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猪不化龙

“呼——”

破风声不停响起,安禄山眼睛虽瞎,战力却似乎更强了,手里的刀舞作一团,防止旁人近身。

在他想像中,唐军们想要上前,被他一个个逼退。

“谁能杀我?谁?!”

可事实上,薛白与他的部下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像在欣赏一段不停歇的胡旋舞。

终于,随着最后一个大燕国皇帝的忠诚侍卫被砍倒在了龙椅前,薛白开口道:“这里没有人想杀你,哦,除了李猪儿。而我们想的是活捉你。”

“你不是薛白。”安禄山哇哇大叫,道:“我已经瞎了,你没办法对我证明你是薛白,哈哈哈。”

“不重要,结束这场丑剧就行。”

薛白转头示意了一眼,胡来水会意,从地上提起一个受伤的叛军士卒,推向安禄山。

当时,胡来水以使者名义进入洛阳,实则是来送口信给李猪儿的。

因唐军刚到,李遐周已通过打骨牌接近安守忠,并以箭信的方式向薛白通风报信,给出洛阳皇宫的地图,并告知已策反了安禄山身边人为内应。

而洛阳皇宫地图正是通过达奚珣得到的,其中却还有桩小故事。达奚珣盗图之后并不愿直接交给李遐周,提出了不少条件,李遐周遂言一时难以做到,须先看一眼地图再尽力而为,可就这一眼,李遐周回去后就重新画了出来。

那夜薛白得了地图,方知李遐周的计划并非是要炸毁明堂,而是希望能引他杀入宫城。之后收到了安守忠从城中射出的信,薛白意识到李遐周的频繁联络恐怕要使之暴露,遂遣使递了一句话给李猪儿。

胡来水光着身子站在冰雪之中时,以唯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俯耳说的是“许诺严庄,待唐太子登基必重用之。”

薛白是個有野心的人,也能看到严庄的野心,凭着这一份对“旧友”的了解,他作出了选择,严庄也作出了选择,没有让他失望。

“噗。”

一声响,安禄山终于劈中了一人,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

他更加疯狂起来,想要扬起刀再劈,然而这一刀太大力,卡在了对方的肩胛上。

与此同时,胡来水兔起鹘落地上前,手持哨棒,重重砸在安禄山的手上。

这一下极重,换作是旁人必要被砸得骨折,安禄山皮肉厚,虽未骨折,却也是疼得握不住手里的刀。

胡来水遂立即用哨棒压住安禄山,要立下擒贼首的大功劳,也出一口恶气。

“狗杂,小爷外面脱得精光你不敢见,还不是要挨这一棒?!”

“哇!”

安禄山竟真有些勇猛,以相扑的姿势扑倒了胡来水。

三百多斤重的身体在这一刻成了他最好的武器,他像野猪撞树一般狠狠地用头拱在胡来水下巴上,发出“咚”的巨响。

“捆住他!”

然而,烂了脚、瞎了眼的安禄山并不再试图站立奔逃,而是四肢着地爬行,乱冲起来,同时用手摸寻着,想要捡一把刀。

他看起来极为笨重,肚子垂到了地上擦拭着满地的血液,可实际上他却异常灵活,仿佛化身为了拜火教的战斗猪神。

胡来水翻身爬起,努力捉住了安禄山的脚,偏是他的体重尚不到其一半,被拖着向前。

“拦住他!”

安禄山嘴上不认,可看到是严庄带队,其实已知道来的正是薛白了。而薛白若要的不是他的命,那就是想要他的十余万边军骁骑了。

他绝不肯给!

“嘭。”

一声重响,破子楞窗被撞碎,木屑纷飞。

明堂第三层是二十四边形,象征着二十四节气,安禄山撞破了其中的“清明”,于是,一个巨大的身影冲出了明堂,跃向了夜色中的天空。

李白说“危楼高百尺”,而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虽说是三层,换作普通楼屋却足够建三十层。

如此高空,风声烈烈。

安禄山一头撞出,感受到的是无比的自由。一瞬间,他这辈子受到的轻蔑、侮辱、谩骂、怪罪,以及折磨他许久的病痛,统统被他战胜了,因为它们终将消逝。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化为猪龙了,翱翔于天际……

忽然,身后有人大叫起来。

安禄山这才意识到,有两个无名之辈正捉着自己的腿。

胡来水拼了命想要拉住安禄山,结果却被带着飞出了明堂,一瞬间,他有种翱翔天际之感,看到了远处的火光,也看到了漫天的星斗。

可他不想死,心中极是不甘。

“拉住他们!”

有反应快的士卒拉住了安禄山的另一条腿,也有更多的士卒们扑上前,拼命拽住他们。

但安禄山太重了,一下子没能拉住,竟是随之一起飞出了明堂。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龙,有着猪一样大的头,将要俯冲向地面。

“嘭。”

又是一声响,安禄山以为自己要被砸成烂泥了,可他却感到身上的疮疖被砸得巨痛。

没死?

