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6章 阴阳真圣

一行人都出了莲子世界,只留宁霜容在其中。

“姜真人怎么把我也扯出来了?”卓清如道:“不留个人在里面看着吗?万一有什么意外。”

姜望道:“这颗莲子世界很小,还在不断萎缩,没什么危险。我留了真源火种在其间,宁道友的实力也足够。而且,那具骷髅是剑阁的前辈。”

他这么一说,众人便都理解。

季貍摸了摸肥猫的尾巴:“雪探花,又要拜托你咯。”

与猫对话的季貍,格外温柔灵俏,完全不同于跟人相处的木讷。

雪探花喵呜一声,在季貍怀里腾身,换了个背对姜望的姿势。

“吼!”

猛然间响起一声无意义的大吼,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倒是把雪探花吓得当场缩成一团雪球。

循声望去,一头形如蜘蛛但足有三十六支矛足的洞真级祸怪杀奔过来。

姜望洒然一笑,手已按在剑柄。

祝唯我提枪拦在他身前,冷眸像星光一般亮了起来,其间战意沸然:“师弟,让我试试。”

叫祸怪也好,叫恶观也好,这种没有灵智但实力恐怖的怪物,的确是非常难得的挑战目标。

但这并不意味着,位阶的差距可以被跨越。

再怎么不具备思考能力,它也拥有战斗的本能、天生的残虐,它也拥有洞真级的杀伤力!

神临与之对战,绝对是在刀尖上跳舞,稍不留神就会被碾死。

而祝唯我已经上了。

他挺枪如寒电一折,须臾杀至三十六矛蛛上空,一刹那忽略了距离,枪尖直贯复眼!

可矛蛛复眼一闭,瞬间攻势颠倒,空间异位,祝唯我落在了矛蛛身下,三十六根矛足以微不可察的间隙、次第扎落。

这些矛足天然形成了恐怖的法阵,将目标禁锢在矛足笼罩的范围内。

为何无智无识,还能有最低神临的力量?又如何能够企及洞真,甚至衍道?

有人说,源海是生灵的归宿,孽海是世界的尽头。

正如《静虚想尔集》里说:此世归于孽海,此生归于源池。

但后面还有一句——“吾不为也。”

表示修道之人,要超脱这种既定的命运。

回到孽海来说,恶观对这个世界的把控,来自于世界本身,它们本来就是世界规则的体现!

真人念动法移,天地受命。

洞真级恶观抬足挥爪,也是天地规则的体现。

故而欲避即可空间异位,欲杀而能天然成阵。

姜望长剑已出鞘半寸,几乎都要杀过去。却在下一个瞬间,看到一道曲折的雷电——祝唯我化身火与电,成为一道燃着金焰的炽白电光,在三十六矛足之下疯狂折转,灵动得像是电光本身!

不,他并未闪避掉所有的攻击,他是在三十六矛蛛的攻势下,疯狂移位,疯狂进攻。是枪锋不断撞击矛足侧锋,擦出火星,才使得这一幕如此煊赫,才让在三十六矛蛛的攻势稍有偏移,让他自己获得腾挪的空间。

他像是那砰然绽开的雷火,跳跃于矛足之尖。

而以他们交战的范围为中心,数百丈的水域在下沉!

洞真级恶观的力量,几乎碾压此方。

祝唯我的战斗才情绝不输于任何人,但在硬实力上相较于姜望、斗昭等人,的确已经落后了。这让他的战斗技巧,根本没有办法体现。

此时面对一头无智无识的恶观,才在生死边缘奔走,绽放几分光芒,竟能撑住一时。

三十六矛蛛岂耐如此?

体内发出窸窸窣窣的怪声,甲背猛然张开,钻出一颗青红两色的披发鬼颅,一双石色的眼眸,骤然亮起!

道则的力量瞬间倾覆。

在它和祝唯我交战的数百丈范围内,一切的一切,都化为石。

包括祸水浊浪,包括那些孽力,包括太阳真火和薪尽枪,当然也要包括祝唯我!

作为恶观的三十六矛蛛,并没有思考能力。它不知道那渺小的爬虫为何能够逃脱它的攻势,它只是在攻杀受阻后,本能调动让爬虫闪避也无用的力量。

这种程度的战斗本能,在真正洞真层次的对手面前,无疑会破绽百出。

但对于位阶之下的对手,仍然是摧枯拉朽般的碾压。

那下沉的水面变成了石板,四面高涌的浪花变成了石墙。

三十六矛足之下,全部外逃的空间都被钉死。

太阳真火一道一道的熄灭。

那亮如寒星的眸子,仿佛也阴晦了!

