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2章 帝战

“好准!”

通过留在寒宫帝境的烙印,徐小受能知晓听雨阁这会儿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惊讶于月宫离出了神之遗迹,表现神乎其神。

这真不是阎王点卯吗?

黛儿、月宫诲……

也就这月狐狸没有生命奥义,更无纺织精通,一眼看不出那是俩天机傀儡。

但仅凭直觉,他几乎要把道穹苍逮个准了!

“可惜了。”

超道化记忆之道,在任何非战斗场景下,应用效果着实恐怖。

徐小受眼睁睁看着月宫离搜魂黛儿、月宫诲,最后居然得到了“他很多疑”的结论。

但凡你不要受道穹苍打击,自信一点,直接抹杀……

呃,那对道穹苍而言,也不过损失两具天机傀儡罢了。

不过,距神之遗迹都过去这么久了,月宫离还没看出来,骚包老道记忆之道超道化了吗?

唔,也有可能看出来了,但没有同类型的超道化感悟作抵抗,譬如意之大道,又给偷偷更替掉记忆了?

“真恶心呐。”

隔着足足一个圣帝秘境,徐小受都感觉到了道穹苍的难缠。

他临走之时,模糊了听雨阁内所有侍女幻想时间内的意识,没有做画蛇添足的事。

可瓶儿居然记得大致的过程……

这只可能是骚包老道为了自保,或者说保护“道黛儿”这具天机傀儡,而放出来的烟雾弹了。

效果也很好。

不止拖延了时间。

还将矛头推到自己身上,从而择去了天机傀儡在月宫离各番追踪下被顺带着揪出来的可能。

“但算了,万事不做绝。”

瞧着骚包老道如此努力自保。

本着都是朋友,还拿了他这么多记忆烙印的心思,徐小受大大方方展示出了自己的气息。

他是以华之遥身份玉牌,以路人长老形象,堂而皇之传送入毋饶帝境的。

一时半会,相信无人可以揪住自己。

这波自我暴露,纯纯的给道穹苍打个掩护,也算解他燃眉之急了。

“我的道,希望你能记住我的好……”

不再关注听雨阁,人在毋饶,徐小受一边污染这里的记忆烙印,一边打量四周,他的第一反应是:

“好惨淡!”

放眼望去,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较之于花香鸟语的听雨阁,毋饶帝境简直就是一片废土。

山林崩塌,草木雕敝,河湖枯竭……这里甚至连生机都看不见一点,满满的全是战后破败的痕迹。

地上残留着各种大坑、大渊,动则数千里,如被巨大陨石砸穿,又有各种横纵交错的剑痕撕裂。

不难看出,这是华长灯和鱼老大战留下的。

战斗痕迹由东至西,从南到北,真就不是自己家里,也无人喊停,双方打得毫不客气。

而苦的,自是失去了圣帝庇佑的毋饶族人。

“人呢?”

四下枯骨累累,只有鸦鹫往来,愣是没见着一个活人。

徐小受一步登天,瞬息跨越几千里地,还是没能走出“战场”。

他弯腰撵起一抔土。

毋饶黄土,承载了此地最悠久的记忆,见证过这里发生过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徐小受心有所感,以怪诞戏法,将自己揉成黄土,融于这片土地之中。

再以身灵意三道盘感悟,将自己“同化”进毋饶这片破败的土地之中,追溯过往。

“轰!”

思绪一震,他看见天穹崩裂,遮天之影掠空而过,只见大鹏之翼,难窥其身全貌。

他听见鱼老的声音:“华长灯,我封圣帝,只是意外,不欲与你云山及各族争夺毋饶这片土地,为何咄咄相逼?”