真的化龙了吗?

接着,他才发现自己头朝下,原来是撞在了明堂的板门之上,并未落地。

“拉住!”

“用力!”

一条俯冲的龙突然泄了力,软趴趴地挂在了高高的楼墙上。

唐军士卒们一齐拥上,硬生生地拉住了肥硕的安禄山。

“啊!啊!啊!”

胡来水吓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发现自己没有摔死,当即大叫了好几声。

他感到双手剧烈的酸痛,一条腿也被拉扯得像是断掉一般。

“把他们拉上来!”

薛白也上前,与众人合力,一点点地把跃出去的士卒与安禄山拉回来。

他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今夜,他真的在安禄山黑猪化龙之时,将其阻止了。

活捉安禄山,他可以更好地完成他想要做成之事。

“没有用!”

安禄山的肚子卡在楼板上,还拼命想往下跃,却像待宰的猪一样被五花大绑,他只好放声大骂。

“我马上要病死了,你活捉不了我!我是个出身卑贱的杂胡,一身的烂病,你们敢沾我?哈哈哈,我如此卑贱,我当了皇帝!”

薛白并不去听安禄山的咆哮,只下令将其带下去。

在他眼里,安禄山所谓的皇帝十分可笑,然而,嘴角才扬起,他转头间看到了那张摆在明堂正中的龙椅。

工艺很漂亮,纯金的龙首气势非凡,可真正吸引人的并不是工艺,而是它所代表的权力。

薛白目光一凝,心里涌起一股想要过去坐一坐的冲动。

严庄目送着安禄山离开,向薛白道:“可知我为何会拥立他?”

“为何?”

“我们这些贱民从小受到的苦楚,以及不公正。”严庄微微叹息,“伱们身为贵胄,恐怕是不能体会的。”

薛白知严庄意有所指,是在暗示听闻了他是李瑛之子的传言。

这是好事,严庄经历了安禄山之后,愿意选择辅佐一个有身份与能力的可靠人选。毕竟,严庄之所以造反是想成为权贵,而不是推翻权贵,故而一直在学着世家门阀的风范。

薛白不必解释,只需淡淡点个头便好,可他再次回望了那把龙椅,却是道:“不,我能体会。”

“是吗?”

“我没忘了我也是贱奴出身。”薛白道。

严庄笑了笑,心中不置可否,暗忖薛白为人太过谨慎了。

~~

李遐周走进明堂,得知薛白还在上方,遂登上了阶梯。

到了第三层,只见薛白正拿着千里镜在看着含嘉仓城的方向。

“贫道还以为,郎君会坐在那里。”李遐周一指龙椅,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急坐。”薛白道。

李遐周站到了他身边,负手观星,道:“我曾与安禄山说过,倘若他的左辅右弼不能护住他,他的命格便要为郎君所夺,没想到一语成谶了啊。”

“并不觉得他的命格有甚好的。”薛白道:“我不信你这些神神叨叨的,我信我自己。”

“毕竟是大燕的皇帝,还未登基。”

李遐周这些年待在陆浑山庄研制火药,显然对薛白的野心有所猜测,才会这样装神弄鬼,故作高深。

“说正事。”薛白道,“你带了炸药随颜春卿入城,炸药呢?”

幸而,李遐周道:“由樊牢押送着,随高仙芝一道,运往陕郡了。”

“然后呢?”

“当时高仙芝见洛阳不可守,准备在陕郡的窄道上布置火药,以求奇效,他撤得仓促,却将我给落下了,往后他如何,我却是不知。”

薛白的视线方向,含嘉仓城中已着了大火,他是有些担心炸药落到了叛军手里,王难得有危险,既问明了情况便放心下来。

忽然,远处陡然响起了号角声。

~~

安禄山被关在了一片黑暗当中,忽听到号角声,不由竖起耳朵。

他耳尖,听得那声音是从西面传来的,顿时惊喜。

“阿史那承庆到了!”

之后是几句咒骂。

“薛白,你不让我死,你马上要死了……”

~~

含嘉仓城。

却说田乾真眼看着薛白的旗帜进了城中,正准备要瓮中捉鳖,然而唐军一入城,很快便引爆了炸药。

与他预想中不同的是,唐军并非是想炸穿城门攻入洛阳,而是直接杀上城头,炸塌了城门楼,于是半片角楼坍塌,叛军的令将、大鼓等物滚滚坠落。

而这么大动静传到了紫微城中,安庆和却根本看不到,认为唐军并不能炸穿内城门,计划一切顺利,殊不知田乾真已陷入了苦战之中。

伏击不成,反被伏击,这便罢了,叛军毕竟占据着地势,伤亡并不重。而且唐军来的兵力似乎并不多,只是鼓噪不已。

但随着战事的进行,竟然是紫微宫那边却先传来了坏消息。

“唐军杀入宫城了!”

