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本宫来送你一程

岁暮天寒,夜色漆黑。

深山幽谷间荆棘丛生,野兽藏于洞穴过冬,飞鸟归林眠寐,整座山林寂静幽森,远空云迷雾锁,似山雨欲来之兆。

山岭幽谷深处,一片梅林中。

地面被干枯杂草铺满,偶有几朵红梅旋转飘落,点缀枯草之间。

“吱呀——”

脚踩枯草败叶的声音传来,一位身着灰色长袍的女人出现在梅林间。

她长发如雪,身形略微佝偻,穿着双草鞋踩在枯草上,枯草微微凹陷,发出窸窸窣窣动静。

女人臂弯间挎着草筐,里面放着不少梅枝,梅枝含苞怒放,香气清幽淡雅。

她手中拿着剪刀,正欲剪掉头上梅枝,动作却忽然停顿: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她成熟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不像上了年纪的女子,更像是历经风雨的沧桑厚重。

随着灰袍女子开口,身后梅林轻轻颤动,一名黑衣女子从林间走出。

黑衣女子身材高挑,行走间婀娜翩跹,她的脸藏在暗淡天光之中,却难以遮掩艳绝千秋的容颜,凤眸深邃,红唇如火,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

赫然是大司主。

灰袍女子神色平静:“隆嘉,好久不见。”

“本宫来送你一程。”大司主慢条斯理行至近前,望着面前长发如雪的女子,轻声道:“禅音,你老了。”

犹记当年一战,禅音堪称绝代风华,最后虽败北逃去,但大司主犹记得当时场面,这是她此生为数不多的对手。

禅音公主淡淡笑道:“你当年坏我根基,我苟延残喘至今,已属不易,哪有心力在意荣华。”

大司主望着簇簇梅花,轻叹:“怎么不逃了?”

“逃得掉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禅音公主凝望着天边乌云,明亮的双眸中满是沧桑:“此番来到中原,只是想在死之前,最后反抗一次大周。在牡丹死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计划失败,如今的我已油尽灯枯,比起来老鼠般仓皇逃窜,我更想见见故人。”

说到这里,禅音公主目光落在大司主脸上。

禅音公主看着这张尽态极妍的面容,淡笑着道:“隆嘉,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岁月不曾给你留下半点痕迹。”

岁月从不败美人。

大司主淡淡一笑,顺着梅林小路穿行,犹如闲庭散步,透露着身居高位的从容与贵气,她跟禅音实在算不得朋友,可此时却如老友般感慨闲谈。

大司主眉宇轻挑,轻声道:“大周一统乃是天下大势,你虽是大庆公主,可在幼年便被送往西域佛寺,大庆是你的母国不假,但你与大庆有多少情分?”

“世间风云变幻,万物沧海桑田,昔日故人大都逝去,难得伱还活着,又何必耿耿于怀?”

禅音公主静静地听完,只是微微笑着,似乎在思索大司主的话。

良久后,禅音公主才缓缓开口,她的语气平静和缓:

“我是大庆公主,既享受过大庆带来的荣耀,便要承担大庆责任。我对大庆子民愿倾性命慷慨,可对大周国民,我绝不释怀。”

乌云蔽月,一道惊雷自夜空劈来。

急风骤雨随雷声而至,雨滴打落梅林,发出噼里啪啦声响。

大司主如凡俗人物一般,撑起绘着红梅落雪的油纸伞,神色无波:“你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好似能为大庆子民割肉似的。本宫却有一疑问,当初教养你的西域佛寺,莫非不是大庆子民?”

禅音公主走在雨中,神色有片刻惊诧,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此事我自认极其隐秘,但你是权倾朝野的女子司主,被你知晓,又好似在情理之中。”

“不错,西域佛寺满门是我所屠。当时我心生怨恨,怨恨父皇母后将我送到西域,让我远离故土。他们称我为天生佛子,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是。”

“我受够了主持长老每日的经文教导,受够了佛寺的清规戒律。在某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我下毒屠杀佛寺满门。”

“看着他们倒在不甘跟恐惧中,当真痛快,至今想来仍旧热血沸腾。”

“……”

大雨倾盆而下,整座梅林都被雨幕笼罩,安静至极。

大司主沉默了片刻,并不意外禅音公主能说出这话,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禅音公主行至大司主近前,同她一起站在伞下,她笑容有几分凉意:“你想过自己的后路吗?”

