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5章 我不敢说出它的名字

道历三九二一年元月六日。

姜望和重玄胜在桑府转道,选择援救重玄遵之时,景牧战争也已经落下了尾声。

南天师应江鸿领军尽复盛国疆土,逐杀败军。使牧国之勇士,尸骨绵延,使牧国之战马,尽烙景印。深入草原三百里,勒碑以记功!

之前北宫南图战死、惊传天下时,晏平推测景牧战争的进程,便说少则两天三天,多则五天七天,这场战争就会结束。

可景国真的用两天时间就完成了这场恢弘战争的扫尾,仍然是震慑人心的!

北宫南图的身死,成了这场战争的转折点。这位神冕布道大祭司,在很多牧国人心中的地位,是几近于神的。随着他的陨落,原本相持不下的战场,瞬间打破了平衡,牧军更是士气跌落谷底,就此一溃千里。

从道历三九二零年十月十九日,景牧两国全面开战,到道历三九二一年元月六日,应江鸿立碑于草原。

总共用时两个月又十七天,这场轰轰烈烈的霸主国之战,便落下了帷幕。

当然此前牧盛之间长达一年的轮战,也不应该被完全忽略。在这次景牧战争中身受重创的李元赦,或许也应该被人们所铭记。

但是说到底,此战竖立的,还是景国岿然不动的强大威严。是古老帝国向整个现世的又一次宣示——强景今日仍然雄视天下,是所谓至尊至贵中央帝国。

应江鸿如此顺利地完成了收尾,景廷毫无犹豫,同天便一封国书发予临淄,言曰——

“东国天子亲启:

景夏者,同盟之国也!朕与夏皇,兄弟之义也!弟虽愚鲁冥顽,以招外祸,为兄者不能不救。东国有日出之德,东天子何不冰消前隙,顿止干戈,重修本宗之好?

景有安稳现世之责,朕亦常怀和平之念。

天下人族本一家,实不该积旧怨而加新恨。

一意孤行甲马,恨恨绵绵岂有绝期?此智者不取。

一念恨起兵戈,叫千家恸而万家哭!非仁者所为。

朕之言也恳恳,朕之心也切切。惟愿东国天子能知。

东国就此罢兵,中域之国不咎既往。

齐军若是不退,朕虽不忍,亦不得不赴兄弟之邦,以刀兵退外贼也!”

这警告不仅仅是警告,或者说,并不仅仅停留在警告的层面上。应江鸿那边尚未撤军归来,真君于阙便亲领八甲第一的斗厄军,作为先锋之军,挥师南下!

人们所揣测的景国的困境、景国的选择艰难、景国的投鼠忌器、景国未必敢在景牧战争结束后又开启第二场霸主国之战……通通都在这种强硬的态度里被击碎了。

中央帝国之霸道,一时昭显!

饶是齐国连年得胜,威压四方,正在盛时,兵勇民骄,一时也人心惶惶。

这一次提刀站到面前来的,毕竟是景国。毕竟是道历重启以来,始终雄踞中域的第一帝国!

今日携大破牧国之威,势压东齐,闻者莫不惶恐。

一时间奏章如雨,飞落齐天子案头。

一眼望过去,大都是请求天子顾念大局,御命前线退兵。

其中曾经写下雄文《功过论》,险些把姜望名声钉死、令其一度为万人践踏的大儒尔奉明,洋洋洒洒万言,上书天子,文辞瑰丽,核心只有一句——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天子应以保存齐军实力为上。

曹皆不是姜望,他尔奉明当然不敢在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大骂其人。

甚至于也根本不敢提及重玄褚良这等凶人的名字。

但诸如“前线私为大功计,怎舍退兵!”之类的话,倒也没有少说。

朝野之中,颇多声援者。

不少人奉其声为金玉之声,奉其人为齐国文人之良知。

说他不惧强权,不曲意逢迎天子,笔锋敢向曹皆,是公心为国之典范。

人们好像已经忘了,他曾经因为蔑诬天骄姜望,附和景国通魔之议,而被愤怒的齐人泼粪家门的往事。

民心毕竟是易变的。

元月六日这一天加开的朝议,不仅是齐国上下最关心的事情,也是天下都为之瞩目的一场。

世人都想看看,齐国究竟是什么态度,齐天子究竟会是什么态度。

短时间内,会不会爆发第二场霸主国之战!

此次朝议在国相江汝默的主持下召开,文有温延玉、易星辰等,武有修远,朔方伯鲍易等。

在京的、有相当话语权的,都参与了此次朝议,可谓济济一堂。

值得一提的是,太子姜无华,今日身穿太子冕服,亦列位紫极殿中。

皇三女姜无忧,皇九子姜无邪,亦着宫主朝服列位。

与以往相同的是,天子仍然高坐龙椅。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朝议才刚开始,持不同意见的两方就吵得非常激烈,完全略过以往那种温文有礼但阴阳怪气的前戏阶段,一个个用词都激烈非常。

在景国所带来的强大压力下,实在也没谁还能戴住温吞的假面。

这一场朝议,不仅仅是关乎他们的政见,也切实地关系着齐国的未来。

与景国之间的矛盾,绝不能够等闲视之。与天下最强之国开战,就必须要考虑到战败的后果!