最开始是隅城望楼上的哨兵看到了宫中的火把阵,看出有一队人马从西隔城一路杀到了亿岁殿,又从亿岁殿杀到了明堂,很快与宫中禁卫们杀成一团。当时田乾真麾下的将领们还不信,喝令那哨兵休得动摇军心。

可皇宫中很快传来了求救的鼓声,明堂上方,安庆和的旗令不停摇晃。

“主帅传令,所有兵马火速救援明堂!”

到处都是这样的叫喊,终于传到了田乾真的耳朵里,他顿时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回师先救安禄山。

于是他发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含嘉仓城已经完全封闭了,原本是为了不让唐军杀入内城,可现在却使得叛军无法支援。

田乾真心中暗道中了薛白的调虎离山之计,不由甚是担忧安禄山的安危。

他尚且如此,叛军士卒们更是军心大乱,于是许多人不肯继续等着,冲下城头,他们却忘了正是他们亲手把含嘉仓城布置成了陷阱。

有火把落在地上,瞬间点燃了那泼了火油的茅草。四百个粮窖挖在土中,是烧不掉的,但它们顶上的茅草盖却很易燃,上面的积雪已经被提前扫掉了,火势一起,很快便蔓延开来,火舌狂卷,将一个个叛军士卒卷进嘴里。

田乾真无法忍受自己的妙计到头来全害在了自己队伍身上,勃然大怒,不管不顾冲下城头与唐军拼命。

“杀!”

也许田乾真还寄望着能杀败唐军,救援安禄山。

他没想到的是,含嘉仓城内的一把大火,反而把原可能驰援安禄山的兵马吸引到了城北来。

~~

“报!”

哨马赶到了阿史那承庆面前,禀道:“发现洛阳城北面火光大作,唐军似乎攻入城中了。”

“全速行进!救援洛阳!”

阿史那承庆先是下了命令,要亲自率三千骑兵先锋击敌,同时大喝道:“阿史那从礼!你从西门入城,求见圣人。”

“喏!”

边军骁将做事果决,马上兵分两路,向着火光奔袭而去。

很快,号角声响彻一方,为叛军助威,也震慑着唐军。

~~

“将军,敌军到了。”

正与田乾真鏖战的是王难得,他声势虽大,其实兵力并不多。

今夜,唐军主力都随薛白进入洛阳去控制局面了,他则只率了八百人佯攻含嘉仓城。

“薛太守已攻入明堂,可以退兵了。”有将领建议道。

“不可!”王难得喝道,“局势尚未完全控制住,若让叛军精兵杀入洛阳,犹有变故。”

他遂果断下令道:“告诉他们杂胡已败亡,不降者杀!”

于是唐军士卒们高声呐喊,反过来震慑着叛军。他们要尽快击败田乾真部,然后据城而守,再抵御刚刚赶到的叛军精锐。

而田乾真与其麾下士卒见到有援军赶来,已是士气大振。

“范阳骁骑到了,官兵必败!”

田乾真身先士卒,冲在最前方,手中大刀翻飞,连杀了几名唐军。渐渐地,他已能清晰地听到援军的马蹄声。

只要阿史那承庆冲锋过来,他们便可歼灭不可一世的陇右名将王难得。

“来了,来了!冲杀他们!”

~~

“吁!”

与此同时,阿史那承庆的麾下骑兵们已勒住缰绳,进行调整。

他们披上盔甲,各自换乘了随行的战马,系紧马鞍,一手举着长槊,另一只手捉紧鞍环,准备着冲杀。

但在此时,阿史那从礼回来了,径直驱马到阵前,禀道:“阿兄,安守忠到了!”

“你进城了吗?见到圣人了吗?”

“让安守忠与你说吧。”

阿史那承庆皱着眉,目光一转,见安守忠没有披甲,穿的是家中的常服,喝问道:“出了何事?!”

“圣……东平郡王已投降了。”

安守忠没有说实话。

事实是,他被严庄赚走了将印,而薛白正是利用他的将印从西城门进入洛阳皇宫。当时守城的主帅安庆和还只顾盯着含嘉仓城没有防备。

安守忠原本举棋不定,并未决定投降。可他骨牌还未散局,严庄已回来了,并未归还他的将印,只说是大局已定,问他是想生还是想死,这次,他很快便作出了选择。

“你说什么?!”阿史那承庆喝道。

“薛白已入主紫微宫,府君被他擒获,投降了。”

“怎么会这样?!”

“田乾真、安庆和夺了我的兵权。”安守忠痛心疾首,道:“临阵换将,再加上他们年轻、不会打仗,让薛白把握了战机,一举杀入城中。”

阿史那承庆大恨,道:“我精兵马上就到,为何多一个时辰都守不住?大事未成,就开始争权夺势!”