大司主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禅音公主笑容愈发邪肆:“你我皆是王族,皆知当初南海发生了什么。世人或许不知,但我却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今南海不安,你又能活多久?”

大司主沉默无言,南海之事确实棘手,是她命中大劫。

如今南海异动,便是大劫来临征兆,若是处理不好,人间将面临浩劫。

这亦是大司主迫切想提拔陆斩的原因,除了想让陆斩辅佐楚晚棠,她更看出陆斩是个不错的苗子,假以时日,陆斩的成就或许会远超于她。

届时若真的大劫来临,或许陆斩便是最大的转机。

但这些的前提是,要让陆斩心甘情愿跟她统一战线。

所以大司主当初想过将楚晚棠嫁给陆斩,总归两人情投意合,此桩婚事倒也算是成人之美。

可后面跟陆斩接触后,大司主发现陆斩此人看似贪财好色,其实孑然一身,就算她将楚晚棠嫁给陆斩,她也只是师傅,连丈母娘都算不上,陆斩未必会为她倾心尽力。

倒不如用其他法子,令陆斩归心。

但不管怎么做,都不是一个前朝公主操心的事。

大司主笑盈盈地看着她,轻声道:“如果这就是你的遗言,我会将其写在你的墓碑上。”

禅音公主平静地道:“我会在下面等你。”

“好啊。”大司主低头看她:“届时再杀你一次。”

“轰隆隆——”

惊雷划过天际,可梅林的空气却好似静止一般,雨滴停在半空,风声戛然而止,飘落的梅花停在半空。

禅音公主的笑容凝固,眼神逐渐空洞,一朵梅花自她颈间滑过,留下微不可察的细小伤痕。

血花喷洒而出,滴在灼灼红梅上,下一刻却被大雨冲走,零落成泥。

“噗通——”

禅音公主倒在泥泞地面,她白净的脸挂着微笑,眼神空洞看着远方,像是凋零破败的残花。

明玉姑姑自梅林深处走出,望着地面的尸体,轻声问道:“殿下,都处理好了?”

大司主撑伞自她尸体跨过,头也不回道:“她作恶多端,早就该死。如今我亲手送她一程,也算全了故人情谊。明玉,我们回去吧。”

明玉姑姑微微颔首:“是。”

——

翌日清晨,陆斩回到汴京。

药香村一事看似简单,可谁都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脏事。

如今事情已经解决,同僚们在料理后续事情,陆斩闲着没事,将鬼火撼山的结界碗归还后,便打道回府。

这一路陆斩梳理了在天牢里面杀死的妖物记忆,要么是吃人修炼、要么是谋财害命,总之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遗憾没有获得技能。

“难道我的运气用光了…”

陆斩一路都在思索这件事,不过好在获得了蝴蝶谷的培养灵植技能,也算不亏。

眼下望着恢宏庄严的皇城,陆斩有种归家的安稳。

只是身旁剑拔弩张的两個女人,令陆斩有些头痛。

楚晚棠跟凌皎月可谓水火不容。

思来想去,陆斩主动开口打破宁静:“我要回家洗个澡,然后去找上司回禀这件事,你们两个要跟我回家洗澡吗?”

