手掌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起了报纸,浑然不理会还在客厅的张安平。

张安平哭笑不得,拎着草鱼找厨房。

他心说:

小徐啊,你知道你这顿饭,得多少辈子的福气才能换回来?

红烧划水、草鱼头粉皮汤、外加爆鱼,一鱼三做后又做了几个小菜,系着围裙的张安平没等到徐天进来端菜,只得自己一个人苦哈哈的将菜端出去。

“徐老爷,开饭了。”

徐天毫不客气的上桌,拿起筷子就吃,根本不尊敬领导。

张安平指责的话到了嘴边后终究是咽了下去,遂不做理会后蒙头就吃。

饭毕。

徐天搁下筷子后默默的看着张安平,直到张安平吃完后,才终于不紧不慢的问:

“需要我做什么?”

张安平笑着反问:“我有那么功利吗?”

徐天不语,但态度说明了一切。

张安平无语,好吧,你说对了。

那条被徐天拎回来的草鱼,现在可怜的尸骨无存,只有两个盘子和一个汤盆证明“它”的存在。

张安平看着这两盘一盆,刻意的将其挤到了一块:

“你看,这两个盘子和这个汤盆加起来,才是真正完整的草鱼。”

徐天皱眉,难得的没听明白张安平要表达的意思。

张安平自己也被他这深奥的话逗笑了,但在笑过之后,张安平恢复了肃然:

“重新认识一下,张安平,中国共产党党员。”

那一刻,屋内死寂一片。

徐天习惯于没有表情,但在这一刻,他脸上却布满了惊涛骇浪。

许久后,他怔怔的望着餐桌。

桌上最醒目的是两盘一盆。

装红烧划水(尾巴)的盘子、装爆鱼(鱼身)的盘子、装粉皮汤(鱼头)的汤盆。

拼凑在一起,才是一条完整的……草鱼。

徐天的目光终于望向了张安平:

“这个……才是真正的你吗?”(本章完)

第770章 戴春风:水至清则无鱼。

人的一生,会受到很多很多的冲击。

徐天到现在的这半生中,受到过的冲击很多。

四一二,父亲喋血,血……弥漫了他的世界,以至于让他晕血。

留学日本的时候,见识过日本的强大和弱小——一个凌驾于中国之上的列强,百姓却一直困苦,吸血中国而崛起,国民却始终在穷苦线挣扎,毫无战争潜力却自大非常。

九一八,他眼中的蛇,鲸吞了东北。

全面抗战爆发,他眼中战争潜力微弱的自大之国,却让中国陷入了八年的全面浩劫之中。

以上的每一件事,冲击都非常大。

可是,现在的他,却意识到过去的这些事曾经的冲击力,小了。

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张安平,在说出了“这才是真正的你吗”以后,陷入了难以言说的沉默。

看着深陷沉默的徐天,张安平深呼吸一口气,缓慢的讲述起来:

“民国16年4月12日,上海死了很多人,我那时候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死,但那时候,我记住了一个党派的名字。”

“民国20年(1931年),九一八事变,那年我十五岁——我看着地图,理解不了弹丸之地的日本,是怎么吞并的东北。”

“民国21年,我16岁,我瞒着父母,用三寸不了之舌,从戴春风手里要了一笔钱,去了美国。”

“我想学点东西,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四年后,我从美国回来,投身当时还是特务处的军统,我以为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接触到了一个被捕的中共党员。他叫尹黎明。”

“还是党务处的中统在他身上没有获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便将人交给了我们,算是……教学‘耗材’。”

张安平回忆着过去的岁月,说着真假难辨的“事实”:

“他很惨,混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但他依然在坚信他的信仰。”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信仰能让人如此的着魔?”

“那个时候的我,眼里只有一个敌人——日本人!因为我一直认为,靠吸血中国完成了工业化崛起的日本,不会因为鲸吞了东北而停下脚步,整个中国,都是他们鲸吞的目标。”

“我很不满特务处、党务处将目光放在对内,再加上我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信仰能让一个人在被摧残到散架的程度后,还能保守机密。”

“所以,我用诈死的方式,救下了他。”

“从他口中,我了解到了中国共产党,了解了他们的信仰。”

“最后,我选择了他的信仰。”

张安平平静的讲述完后,凝视着徐天:

“迄今为止,我发现我没有做错选择。”

“所以,这一路上,我在找更多的同行者,亦如你的丈人,亦如你的夫人。”

徐天仿佛又回到了1927年的那个难以忘怀的年份,父亲满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他想伸手去抓住父亲的手,但入目的,只有刺目的一片血红。

许久后,徐天轻声问:“为什么……找我?!”