“眼下再说这些已经无用了,败亡已成定局。”安守忠遥望了含嘉仓城,道:“田乾真是罪魁祸首,你救援他无用。倒不如归顺朝廷,谋一个好出身?”

“放屁,十余万精锐犹在,杀回范阳裂土称王,也比归附朝廷快活。”

阿史那承庆叱罢,打量了安守忠一眼,目泛杀机。

安守忠大为吃惊,不明白为何安禄山都被擒了,阿史那承庆竟像是不在意。

“阿兄。”却是阿史那从礼道:“我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府君被捉了,大家该为前程做考虑……”

~~

“杀啊!”

田乾真鏖战得越来越久,已身中数十创,完全成了血人。

然而,那近在咫尺的援军始终没有杀过来。

他认为阿史那承庆是在调整阵列,不停鼓励着士卒们再坚持一下。

可战场的残酷之处在于,它不管你有多想赢、有多拼命,也不管你武艺有多高、智略有多出众,它总是不顾你的意志,无情地将人辗杀。

“噗。”

一杆长枪从田乾真破裂的胸甲刺进了他的身体,他怒吼着,紧紧握住它,不让敌人把它拔出去。

他依旧站着,但失血过多,身体已毫无力气,反而是倚着那枪杆站着。

眼皮缓缓合上,却又睁开,因为看到朝阳已经升起,洒在了人间。

垂死之际,田乾真才意识到活着真好。

他第一次感觉到舍不得死,偏偏他这一生敢闯敢冲,非要将一条性命糟践到此地步。

~~

有一点积雪堆在了千里镜的镜筒之上,薛白的眉毛上也染着霜雪。

他看到含嘉仓城的城头上叛军的旗帜被拔下,换上了王难得的旗帜,也看到大火被扑灭了。

“果然是空的。”

当粮窖的盖子被烧塌,显出下面空空如也的仓窖,薛白叹息一声。能想象到安禄山的郁闷,更能体会到失去了储备粮的河南百姓的艰辛。

千里镜移开,能看到阿史那承庆已在城北安营下寨,既没有选择攻城,也没有选择投降,那就是要谈条件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漫天的雪花盖住了乾元门广场上的尸体与血泊,像是把叛乱的影响也掩盖下去。

雪中,严庄带着安守忠向明堂走来。

“薛太守……郎君。”

安守忠样貌威武,却显得有些怯懦,随着严庄有样学样地对薛白行礼。他不是一直就这么懦弱,而是越富贵,想保留的越多,越豁不出去,胆气就越小。

“阿史那承庆说他可以归顺,但朝廷得封他为范阳节度使,并让他率兵北归。”

薛白问道:“他可有说他凭什么?”

“他说,若是不答应,他便攻入洛阳。”

感受到薛白的气场,安守忠转述了这句话之后,紧跟着便补了一句,“真是猖狂。”

“不猖狂便怪了。”

薛白没有被阿史那承庆的态度激怒,相反,他早有准备。

历史上,安史之乱后大唐逐渐形成了藩镇割据的局面,在他看来,李亨父子是有不可推诿的责任,但从另一方面而言,对于这些归附武将的处置,远比杀一个安禄山要复杂得多,也重要得多。

首先,薛白就不能在这些人面前怯场,眼睛中自然而然地闪过一些轻蔑之色,悠然问道:“他带了多少粮草,或者说陕州还有多少粮草,敢发这样的狂言?”

安守忠站在那发了会呆,才反应过来,薛白是要让他出城问话。虽然心中不情愿,但还是道:“是,我去问问他。”

等安守忠走了,严庄道:“阿史那承庆虽不知含嘉仓是空的,但见了昨夜的大火,笃定我们粮食不多。另外,荥阳、开封应该还未被攻下吧?”

作为安禄山的谋主,他对大局还是有所了解的,因此能看到薛白的处境有些隐忧。

“万一安庆绪为了救父而杀奔过来,再加上李庭望包围。洛阳一座孤城未必能守得住,那不如假意应了阿史那承庆的条件,往后再谈。”

“不。”薛白坚决摇了头,认为严庄的做法虽解决了眼前,却会在往后造成更大的问题,甚至大到难以弥补,“不可被这些军头扯的虎皮吓到,安禄山在我们手上,事实上他们主将心虚、军心动摇,却犹贪得无厌,贼心不死,此例若开,后患无穷。”

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叛军十余万精兵夹在洛阳与潼关之间,西进东归,一步不通,要不了几日必定撑不住。

这场大乱,基本上就要在前期被平定下来了,只差最后一步……

(本章完)

第448章 驱狼吞虎

冬月过半,长安城中已有许多人在盼着上元节。

兴庆宫东北隅名为“金花落”的宫院中,两个豆蔻年华的小宫娥不知世情,聊及那场袭卷到潼关的叛乱,犹觉远在天边。

“真讨厌,要是叛乱再不平定,怕要耽误上元节呢。”

“我可是盼了上元节好久,既进了宫,该能在花萼楼见到薛郎吧?”