凌皎月沉默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楚晚棠,显然是等着楚晚棠先开口。

楚晚棠本想跟凌皎月继续僵持,可回到汴京后要去给师尊请安,还有石人族的托付,也需要注意一下。

思至此,楚晚棠大方摆手:“我还有事要做,让凌仙子伺候你洗澡吧。”

凌皎月漠然道:“他自己有手。”

“……”

好么,战火要波及自己了…陆斩忙道:“既然如此,都各忙各的去,我走了。”

言罢,陆斩化作一缕流光遁入京城。

眼看陆斩离开,凌皎月冷哼一声,也转身就走,她跟楚晚棠相争已久,曾经也将楚晚棠看作超越目标,可那是在修炼这件事上。

若是在感情上,她自信能赢过楚晚棠。

至少楚晚棠若想进门,首先要得到她的点头才行。

凌皎月心底想明白这事,心情愉悦不少。

“……”

楚晚棠笑容逐渐敛去,飞身朝着无央宫奔行。

无央宫坐落在皇城中心位置,周围没有其他人居住,很是安宁。

楚晚棠飞掠至无央宫后殿,甫一落地,便察觉到一股热气袭来,转身便看到师尊站在身后。

楚晚棠弯腰行礼,眉眼弯弯:

“弟子拜见师尊,弟子想沐浴更衣后再去拜见师尊,师尊怎么亲自来了?”

大司主见徒弟没有使用玉佩切换模式,心情愉悦不少,她道:“这次俞州之行,你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楚晚棠一惊,她想到石人族的事,但又不敢确定,便问道:“师尊此话何解?”

大司主坐在旁边凤椅上,眼神儿有些慵懒:“你身上有股熟悉气息,这股气息不属于你。”

楚晚棠握紧金色碎石,原来石人族要找的人,竟然是师尊,她正欲开口,眼角的余光却扫到师尊白晃晃的双腿。

大司主行为本就玩世不恭,在外面小辈面前还会端着点架子,可在自己宫中,却丝毫不避讳。

她此时身着紫色长裙,柔软细腻的布料勾勒出丰腴饱满的身躯,若只是显露身材便罢,偏偏裙摆开衩至大腿处。

里面没有穿裤子,眼下大司主慵懒霸气地坐在椅子上面,裙摆立刻朝着两边分散,露出白腻双腿,若是再朝着里面探究,几乎能看到严丝合缝的黑色小衣。

楚晚棠眼皮子一跳,低声道:“师尊怎么不穿裤子?”

大司主浑然不在意这些,她摆了摆手:“公主府内府中连个男人的毛都没有,这么穿着轻便。”

无央宫占地面积极大,分为内外府,府里头养着的家丁护卫全都在外府,无诏不能擅入,内府只有女眷。

小楚自然知道这些,可还是觉得师尊行事大胆:“陆观棋沐浴后会来觐见,您还是赶紧穿上裤子吧。”

提到自己座下爱将,大司主眼睛一亮,她笑道:“岚岚你才几岁?便如此啰唆,若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那还得了?”

楚晚棠撇嘴,觉得师尊偷换概念。

大司主继续道:“别岔开话题,你身上到底带着什么。”

聊起正事,楚晚棠连忙摆正态度,她将那块金色石头拿出,道:“我跟陆观棋被抓进华阳郡镇妖司天牢,在里面碰到了南海石人族,他让我将这块石头带到汴京……”

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那金色石头光芒大作,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大司主眉心。

楚晚棠大惊失色:“师尊!”

大司主抬手示意她少安毋躁,运气将这块碎石镇压,神色凝重:“没想到事情比想象中更麻烦…”

楚晚棠知道事关重大,她怕波及师尊,忙地问道:“师尊,南海到底怎么回事?”

大司主原本不想将南海之事告诉楚晚棠,并非不信任楚晚棠,而是因为事关重大,又是皇族密辛,她怕楚晚棠有压力。

可如今想来,若是她开始闭关,镇妖司权柄势必要交到楚晚棠手中,让楚晚棠代行职责。

楚晚棠乃是她亲传弟子,又辈靠秦家,自小便被当作镇妖司接班人培养,就算皇帝也是默许的。

既然如此,她迟早都要将南海之事告知。

大司主思来想去,索性全盘托出:

“这件事说来话长…约莫三千年前,南海忽生异动,从海底下爬出一种古怪妖族,他们试图抢占这片大地,被称作南海妖族。”

“南海妖族并非生于这片天地,他们来自南海海底之下,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满身煞气,他们的煞气能腐蚀修者真炁,对普通百姓而言更是致命。”