可是……

在它的视野之中,骤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青衫仗剑的年轻人。

这个人轻轻抬起头来,那乱风吹起的额发之下,是一双赤金色的眼睛。

这种赤金色,同时占据三十六矛蛛的复眼与石瞳,占据了它全部的视野——

然后从这茫茫无际的赤金色里,化出一团金赤白三色分层的火焰!

石化的过程中止了。

三十六矛蛛的视线被烧光了。

随着一阵剧痛传来,它已经变成了瞎子!而后又在自己的惨嚎声中,变成了聋子!

痛苦侵蚀它的全部感官,让它变得十分的迟钝,以至于它一时并不知道……三昧真火已经爬遍了它全身。

当它的道则力量本能开始反抗时,它的矛足又已经被一根根削掉!

季貍认真地看着这一幕,卓清如的眸中有惊色。

这是一场绝不平衡的战斗。

她们看到姜望胜步闲庭,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信手斩矛足,就如行在田垄,刈麦割草!

不周风附剑斩矛足,正是天风杀孽物,端的是酷冷非常。

嘭!

三十六矛蛛庞大的无足身躯轰然坠落,砸在水面上发出巨响。像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金属钵,而三色的火焰还在它身上熊熊燃烧。

它翻滚,惨嚎,却根本不能熄灭哪怕一缕火焰。

火越烧越烈。

它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惨状,也听不到自己是否有惨嚎出声。

幸亏它是无智无识之恶观,不然这会该恐惧到自杀了。

“建筑材料!建筑材料!这东西可以做建筑材料!”白云仙童在仙宫中大喊。

锋利的矛足一旦被斩落,就变成了干净的水流,混入浊流之中。

“你又不早说!”仙主老爷赶紧停剑,迅速在仙宫里回问:“怎么保存?”

“你就多余问!我要是知道,我不就直接告诉伱了吗?”白云仙童理直气壮。

姜望一时气笑了。

竟不知谁是老爷!

看在白云童子那一对黑眼圈的份上,他暂且忍耐。

白云小童不记得办法,仙主老爷却不会轻言放弃。回身一转,看向三十六矛蛛的眼神已然没了杀气。

人们看到——姜真人跳到三十六矛蛛身上,半蹲下来,一边不断地比划,一边提着长剑敲敲打打。任蛛身翻滚不休,而自岿然不动。

他像是案板前的屠夫,刑场上的刽子手,下手异常残忍,表情异常平静。

“他在干什么?”卓清如问。

“是不是生气了?”季貍道。

她怀里的雪探花,这时候抖得厉害。

“别怕别怕哦。”季貍哄道:“恶观已经被消灭啦!”

雪探花是说不了话,不然真想喊一声妈妈咱们回家。

在肢解三十六矛蛛的过程,姜真人尝试了许多种办法,比如冰冻、比如迅速装进储物匣、比如用道元包裹,通通都是无用。

一直到这头三十六矛蛛被折磨得生机断绝,轰然碎成一滩水,他也没能保存下来半点躯干。

心中遗憾地叹气,但看着结束调息的祝唯我,还是笑容灿烂:“师兄,刚才表现得真好!”

祝唯我摆摆手,让他不要说废话。

卓清如毕竟出身三刑宫,要对当世最年轻真人的心理状态有所把握,故而出声道:“姜真人刚才在干什么呢?恶观没有情感,也没有思考能力的,折磨它没有什么意义的。”

“我折磨它干嘛呀。”姜望笑了笑,然后眉头轻皱,问道:“你们说,假如我想保存一点恶观身上的东西,有什么办法呢?什么道术都试过了,好像都不行。”

众人都陷入思考。

“道则啊。”斗昭一副‘你们这群蠢货在想什么’的表情,不耐烦地道:“恶观是规则的体现,恶观死后归于祸水,也是规则的一部分。你用你的规则,禁锢它的规则,不就成了?我说你在那里忙活应该是半天。忙活半天是干什么呢!真就不动脑子吗?”