紫极殿里人声鼎沸,几乎要掀翻穹顶。

一方表示要乘胜追击,永除后患,绝不能被景国吓退。

一方表示应该见好就收,这一战已经打痛了夏国,能够掠夺大量资源归齐,已经占尽好处,实无必要再与景国开战,把自己逼到冒险的境地。

当然,争吵的都是兵事堂、政事堂以下的官员,官阶全都不到三品。

站在齐国官场最顶层的那几个,始终缄默如山,不到最后定音的时候,他们不会轻易表态。

如此争吵了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无法说服谁。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确,甚至于有些对错,连时间也无法给出结果。历史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分岔,谁又能笃定在那个时候换一种选择,是会更好还是更差?世上哪有如果?

有人就有对立。

在一片沸议之中,齐天子抬起食指,只是敲了敲御椅扶手。

笃笃。

于是满殿皆静。

安静中体现的是齐天子无上的威严。

而后他道:“把姬凤洲写给朕的信,给他们读一遍。”

韩令低头受命,展开景国国书,就在丹陛之下,面向朝臣,朗声读道:“东国天子亲启:景夏者,同盟之国也……”

一句“亦不得不赴兄弟之邦,以刀兵退外贼也!”,余音方落。

齐天子已经一掌拍在了龙椅扶手上。

嘭!

“主辱臣死,你们是否不以为然!?”

一时间满殿公卿皆拜倒,莫有敢言!

“你们知道前线正在发生什么吗?”

齐天子坐在龙椅上问。

他的声音已经平缓了下来。

可是他的目光自平天冠的缝隙里落下,像山像海。

那是有如实质的压力,是生杀予夺的权柄。

“你们看到捷报频传,说什么我大齐天威,讲什么已经占尽好处。你们可知道这些战果是怎么来的?你们可看到捷报背后,都是我大齐将士的血!”

“他们是为的什么?”

“夏国三十三年积怨犹在,不敬东国。我大齐百万雄师赴南域,所求者何?”

“是掳掠一些资源,流淌一些鲜血,杀死几个夏国人吗?”

“满座公卿高谈阔论,慷慨激扬,竟是谁在前线拼命?!”

“前线拼命的人未言一个‘退’字,你们竟要替他们做了这个主吗?”

“他们用血肉铺就一条通往贵邑城的路,把荆棘都拔掉了,把刀剑都斩断了,是为了往后我齐人,能够从容地往来于两都之间。此后东域至南域,没有险碍。临淄至贵邑,是为坦途!”

“你们求名求功求业求大局——什么是大局?”

“此去南域万里,一路尸骨!前线将士以命争功,血染征旗,朕若连个安稳后方都不能保证,做什么天子!?”

齐天子直接站起身来。

丹陛之上他的身影如似高天。

丹陛之下群臣伏地,顶礼相拜。

“继续打!”

齐天子大手一挥,如决浮云,是定乾坤——

“哪怕打到天荒地老,打到海枯石烂,打到日月移位,朕一日不死,就支持曹皆打一日。必要打破夏都为止!”

他的声音高上九天,又震扬六合,履极至尊,威慑天下——

“朕要犁庭扫穴,灭夏国社稷。

朕要贯通东南,悬照我大齐经纬。

朕要让这天下知道——

姒元赢不得霸业,姒骄保不住夏国。

姬凤洲出手,也一样!”

“朕!”

他当着满殿文武,当着大齐公侯的面,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龙袍!

于是人们赫然仰见,齐天子龙袍之下,已将战甲披挂!

他的决心,他的意志,已然是再明确不过,坚定得无以复加!

“朕以大齐皇帝之尊,承太祖、武帝之志,奋余烈千年,不敢有一日轻忽!朕以伐夏兵事任曹皆,齐国若要退兵,是曹皆言退!他人言退,无关痛痒。他国言退,举以刀兵!”

“景国若真敢参战,朕当御驾亲征,与姬凤洲会于天京!”

霸国天子一言,叫天下风云动!

姜述的态度非常强硬,意思也很明确——

于阙领斗厄军南下,不过虚张声势。

但我也愿意把它当做你们景国真实的态度来应对。

齐国已经做好了与景国全面开战的准备,不知景国准备好了吗?

这一战若起,规模要更胜于景牧之战。

因为天子倾国!

千年霸业付于一战,齐国有这样的决心,景国有吗!?

……

……

“景国不会来了。”

朔风猎猎的城门楼上,柳希夷走了过来。

他的外表,本来就是一个很有些年纪了的老人,当初成就神临并不轻松。

现在又像是更老了几十岁。

堂堂一位当世真人,竟看起来有些佝偻了。

奚孟府一点形象也没有地坐在城楼角落里,目光越过城垛的凹口,眺望远空,没有回应。

“施压可以,打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可以,于阙真个出手也可以,但若要现在开始一场倾国之战……景国不可能有这样的决心。”

柳希夷继续说道:“甚至于这一点不会以姬凤洲的意志为转移。景国霸天下近四千年,不是他姬凤洲一人之景国。”

“景国不会来了。

若要与齐国倾国而战,景国唯一能够接受的结果,就是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赢得大胜。一旦损失惨重,哪怕赢了,接下来也必然是诸强瓜分中域的盛宴。是胜亦败!这是景国作为中央帝国必须要面对的局面。

而想要在倾国之战里,无损地大胜齐国,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无论我有多讨厌姜述,我都必须要承认一个事实——他打仗还没有输过。”

“所以我们的确只能靠自己。”柳希夷说。

奚孟府默默地想……岁月真的不饶人,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家伙,竟也开始变得絮叨起来。

柳希夷看了一眼凹凸不平、血污暗沉的地砖,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放下国相的仪态和束缚,他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奚孟府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柳希夷没有发脾气,而是说道:“周雄被调离了长洛。天子想要借机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这句话若是让旁人听到,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无论齐夏,甚至于放眼天下,无论站在什么立场的人,只怕都无法安枕!