“薛郎还有何瞧头?名声传了许多年,定是老了。如今长安最少年俊俏的才子可是崔峒,崔氏嫡子,出身高贵,文彩炳然……”

“你看那边,消息来了,贵妃一直关注着战事,那定是来给贵妃送消息的。”

她们偷眼瞥去,能见到谢阿蛮脚步匆匆地走过,有些鬼祟地四下一瞧,拐过长廊。

杨玉环正慵懒地倚在窗边观看雪景,微敛着眼帘,显得有些无聊。

“贵妃,打听到了。”谢阿蛮趋步上前,小声禀道:“他月余前在雍丘,大败了叛军,想要收复开封。”

“去拿他的人呢?圣人可是催促得厉害。”

谢阿蛮道:“据说贺兰进明也过了黄河,但贵妃放心,据说叛乱很快要平定了,等太平时节,什么事不能慢慢说清?”

可其实连杨玉环也不知薛白这次犯了什么大罪,使得李隆基如此严令要捉拿他。

她试着像过往那样故作不经意地以妙语化解圣人的怒气,结果却被喝叱了一通,之后圣人遂开始冷落了她一阵子,显然是要她好好反省,休再为不相干的人操心。

“你也知道,三姐总在打听薛白,故而让你对此上心些。”杨玉环解释了一句,脸上难得泛起了笑容,道:“总之叛乱要平定了便好。”

想必等到太平时节,薛白回来了,无非是像以往那般于御前谈笑之中把罪名洗清过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谢阿蛮又道:“我方才来时见有五百里急递,该是有新的消息来了,却是打听不到。”

杨玉环遂招过张云容,道:“你去圣人处探探,是晴是雨……”

雪还在下,这日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有种沉闷之感。

勤政务本楼外,侍立的禁卫们一个个站得笔直,在风雪中不见一点晃动。远远见得张云容过来,他们也不敢有往日的讨好,两柄长戟径直架在她面前挡着。

“贵妃想求见圣人。”

“圣人正在见杨国忠,不许任何人打搅。”

“又出了甚大事,这般严重?”张云容故作轻松,巧笑嫣然地问道。

禁卫们冷峻地摇了摇头,虽无言,但也表露出显然是出了坏事。

~~

“最新消息,薛白攻克偃师,兵进洛阳了。”

殿内,李隆基的脸色十分凝重,亲口把刚得到的情报告诉了杨国忠。

潼关不通,消息是贺兰进明从宁陵发出,经南阳,走武关道递至长安的,驿马日行五百里,非常及时。可局势瞬息万变,谁也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

“看来,叛乱很快要平定了。”杨国忠小心翼翼地应了,轻声道:“无论如何,此事可喜可贺。”

话虽如此,可他脸上也不敢露出喜色来。

“朕早有所料。”李隆基并不惊喜,以理所当然的语气道:“胡儿痴心妄想,敢以区区河北之地叛乱,如何抵得过朕的雄师?”

一股帝王之气顿时从御榻上散发了出来。

他一直都是有战胜安禄山的信心的,并在叛乱发生后做出了最妥善的应对。

最初,以羽林大将军王承业镇太原,以金吾大将军程昂坐镇上党,保证安禄山无法从太行山以西威胁长安;再以卫尉卿张介然坐镇开封,高仙芝坐镇洛阳,保证安禄山无法从河南威胁长安。只是没想到张介然、高仙芝如此让他失望,叛军在一個月内杀破东都,天下震动,这确实是打破了他的布置。好在局势并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从容调度,以哥舒翰率二十万大军驻守潼关,遏制住了他们的西进攻势。

战争一旦进入这样的消耗阶段,大唐朝廷的胜局就已经是注定的了,因为叛军不能久战。这一点,当了一辈子皇帝的李隆基非常了解,可于他而言,若只是打败安禄山,远远不足以挽回他的威望。他需要一场大胜。

于是,他命郭子仪统朔方军、李光弼统河东军,大举东进,一次次地击败叛军,收复河北。于是,各地的官员也纷纷参与平叛,睢阳有许远、颖川有来瑱、东平有李祇、南阳有鲁炅,甚至雍丘有张巡、贾贲……在李隆基的地图上,洛阳四周已经插满了唐军的旗帜。

安禄山甚至来不及称帝,就随时要被唐军如潮水般淹没,这一切都是因大唐国力强盛、天子英明。

胜利是理所当然的,李隆基从来没把杂胡放在眼里,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于是语气一沉,问道:“让你操练的新军,如何了?”

杨国忠连忙俯身答道:“正驻于灞上,日夜操练,以拱卫圣人!”