多次代理过上海站站长的他,自然知道地下党的成员发展方式,以张安平的级别,不应该直接发展他。

“我看了你很长很长的时间。”

张安平坦然道:“我知道你会成为我的同志,但我……同样也束缚了你,对么?”

这一刻,徐天的内心有种莫名的轻松。

他本来打算平凡的度过这一生的。

是张安平,用尽了办法将他带入了“旋涡”,但他没有怪过张安平,因为这是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责任。

但也是张安平对他的信任,将他深深的绑定在这一艘让他无比厌恶的烂船上。

八年的全面抗战到结束,物价从抗战全面爆发前涨了八千多倍——可国民政府恢复了对全国的统治后,仅仅四个月,在四个月的前的基础上,涨了12倍!

一斤一千五的大米,涨到了一万八!

现在,更是两万多!

12倍是不是比不上八年抗战的涨幅?

但换个说法:

1945年12月底的物价,相较于1937年初,涨了近……11万倍!

而在日本人投降的时候,这个数字是八千多倍!

窥一斑而见全身——这个国民政府,有多么的丧心病狂!

徐天对国民政府是彻底的失望,但唯一束缚他的就是张安平对他的知遇之恩,是张安平对他的无条件信任。

哪怕是知道他的妻子、丈人都是地下党,依然对他委以重任、无比信任。

这让徐天挣扎、痛苦,但却只能心甘情愿的被束缚在这艘破船上。

可是现在,束缚……没了!

不知道为何,徐天还是问出了一句“抬杠”的话:“你就不怕我出卖你吗?”

张安平笑了笑:“你和我,是一类人。”

徐天如古井不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的荡漾,紧接着这一抹荡漾就变成了难以见到的笑意:

“我接受……你的策反。”

他如此说。

张安平失笑:“欢迎你的加入,我的……同志!”

徐天的策反,跟他想的一模一样,水到渠成。

……

延安。

厉同志一脸凝重的找上钱大姐。

“首长反对!”

其实这不出厉同志的预料。

国民政府磨刀霍霍,内战迫在眉睫——哪怕这时候国共双方还在洽谈,但党内已经形成了共识。

可是,中共依然在为虚无缥缈的和平努力。

“我们不能这么做,”厉同志传达首长的决定:“如果我们这么做了,一旦有消息外泄,我党,将成为千古罪人!”

钱大姐凝重的点头。

她理解首长的意思——全面内战,是不可避免,但绝对不能是我们打响。

她道:“我会立刻回电。”

“嗯——告诉他,一切以他的安全为重。”

……

身在上海的张安平,自然收不到组织上紧急发来的电报。

此时的他,正在向徐天讲述接下来的任务。

刺戴!

整个任务的指导思想,便是张安平、明楼和郑耀先三人商讨出来的布局思路,具体的操作就由徐天自己来完成,但所有的操作,都要围绕这个指导思想。

对这个任务,徐天就一个想法:

难!难如登天!全看老天爷!

但他没有叫苦,只是默默的记下了张安平所有的交代。

张安平,对他的信任,一如既往啊!

等张安平说完以后,徐天道:

“他这几天就要回去?”

“嗯。”

“我想先尝试尝试。”

张安平不由犹豫。

他跟郑耀先和明楼说好的,这件事要付诸行动,必须得到组织的批准才成。

徐天看出张安平的顾虑,询问:“有问题?”

张安平想了想:“行!”

“我是说有问题?”

“问题不大,是这个计划才上报上去,还在等组织的批准呢。”

“那我等等?”

“先做吧,就当是累积一次经验。”

“嗯。”

徐天深深的看了眼张安平,沉默一阵后,问道:

“你……怎么想的?”

这下轮到张安平沉默了。

他明白徐天问这句话的意思。

你怎么想的——刺戴,你怎么想的?!

戴春风对张安平的信任,可以说是……无以复加。

他徐天面对张安平的信任,面对烂船却不能下船走向自己心心念念的光明,那么,张安平又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张安平许久以后,轻声的说出了一句话:

“我不想有一天,在我的手上,染上你的血。”

曾墨怡、徐天、徐百川、郑耀先、明楼、许忠义、林楠笙……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在张安平的脑海中闪过。

如果戴春风在,这些人会一个个的暴露,他张安平纵然有系统傍身,真的能一个个全都救下吗?

原时空中,老郑的恋人,死后甚至被挫骨扬灰!

张安平手中的假死药纵然再逆天,面对这种情况能如何?