大鹏过境,天降血雨。

这个时候的鱼老,已是身负重伤,遍体是血,他的声音满是愤慨,又有些无可奈何。

一道白衣从远处飘掠而来,左手提灯,右手提剑,姿态写意,云淡风轻:

“既封圣帝,又上天梯,野心昭著,可见一斑,而今伤于狩鬼剑下,又来‘不欲’之说……”

他显然不信鱼老之言,微微摇头,断声而道:

“战至此,无善终。”

鱼老气极,大鹏展翅,怒掀滔天风浪。

圣帝伟力于半空呼啸而过,摧残道法,肆虐万般,可临至华长灯面前时,其身周浮现三剑。

那剑虚幻,通体阴幽,呈三才阵势作布。

三剑护身,华长灯不受圣帝之力侵扰,相反手中狩鬼徐徐一斩,其胸前一剑,幽光熹亮。

“呜——”

不是鲲吟,而是厉鬼鸣响。

森寒剑光便破空而过,一剑斩断大鹏左翼,在其伤口处留下缠卷交错的恐怖剑意。

剑鬼之意鬼!

徐小受看得一凛。

这剑太强,固然信手甩出,圣帝鱼鲲鹏完全招架不住,鲲鹏防御形如纸糊。

且断翼之后,其伤口处剑意纵横,分明是在阻止生机的修复。

这般境况,徐小受上一次见着,还是在八尊谙身上。

八尊谙体内便有缠卷交错的恐怖剑气。

虽不如眼下华长灯施展出的这般强悍,每时每刻也都是在折磨人的身躯。

可八尊谙毕竟是八尊谙。

他愣是以此为凭,修出了不灭剑体,弥补了肉身先天上的不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然而……

天下几个八尊谙?

鱼老根本招架不住一剑意鬼的伤害,当即叫苦不迭,踉趄着往后方扑飞而去,同时兴声喊道:

“我不知道什么原因!”

“我甚至都不想封这圣帝,哪曾想突然就封了,突然就上了这天梯,这非本意!”

他的声音满是痛苦,以及思不破前因后果的迷惘:

“老夫家在南冥,根本不想上你们这圣帝秘境耍,要是想,早前何须当一鲲鹏神使?”

“我直接入你云山,当一圣帝行道使,那不过得更是滋润吗?”

华长灯显然不信他的话,提剑继续追赶: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这里的“善”,显然便不指鱼老此言可信,而只是觉得说得漂亮,说得好听,却非本心之言。

毕竟,从鱼老行迹上论。

封圣帝、上天梯、抢毋饶,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烦!烦!烦!”

鱼老好不暴躁的几声叱喝,心知说是说不清了,打又打不过,只得死命逃窜。

大鹏化作巨鲲,如沉进深海一般,往下一堕时,便隐没进了毋饶的大道汪洋之中。

“你,无所遁形。”

华长灯低声轻语。

他固然在意之“诡”上,被徐小受耍得团团转,连影儿都摸不着。

但在战斗环境中,这位古剑修界当世第一圣帝,着实太全面了!

其身周剑鬼三剑,接连光芒翕动,华长灯身遁入意,意归于灵,彻底解放了战斗形态:

“酆都起,忘川现!”

一声喝下,毋饶帝境昼夜颠倒,阴阳紊错。

酆都异象于各地拔升,十八层地狱架构生成,中有鬼楼高筑,森殿林立。

十殿阎主或持诏、或携印、或负链、或悬刀……各皆百丈之高,傲视阴曹,甫一露面,敕诏百鬼。

于是百鬼夜行,呼嚎过境,所到之处,生者避让,死者绕行。

忘川河滔滔之势,汹涌无边,涌灌入十八层地狱,淹没一切。

毋饶帝境,直接被赤浊之水倾覆,生死之灵各皆沉浮其中。

此境规则大道,更被置入一望无垠的忘川之中,自然遁匿于大道深海之下的鱼鲲鹏,有如自投罗网,也出现在了这般苦海之下。

“华!长!灯!”