众皆汗颜。

这小子身为大楚第一天骄,当年能够在楚国的山海境里被人围殴,不是没有道理的。要不是他多少提供了解决办法,姜真人今天也非得跟他内讧不可。

恰好这时宁霜容从莲子世界里出来,本来得见宗门前辈朽骨,表情还很有几分复杂,一见众人如此,一时愣住:“你们这是怎么了,大眼瞪小眼的?”

喵呜~

雪探花很懂事地窜了出去。

众人立刻随之转移,寻找下一个莲子世界。

“材料只有那头矛蛛能用吗?别的恶观可不可以?”姜望在仙宫之中问白云。

“到现在为止,好像只看到刚才的那一头能用。”白云童子的圆脸皱成一团。

“行,你好好看书。”仙宫老爷强调了一句便离开。

又落回一句补充的仙音:“你好好看着到底什么材料能用,别给我看漏了!”

白云童子叹了一口气,瘫在了书堆里。

莲子世界里有不少现世绝迹的东西,说不定就能碰到修建仙宫的材料。因为有所期待,姜真人也积极了许多。

在追寻下一颗莲子世界的路上,他忽然收到宁霜容的传音,语气相当凝重——

“我刚刚在宗门前辈的朽骨里,得到一道剑意留下的信息。我不知该不该跟大家说。”

姜望略想了想,便道:“如果是危险的告诫,那你应该跟大家说。如果是传承、藏宝什么的,那是你们剑阁前辈留下的,你自己决定。”

“是后者。”宁霜容道:“但……如果没有大家,我也得不到这个信息。所以我想与大家分享。”

姜望只笑了笑:“在下一颗莲子世界之前,你还可以考虑一会儿。”

到了他现在这个境界,已经很难有什么传承让他动心。

衍道已是超凡绝巅,当世真人仅在绝巅之下!浩渺现世,多少攀登者,都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不夸张地说,他输在天地剑匣里的那些剑典,凑一凑拿出来,也是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传承!

不多时,雪探花停在空中,众人也随之止步。

斗昭见不得姜望在那里闲聊,扭头过来:“轮到你了,把这颗莲子世界找出来吧。”

姜望无所谓地一笑,扑通一声,跳进浊水中,那密集的孽力,瞬间将他淹没。

“跳进去找也太蠢了吧?”斗昭忍不住嘲讽起来:“哪有真人风姿?”

三息过去了。

十息过去了。

半刻钟过去了。

水下没有任何动静。

祝唯我都老神在在,泰然自若地圈了两头恶观厮杀。

斗昭却是有些急了。

倒不是担心姜望的安危——以这小子的实力,哪怕遇到衍道级恶观,多少也能弄出动静来。起码“救命”能够喊得很响亮。

他担心的是姜望吃独食!

有没有可能把莲子世界摸干净了再出来?有没有可能摸到穷奇精血,偷偷去找重玄遵,自己一个人享受奇货可居的快乐?

越想越是不托底,把牙一咬,终也跟着跳进水中。

斗昭这边一入水,姜望立马托举着幽黑的莲子世界,放开见闻,窜出水面。

意识到不对的斗昭跟着跳出来,眼神已然十分危险。

姜望便笑:“还是斗兄关心我啊,连真人风姿也不顾!”

天骁都忍不住要跳出来了,宁霜容出声道:“各位,我有一言。”

姜望随手一按,封锁方圆百丈之内的见闻,众人也都静听。

宁霜容便道:“方才那颗莲子世界,有我剑阁前辈遗骸在其中,诸位尽都避让,叫我一人探索……我从宗门前辈那里得到一条线索,涉及阴阳家的圣者传承,愿与诸位分享。”

阴阳家可不是什么小学派。在诸圣时代是最煊赫的几家之一。现在虽然已经尽归于道,过去的辉煌仍不可抹去。

尤其这是阴阳真圣的传承!

众皆动容。

但心声各不同。

比如季貍想的是,霜容姑娘真是器量非凡,人品端正,倘若使我异位而处,也未见得能够下定这个决心,分享此等传承。

而姜望心中暗忖,阴阳家的圣人传承,确实很适合剑阁,无怪会落到剑阁修士手中……司玉安可会阴阳怪气了。

斗昭浑不在意地道:“先来看看这颗莲子世界,再去探你那条线索。”

仍是一马当先,踏向莲子世界。

不得不说,斗昭这样的人做队友,的确很让人安心。永远冲杀在最前,永远无所畏惧。

永远——

啪!

他的武靴还未落下,那颗莲子世界便破灭了。

如此突兀!