长洛府有什么?

长河横贯现世,东流入夏,至此而止!

在长洛府核心位置,有一座无底之地窟,就承接着这条陆地瀚海的尽处。

而这无底的地窟勾连着什么?

在很多传说中,位于夏国境内的长洛地窟,联系着祸水!

祸水是什么地方?

是现世极凶之地,是整个现世的负面所在,一似凋南渊之于山海境!

至今仍需三刑宫镇之,血河宗治之,其凶其险,世难有匹。

如柳希夷、奚孟府这样的帝国高层当然知道……长洛地窟能够勾连祸水,这不仅仅是传说。

作为国相、国师,他们更知道一件绝密的事情——

当初夏襄帝败亡之前,就已经想办法撬动了长洛地窟与祸水的联系,设下了阵法,可以引动祸水侵入人间,掀起灭世之灾难!

可最终直到败亡,夏襄帝也没有选择启动这一步后手。

柳希夷继续道:“周雄这个人,外柔内刚。他觉得不对的事情,他一定不会做,谁按头也不行。所以先帝当初才会选他镇守长洛。”

“而东线抽调的诸位侯爷里,正好有一位是坚定的帝党,什么样的命令都会去执行。”

他扭过头来,看着奚孟府依旧平静的脸,缓声问道:“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些,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呢?”

奚孟府终于开口道:“当武王跟我说,‘其实景国什么时候来已经不重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柳希夷有些艰难地说道:“所以武王也早就知情……是吗?”

奚孟府仍然看着天空,只是说道:“在当前局势下,如果大夏内部不能统一意志,绝无幸存可能。所以在天子突然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权力欲时……我完全理解武王殿下的默许。”

他笑了笑:“而且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使天子走投无路,是国师的责任啊。”

柳希夷长叹一口气。

这位对大夏帝室忠心耿耿的老国相,终是忍不住道了声:“古来天家无情,无能者尤其无情!”

夏襄帝当年还是放弃了引祸水入现世的选择,宁愿轰轰烈烈带着几个皇子皇女一起战死。当然不是说,他是一个没有魄力的皇帝。

而是这样的选择,实在是天怒人怨。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整个现世的公敌,必然会留下万古骂名!

而今天……

以贵邑城孤城固守,放弃东线驰援北线的大战略,是奚孟府亲自制定并执行的。

在这个过程中发生的事情,也理所当然的应是奚孟府所主使!

夏天子只不过在这个战略里多走了一步棋,把先帝当年按而未发的后手引动出来……

成为现世公敌的,当然是奚孟府。承担万古骂名的,当然是奚孟府。如若侥幸未死,必然要被三刑宫千刀万剐的,当然是奚孟府!

柳希夷骂当代夏皇无能,着实也不很公允。至少他的这一步棋,走得冷酷,走得不动声色,走得太狠!

奚孟府淡声道:“天子若是直接跟我说,我也会同意的。之所以我没有先君王之忧而忧,主动想到这一步,因为这实在是太糟糕的棋。便真能以此退敌,毁的也是大夏的根基。我奚孟府就算再大奸大恶,天下人难道肯相信,引祸水入人间,竟是我一人能决?但天子既然觉得我可以担当,那我便试着担一下吧。”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是当年朝堂奏对。

夏襄帝说,孟府有国师之才。

而他回答说……圣天子以为然,奚孟府深以为然。

圣天子既然觉得可以,那奚孟府也觉得非常可以。

他不觉得今天的自己是多么慷慨,多么伟岸,这一切本就很简单。

无非是……

昔日如此,今日如此。

此刻,柳希夷坐在这个‘不通礼数’的后辈小子的旁边。

但所谓的后辈小子,也早就已经不年轻了。

他翻手取出自己的相国印,摇摇晃晃地挂在了奚孟府的腰间。

迎着奚孟府有些惊愕的眼神。

他哈哈哈地笑了。

“此万古骂名,凭你奚孟府一人,怎么担得起?”

“当祸水倒灌长洛地窟,我当和你一起引导,使之倾落江阴平原,水淹九卒三军!”

他就这么毫无形象地靠坐着,像是疲惫了,像是放弃了地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像是呢喃,像是梦呓。

“让我们一起看看,咱们这位天子迄今为止做的唯一一个重大决定,究竟会带给夏国怎样的未来吧!”

……

……

真实的世界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每时每刻每个人,都在发生自己的故事。

天下形势的变化,霸国天子的态度,大夏帝国一位老人在城楼上的呓语……

暂时都和发生在桑府东部的这场神临大战无关。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战斗,两位无憾成就的天府神临联手为战,翻遍史书也难寻见,更别说他们的对手,是五位大夏侯爷和一头神临异兽所组成的恐怖阵容。

战斗在一开始,就进入到了最激烈的层面。

再怎么优势在握,郦复、尚彦虎、薛昌、靳陵、触让这些老于厮杀的人,也不会轻纵对手,给姜望和重玄遵机会。

森冷的幽蓝火线,已经纵横交错封锁了战场。

郦复翻掌便把他封镇的焰花收起,直将一双手拉开来,大袖飘飘。

嘭!嘭!嘭!嘭!嘭!嘭!

接连六声爆响。

神通,御气!

那天地之间无所不在、无处不存的“气”,为我所用!