鱼老的呼喝声满是绝望。

他分明浑身解数已出,可同为圣帝,鲲鹏圣帝傲凌寰宇,云山圣帝只手遮天。

一下,一上。

鱼老再怎么蹦跶,有如跳梁小丑,根本逃不出华长灯手掌心。

白骨累筑,百鬼祭坛。

业火幽幽,阴曹可修。

“死!”

忘川河高筑百鬼坛,此坛耸入黑天,镇断万道,华长灯立于坛上,化身酆都之主。

他手中狩鬼,一剑一剑斩下。

无边的忘川河下,鲲兽哀鸣不断,血水汩汩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那澎湃呼啸而来的死亡气息,不止淹没了忘川中的鱼老,连化身黄土一抔的徐小受,都感觉到了扑面的窒息。

“强……”

强到可怕!

强到爆表!

华长灯信手施剑,写意之极。

可那酆都之主居高临下的气势,视之如见皓月,感之浮萍当我,真不可撼之。

“爱苍生虚祖化,亦不过如此了吧?”

“这便是当年强势遏住八尊谙高歌猛进之势,断其二指,余颈一疤的战斗力?”

徐小受发现,一路走来,他根本没见过号称“无上限”的全盛状态下,最惊才艳艳古剑修的正面战斗力。

谷老强开玄妙门,只窥得玄妙一角,施不出半剑来。

八尊谙剑我赶赴神之遗迹,亦只是略作点评,实际上还是得靠自己出剑斩退祟阴。

这都是在认知范围内的。

华长灯俨然超过了徐小受对于战斗力的认知。

较之于风吹即灭,遇祟则亡的饶妄则,他这云山圣帝表现出来的战斗力,高了不止千倍、万倍!

柳扶玉曾出酆都一剑。

那是除却《观剑典》意象外,徐小受在现世中见过的,于鬼剑术上最巅峰的运用。

可柳扶玉之酆都一剑,较之于华长灯之酆都之主,如一粟之于沧海,一砾之于星河,不可同日而语。

“三十年的差距,真能有这么离谱,这才是古剑修的‘无上限’?”

怪诞戏法状态下,徐小受化身黄土,已无头皮,却还是看得一阵头皮发麻。

难怪八尊谙坦言,在鬼剑术一道上,他自愧弗如。

难怪八尊谙曾说,若要学鬼剑术,酆都之主当世只有一个,去观摩华长灯的剑术即可。

这一刻,看完华长灯剑斩鱼老的表现,徐小受甚至担心起了老八。

这个从天桑灵宫走到鬼佛界的圣奴首座,从来都是五域反抗囚笼、追逐自由者的定海神针。

纵然他身有残缺,状态不稳,种种大战中基本也是不出,只坐帐局后,表现依旧有如神迹。

他的存在,就是奇迹,就是不可能中强行挤出来的一分可能性。

正是其年少一剑,撕开的五大圣帝世家所铸囚笼的一角,令得光倾泻而来,才有了大树荫庇之下的杂草丛生。

可一棵树、一丛草,真能敌一世,以及世外天梯上的这几尊目上神佛?

饥渴的海绵,疯狂汲取鬼剑术的养分。

徐小受已不想去思考太多,他置身酆都,感同身受,疯狂剖析起华长灯这一剑酆都之主的内核。

连同剑鬼三剑,身鬼、灵鬼、意鬼,他都在偷师。

他身灵意三道盘超道化,自创不行,不信自己偷不来华长灯的这三剑剑鬼。

偷来的当然不可超越!

可徐小受不止剑鬼,他同时还在钻研八尊谙的剑我。

他深知,只有当这三剑剑鬼,两剑剑我,通通归入名剑术下,哪怕届时八尊谙败了,自己才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可能。

“嗯?”

百鬼坛上,华长灯狩鬼无双,忽而发出一声轻咦。

他停下动作,作出了和毋饶黄土记忆中截然不同的一个举止——他看向了黄土!

“徐小受?”

