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我仍然忠于司空

暴雨倾盆而下,开始洗刷长安城内的血迹。

一晚上的屠杀已经结束。

一万五千余禁军步卒、两万民夫丁壮,外加邵勋的上千私兵,沿着诸门层层推进,远了发弩,近了射箭,然后重甲步兵在前,轻甲武士继之,互相配合,步步蚕食,将每一处可能躲藏敌军的地方都搜杀干净了。

天明之后,战斗基本结束。只偶尔传出零散的惨叫声,那是躲藏在民宅中的鲜卑人被长安百姓揪出,乱刃分尸。

邵勋在清晨时分出了城,面见都督糜晃。

糜晃不想理他,没给好脸色。

城内厮杀了一整夜,弩机发射的声音他在城外都能听得到。

密密麻麻的军士堵住各个门口,城外还准备了少许游骑,确保没一个人能逃得出去。

如此做派,是小惩大诫的样子吗?他又不傻,如何看不出来?

邵勋不以为意,只拉着糜晃的手,惭愧道:“鲜卑贼子反抗激烈,将士们收不住手,打出了性子,一路砍杀,最后竟然将贼人尽数屠戮。仆发觉之时,已然晚了,最后只捡回了祁主簿的头颅。”

说罢,将布包解开,从中取出一枚血肉模糊的玩意,放在案几上。

糜晃觉得碍眼,直接将头颅扫落在地。

“你可知经此一役……”糜晃看着邵勋的眼睛,说道。

“经此一役,司空也没办法了。”邵勋丝毫不掩饰地说道。

“你!”糜晃瞪大了眼睛。

“段部鲜卑强敌环伺,不一定能来找我报仇。”邵勋坦然说道:“而没了鲜卑骑兵,王浚有何惧哉?他又远在幽州,怕是还要想办法替段部鲜卑擦屁股,帮他们抵抗草原上的敌对部落。”

“你……要反?”糜晃急道:“小郎君,不是我说你。你是越府家将出身,即便离府,也不能反司空啊。”

“都督何出此言?”邵勋笑道:“司空简拔我于行伍之中,我焉能背之?此番屠戮鲜卑,实在是因为他们做得太过分了。长安名城,被鲜卑杀了万余人,此等兽兵,与张方何异?屠之有甚错处?”

“放心,昨夜我已晓谕军士,此乃司空军令,出兵戢乱,皆有赏赐。”

“今日还会布告全城,司空素来爱民,岂能坐视鲜卑屠城?都督勿忧,这几日找个良辰吉时,为死难百姓招魂。百姓闻之,谁还会怪罪司空?”

糜晃沉默了一会,叹道:“真是上了你的鬼当!你好大的胆子,诈传军令,不怕司空事后发难?”

邵勋躬身一礼,道:“还请都督帮忙转圜一二。”

姿态做得很足,但跋扈劲冲天而起,让糜晃一阵眼晕。

“你给我说实话,有多少家底?”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银枪军三千、长剑军两千、骑军五百,总共五千五百步骑。另有铁铠一万五千领、甲仗器械数万。”邵勋说道。

糜晃被震得五迷三道。

这个实力,司空怕是真的动不了他。

禁军左右卫以及骁骑军,对司空来说没那么可靠。他们与邵勋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昌武库案时,邵勋只取铠甲,钱帛则分赏左卫及骁骑军诸将士。

长安一役,诛杀五千鲜卑骑兵,那么鲜卑人抢掠来的财货怎么处理?

以邵勋的性子,估计还是分出去。

左卫拿大头,尚未赶来的右卫、骁骑军说不定也能分润点好处。

他又这么能打,名气还大,在王国军及禁军中经营了四五年,司空敢用禁军对付他吗?

是,禁军至少一半以上的将领,仍然是忠于司空的。

但忠于司空,未必代表着他们愿意杀邵勋,虽然强行命令,他们可能也会勉强出动,但效果如何就很难说了。

同样的,如果邵勋打算对司空不利,禁军诸将也会反对。

这就是禁军的现实,至少是左卫一万六千余人的现实。

糜晃皱眉思索着,如果邵勋不考虑名声及后果,现在就投靠天子、皇后,与周馥等人搅和在一起,司空怕是连洛阳都不敢进。

一时半会,确实动不了他啊。

这個小郎君,不知不觉间,已经和当年的张方有些类似了。

司马颙投鼠忌器,不敢用大军征剿张方,害怕出动的兵马临阵倒戈,于是只能用暗杀的手段来诛除此贼。

唉,东海国的张方,成气候了。

糜晃心绪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都督放心,不会让伱为难的。”邵勋正色道:“我仍是司空的家将,仍然愿意为司空拼杀,绝无二心。”