他们原本是想调朔方军进入关中护驾的,结果哥舒翰拿出了人证物证指出安思顺与安禄山勾结,对此李隆基更多感受到的是哥舒翰的威胁,可对安思顺也心生警惕,遂派了信得过的大臣往灵武先整顿朔方军,又让杨国忠操练新军。

这支新军的主将叫杜乾运,是这对君臣精挑细选出来的,忠心且擅战。

此时李隆基先说了薛白在偃师的胜战,紧接着便问起这支新军,言下之意显然是要防备薛白与哥舒翰勾结。

杨国忠非常清楚,一旦薛白、哥舒翰要拥立新君,第一个要杀的必然是自己这个佞臣,以正天下视听。他遂一扫过往报喜不报忧的习惯,道:“圣人,还有一事。”

“说。”

“哥舒翰称潼关战事吃紧,为以防万一,请求让灞上新军隶属于他,方便危急之时紧急调动。”

李隆基听了,脸色愈沉,没有说话,因他以往没有发现哥舒翰有这么厉害的权术手腕。

在灞上屯兵,自然不会是以“防备哥舒翰”的名义,而是抵御叛军、随时支援潼关。如此一来,哥舒翰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让朝廷难以拒绝。

杨国忠身为宰相,自是该想好了应对才敢来禀报,遂道:“臣以为,未尝不可。此事若不允,倒让哥舒翰有了戒心。而若允了,臣敢断言,哥舒翰依旧调动不了新军,反而能让杜乾运试探他的心意……”

~~

杜乾运登上潼关,放眼眺望,北边黄河滔滔,东面叛军如云。

他是被哥舒翰邀来商议军情的,待观望了军势,潼关中设了酒宴,王思礼频频向他敬酒,欲将他灌醉打探圣人的态度。

杜乾运心中了然,装醉吐露出杨国忠正忧心忡忡叛军攻破潼关一事。

然而,待到夜里有人敲门,他立即便醒了过来,双眼明亮,岂还有半分醉意?

来的是圣人安排在军中的忠臣田良丘,闪身进了屋,道:“可是圣人命你来的?”

“正是,圣人疑哥舒翰有异动,命我改隶于他,以方便探知他的心意。”

田良丘问道:“疑在何处?”

杜乾运道:“疑他交构东宫,此事有薛白于其中串联,然也?”

“我确是在军中发现了些异常。”田良丘眼神中满是忧虑之色,犹豫着方才说了出来,道:“哥舒翰军中藏着一些人,轻易不肯让我见到。”

“谁?”

“不甚清楚,其中有一人,颜真卿称作‘阿兄’。”

杜乾运惊奇道:“可是平原太守颜杲卿?我听闻此人与薛白转战雍丘,岂会在潼关?”

田良丘道:“我不曾见到人,无法确定。我是有次借着军务之名,悄悄潜在屋外,听了他们的谈话,虽断断续续,其中却有些关键之句。”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声音,道:“他们说‘薛白是对的’、‘高仙芝对圣人深感失望’,另外还说‘炸药已然布好了’。”

“什么?!”

“嘘,小声些。”

杜乾运大感惊恐,问道:“这些话是何意?高仙芝不是已被斩首了吗?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眼下尚无更多实证,唯请圣人小心防备,无论如何,待平定了杂胡的叛乱再谈。”

夜里不便多聊,田良丘说罢,很快离开,悄然消失于黑夜之中。

杜乾运则望着夜色中秦岭的轮廓消化着今夜听到的消息,渐渐地,他感到前方山势像是要夺人而噬,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喃喃自语了一句。

“等平定了叛乱,只怕就来不及了啊。”

整夜辗转反侧,次日天光微亮杜乾运已起身,在潼关城内各处巡视着,有意无意地往监军吴元孜的住所去。待到了附近,果然被两个士卒拦下。

寒暄了几句之后,得知吴元孜病了。

“原来如此,盼吴监军早日康复。”杜乾运不经意地道,“听闻高仙芝被斩首以后,是吴监军亲自核验,把首级与尸体葬在一处?”

“是,当时高仙芝从城头押下来时还在大喊,军中士卒们是亲眼见他被斩首的,杜将军有何疑惑。”

“我没问这个。”杜乾运笑道:“我是说吴监军心善。”

等他转身离开,脸上的笑意很快脱去,向亲兵吩咐道:“走,立即离开潼关!”

匆匆取了马匹奔向城门,前方却见王思礼正在赶来。

“杜乾运,节帅还未下令让你离开!”

“我有紧急军务要回灞上!”

“立即停下,否则以违反军令处置!”

杜乾运反而一挥马鞭,冲向城门。他知田良丘一定已经被扣押了,他必须尽快离开潼关,向圣人禀报高仙芝以及炸药之事。

“停下!”

“驾!”