这句话出,徐小受便知晓,自己暴露了。

怪诞戏法,逆虚为实,有瞒天过海之效。

何况徐小受身灵意三道皆超道化,想装成一抔土,再简单不过。

但华长灯能窥破……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此非常人,或许在意之指引方面,自己远胜于他,但圣帝感知何其强大?

能偷窥这么久,怪诞戏法立大功,意道盘迂回指引起大用,已经赚了!

到这时,徐小受也不再隐藏,霍地拔身而起,从一抔黄土,化归回原形:

“哈哈,被你发现了,华剑仙你真强。”

风声呼啸,毋饶风起云涌。

“在那里!”

遥遥远处,传来月宫离的声音。

徐小受现身不久,半空两道身影掠至,正是白衣的华长灯,与华袍的月宫离无疑。

“徐小受……”

华长灯二话不说,按住狩鬼,就要出剑。

月宫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较之于华长灯的冷冽,他就真不愧是狐狸一只了,居然表现得喜出望外:

“受爷?!”

他的声音中满是惊喜,仿佛老友久别后的初次重逢,恨不得浮一大白:

“天梯不是被有怨坐断了吗?”

“你居然真能上来,你比骚包老道强啊!”

他环顾四下,见四下无异常,似乎也无徐小受的任何布置。

当然,月宫离深知,一切布置在华长灯本尊面前形同虚设,惺惺作态后,便是再道:

“受爷,你我自神之遗迹一别,已有半年不见,可是想死我了。”

“此番前来圣帝秘境,你居然也不上寒宫帝境,不来听雨阁找我,不给我略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他仿完全忘记了听雨阁中如何针对侍女、针对月宫诲,去搜寻徐小受的过程。

边说着,转头看向华长灯,言辞恳切:

“华兄,给我一个面子,让我先与受爷畅叙幽情,你等之间恩怨,过后再说。”

“当然,我不白要你的面子,只要受爷赏脸,去我听雨阁一坐,毋饶的分成我寒宫帝境不要了。”

“今后云山有事,一句话的事情,我月宫离随叫随到!”

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言罢,从袖袍中掏出了一卷圣帝金诏,竟是当着二人面直接撕毁,不给任何反悔的余地:

“以圣帝金诏鉴此誓,我月宫离此言非虚,只交受爷这个朋友,只要你华长灯一次暂时退后。”

“两位,意下如何?”(本章完)

第1803章 朋友

月狐狸,你是真会做人啊!

饶是华长灯,这会儿都忍不住嘴角抽了几下。

说好的一起过来针对徐小受,甚至都不需要你出力,只负责寻找,识破他可能有的诡计便行。

而今人一寻到,你直接临阵倒戈?

这就有趣了。

事儿突然就变成了,坏人全由我云山帝境来做,寒宫的你成了和事佬。

还离谱到要自己卖他月宫离一个面子,在徐小受面前,讨一个死前的人情?

“无耻之尤!”

华长灯心声都在低斥,月道不愧为一丘之貉,真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一卷圣帝金诏,在没见过世面的圣神大陆人面前,该是何等金贵?

可作为云山圣帝,这种东西,华长灯知晓便是自己非纯炼灵师,都可批量制造。

不过是身外之物。

不过需费些财帛、气力罢了。

华长灯却并不作声,愿意卖月宫离这个面子,因为徐小受不蠢,怕也是什么都看出来了。

且就算他答应了,在华长灯眼里,此子结局已定,板上钉钉。

死亡,不过早晚问题罢了。

“听雨阁我去过了。”

徐小受还特意等了一阵,见华长灯无有作声,这才望向诡计多端的月狐狸,微妙一笑:

“我还在那里玩了一个游戏,想来离公子神机妙算,该知道我何时去过,具体做了什么,所图为何。”

“既如此,我这宵小之徒、不速之客,何以令得离公子屈尊相迎,还以圣帝金诏起誓,如此盛情相邀呢?”

月宫离闻声,表情好不惶恐,嘴巴都张圆了。

他演技简直登峰造极,最后受宠若惊到颇有些“受爷,您可别折煞我了”的味道:

“天地良心!”