当初黄河之会上,牧国天骄那良,亦掌握此神通。

只不过这神通在那良的手上,是完美贴合于他近身厮杀的本能,使其人在空中能够完成种种匪夷所思的进攻。在郦复的手中,才真正体现了掌控的感觉。

那无形而有质的气,在此刻聚成了难以想象的“墙”!

天上,地下,东,南,西,北。

这六个方向,一边一堵极度绵密厚重的气墙。

以交战场地为中心,方圆五百丈的范围,全部被封禁!

自此,空气不再流通,元力不再流通,也不许人进,不许人出!

法家修士有画地为牢的术法,但郦复以神通御使的这一手“画气为牢”,才是真正的难以逾越。

当初在虎台争道,以阳陵侯薛昌之能,也足足三息才打破此牢。

而三息的时间,足够这些人把两位神临天骄杀死不知多少回。

更别说气墙之外,还附燃着触让的幽蓝火线。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这气牢之内,就成了双方的斗兽场。

未有一方死绝……不得出。

尚彦虎身成铁灰之色,霸都之拳铺天盖地的轰落下来,倾覆重玄遵之身。

他完全不做任何防御,此时彻底地放开,每一拳都奔着极致的杀力而去。

赤血鬼蝠压根不敢跟他凑近,单翅一划,便已经拉开了距离,再次突出血眼,食魂血光疾射而出,对准的却是姜望!

薛昌踏空而走,似是踩着食魂血光前进,手中双戟,流动寒光。

更有一柄关刀,斜将里杀出来,靳陵亦是先把目标对准了状态完满的对手。

当此时刻。

原地忽然亮起了一轮大日。

日光显化,又见琉璃瓦、黄金砖,明珠悬照,白玉雕栏。

大日膨胀为神王的行宫。

将重玄遵自己和姜望同时笼罩其间。

赤血鬼蝠的食魂血光将将击落,晦了半分日色的同时,也崩散成点点流光。而后便迎上了靳陵似神龙出海的关刀!

铛!

像是深山老林钟声响,行人忽知此生误。

在这般激烈的撞杀中。

这辉煌的太阳神宫却是一收——

一青一白两个身影如疾电般穿了出来!

重玄神通倏忽上下,平步青云自由来去。

像是一道白电,一道青电,在郦复以神通圈住的斗兽场里纵横来去。一时之间,快到处处是幻影,像是织成了青白电网!

铿锵之鸣,金玉之声。

没有一刻止歇,演奏出独特的韵律。

忽战薛昌,忽搏尚彦虎,忽向郦复去,又转至靳陵来。战触让,迫鬼蝠,来去如电,极险之间极自由!

他们好像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彼此解围,互相创造机会。

一者月轮刀,一者相思剑。

在这画气为牢里,杀出了好一通乱战!打得久经杀阵的几位侯爷,都有些措手难及。那头赤血鬼蝠,更是完全懵了!扑棱着只余一边的肉翅,完全找不到参与战团的机会!

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情况!

薛昌一双短戟错锋而行,已经开出神通阴阳鱼!

所谓“阴阳相生,虚实相济,你我皆藏”。

左戟一翻,杀出来明月一轮,右戟一落,恰便是旭日初升。

阴阳力场更行在戟锋之前,同时覆盖了姜望与重玄遵。

而后才是虚中藏实,实中蕴虚的戟光。遍照两人周身,未有一寸空隙。叫他们不得不停,不得不应!

昨夜醉酒已杀虎,日月双戟应伏龙!

且不说他的神通,单是被他的戟势缠住,胜负便已经不必再论!

当此危急之时,重玄遵五指大张,把手中月轮一放,顷刻间月光如林,一束一束,竖立此牢中。

隔开空间,顿住神临!

这些强势的神临侯爷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被定住,甚至于除了赤血鬼蝠之外没人被阻住超过一息的时间。

但也根本不需要一息,只要一顿——

方圆五百丈内的火元,被吸纳一空。

过程快到几乎遍处火光。

但见焰雀满天飞,焰花遍地开,焰流星划过天穹,烈焰的世界充塞了气牢中!

神而明之后,这个世界仿佛真的存在了,真的诞生了生命。

那些叽叽喳喳的焰雀,灵动无比,欢呼叫鸣。

而于此刻,一座烈焰灼烧的城池,自高处降落人间。

这是三昧真火为基础,真正的、威力完全释放、独属于姜望的……焰花焚城!

火焰在飞舞,火焰在诞生。

火焰在呐喊,火焰在活着!

火焰中诞生了一座道院,道院里模糊的人来人往。又有一家羊肉馆,匾额写着“蔡记”。火光之中又有一家素怀斋,转角见得杜德旺,火锅烧得咕噜噜地响。几条街之后是望月楼,似乎正在摆流水席。曾经常去的桂香斋,好像刚出锅了一屉……

还有那位于飞马巷的家。

一大一小两张床。

看星空的屋顶,和练武的院子。

那是他曾经爱过、现在仍然深爱着的地方。那是他永远不能够再回去的故乡。

涓滴意念,每一点细节……

火界之中,有了第一座真实的城池。

它的名字……

叫“枫林”。

其中一更,为大盟燕少飞加(61/78。)

……

这段时间确实没办法存下稿子。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但按照之前的习惯,卷末高潮我是一定会用爆更来结束的。

所以我现在是凭着一口气在写,每天从早到晚,现写现修现发。

已经尽可能多。

多一滴都没有了。

(本章完)

第1606章 一剑出,万法生!