西边城门还没关,杜乾运直接撞了过去;王思礼跨坐于战马之上,也不多话,双手抡起长刀,径直横扫。

这是决心与力量的对决。

“驾……”

“噗!”

战马还在往前奔,马鞍上杜乾运的身体依旧坐在那,可是头颅已经不见了,唯有脖颈的断口处还有鲜血激射……

~~

“陛下!陛下!”

杨国忠几乎是撞进勤政楼的,脚步踉跄,差点要摔在李隆基面前。这些都顾不得了,他仓皇禀道:“哥舒翰……斩首了杜乾运!”

李隆基眼睛一瞪,良久无声。

他突然老了很多,并非是脸上突然多了一道皱纹,而是一种心力交瘁的衰竭感。原本他虽也有七旬老者的样子,精神气质却不会让人意识到他老了,可在这一瞬间,老态就像是破茧的蝶一样,再也关不住了。

“圣人,哥舒翰一定是要反了!”杨国忠见他不语,只好再次提醒道。

“把李琮押下,审!”

“臣遵旨。”

杨国忠领旨,却不走,因为他知道这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甚至要激化冲突。果然,李隆基很快又否掉了这个命令。

“慢着!不妥。”李隆基道:“你是朕的宰相,伱说,如何处置?!”

“臣以为,或撤换了哥舒翰?”

“他故意‘中风’,便是为了试探朕的心意。当时朕尚且未曾换了他,何况今日,一旦下旨,二十万大军西进兵谏,你来挡吗?!”

大冷天里,杨国忠额头的汗水不停淌下,“兵谏”二字就像是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待哥舒翰兵至,拿什么来谏圣人?当然是他这个宰相的人头啊。

“有安禄山叛军牵制……”

“牵制?哥舒翰与安禄山两个胡人联手又如何?”

“这……”

杨国忠答不出了,只好道:“也许,哥舒翰只是与杜乾运起了冲突,未必便是要反。”

见他到此时还心怀侥幸,李隆基心中愈怒,却已懒得再与他多言,自顾自地来回踱步,思忖对策。

良久,李隆基眼神闪烁着,缓缓问道:“倘若朕主动退位为太上皇,让李琮登基,如何?”

“不可!”

杨国忠惊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

李隆基带着冷嘲热讽之意道:“世人都说朕纵容安禄山导致叛乱,怨声载道,朕若退位,方可让天下人出一口怨气。”

他倒是对旁人指责他酿成叛乱的言语非常不满,反觉得全天下人都是错的。

“陛下!万不可作此想啊,那是薛白为了扶立太子酿出的阴谋啊,他们故意逼反了杂胡,陛下如何能引咎?万万不可!”

大唐开国以来,一直都不缺太上皇。李隆基若退位,至少能继续享乐。可杨国忠显然是必死的,否则连圣人都引咎了,新帝还能一个罪人都不杀吗?

杨国忠惶恐地哀求了许久,忍不住抬头一瞥,见到了李隆基那冰冷的眼睛,终于反应过来——圣人怎么可能愿意退位?绝不可能的,只是在拿话敲打自己而已。

他本该是最了解圣人的,方才确实是太过惊恐,一时忘了圣人是最在乎权力的。

“冷静些,仔细想想,眼下该如何做。”李隆基叱道。

“喏。”

杨国忠咽了口水,思忖起来。

既不能撤换哥舒翰,更不能让圣人退位。眼下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了,一则凡事照旧,只需依既定战略,平定安禄山毫无疑问,到时明升暗降把哥舒翰调回长安荣养。可如此一来,一切就只寄望于哥舒翰忠心听话了,实则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条路断然是不能走的。

“圣人,臣有一个办法。”

“说。”

杨国忠也知自己接下来说的办法十分无耻,担心被责罚,语气很虚,道:“驱狼吞虎。与其坐等哥舒翰兵谏,还不如命他尽快与叛军决战。眼下,任何处置哥舒翰的旨意都可能会逼反他,唯有催促决战是他无法拒绝的,若怯懦不战、违抗圣旨,他何以服众?”

这办法,李隆其不可能想不到,但他不说。由杨国忠提出来,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因为郭子仪、李光弼一封封的奏折就摆在案上,字字句句,已将天下大势剖析得非常清晰了。

——臣等引兵北取范阳,覆贼巢穴,以贼党之妻儿为质,招之,则贼必溃。潼关大军唯应固守,以岁月毙之,万万不可轻出。

这种时候,叛军就像是被关在陕郡这笼子里的一只饿虎,自知将死,最是凶恶之时,把哥舒翰那二十万老兵带新兵的大军赶进笼子,要被咬成什么样子?要死多少人?

但不管死多少人,肯定是能胜的。本就是让他们去死,到时两败俱伤,再没有人有本事兵谏了。

李隆基与杨国忠其实一样,为了坐上现在这个位置,都付出了很多……

“陛下!”