“受爷登临我听雨阁,我那破地儿那叫一个蓬荜生辉,别说游戏了,您要看上那个侍女,送你都行。”

他艰难咽下口水,说着,还看向了华长灯:

“远来是客,华兄你说,我都未尽过地主之谊,而今还表现得像是在追杀受爷一般,这是我吗?”

“此非我啊,此非我之本意啊,我对受爷之情,天地共知,日月可鉴……”

“呵。”华长灯听不下去了,“你的意思是,我在逼你?”

“嗯啊……”月宫离居然“下意识”的点头了,猛又“醒神”回来,连连解释道:

“啊不,华兄,这又是哪里的话?”

“我只是一条鼻子较为灵敏的犬类罢了,犬不类人,无有灵智,你说的我负责找人,余下的什么,我也都不知道啊?”

华长灯这会儿看他,眼神都变得不善了。

是,当时话是这么说的,但话里话外的意思,真就需要完全挑明?

现在是如何?

是打算将你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吗?

就对付一个徐小受,费这么大劲,有这个必要?

“你可以啊……”

徐小受亦叹为观止。

若说道穹苍脸皮比城墙厚,可为当世第一。

月宫离这番睁眼说瞎话,还是在两个明白人面前,这般冠冕堂皇的说,他可为第二。

“你在包藏什么祸心,月狐狸?”徐小受懒得和他兜兜绕绕了,挑明来讲。

“说了啊,交个朋友!”

月宫离一脸的理所当然,指着那被撕掉的圣帝金诏,“我这东西都撕了,我能有假话?”

他再看向徐小受:“受爷,你我神之遗迹一行,也算不打不相识,后又同在祟阴之势下,有了患难与共之情谊,和着骚包老道你交朋友,到我这里……”

他眼角居然有了泪花:“你,你……你是看不上我吗,是我月宫离不配吗?”

华长灯真想一剑劈了这厮。

徐小受亦然,当然他没表现出来:“你可知神之遗迹,道穹苍为了与我交朋友,付出了什么?”

什么?

交个朋友,还真需要付出点什么?

华、月二人,齐齐一怔,有些没能跟上徐小受的脑回路。

“他给了你……”月宫离大惊失色。

“对。”

“我是说,他给了什么!”月宫离脑壳疼,徐小受比他还能蛇随棍上。

“朋友费。”

这三个字一出,现场便有些死寂了。

能修至圣帝,华长灯从不会怀疑自己。

但有时候他发现,自己和徐、道、月这种人,似从不在同一个世界里过,他们……

怎么说呢,过得更精彩?

“我给!”

月宫离像是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表情无比郑重。

徐小受感到好笑:“我轻易不交朋友,你凭什么,又能给到我什么?”

这话一出,华长灯张口欲言。

什么叫大开眼界?

今个儿便算是大开眼界!

一个从天梯之下偷渡而来的宵小之辈,在寒宫帝境接班人的面前,强行索要朋友费。

而徐小受愿打,月宫离居然也愿挨,这世道……

华长灯已然有些听不懂人言了,他逐字琢磨,难斟出其中真义。

月宫离十分富足,不止物质层面,精神世界亦然,他重重拍着胸口,自信满满道:

“凭什么?就凭我这一颗真心……”

“一文不值。”

“呃,那就凭这一卷圣帝金诏……”

“没人逼你撕。”

两句话,将月宫离从天上拽到了地底。

徐小受好像真看不上自己的友情,哪怕这是他月宫离的一时冲动之想。

月宫离来劲儿了!

本只是一个玩笑,他忽然当真。

凭什么道穹苍能交你这个朋友,而我……不配?

“你要什么?我都给得起!”

华长灯讶然,他听得出月宫离这句话,和前面的有所不同。

徐小受沉吟住了,瞥了眼依旧无动于衷还在学习的华长灯,好笑问道:

“月狐狸,你来真的?”