明明上一刻,众人还能看到莲子世界外的泡影,还能隐约窥见其中的生机……

多少生灵在其间?

多少故事待翻阅?

像一颗气泡被戳破,此后什么都不剩下,仿佛也没有存在过。

(本章完)

第2087章 失落之河,见闻之舟!

莲子世界破灭的过程像气泡。

但它并非真的只是一个气泡。

诸圣以盖世神通镇压祸水,孕生莲实。这恶莲世界里的千颗万颗莲子,曾经都是一个个生机勃勃的真实世界。

一个真实世界在眼前突兀破灭,难免让人生出几分惊意。在场的这些天骄都还年轻,无法等闲视之。

所有人都看向斗昭。

“看什么看?”斗昭恼道:“跟我没关系!我踩都没踩到,它就破灭了!”

里面发生了什么呢?

是此界生灵自招其咎?还是有谁在此莲子世界中探索,引发了莫测的变化?

不得而知了。

祝唯我慨声道:“如果有一尊超脱存在,在此刻一掌按平祸水,我们也会像这颗莲子世界里的生灵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没了……大千世界,何处不是泡影?”

姜望道:“所以我们求真。”

季貍把雪探花抱在怀里,只道了声:“走罢。”

宁霜容所得到的线索,是三千九百多年前的一位剑阁修士所留。其人乃当时的阁主亲传、宗门大弟子官长青,不世出的天才人物。顶级洞真,天下剑魁,入祸水探索,而后杳无音讯。

祸水毕竟浩渺,至今未被探索到边际,哪怕是剑阁,也不可能穷搜此地。

他的残骸,也便在祸水中飘荡了这么多年,直至今日,才被宁霜容发现。

三千九百多年前,正是景太祖姬玉夙与旸太祖姞燕秋争锋的年代。国家体制正在席卷现世,数不清的宗门或归于国制,或直接消亡。

作为拥有古老传承的天下大宗,剑阁也不免心忧未来。

官长青身系宗门之望,一心握剑成魁,不幸失陷在祸水,是剑阁多少年的遗憾,以至于留下“真传非二印不得涉祸水”的宗门规矩。所有剑阁真传弟子,都必须要通过至少两位剑主的考核,方能来祸水探险。此即“真传二印”。

而对于宁霜容来说,官长青这个名字,还有更为重要的意义——他有一个弟子,名叫司玉安。

剑阁自有传承,剑道万古长青。得到官长青的遗骸,宁霜容此行便可以说已经圆满。至于阴阳家的传承,她很愿意与帮她寻到官长青的人分享。

诸圣镇祸水,后来都放弃了这里。

也不知怎么,阴阳家的圣人倒还在祸水留下了传承。

或许是那位阴阳真圣早就预知了阴阳学派的消亡,所以布局祸水,以图复兴?

阴阳家当然不是真的惯于阴阳怪气,这一家最擅风水卦算,趋吉避凶。后来学派几近消亡,但影响力早就深入修行世界。这年头,甭管精不精通,谁还不能看点风水?

宁霜容轻轻一抬眸,秋水剑跃鞘而出,带出水色一泓,在空中横挂。

脚下无边浊浪,愈显得这抹水光澄澈。

而她将官长青的剑意遗留引出,以同源的剑阁剑气为其依托,一刹那气意混淆,爆鸣万声!

当然所有的剑鸣声都不会传开,在姜望的掌控之下,局限于此方。

但见空中剑气微旋,俄而演成了罗盘一张。

剑气凝成清晰的道字,在罗盘上尽都立起,有诸天星宿名、有天干地支、有金木水火土之五行……

冥冥中有一种隐晦的变化在发生。

卓清如等神临只看到这个罗盘的复杂变化,散落在宁霜容四周,一边搏杀恶观,一边观察环境。

姜望却是眸光一抬,恰对上了斗昭看过来的眼神。

作为当世真人,他们察觉到了规则的异动!

官长青遗留的剑意,引导了此等规则的发生,但宁霜容的实力,明显无法支撑这等变化的继续。姜望遥遥一指,磅礴剑气似天河倒灌,浇落在宁霜容的秋水剑上。

于是剑气罗盘继续转动。

咔咔。

咔咔。

齿轮转动般的声音,好像发生了,又似乎没有存在过。

耳边的一切,在这时候变得很安静。

季貍忽然出声道:“我失去了方位的感知。”

“我的‘准绳’,此刻很模糊。”卓清如说。

作为法家真传,她的‘准绳’不仅仅存在标准、准则的意义,也是事实上的法术核心之一。是保证她不会迷失方向的法理之器!