说完,心中默默地补充了句:我只是不想落入兔死狗烹的境地罢了。

其实,从今年年初开始,司马越就已经不太好杀他了。

邵勋不知道司马越起没起过这个念头。

不管有没有,当时河北动乱,范阳王、平昌公的兵马陷在里面,并州刺史司马腾更是抽不出兵力,青州司马略被宗教起义军击溃,司马越攒的三万大军又被浪完了,他确实难以调集外军来对付他。

司马越自许昌回来后,直接屯于温县,或许就有这方面的因素。

进了洛阳,总要入宫吧?万一有人铤而走险,利用殿中将军职务之便,将他杀死在宫城里呢?他这种擅长阴谋诡计的人,最喜欢以己度人了。

当时决定松一手,利用邵勋攻司马颙,榨干最后的价值,或许是他真实的想法。

没人会坐以待毙。

这次邵勋把鲜卑骑兵全闷死在长安城里,不知道司马越作何感想?又一支强军没了啊。

公允地说,如果他要对付邵勋,五千鲜卑骑兵绝对是王炸,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现在没了,邵勋也想不出司马越该怎么对付自己。

老子接下来就要用长安的粮食、钱财、马匹,以及许昌的铠甲扩军了。

你现在不敢动我,明年更不敢动我……

满身反骨的人,就是这么嚣张。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糜晃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着邵勋,叹道:“司空为你举孝廉入仕,可没对不起你。”

邵勋沉默,片刻后说道:“是。”

司马越确实没有对不起他。

对他的一些限制,也是上位者常用的制衡手段罢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荡阴之战后,司马越整整缺席了一年零七个月,洛阳产生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不说邵勋抓住了机会,就连保皇党那帮人都羽翼渐丰,王衍更是大捞好处。

等到司马越再度出现时,他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洛阳。

如果没有许昌武库案,邵勋、司马越之间或许还能维持相当的信任,但邵勋主动放弃了这份信任,因为他想得到那批铠甲。

这次杀鲜卑,一方面是鲜卑屠城,没看见就算了,知道了的他实在不能忍。

其次,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来见糜晃前,陈有根来报,昨夜及今晨在城外收拢了八千余匹马。

城内也粗粗统计了一下,完好无损的马匹还有三千左右。

一匹马值多少钱?这要看什么类型的马了。

挽马最廉价,驮马稍贵,骑乘马更贵,战马极贵。

鲜卑人的这些马,最次也是换着骑乘的走马,战马更是占据了一半左右。

汉文帝时,有人卖马售价15万钱,非法获利500钱,被免官。

汉武帝时,一匹马价格20万钱。

汉成帝时,驿马价格暴跌至7000钱。

东汉马援曾给杜林一匹马,人家还了他5万钱。

东汉灵帝时,征调豪族马匹。世家大族故意怼他,一匹马索价200万钱——此非正常价格。

三国时,普通马匹一万钱左右,战马价格则飙升至十万钱。

三国归晋后,经历了一段难得的和平岁月,马匹价格开始跌落。

但八王之乱这么多年,马价就像坐火箭一样,年年飙升,现在一匹血统纯正、速度快、耐力强的军用良驹的价格又突破了五万钱。

当然,草原上不太注重马匹血统培育,而是任其自由交配,马的品相都很一般。

鲜卑人的这些马,能卖到五万钱的不多,但绝没有任何一匹低于一万钱。

上万匹马,就是十多万贯钱,没人能忍得住。

当然,把这些马作价售卖是非常愚蠢的,邵勋绝对不会这么干。

河南最好的牧场在广成泽,如果不骑着它们打仗,那么就无需喂养粮食,直接野地里放牧就是了。

缴获的马匹之中,几乎全是公马,且绝大部分已经去势——不去势的马,脾气相对暴躁,喜欢踢人乃至追逐母马。

只有寥寥两百余匹,不知道是主人喜欢骑烈马还是什么缘故,没有去势。

这两百多匹马送至广成泽,再找一些母马,慢慢繁衍。

当然,母马筹集不易,可以先找很多驴子过来,给这些公马当“后宫”。

骡子军,不也挺好么?老子不怕被人笑。

重甲步兵骑上骡子,在战场上快速机动,不比两条腿快?

“你先下去吧。这里的事,我还得好好想想。”糜晃挥了挥手,叹气道。

“都督,切勿让司空威名受损。”邵勋情真意切道。

“滚吧,得了便宜还卖乖。”糜晃斥道。

邵勋低下头,行礼后离开了大帐。

糜晃默默跪坐了下来,久久不语。

有些事情,一旦越界,就会渐成陌路,唉!