“当时的我刚刚成名,持镇世神剑太阿,镇压南海三万里,将那些妖族重新封回海底之中。”

“石人族乃是依靠神石元气生存,镇世神剑是天地温养上古神石而得。于是石人族自告奋勇守护封印,刚刚那块金色碎石,便是封印剥落的碎片。”

“前不久我亲临南海,并未发现问题,看来还是我太大意,石人族将碎片送来,便是告诉我,封印在异动。”

“……”

大司主声音平静,被岁月尘封已久的往事重新掀开。

楚晚棠没想到在遥远的从前,这片大地竟发生过如此惊心动魄之事。

只是…

“师尊当年便能封印南海,如今时隔数千年,师尊实力更加深厚,又有何惧?”

楚晚棠屏住呼吸,觉得事情似乎还有其他玄机。

大司主略微斟酌,片刻才道:“数千年前我初出茅庐,实力并不强。我能封印南海,是因为镇世神剑选择了我。”

“镇世神剑乃世间威力最大的神兵,当年神兵选我做主人,我这才能持剑封印南海。可如今…神剑封印南海数千年,神石力量有所流失,凭我之力,怕难以成事。”

镇世神剑太阿,乃是超脱世间的至宝,楚晚棠曾在史书上看到过记载。只是她没想到,镇世神剑的主人竟然是自己师尊。

楚晚棠心中惊骇,难以消化这些事情,她问道:“大周底蕴深厚,大能无数,难道都不行吗?”

大司主看她着急,笑着道:“你想得太简单了,南海妖族乃是从地缝爬出,这是天地有了裂缝,岂能是人力作为?镇世神剑乃是能补天的神石,这才能封印地缝。而神剑生灵,只认一人为主。”

说到这里,大司主站起身,看着窗外寒梅,表情平静:“我的天赋尚可,纵然是无为境在我面前,也难分秋色。这是因为我是神剑之主,我的血脉超脱,比世人纯粹一些。”

“这是神剑于我的造化,我既然享受了这份好处,便应该承担责任。南海,是我的宿命之劫,避无可避。”

大司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禅音公主的面容。

虽不认同禅音公主的偏执,但不可否认,禅音公主这句话说得很对。

既然享受了恩惠,便要承担责任。

世间任何事,皆是如此。

楚晚棠心情沉重万分,她没想到南海异动居然牵连如此大,急忙问道:“师尊准备如何应对?”

大司主嫣然一笑:“闭关。若我能突破目前境界,或许能激发神剑潜在威能。届时镇妖司的担子,便要落在你身上了。”

楚晚棠不怕所谓重担,她道:“徒儿纵死,也会扛起镇妖司责任。只是…万一呢?万一没有办法激发神剑潜在威能呢?”

这件事大司主也想了很久,她道:“若想多点胜算,最好的方式便是找到新的神石,重新融入神剑之中,弥补神剑流失的力量。”

“上古时期神石天将,一块落于南海,一块落于中原,南海成就了石人族,中原变成了镇世神剑…”

“但根据传闻,据说南疆也曾落了一块,可我派人寻找多年,皆杳无音讯。”

(本章完)

第354章 大司主严禁入内!

大司主望着窗外,神色有几分怅然。

此事事关重大,能用之人却少。

大司主统领镇妖司多年,在汴京的心腹不少,可这等重要之事,要交给心腹的心腹。否则寻找之人起了贪念,只怕会酿造出更大的祸端。

再者。

寻找神石也需要绝对运气,若是运气不佳,找也无用。

楚晚棠跪地行礼,声音铿锵:

“徒儿愿前往南疆,为师尊寻找神石,纵然将南疆翻个底朝天,徒儿也要将神石挖出来!”

大司主眼底闪过欣慰之色,她将楚晚棠扶起,道:

“寻找神石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就算南疆真有神石,可神石是上古年间降下,世间早已沧海桑田时代变迁,想要找到绝非易事。”

“况且,你要担负镇妖司未来,怎能前往南疆?这件事我自有打算,等到时机合适,我会派人去寻。”

“……”

楚晚棠沉默起身,脑海里却倏然浮现出陆斩的身影。

师尊近来对陆斩颇为奇怪,莫非是在考验陆斩,想将此任交给陆斩?