“刚才是开玩笑,现在我的心,比真金还真!”

“好。”徐小受当即点头,“既如此,月狐狸,我给你一次机会。”

这都什么跟什么……

华长灯某一瞬觉得这俩人是否在演戏,当着自己的面演自己,但图什么?他想不破。

徐小受盯着月宫离,开门见山道:“我想多活一天,如果你当我是朋友,为我护道一日。”

月宫离不蠢,即刻望向了华长灯,目光灼灼:“华兄……”

敢情,是冲我来的?

华长灯冷峻摇头:“我只得给你俩最多一炷香时间,一日?等不了。”

月宫离急了,他真想要卖徐小受这个人情,这顺水人情啊,“华兄,今日过后,不论云山……”

“打住。”

这句话,却并非出自华长灯之口。

而是徐小受伸出了手,示意二人大可停下白脸红脸之戏。

华、月二人,齐齐回头。

便见徐小受盯着他俩,失笑道:“这才哪到哪,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是啊,徐小受的朋友费,哪有这么简单?

月宫离长长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受爷请讲。”

徐小受面有肃容:“这一日时间内,你需尽护道之职,佑我安全,且随我一并上悲鸣,一日过后,我徐小受诚心交你这个朋友,君若投之以桃,我必报之以李。”

这话说得坚决,且掷地有声。

月宫离瞳孔一缩,徐小受似乎也来真的了?

他敏锐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不论徐小受如何居心,只要这一日时间捱过去了……

今后,他可以无数次以此为由,撬动徐小受心房,令其不忍对自己和身边人出手。

他深知徐小受这种人,行事固然铁血,内心却算柔情,有怨报怨,有恩报恩。

他欠下的人情,不管以何种方式欠下,总会归还!

只是……

“上悲鸣?”月宫离迟疑。

“对。”

“去那地儿做什么,那不是个好去处……”

“去交朋友。”

什么……月宫离愣住了,“这是何意?”他面上隐隐有了铁青之色。

徐小受笑了笑:“我和北槐之间有些误会,打算亲自上一次悲鸣,同他消去芥蒂,之后携手同行。”

月宫离心态炸了。

这将我置于何地?

我苦苦求你交个朋友,还不惜缴纳朋友费,而你要借着我、越过我,上悲鸣反去交那个怪胎作朋友?

“我是什么蓝娘吗!”

别人是红娘给人牵线搭桥,促好姻缘。

我这般低声下气,就为了让你顺着我这条线,搭上北槐这艘快船?

“徐小受,你在玩我。”月宫离没好脸色看了。

“我十分认真。”

认真?

哈哈……

转头一瞥华长灯那看猴戏般的微妙神情,月宫离知晓自己成了那猴,根本笑不出来。

他真给气到了。

本以为自己掏出真心,徐小受也认真对待。

不曾想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从头到尾,他都是在戏耍自己!

“真要这么做了,我,算什么?”月宫离终究没有憋住这句话,当面问了出来。

“哈哈哈……”

徐小受仰天大笑,笑声狂放,无比恣意。

月宫离面色微沉,倘若身边无有华长灯,他或可自如应对。

现在真是骑虎难下,自己给自己架上去,徐小受又不给台阶下来,旁边还有外人看着,他难受得紧:

“你笑什么?”

“不是笑,是赞你。”

“赞我什么?”月宫离深吸口气,才能平静。

徐小受还在笑,伴着笑声,长叹道:“我赞寒宫帝境少家主人中龙凤,高于云天,赞听雨阁离公子一生铮铮铁骨,不下于人。”

月宫离表情难看。

明褒暗贬,他哪里听不出来?