焰花焚城是大楚天骄左光烈极具代表性的道术之一。

他亲笔书就的焰花焚城详解,姜望已不知翻烂过多少遍。

在外楼层次就已经能够提前使出,正是充分了解了这门道术的表现。

但未成神临,终究不能尽展威风。

四等十二品道术体系,只为神临之下存在。

神而明之以后,才能够真正掌控超品道术的威能。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正是在于灵识。

便以焰花焚城为例,这门道术的复杂玄妙之处,是需要神魂之力在火元间完成极其细致的引导的。但神临之前,神魂之力根本不可能外放。

非得神临之后,神魂之力凝练成灵识,才可以干涉现世。

所以姜望在外楼层次释放的焰花焚城,实际上仍然是凭借着对火元的超凡掌控力,以道元来引导完成,可以说徒具轮廓。

真要论起威能表现,也就比甲等上品道术强一些,却没强到跨越品阶的程度。

今时今日,自是不同。

以姜望远胜同境修士的神魂之力,凝练而成的灵识强大无匹。完美地掌控了焰花焚城的每一个细节。

而又以神临之后更见根本的三昧真火,为这座焰城的基础……

在他永远不能忘却的回忆里,寻回了那座城池的点点滴滴。

它于是真正拥有了它的烙印,它真正地存在于火界之中。

现在燃烧着的,岂止是神通之火呢?

是他的心中痛,是他的梦中城。

锵!

长相思在锐鸣。

“看遍房檐无一是,春燕飞回不得巢。”

“徘徊故城空作啼,四时已尽寒暑消!”

在万里之外的南遥城铸就此剑,失乡之人在南遥!

这座烈焰具现的城池落下来。

姜望的回忆燃烧在现实中!

轰隆隆!

真火焚就的枫林城,以沛然莫御的姿态砸下!

枫林城再也不会有枫叶了……

可此时正在燃烧的,难道不正是枫的红?

从重玄遵释放月光如林,到火界的张开,再到焰花焚城的落下,都只不过在一个眨眼的时间里完成。

安国侯靳陵刚刚击破落在身上的月束,抖开一杆关刀,便在火的世界里开辟了刀光的世界。刀芒有半透明的晶莹,漫步在生机勃勃的火界之中,却似是行于他自己的国。

他看焰花,看焰雀,注视着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却又不与它们发生交集。

可是赤色的焰城就这样落下来了。

在火的世界里,它发生得太快!

在情感的世界里,它燃烧得太浓烈!

以一种极其强势、极其突兀的姿态,碾进了靳陵的刀光世界中。恐怖的道术力量覆压了一切,将刀光碾得支离破碎!

关键之时,靳陵的后颈之处,骤然钻出来一道五光十色的烟。

此烟轻巧一转,便在他身后的虚空里,化作一个拥有五颗头颅的恶鬼!

五头分五色,白青玄赤黄。

五头掌五行,金木水火土!

神通,五头鬼!

那青面的带獠牙,白面的有血瞳,玄面的正哀哭,赤面的如童子,黄面的似老朽。

每一颗鬼头,都对一种元力拥有极强的掌控力。

那赤色鬼头才一睁眼,便已经在撼动火界的存在,更在对抗焰花焚城里的强大意志,迟滞着这门强大道术的进程!

当然根本迟滞不了。

三昧真火无物不焚,能不能焚烧神魂?能不能焚烧意志?

当灵识结成,三昧真火产生质变,这一切就成为可能!

赤色鬼头的意志,根本连焰花焚城的城门都进不去,就已经被分解为赤烟。

但此神通具现五头,本就强在控场,强在叠势。

那青色的鬼头獠牙外凸,纠缠而起,形如巨树参天。

玄色的鬼头张开嘴来,鬼眼中泪如雨下,喉咙深处已经响起了巨声,是江河奔涌。

灿光耀眼!

无比炽烈的灿光就在这个时候出现。

赤面的黄面的皆不见。

属于重玄遵的日轮,这一刻悬照高穹!

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所谓日轮,诸邪退避,神鬼皆焚!

重玄遵将它开发成攻防一体的具象神通,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在重玄遵之前,关于日轮神通的根本运用,其实一直都是镇神驱鬼。

五头鬼发出混乱的惨叫。

自来相生相克之势,也看实力对比,杯水车薪自不能济。

靳陵的神通五头鬼当然不至于被重玄遵的日轮一镇就死,可也难免遭受压制。

而焰花焚城便这样无可阻挡地落下了。

轰!

那是难以形容的绚烂过程。

根本不是超品黄阶道术所能够局限的威能!

焚天,焚地,焚人。

焚灭气意势,焚杀抵抗心。

靳陵之外的几位侯爷,不得不做出避让。

而烈火焚烧的所有,便归于那具体的“一”中。

此为最极致的火,是最华丽的爆发。

在一切都将被焚解的绚烂里——

刷!

两道戟锋忽似双龙出水,一明一暗,一起一落,沿着冥冥之中的轨迹,生生剖开了火界。

一时间玉壶光转,凤舞龙飞。

光影明灭间,阳陵侯薛昌的阴阳力场已全力撑开。藏实于虚,又显虚于实。避开了与火界的正面碰撞,偏偏又扫尽了火光,而使残烬飞落。

他高大的身形好像拥有了主宰一切的“势”。

让人明白为何他是薛昌!

焰花焚城当然令人惊艳,可他阳陵侯也掌握着足以匹敌的力量!