他还是想抢救一番,试图修复邵勋与司空的关系。老好人的本性,根深蒂固矣。

(本章完)

第150章 送礼(为盟主道哉反也加更)

厮杀已经结束,但伤痛却绵绵无绝期。

长安人口并不算太多,一下子被杀万余,真的是家家戴孝,户户哀悼。

糜晃在城外主持招魂仪式,邵勋没有掺和,那是主帅的舞台。

他打开了长安府库,将积存的粮米分发了一部分出去。

数量不多,只能说稍稍抚慰下百姓们痛失亲人的心。

另外,从鲜卑人那里缴获的财物一一清点,再在长安城内寻访。如果有家人健在的,还回去一部分。

这事他亲自来抓,一直花了好几天工夫,才陆陆续续分发下去,百姓们自然感恩戴德。

而这个时候,右卫、骁骑军也陆陆续续抵达了城外。

甫一进城,右卫将军裴廓、骁骑将军王瑚等人就震住了。

大街两侧的屋檐下,悬挂了无数人头,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远处。

过了几日,人头已经腐坏干瘪,此时正有人挨个收取,准备拉出去挖坑埋了。

“好气魄,好手段。”裴廓长吁一口气,叹道。

王瑚则下意识一个激灵。

他也是骑兵,实在无法想象骁骑军若被人堵在城里,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哪怕是具装甲骑,面对街垒也冲不起来啊,最后只能被人一一砍翻在地。

作为同行,王瑚升起了一点兔死狐悲之感,全程沉默不语。

长安家家户户都在办丧事。

跟着裴、王二人入城的将士看了,恻隐之心顿起,看着那些人头时的目光也变了。

禁军的军纪一般,滋扰百姓的事不少,但屠城劫掠这种离谱的事情,他们从没做过——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做。

鲜卑人好大的胆子,居然跑到长安来屠城。幸好糜都督、邵将军当机立断,出兵戢乱,将贼人尽数斩杀。

想到此处,人人只觉痛快。

不为别的,就为披麻戴孝的长安百姓,这把杀得值!

邵勋在逍遥园内办公。

裴、王二人抵达时,亲兵皆被留在外面,一人带了数名随从入内。

沿途到处有银枪军的士卒在值守。

二人入园之时,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看。

裴廓哑然失笑。

他知道云中坞的存在,知道那里屯驻了数百名私兵,甚至知道这批私兵的来历。

邵勋不辞辛劳,嘘寒问暖,教导学生,将那些少年孩童一手带大,直如父亲般的地位。

再以长成的少年担当军官,招募河上的船工、纤夫,码头、集市的苦力,充任兵士。

一张白纸的老实苦力,容易被身负武艺的少年军官压服、驱使,长时间整训下来,服从性极佳。

而少年军官们对邵勋又有种亦师亦父的孺慕感,可谓上下一心,如臂使指。

最后,再以银枪军分屯各处操训,以军法治坞民,乱世之中,一個小势力就这么成型了。

别人都是先有坞堡、坞民,再有私兵。

邵勋是先有私兵,再有坞堡、坞民。

有点意思。

当然,现在类似邵勋这种人渐渐多了起来。

前阵子,度支校尉陈颜向自己抱怨。因为战乱不休,许多百姓从并州、冀州南下,在大河两岸聚居垦荒。其中有勇力者,身边聚集着数百亲信,驱使着数千流民,伐木夯土,建造坞堡。

洛阳周边的坞堡,是越来越多了。

其中最有名望者两人,一曰赵固,一曰上官巳。

赵固来历不可考,陈颜甚至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家世如何。

上官巳则是禁军大将出身,带着部分残兵败将出逃洛阳后,居然收拢战乱流民,聚居垦荒,自号坞堡帅了。

真是天下大乱,群魔乱舞啊!

几人很快进了逍遥园。

邵勋正在伏案写字,见着二人时,连忙起身行礼,笑道:“裴将军、王将军。”

二人官阶比邵勋高,此时却都回了一礼。

“五千骑,一战而没,小郎君可曾想过后果?”事情重大,二人都没心思客套,裴廓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五千匪众罢了,屠之大快人心,司空听闻亦要拍手叫好。”邵勋说道。

裴廓仔细看着他的眼睛,半晌后叹了口气,道:“你想清楚了就好。”

王瑚在一旁默不作声。

邵勋注意到了他,哈哈笑道:“王将军来得正好。见者有份,勿要推辞。”

说罢,从案几上拿起一份礼单,递了过去。

“这……一千匹马。”王瑚下意识忽略了礼单上的其他财物,惊道。

裴廓也不淡定了。

一千匹马,好大的手笔!