按照楚晚棠对陆斩了解,陆斩虽玩世不恭,但绝非贪婪之辈,若他真的寻到神石,定不会据为己有。

思至此,楚晚棠微微颔首:“那南海封印怎么办?”

大司主感受着识海中的金色碎石,道:“上次前往南海时,我曾加固封印,原以为能再给我争取百年时间,可如今看来,最多十年。”

“……”

楚晚棠怔怔失神,这也就意味着,若是十年内无法找到神石,大司主便要持剑重镇南海,若是无法扛过,将会身陨落道消。

察觉到楚晚棠情绪不对,大司主安抚道:“岚岚无须担心,一切都在为师掌握之中,你且沐浴休息。待会儿陆斩前来觐见,为师还要带他进宫。”

楚晚棠还想多问几句,却见大司主已转身离开。

只是相较于之前的明媚心情,楚晚棠心底多了几分沉重。

曾以为师尊乃玩世不恭混世魔王,镇妖司是师尊唯一的担子,只要将镇妖司打理好,师尊便再也没有其他烦忧。

如今看来,还是她想得太过简单。

可叹世间修者无数,真正能肩负起苍生重担的却少之又少,哪怕秦家底蕴深厚,真到最后那步,只怕也于事无补。

天地之力,岂能是人能所抗?

楚晚棠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将大殿的门关上,决定闭关。

儿女情长固然令人牵肠挂肚,可人生而在世,总要有些自己的价值。她活在师尊羽翼下已久,是时候该独立前行。

——

陆宅虽位于官巷,但因皇城占地面积极大,官员家宅布置格外清雅,说是位于街巷,实则内里林木葱茏假山流水。

依山傍水的园林小苑中,此时热气蒸腾馨香弥漫。

“哗啦啦……”

陆斩靠在温热的浴池中,面前曲水流觞,摆着美酒佳肴瓜果糕点,身侧是天然呆的狐媚美人,正细心地帮他搓背按肩。

小白身着绣绰约青莲的白色小衣,堪堪裹住饱满果实,下身穿着件柔软内裙,此时已被池水浸湿,紧贴着身躯,勾勒出修长丰腴弧度。

“若是累了便去休息。”

陆斩半眯着眼睛,自药香村回来后,他本想沐浴洗净一路风尘仆仆,可没想到小白执意伺候。

陆斩只好委屈跟其一起泡澡。

小白剪水双瞳轻眨,将陆斩脑袋放置胸前,双手为他按揉太阳穴,笑眯眯道:“白白不累。”

陆斩头枕温软,倒也没乱了心思,他闭上眼睛,复盘近日发生的事。

药香村一行他收获颇丰,不仅斩杀半步造化的药仙,并且还获得二十多头褪凡境妖物,按照这等速度下去,元神三号即将成年。

届时他便拥有三尊成年元神,就是不知道多元神运动可行么。

修者多人修炼容易引起血光之灾,动辄声名狼藉被人唾弃,可元神多人运动应该合理合法合情。

毕竟这是上苍的馈赠!

陆斩神识进入识海之中,三个元神正在孜孜不倦地修炼,如今他虽然未曾破镜,可在元神不懈努力下,真炁却越积攒越多。

若说破到造化境需要修为,那他此时的修为应该足矣。

可若说破入造化境需要心境,那他确实还差点儿,得每天坚持用浩然正气术三省吾身,尽量洗清杂念。

其次便是对天地法则的领悟,他始终抓不住那一缕道韵,或许需要其他契机。

思来想去,陆斩决定随缘,他收起真炁,懒洋洋问道:“凝霜呢?”

小白认真想了想,道:“凝霜姐那天神神秘秘的,在屋里鼓捣了一天,似乎在等主人回家。不过没等到主人,却等到主人去俞州的消息,凝霜姐便被师门叫走了,说是有任务要做。”

姜姜神神秘秘等他回来?