向来悬垂于心中,而模糊于此时。

祝唯我倒转长枪,闭上眼睛,仅以枪意绕身。却是直接进入了战斗状态。

这支队伍在修为上有高低,但绝不存在累赘。每个人都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斗昭和姜望都不说话,但一个提刀一个横剑,只是站在那里,便如定海神针,能平风波万里。

哗啦啦。

似有水流声。

天地万物好像都混淆了,化作混沌的一片,开始奔流。

眼前已经不见祸水。

众人惊觉自我,陷落在某条不知名的河中。

此刻身在何方?

视线往前一扫,所见即混沌。

此刻身在何方?

心中生出这样的疑问,顷刻心神也迷蒙。

这是一条无比恐怖的【失落之河】,目光一触即失,神意一念即迷。

纵然是当世天骄,大宗真传,一时也难以自醒。

但在下一刻,无数道断裂的视线,被从混沌之中捞起,无数缕破碎而后消逝的声音,自空濛之中回归。

光与影,声与闻,在众人的脚下,编织成五光十色的幻彩,而又在某个瞬间,幻彩尽收,化作一条纯白之舟!

此为姜望洞真之后所独创的第一门地阶道术,其名——

【见闻之舟】!

非洞真无以成此术,是仙人得享真自由。

姜望创造此术之时,心中所想到的,是行念禅师孤舟渡天河的伟岸身影。

它本是一门强渡天河、碾杀见闻的凶悍道术。

第一次显露于人前,却是在此刻此时。

在杀伐之上还未有来得及表现,已然傲岸地驶入了失落之河。

祝唯我、卓清如、季貍,包括季貍的那一只白狸猫,在这一刻全都恢复了视觉与听觉,失落的见闻尽被夺回!可以目视、乃至于重新思考这条失落之河的本质。

“我知道了……”季貍说道:“阴阳真圣的传承,不是留在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留在祸水之中、关于‘方位’的概念里!”

似于阴阳真圣这等层次的传承,若只是简简单单留在某个莲子世界,恐怕早就被攫取,或者被无处不在的恶观破坏。

而整个近古时代是十万三千年,诸圣时代又是近古第一幕……

阴阳真圣的传承藏在祸水,迄今已经太多太多年。

它的存续方式、传承方式,必然也要超出想象,拥有跨越时光的力量。

藏在关于“方位”的概念里,用失落之河为护城河,果然是真圣手段。

宁霜容在此时收回她的剑,作为剑气罗盘的催动者、失落之河的引发者,继承了剑阁官长青遗留剑意的她,是现场几个神临修士里,唯一保留了见闻、不曾迷失的。

但催动她目前层次所不能企及的隐秘,使得她消耗巨大,剑气上的消耗由姜望替代了,心力的损耗却无人能担。

所以她的表情很有些疲惫。

此刻立于见闻之舟,俯瞰失落之河,看着依然看不清的混淆的河流,有些怅然地道:“姜真人,我们现在驶向何方?”

清新绿裙立白舟,河风吹发在中流。

官长青已经找到了阴阳真圣的传承,甚至以剑阁独有的秘法,留下唯剑阁真传能得的讯息……那又是因为什么,没能去接受传承,而坐困枯死在那方莲子世界呢?

祸水危险重重,号称现世最凶恶,尤其现在还身陷失落之河。

但立于此舟此人侧,她很有安全感。

姜望只道:“看这条河要把我丢去哪里。”

祝唯我、卓清如、季貍他们都在观察失落之河,这等混淆一切,覆盖视线听闻,甚至吞噬念想的河流,即便是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在见闻之舟的庇护下,他们才可以稍作观察。

对此般河流的观察,亦可算是对洞真资粮的补充,他们当然不会错过。

唯独是斗昭,观察了半天脚下的见闻之舟。在心里设计了十三种针对方法——暂还不能说破解,因为并未真正感受其威能,了解得也还不够。但已经可以有大概的应对框架,真个对上了,绝不会措手不及——这才风轻云淡地看了一眼姜望:“这门道术不错。”

姜望双眸皆为赤金,暗以三昧火线,潜游于失落之河,寻找千万年来,失落此间的见闻。随口道:“比起斗氏的彼岸金桥,那还差得太远……斗兄有没有什么补充?你觉得我在船上架一道桥怎么样?”