他不是不知道戴春风对他的信任,可是……

他的身后,是一群为了理想而选择了崎岖道路的同行者;

他的前方,是一个已经被事实证明的光明时代!

他没有选择!

徐天默默的拍了拍张安平的肩膀,大概只有他,能理解张安平做出这个决定时候的……痛苦吧。

因为他一直难以放下心中张安平对他的羁绊,没法选择下这条烂船。

……

提篮桥监狱门口。

罗宏文走出铁栅栏后,看着外面的蓝天,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终于,活着出来了!

一辆轿车驶到了身旁,随着车窗摇下,杜越笙笑着出现在了罗宏文的视线中。

罗宏文不由哽咽:“师父!”

他知道自己能出来,一直是师父在外面为自己奔走。

师父曾经叱咤风云,整个上海滩谁不是弯着腰跟师父说话?

现在师父为了自己,却四下奔波,受尽了委屈!

杜越笙没好气道:“傻小子,上车吧!别搁这丢人现眼了!”

罗宏文急忙上车,车子启动后,他不安、愧疚的对杜越笙道:

“师父,是我无能,害您四处低头,我……”

杜越笙拍着罗宏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轻叹道:

“宏文啊,时代终归是……变了。”

“师父我,欸……”

一声叹息,道尽了满腹的心酸。

罗宏文也知道杜越笙营救自己的困难,他毕竟是张世豪亲自下令抓捕的人,哪怕早早的跟各方权贵进行了利益交换,但在面对张世豪亲手所书的逮捕令面前,却一丁点浪花都没有蹦跶出来。

多少权贵不愿意为了自己跟张世豪对上?

而师父……

师徒俩满腹心事,在斯蒂庞克轿车的快速行驶中沉重的难受着。

一番话后,杜越笙猛然想起了张安平所说的罚金,便问罗宏文:

“宏文,你跟我交个底,自打跟日伪合作贩卖烟土以来,你盈利了多少?”

罗宏文有些懵:“这个,怕是要查一查才知道。”

“有没有……”杜越笙说出了一个数字。

罗宏文一愣:“差不多有这么多,师父,可你也知道,这一行的浮利终归是浮利,我哪能落下这么多?再者,这几个月为了出狱,花费也是不菲的,我手里顶多还有一个一成。”

他没藏私,以为杜越笙如此问是需要钱,说完之后,一咬牙:

“师父,我还有些薄面,现在出了提篮桥,这半张脸大概能抵用,您需要多少跟我说,不够我去借!”

杜越笙却没仔细听罗宏文后面的话,只是呢喃:

“张世豪,好……恐怖的情报搜集能力啊!”

“难怪我们这些人现在如尿壶一样……弃如敝履!”

烟土的生意,账本那是要命的东西,自己的徒弟必然不会轻易示人,但这账,却被张世豪掌握了!

过去,他们青帮势力庞大,军统也好,国民政府也罢,都得需要青帮作为手套,而现在,一个张世豪对青帮的渗透力度都如此庞大,那整个军统呢?

整个国民政府呢?

难怪自己现在……阿猫阿狗都能无视!

看杜越笙“梦游”似的,罗宏文小声叫道:“师父,师父……”

杜越笙惊醒,神色复杂的看了眼罗宏文后,沉重的道:

“宏文啊,你知道张世豪放你的条件吗?”

“七成,他要你这些年烟土生意浮利的七成——我根据他给出的数字,推算出你这些年的浮利。”

罗宏文闻言如遭雷击。

一方面是巨额的钱财,另一方面,则是震撼于自己身边被军统的渗透。

一种被巨人俯瞰的无力感充斥着全身。

“这么多钱,就是卖了我……也凑不够。”

罗宏文无力的瘫软在座位上,苦笑道:“还不如毙了我。”

毙了他?

罗宏文和杜越笙明白这是笑话,因为即便是毙了他,他那些钱财,也不会保下,而家人,可能会更惨。

杜越笙分析道:“宏文,我想张世豪并不是让你出这一笔钱,当初跟你相干的人,在里面吃过利的,只要活着的,怕是没一个能躲开的。”

罗宏文苦笑:“这也不够啊!”

“凑吧,他还给了两年的时间……”

杜越笙说完后,面露一抹苦笑:“长江后浪拍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更狠啊!”

罗宏文一脸绝望,烟土生意赚钱,现在的他,操持不了烟土生意,又去哪赚这么庞大一笔钱?