“骁骑军苦无马匹,我早知之。”邵勋脸色一正,道:“山野草泽之中,还有不少逃散的骁骑、上骑、虎贲、异力、突骑将士,都是积年老兵了,配上马就能上阵厮杀。将来骁骑军若要扩编,马是少不了的。”

王瑚犹豫片刻,收下了礼单。

他真的无法拒绝这份礼物。骁骑军现有接近两千将士,出征之时,多牵马步行。

何也?只有战马,没有代步用的骑乘马。

战马舍不得骑,可不就只能牵马步行,与步兵混在一起了?

他若拒绝这份礼物,骁骑军上下能埋怨死他。

做老大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得考虑到方方面面。

“唉,骁骑军确实缺马,这份礼物,某愧受了。”王瑚躬身一礼,道:“以后若有招呼,某定不推辞。”

做出决定之后,王瑚才有闲心看礼单上的其他东西。

邵勋送了他个人十匹马,骁骑军将校亦有一匹至五匹不等。

此外,还有少许金银器,军官们人手一两件,都是长安豪富之家的用品——未必是纯金或纯银的,很多是鎏金之类,但也非常不错了。

裴廓也有一份礼单。

禁军右卫得马五百匹,金银器若干。

他倒洒脱,直接收下了。

反正不是自己抢的,都过了两遍手了,而且原主都死光了,拿下来没问题。

况且,他是闻喜裴出身,拿了就拿了,能咋地?

三人在逍遥园内坐了一会,及至午时,一起吃了顿饭。

王瑚很快告辞离去,裴廓稍稍留了一会,他还有话要说。

“做下这么大的事,小郎君接下来怎么办?”裴廓问道:“莫非想在关中谋官?”

邵勋摇了摇头,道:“关中待不下去的。”

他这两天查阅过长安官府档籍。

因为战乱频繁,保管不当,有些资料遗失了,但仍有参考价值。

据资料记载,太康元年(280),雍州六郡共九万四千余户,大概五十余万编户人口。

太康以后的资料不见了,邵勋询问了几个残存的小吏,得知元康六年(296)应该是关中人口的峰值。但他们也没有具体数字,只大略说有“十余万户”。

元康六年的时候,匈奴寇关中,北地太守张损死之。

当年八月,氐人齐万年叛乱。

还是当年,“关中饥,大疫”。

瘟疫一直流行到第二年(297),结果又叠加大旱,“关中饥,米斛万钱”。

这个过程中,因饥饿、瘟疫而死的却不知有多少。

而齐万年叛乱之时,从雍、秦流出至汉中、蜀中的人口有四五万户——秦州人口本来就少,这些人大部分还是关中的。

另外,流入南阳的也有几万口人。

流入洛阳周边的,差不多是同样数字。

如果再算上战争导致的人口损失,邵勋推测此时关中编户人口当在七万户以内,这从司马颙出兵的数量就可推测一二。

即便算上世家大族隐匿的人口,估计也就十二三万户的样子,六十多万人口。

那么,此时的胡人呢?

元康六年(296)的时候,朝廷编户人口大概不到七十万,胡人数量在八九十万。

齐万年之乱,胡人有所损失,如今胡汉人口大约对半分的样子,胡人可能还略多一些,因为不断有人迁入,汉人却在慢慢离开关中。

总之,现在的关中大概也就百余万人口,胡汉各占一半的样子,胡人略多一些。

长安,自汉末屠城之后,一度只剩百户。

三国百年战争,长安人口损耗不小,现在也就三五万的样子。

这样复杂的环境,他一个没甚根基的外来人,很难站得住脚。

再者,司空也不会同意的,朝廷官员、地方刺史太守乃至世家豪强,都不会认他。

简而言之,他现在收了一波人心,但也仅限于长安而已,其他地方则没有任何群众基础,打不开局面。

说难听点,反复被战争蹂躏的洛阳盆地,都没有关中复杂。

他终究还是要回到洛阳,回到广成泽。

“那你还是打算回到洛阳喽?”裴廓把玩着礼单,问道。

“是。”邵勋点了点头,道:“我接下来需要夯实根基。”

“小郎君是清醒之人,我没话说了。”裴廓叹道。

若他是邵勋,这会就该回去练兵屯粮,深居简出,以待天时——是的,有识之士都看出来这天下好不了了,只不过都在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邵勋崛起太快,根基不稳,底蕴不足。

此番全歼五千鲜卑骑兵,注意到他的人会越来越多,研究他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从今往后,他要面对的局面会更加复杂。

夯实根基是没错的,这也是唯一正确的路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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