便在他的身后,那还在飞散的火光里,安国侯靳陵碎甲披发,仍然伫立在空中。

一整套甲胄,碎得只剩一件裙甲,黑铁的军靴好像扎根在此世,岿然不动。裸露的上身是古铜色。恐怖的力量潜游其间,肌肉轮廓分明,一如丘陵沟壑。

他的神通五头鬼已经消失了,可他提握关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焰花焚城的最后爆发,遮掩了所有视觉的察知。但姜望身为施术者,自然能够感受其间发生的一切。

太艰难!

这一幕才真正描述了这一战的艰难。

在以少对多的战斗中,姜望向来信奉的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在战斗中不断地压迫对手,制造机会,想办法在最短的时间里,杀死其中某一位对手,从而最快地打开局面。

他也很擅长这种战斗——无非是问问自己,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但现在的这五个夏国侯爷,没有一个是能够被他瞬杀的对手。

哪怕今时今日他如此强大,真正掌握了几近神明的力量,他也做不到!

最虚弱的触让也最警惕,不仅一直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就连其他夏国侯爷,也会在战斗中有意无意地调整姿态,为其翼护。

他们的战斗经验太丰富!

触让不但不是弱点,这些人反而围绕他布下了影影绰绰不知多少的陷阱。

此外薛昌难以捕捉,尚彦虎防御太强。

所以姜望才会把目标锁定靳陵。

从月光如林,到火界填牢,再到焰花焚城。

他和重玄遵的配合堪称完美。

以刚才他神而明之的焰花焚城,倾注了巨量的三昧真火,二者叠加,几乎可以说是杀手锏一般的存在。

又有重玄遵恰到好处的日轮悬照,压制了靳陵的五头鬼,创造了相当难得的机会。

可是在这样的时机里,这样极致升华的焰花焚城落下,却也被靳陵及时以五头鬼相抵,又叫薛昌以阴阳力场拉出,根本没能达成预期的战果!

别说杀死靳陵了。在焚破靳陵身上的战甲后,此术已是强弩之末,几乎没有再给这个人造成伤势。

在这种层次的对决里,重复自己几乎等同于自我放弃。第二次出手的焰花焚城,绝不可能还具备第一次出手时的威慑力。

杀招出手,没有达成预期的效果,便是失败。

因为错失了机会,白付了努力,还被看到了底牌!

但姜望只是踏空疾行,让铿鸣已久的长相思,再一次绽放璀璨光华。一剑天柱折,一剑霜雪明。

他知道失败难免。

正如他知道不是所有努力都会迎来收获。

可他还是会努力!

先以极势之剑攻薛昌,再以极招之剑攻靳陵,漫天飞舞的剑气中,回身一转,人字剑再攻薛昌!

此时此刻。

靳陵刚刚从烈火中走出来,刀光斩开了漫天剑丝。薛昌双戟错锋,杀意云涌。触让谨慎地保持了距离,尚彦虎横冲直撞地冲过来——

重玄遵那放开月轮而虚张的手,忽然抓住了姜望的胳膊!

反手一甩!

他在外楼层次,就以过人的体魄冠绝同境。

神临之后以他的巨力,这一甩绝不会比射月弩的推动力弱半分。

而姜望也瞬间敛去剑势,缩起了身形,像一杆投枪般被甩了出去,方向是——

郦复!

他已经穿到了郦复的身前。

恐怖的爆声才在他身后响起,可这个时候他又已经啸动了剑鸣!

他以殊死的意志,对郦复展开了疯狂的进攻。

所谓老将迟暮,融进普通的一刺。所谓名士潦倒,化为自然的一横。所谓身不由己,所谓年少轻狂,人道剑式中的所有,在这一刻全部贯通,肆意挥洒!

多声竟然叠于一声,那声音锐利得仿佛要割破耳朵。

而在这个瞬间里,剑光有千万道,剑气正纵横!

郦复大袖翻飞,一双肉掌有如蝴蝶穿花,在近乎疯狂的剑光里,定阴阳,分乾坤,开六合,行秩序!

王者落子,定在天元!

此天元掌法,将一切无序的归于有序,将一切混乱的分出条理。当然万法皈依,吾在中央!

刷!

如月的刀光初升。

在这刀光之后,是重玄遵漆黑如墨的眼睛。

他的飞扬的墨发之后,一扇如月的门户正打开。

自那皎洁遥远的门户中,无形的吸力披上了月衣,像是一只只月光聚成的大手,捕捉向除开郦复在外的所有人。

赤血鬼蝠一个被掐住了肉翅,在空中不断地嘶叫挣扎,却被一步步地往门户里拉。

是为超品道术,新月之门!

在各种战斗场景中,重玄遵向来以用日轮砸人的形象示人,凭借对神通出神入化的运用,成为当之无愧的同境强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了解其它。

天生道脉,斩妄自握,怎么可能不通道术秘法?

不通诸法,又如何斩妄?

此术乃重玄遵结合自己的月轮神通,在重玄氏家传道术的基础上演进而成。

如月门户之内,是汹涌的月光之海,被拉进门户里的后果是什么,恐怕没人想知道。

尚彦虎硬顶着新月之门的吸力往前追,薛昌以阴阳鱼神通避开了新月之门的拉扯,靳陵用刀斩之,触让以玄冥圣火冻之……

可一时间,毕竟被这道新月之门逼出了反应。

这为已经追上姜望的重玄遵,赢得了时间!

郦复心中骤然生起巨大的警兆!

他这时候才惊觉——

就在他以天元掌法与姜望以攻对攻时,他已经不自觉的被逼到了巨大气牢的死角!