杜越笙想了想,斟酌着说道:

“宏文,我现在有一个赚钱的门路……”

“现在法币的购买力下降,物价在快速贬值,人们都在囤黄金、管制药品和美元……”

他向罗宏文道起了自己所熟知的“无本买卖”,罗宏文听着听着,目光中渐渐的有了光彩。

……

徐天将自己关在情报室中,用一份份情报消耗着自己的脑细胞。

【罗宏文已出狱,杜越笙亲自迎接。】

一条情报引起了徐天的注意,毕竟罗宏文是张安平“钦点”的犯人,就是否抓捕此人,徐天最早还跟张安平探讨过。

徐天当时的看法是:

罗宏文大节不亏,不应抓捕。

但张安平的态度很坚决:

抓!必须抓!因为他……做的事不比汉奸之流更歹毒!

徐天记得自己提醒过张安平,说此人是杜越笙的徒弟,杜越笙必然会死保此人。

而张安平则说:

那就罚他个干干净净!贩毒他赚了多少,全都吐出来!

徐天也就是那时候才意识到在张安平的心里,烟土是毒,贩卖烟土,行径跟汉奸一样的恶劣。

【既然罗宏文出监狱了,那么……他岂不是背了一身的债?】

徐天的目光突然变得玩味起来,既然要试试,那就先从你开始吧。

果然,没有灵感的时候,多看看(写写),总归能找到思路的。

……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了,罗宏文介入了“倒爷”这一行中,但他毕竟是青帮大佬,不可能小打小闹,稍微一找关系,便寻到了空军中的关系。

他为人豪爽,既然需要空军帮忙,再加上是第一次这么干,遂给出了一个让空军方面不能拒绝的价码——分成太多了,多到空军这边的中介,第一时间就去找飞行员。

一名飞行员接下了这个差事,但在“货物”运抵之后,正准备装货起飞,却不料自己的飞机检修,需要三天后才能再度起飞。

接到了差事的飞行员懵了,心说我尼玛,这要是等到三天以后,光违约金就能让自己倾家荡产——“倒爷”这一行,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要是拖三天,说不定南京的黄金比上海更便宜了!

他急的团团转,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时候突然发现同僚要起飞去南京,他马上就找到了这个同僚,求爷爷告奶奶的恳请对方:

“拉兄弟一把!这一趟我替你飞!”

飞行员都在参与“倒爷”这一行,对方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稍稍思索后便答应下来,只是叮嘱对方:

“兄弟,我伺候的这位爷是个大人物,你到时候只管飞,不带耳朵和嘴巴,懂不懂?”

“我明白,哥,你就是我亲哥!”

1946年3月17日,这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飞行员,终于松了口气,踏入了一架编号222的运输机中。

……

“这个齐五,是真的沉不住气!一天三份电报的催我回去!”

戴春风向张安平吐槽:“我看呐,他是巴不得我回去以后尽快跟那些人妥协,免得如芒背刺。”

张安平没有吱声,用沉默表达戴春风重新启用毛仁凤的不满。

戴春风无奈的摇头,这臭小子,心眼就没大过!

“上海这边的事也差不多忙完了,剩下的手尾你清理下,嗯,我先回一趟南京,看一看重建的进度,到时候再回重庆。”

张安平不想留在上海,便道:“局座,我们一起走吧?上海这边的事留给上海站吧。”

“你在我放心,我会让蒲臣协助你。”

张安平无奈:“好。”

“去吧,我待会就……”

话还没说完,王秘书便快步进到了办公室,看到张安平后一愣,但还是不假犹豫的直接汇报:

“老板,查清楚了,更换飞行员的事,不是有人针对您,是因为……值飞的这名飞行员,着急将手中的【货】带去南京,才跟张少校换的班。”

戴春风闻言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随后好奇问:“谁的货?”

“是罗宏文的。”

“罗宏文?这才出来几天啊,就急不可耐的捞起来了?”

戴春风颇为无语,还以为有人算计他,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啊!

张安平心中莫名一顿,随后皱眉问:“怎么回事?”

戴春风示意:“蒲臣,你说吧。”

秘书道:“老板的专机飞行员本来敲定的是张少校,但一个小时前被龙华机场方面换了人。”

“胡闹!”张安平不悦的道:“空军方面越来越放肆了!”

“局座,你这也太惯着他们了!”

“您先别飞,这件事我处理吧。”

张安平主动请缨,杀气腾腾。

戴春风摆摆手:“水至清则无鱼,人嘛,都是有私心的,罗宏文毕竟是老杜的徒弟,给他点面子吧,下次见了面,我敲打敲打就行了。”

张安平还想说话,戴春风便道:“你啊,杀气别那么重,以后多学我,修身养性。”

张安平做哭笑不得状,这件事自然也就此……略过。

(双倍最后12个小时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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