只是,为何突然至此,用上了这含沙射影之言……

徐小受一顿,收敛笑意,归于淡然,望着前头两位大人物,平静说道:

“白窟时,我只炼灵先天境,见八尊谙如见青天,高不可攀。”

“他强要我加入圣奴,我无得反抗,为求自保,虚与委蛇,委身其中。”

月宫离一愣,不明徐小受突然聊起过往,意在何处,却闻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可八尊谙待我,从不以高自居。”

“哪怕我居末位,他在云端,且以我为棋,三番两次置我于险境,见面时他总归言辞诚恳,情真意切……”

月宫离失笑摇头,打断道:“八尊谙或许三分如此,余下七分,虚情假意。”

他根本不信聪明如徐小受,会看不出来这些,最后还自欺欺人到被八尊谙的“真情实意”打动。

徐小受盯着他,长久无言,终末缓声道:

“姑且不论虚情假意与否,我先天时,他名声在外,向来竟与我平辈论交。”

“我要自由,他给自由,我想自立门户,他愿放开束缚……”

“我也可以。”月宫离神情真切。

徐小受置若罔闻,自顾自道:“迄今我不知晓他当时心中是何作想,是否虚情假意,但彼时他说过的话,给过的承诺,而今全实现了,无一例外。”

华月二人,各皆一怔。

都是大人物,都身居高位,他二人都有些明白徐小受想表达的意思了:

也许是谎言。

可终一生之谎言,那已不是谎言,那就是一言九鼎的“承诺”。

“你可以吗?”徐小受看着二人,一句话问向二人。

华长灯无言。

白窟,那就是八宫里初见“小石谭季”前后。

在那个时候,他于屏风烛地观徐小受,有如天上仙渺地上土,此子不足道尔。

月宫离沉默。

他初入圣神大陆时,徐小受已展峥嵘,已露头角,但依旧没能入他法眼。

否则,神之遗迹时。

他不可能那般轻易出手,以拿捏蝼蚁的手法,命异部首座念去偷袭徐小受,想轻易送他出局。

他该浑身解数齐出——狮子搏兔,尚用全力,直接将三尸祭出都嫌不足!

这个时候,再去回想方才徐小受那番明褒暗贬的“赞叹”之言,月宫离知晓他言外之意了:

从始,至终。

乃至是到眼下的此时此刻。

在他月宫离的心中,徐小受与自己,依旧不是处于同一平等地位上的人。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月宫离扪心自问,发现不论自己表现得再如何低下,打从心里他都是以上位者视角去对待徐小受,哪怕尊称他为“受爷”。

可是……

向来身居高位,向来如此,怪我喽?

换个同样身份的人来,也不可能与你平辈论交,出生时是圣帝传人,与后来搏来的圣奴首座,那能一样?

月宫离张开了嘴,心知徐小受今时不同往日,需要挽回,他想要说点什么。

“打住。”

徐小受伸出手制住,唇角一掀,再道:月狐狸,你知道若道穹苍若居你此位,处你此境,面对我这‘朋友费’,他会如何应答吗?”

月宫离瞳孔陡地放大。

他突然意识到,似乎还真有一个例外?

徐小受一笑:“神之遗迹他受制于我,同你一般欲与我一笑泯恩仇,我管他索要的朋友费,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比你还大,迄今他因此更加受制于我,但他当时给了,他当时想不到现在吗?”

他可是道穹苍……

华长灯面有惊色,这个故事,他就没从月宫离的口中听过了。

也是,这狐狸可能都不知道。

月宫离有些咬牙切齿,徐小受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比起道穹苍,他度量不够,还是弱了半筹吗?

徐小受含笑望着他:“同位置,同处境,我若以同样问题抛给道穹苍,问他是否愿意与我上悲鸣,你猜他怎么作答?”

不待月宫离回话,他自问自答,斩钉截铁:

“他会毫不迟疑答应,乃至一巴掌扇向你身边的华兄,精准算计到会被挡下,所图只是舍命陪小人,给足我面子,护我离毋饶,与我一道上悲鸣。”

“而这,便是你与骚包老道之间,一辈子都不可能逾越的差距……”

他一字一顿:

“云泥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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