重玄遵以一道新月之门,并不够资格纠缠尚彦虎等人太久。

但是再加上姜望逼出来的距离,两相叠加,这个时间已经逼近两息。

于不可能中创造可能,在没有机会的时候创造了机会。

这是姜望和重玄遵联手对敌的两息。

这是两位天府神临,针对他郦复一人的两息时间!

他能不能挡得住?

他撑不撑得过这两息?!

姜望的剑光愈发凌厉了,赤金色的眼眸里,仿佛已经燃起真火。

而无尽日光聚集在重玄遵的手中,握成了日轮,砸向他的脑袋,呼啸成风雷。

郦复反手一拍!

困锁方圆五百丈的气牢,如退潮一般,轰然倒塌!无尽的气浪,一波一波地荡漾开了。

郦复一下子获得了广阔的空间,飘身疾退,脱出了姜望剑势的钳制,也摆脱了那明晃晃的日轮。

这一手“画气为牢”的确是一等一的秘术,姜望和重玄遵的确很难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将其打破。

但所谓“非一方死绝不得出”的前提……是郦复继续给予维持的力量。

自己打破气牢很难,那就逼郦复去做!

齐国的两位年轻天骄,当然有在两息时间内强杀郦复的决心。可是当郦复打开气牢以自救,姜望和重玄遵,也更赢得了广阔的空间!

重玄遵手中的日轮散成日光,却又有月光聚成了月轮,握在手上,凌空劈下,斩妄一刀!

气牢之外,触让布置的密集幽蓝火线,亦被斩断了关键节点,无力散开。

一切豁然开朗。

桑府东部的这一角,此刻是无遮无掩的阳光和春风。

天空海阔……任我飞!

无须言语,姜望和重玄遵凌空一折,自往东去。

甚至于他们还默契地留下了阻敌手段——

姜望随口喝出降外道金刚雷音,以暴虐的雷电乱流阻于身后。

而重玄遵留下了极度混乱的重玄力场。

二相相合,简直是全方位的干扰手段。等闲修士,根本不可能抓得住他们的衣角。

但现在厮杀在此处的,哪有等闲?

此时幽蓝火线才断开、气牢才散去,新月之门已经被靳陵一刀斩开。

而阳陵侯薛昌双戟在手,只喝了一声:“咄!”

虚空之中飘落一团迷雾,根本不受雷音和重玄力场的干扰,一瞬间就落在了姜望和重玄遵之身。

这是他在阴阳鱼之外的第二门神通,也是他当年虎台争道胜过郦复的根本手段。

超凡修士自腾龙而至内府,最危险的过程,就是道脉腾龙深入蒙昧之雾,探寻内府的过程。

多少修士就此神志不清,多少修士于此不敢寸进。

薛昌这门神通,就是在蒙昧之雾里孕育,在蒙昧之雾里诞生,在蒙昧之雾里成长,亦以蒙昧名之!

这是一门极其恐怖的神通。

首先一点就在于,它根本不能被闪避。但有所发,必有所中。

因为谁也不能脱离蒙昧。

哪怕已经心证无物之境,得握逍遥之途,但沾红尘,必有迷思。

这蒙昧之雾说是从外而来,虚空诞生,实际却是从敌人本心里起。

无论你是什么防御手段,隔得住外鬼,哪能避内邪?

此神通可以蒙三魂,昧七魄,乱五根。

争杀一流,发之在劫难免!

在一片茫茫无际的迷雾中……

“哈哈哈哈哈!”

他们在狂笑。

“哈哈哈哈哈!”

他们在等你死。

等着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想要拿你的人皮做衣服,敲出你的骨髓!

“呜呜呜呜呜。”

有人在哭泣。

“呜呜呜呜呜。”

人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呢?

为什么像一只蒙上了眼睛的驴子,为什么不停地往前走,却不停地原地转圈圈!

为什么绷紧了弦,一刻也松不得,一刻也松不得啊!

你知道自己快断了,倘若真能断了倒还好,可是你不能够!

你在坚持什么?

你在挣扎什么?

你的意义在哪里?!

不会被理解的。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煎熬,只能够独自忍受,独自咀嚼。

“哈哈哈哈哈!”

你也大声地笑着!

颠倒,混乱,绝望!

所有负面的情绪,像是一只无形无质的怪兽,虽无形质,却正在大口啃噬着人心。

今日疯,明日死。

谁能例外?

成就神临多年,薛昌的神通种子,早已开花。

是所谓一念起,蒙昧生。

姜望和重玄遵飞得再快,也必须要面对人生的迷思。他们修为再强,也要咀嚼人生的苦痛。

对于薛昌的这种力量,夏国的几人当然清楚。

几乎是在虚空诞生迷雾的同时,靳陵、郦复、触让、尚彦虎、赤血鬼蝠,就已经同一时间发起进攻!

郦复直接五指并握,虚空成就气之锁。

姜望和重玄遵身周的空气一下子凝固,压缩到极限的空气,比钢铁更坚固,束缚住他们的手腕、脚腕、脖颈,如上大刑!

赤血鬼蝠飞在高空,挪动血眼,这一次再没有误伤队友的可能,食魂血光直接射向姜望的天灵。

触让袍袖鼓胀,神光狂涌,在姜望和重玄遵的身下,绽开了巨大的幽蓝火莲。

尚彦虎凌空跃起,爆炸般的元力急剧向他的拳头收缩,这个过程太激烈,甚至于像是飙起了狂风!

甲胄都被打碎、赤裸上身的靳陵,来得最快,他也最急于证明自己。

关刀拖行时,完全分开了空间,使得他直接跨越了距离,斜落一刀,同斩两人!