杨国忠跪着往前爬了两步,道:“薛白已兵进洛阳,若再不决战,叛乱就要被抢先平定了啊!”

李隆基闭上眼,双唇一张,轻而易举地吐出了一个字。

“允。”

他根本看不到那正在潼关拱卫关中的二十万男儿,更想不起他们也是旁人的丈夫、儿子、父亲……他就是要他们去死。

他用一个字就能断送掉数百万人的幸福,因为他是这世间最接近神的存在。

他双手轻抚着的,只有他屁股下的那一把椅子。

~~

潼关。

关城西边的官道上,被马蹄扬起的尘烟就没落下去过。圣人一日三旨,严词命令哥舒翰立即出兵。这已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正式的旨意。

“若要我说,奔回长安,擒杀杨国忠便是。”

城楼内,王思礼咬牙说了一句,双眉倒竖,颇显果决。

“住口!”躺在榻上的哥舒翰却是喝叱了一句,道:“叛乱未平,一旦长安动荡,叛军绝处逢生,天下还要乱到何时?”

“可这旨意是何意?那唾壶若非打着借刀杀人的主意?”

“安禄山清君侧,你也清君侧吗?!”哥舒翰气得须发皆张,方才镇住王思礼。

他咳咳两声,接着放低了声音,道:“军中之事,绝非我一言可决。不谈田良丘、吴元孜等人盯着,哪怕是陇右将领中,有多少人敢随我们兵谏?”

“扶立太子,有何不敢?圣人这些昏招,还不够让他们失望吗?”

“你忘了,庆王才入主东宫多久?圣人一世英名,真是所有人都不满吗?”哥舒翰道:“还有,军中有多少人是忠王的心腹?若兵谏时忠王出面镇压,你真有把握吗?”

“忠王……”

“他必不会让庆王轻易登基。”

王思礼遂无言以答。

“如今兵谏,你以何名义?召告天下‘我等不愿平叛,唯愿扶立太子’不成?”哥舒翰道,“不论如何,先平定了叛乱,才有再谈这些的资格。”

事实上,他们有另一条出路,那便是与叛军合作,一起“清君侧”,此事,安庆绪已不止一次遣使游说过哥舒翰。

但他们是陇右兵。

在边塞的黄土地上守卫了半生,他们守的不仅是圣人、长安,也是身后的无数人,因为他们是那些人的丈夫、儿子、父亲、兄弟、朋友,甚至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们上阵杀敌,早就习惯了遇到任何事情都用自己的命去扛。

“好!”

王思礼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些沉郁地吐出了一个字。之后,他反而痛快了许多。

“那就先平定了叛乱,再以平叛之威振臂一呼。”

“这才是陇右将士。”哥舒翰道,“请颜真卿与高……张光晟他们来。”

不一会儿,几人遂聚集到了城楼上,商议与叛军决战之事。

颜真卿先入内,身后跟着的一人与他十分相像,也是一样的身材雄阔、面容沉毅,只是岁数更大些,须发皆已花白,正是偃师县丞,颜春卿。

颜春卿身后又有两个将领,头上的盔甲都压得很低,脸上缠着带血的裹带,让人看不清面容。

“圣人既下旨催促,我意与叛军决战,一战歼之。”哥舒翰道,“几位若是同意,我再传告全军。”

他之所以如此,乃因这几人是他军中最可能不同意之人,可没人有异议,他们都点了点头。

“圣意既决,也唯有如此了,否则再拖下去,朝廷追咎起来,断了潼关的粮草,万一大军哗变,更是不妥。”

颜真卿根本未提杀奔长安之事,只说了抗旨的后果,总之也是拿圣人无计可施。

王思礼听了,心想,这丈人还真是不如其女婿果断,今日若是薛白在,或是有别的说法。

“那便商议如何破敌。”哥舒翰道。

“也好。”

地图铺开,众人却是先看向了其中一名缠着裹带的将领。

“高……张光晟,你先说吧。”

张光晟身材高大,一双眼睛极是凌厉,当仁不让,上前道:“我退守潼关之前,曾想过要伏击叛军,因此在桃林塞设下了布置。可惜,还未决战,我已……罢了。”

说着,他看向另一人,道:“樊牢,你说。”

“好。”樊牢掀开了脸上的裹布,指向地图,道:“桃林塞西塬,有一狭道,乃是当年掘出灵符之地。”

众人都知此事,桃林塞就在潼关以东,也叫桃林县,开元二十九年正月,圣人梦到了老子,老子告诉他“有无疆之体,还有非常之庆”,于是便有官员看到老子显神在尹喜故里藏了灵符,一挖,果然挖到了,于是把桃林县改名为灵宝,并将“开元”的年号改为“天宝”。

在很多朝臣们看来,圣人从英明到昏庸的转变也就是从此开始的。

“于是,我们便把伏击地点设在那里。”樊牢道:“准备在那结束叛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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