即便是斗昭,也愿意承认见闻之舟的厉害。但姜望拿彼岸金桥做对比,属于是跨星河碰瓷了。

他审视着船舷两侧翻滚的混淆事物:“我觉得你认真驾船,不要多想。”

纯白之舟劈风斩浪,穿行在失落之河。生活在道历三九二三年的年轻人,追寻近古时代的回响。

在某个时刻,长相思和天骁都蓄势待发,那汹涌翻覆的混沌事物,刹那一空。

见闻之舟跃出失落的河,飞在空中——

散成千丝万缕的见闻线,如旋开的花束,尽都收回姜望的赤金眼眸。

众人出现在一条漫长的甬道里,两侧是一望无际、直抵天穹的高墙,前后左右,分出八条岔路。前路曲折,不知通往何处。来路空无,那呼啸而过的失落之河,已然呼啸过去了。

卓清如举手虚握,仿佛握住了一段绳索,那是她的‘法之准绳’,略一分辨后,便道:“我们在失落之河的某一段,时空之书的夹页中。看来这里的确是阴阳真圣的传承地。”

宁霜容道:“我剑阁前辈遗留的剑意里,只有引出失落之河、靠近传承之地的方法,没有更多信息。他应该只是得到了阴阳真圣传承的信息,但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探索。”

季貍轻抚雪狸猫的后颈毛,侧耳听它喵呜了两声,才道:“这处迷宫,雪探花也找不到出路。”

她移步上前,屈指轻叩高墙,声音仿佛被墙壁吞食了,闷闷的并无响动。

她又提起画笔,凭虚而描,画一条黑色的细长猎犬,无声无息地跃出,如影子一般,贴墙而奔,一瞬间就消失在转角。

“消失了。”她说道。

不是细犬在视野里消失,而是这道法术已经被抹去。

祝唯我不说话。一缕金色的火焰,在枪尖无限凝聚,也愈发明亮刺眼。在那最为明亮的一刻,化成璀璨光线,疾射而出,在甬道转角迅速折转……却突兀地断在那里。

像是一根实质存在的线,在那里被斩断了。

这座迷宫不被允许探知。

目光的尽处,也是所有光线的尽处。

斗昭也不另外再做什么验证,只道了声:“我前,你后。”

便提刀迈步,率先走进这座阴阳迷宫。

卓清如、宁霜容、季貍、祝唯我走在中间,分据两侧。

姜望落在最后,统摄全局,随时应变。

阴阳迷宫的高墙无限与天相接,墙砖之间并无间隙,有的只是规则间的分野。

姜望的目光巡行其间,感受古老时代的规则力量。

诸圣时代曾经盛极一时,“圣者”已然是最接近超脱的层次。

为何后来不再有?

为何诸圣都如烟?

诸圣失败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最近的一个有可能成圣的人,无疑是太虚祖师虚渊之,他开创玄学,借太虚幻境大肆发扬学说。

成圣肯定比超脱简单得多,而又有打破现世极限的力量,远强于常态真君。

虚渊之若行此路,未见得不是那一次太虚会盟时的破局之法。

但他为什么没有这样选,仍然是坚定地要走两条超脱路呢?

是因为现世显学不可能被统一,大成至圣的路已经确定走不通,虚渊之志在超脱不轻移?

姜望自问不是那种生而灵慧多智的人,所以如饥似渴,常常注视着前人的路径,观想前人的所思,学习前人的智慧。

一路往前走,不放过任何细节。

最前面开路的斗昭,则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他倒提天骁,大步而行,高墙之上物景不同,有的空白一片,有的纹路复杂。

其中许多图案,他都认得出来,知道是一些“概像”。代表的是近古时期阴阳家与其它学派的一些学术争论,当然都是阴阳家占上风的名篇。

这些“概像”具备意义深远的道韵,若能深究其义,当能有所获得。

但他只拣自己最关心的掠过一眼,对于其它内容看都不看。

大道一条,主干一枝,他不需要那些繁杂的东西。

掌中天骁,已是天下。

他的皮肤之下,有隐隐的金芒跳动,号称“万劫不坏”的斗战金身随时待发。传承了这么多年的阴阳迷宫,总该有些危险发生。

行走在这样的地方,他并不期待传承,但很期待危险。他期待近古时代消失的杀法,期待见证阴阳真圣的锋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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