与此同时——

在那茫茫无际的迷雾中。

白衣染血的重玄遵,在那无尽痛苦嘶声中独坐的重玄遵,忽地睁开眼睛,手起便是一刀,万里迷雾开!

在那不断分开的迷雾尽头,他看到一道赤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不朽的光柱之中,姜望按剑看来。

重玄遵的眼睛,是落子屠龙的墨色。

姜望的眼睛,是不那么刺人,但永远不会改变的宁定。

他们如此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他们同样清楚,对方不会被这蒙昧所扰。

他们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一式拖刀计!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是当前境况下最好的选择,是唯一能够捕捉战机的机会。而他们坚信,对方一定也能够把握!

斩妄一刀,破开迷海。

赤心不改,谁能动摇!

冲杀在最前面的靳陵忽然发现,天地之间,好像一切已经发生了改变!

姜望背后的霜披,似乎遮蔽了天空。

姜望身周的流火,好像游走着华丽神鸟的虚影。

最是那一双赤金色的眼睛,不朽的眸光里,是无比纯粹的剑光!

人身有四海,五府海中,五府皆有秘藏。

秘藏第一,是为神通。

内府境摘下的神通种子。

在神而明之以后,方能开花结果!

姜望成就无憾、无漏、无缺之神临后,第一个开花的神通,是名——

剑仙人!

此刻剑光照眸,此刻无穷无尽的剑气疯狂奔涌,一瞬间就将缠身的气锁全部绞碎,甚至于恐怖的剑气还在重玄遵身外卷过一轮,助他解开束缚的同时,未伤他一片衣角。

如此这般的姜望与靳陵相对,一剑横拉而出。

咆哮的剑光奔腾如海。

璀璨的火界横扫四周。

恐怖的雷音八方啸鸣!

种子状态的剑仙人,是统合诸神通,具有非天府而近天府的能力。

开花后的剑仙人,才能够真正——剑!演!万!法!

是此一剑出,而万法生!

亦是在同一时间里。

赤血鬼蝠的食魂血光已经迫近姜望天灵,却被一只倏忽托起来的日轮所挡住。

腐蚀性极强的食魂血光,在日轮外壳上发出难熬的怪响,而终究消散。

此日轮先挡食魂血光,后镇五头鬼,此刻又吃一记食魂血光,已经变得黯淡非常。它却还在膨胀!

虚幻的边界里,杀出来一支真实的短戟。

却是惊觉蒙昧被破,薛昌以阴阳鱼神通斩来的杀法!

戟锋落下来,刚好落在了这只膨胀的日轮上。

隐约有一声痛苦的裂响。

重玄遵一口鲜血喷出来,日轮已经是被生生斩碎了!

可是他的双脚往下踏,恐怖无比的重玄之力,直接将脚下的幽蓝火莲踩成了薄饼,彻底踩灭!

而还是在这个时间里,尚彦虎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落下来。

聚集了恐怖元力的拳头已轰出!

“生来不知天地厚,一身病骨尽嶙峋。”

神通,嶙峋!

最怪异,最不合群,但是最孤傲,最强大。

此是绝杀之拳!

他的拳头明明还远,明明不重,却打破了规则,违背了常理,以无可阻挡的强大,落在了姜望的后心——

不。

还在喷血的重玄遵倏忽一转,已经贴在了姜望身后。

所以尚彦虎这绝杀的一拳,是打在重玄遵的心口!

啪。

一颗宝石般的、美丽的事物,就此碎灭了。

那是重玄遵的星轮。

而这一切……

这一切姜望未曾转过一眼。

从一开始他就将所有的防御都交给重玄遵,而他的眼睛里只看到靳陵。

长相思所卷动的无边杀意,只向靳陵落!

剑光之中燃火光,剑啸声里走雷音!

靳陵扑至近前,便一头撞进了焰光的世界。他那斜劈而下的关刀,只能在剑海里奔行。

轰轰轰。

他毫无保留的力量似海潮!

神华外照,使他一时镀上了神佛般的光色。

他的关刀从剑光雷音里穿出,好像已经抹去了阻隔,延续了故事,再劈姜望之脖颈!

他的强大一如既往,不过是中了小贼奸计,绝杀不成反失先机。

这么多强者在此联手,什么样的失误都可抹去!

可是为什么……还是生出了惊惧?!

此时此刻的姜望,辉煌得他难以直视。

他看到的好像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磅礴,一种浩瀚,是剑如海,是天外天!

吼吼吼!

不加思索的,他身后已经现出一个恐怖的怪物虚影。

戴神冠,有额纹,身作靛蓝色,面有三种红。

一展开八条手臂,显尽无穷之力量。

是为神通,八臂天神!

四条手臂环住了他的身体,构筑了防御,好似顿起高墙。四条手臂各结法印,隐约撼动雷霆。

八臂天神正在嘶吼中!

生死争一线!

没有半分回避、没有半点迟疑的姜望已经迎近前来。

剑仙人状态下。

无穷剑光有无穷演化。

朽木决!八音焚海!五识地狱!怒火!降外道金刚雷音!

关刀狠狠斩落他的脖颈,好像也一并劈开了远处的天空,要往更远处开拓。

可是在刀锋触颈之前,长相思已经先一步从八臂天神身上抹过。

霜白色的寒风席卷而去。

恍惚见得天已倾。

西北有天缺。

剑起不周风!

一剑抹过,连同那尊狰狞恐怖的八臂天神一起,大夏安国侯靳陵……整个人无影无踪!

其中一更,为大盟燕少飞加(62/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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