陆斩不由浮想联翩,脑海中浮现姜姜身着小衣的那套蕾丝小衣的模样,不由有点想入非非。

不过想到还要去拜访大司主,陆斩挥散不正经想法,道:

“差不多了,你去歇着吧,我得回趟镇妖司。”

陆斩自池子中起身,健硕挺拔的身材一览无余,倒是看得小白面红耳赤,她红着脸趴在温泉里,鼓着嘴巴憋气。

陆斩看她如此,并没有逗她,穿戴整齐后便前往镇妖司。

——

汴京正下着雨,陆斩玄衣束发,镇妖司腰牌挂在腰间,撑着伞步行上班。

汴京冬天多雨多雪,豆大雨滴噼里啪啦打在斗拱飞檐,天色暗沉成青色,偶有鸟鸣从林木间传来,倒是别有意境。

待行至青阳楼,陆斩正欲上楼,便看到大司主自楼中走来。

大司主身着朝服,威严霸气,她径直走过,声音随风传来:

“来得正好,随我前往宫城,陛下想见你。”

陆斩紧随其后,有些意外:“陛下怎么这时召见?”

虽猜测跟药香村事件有关,但不管是永昌侯还是谢国公事件,桩桩件件都比这件事威风,皇帝前两次只是拨点赏赐,这回倒是钦点召见,陆斩自然嗅到些不同寻常之意。

大司主行至青阳楼外,她的銮驾紧随而至。

大司主飞身落于銮驾,又转身看了眼陆斩:“上来再说。”

“……”

陆斩并未扭捏,迈步登上銮驾,坐在大司主身侧。

銮驾里布置着隔音阵法,外头的雨滴声细不可闻。

大司主朝服裹得严严实实,硕果被紧紧压制,却仍旧鼓鼓囊囊,她端坐在榻,老神在在道:

“你初来汴京虽屡次立功,但资历尚浅,陛下前两回自然不会召见你。”

“可此时药香村的事情事关前朝血毒,一个不慎便会令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你关键时候遏制这件事,陛下再不见你便说不过去了。”

“……”

陆斩对当今皇帝并不了解,眼下也没有过多揣测,只是道:“岚岚不去?”

大司主抬了抬眼皮,凤眸审视陆斩:“这回俞州之行后,伱们两人感情似乎进展颇多?”

陆斩坦诚道:“还行。”

大司主又重新闭上眼眸,似闭目养神般道:“岚岚回来后便闭关了,你最近怕是见不到她了。但俗话说得好,两人若是感情深厚,纵然长久不见也不影响。”

陆斩微微笑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大司主眼也未睁,慵懒熟美的嗓音带着几分调侃:“啧,陆大人满腹才华张嘴就来,难怪能哄得那些女仙高兴。”

人越是没有什么,便会越渴望什么,实则在大司主年幼时期,也曾钻研过史书文学,想文体两开花。

遗憾的是,她修炼颇有天赋,读书着实不行,曾一度受到鹿云书院院长的讥笑。

若是她有陆斩才情,指不定早就满汴京转悠,逢人便在人前显圣,好好秀一把自己的才学……可惜她没有这个能耐,陆斩有,但这小子低调。

陆斩眼观鼻鼻观心,总觉得大司主的话酸溜溜的,他便转移话题:

“近来没见老赵他闺女,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

方才还气定神闲酸溜溜的大司主,倏然有些沉默,她睁开眼睛,不明白陆斩为什么聊这個话题。

就算想转移话题,也别转移这个啊…

世上哪有什么赵娇娇,不过是她的易容伪装罢了!

不过最近她已经戒掉这个癖好,原以为陆斩会抛之脑后,没想到他还记得。

严格而言,这本不是大事,可问题是,她易容时曾在陆斩手下吃亏。

被陆斩捏也捏了,抱也抱了,甚至还深受陆斩欺负……若是让陆斩知道,那粉雕玉琢的小萝莉是她魏晋瑶,她一世英名尽毁。

思至此,大司主懒懒地道:

“老赵被调职离京,娇娇跟着一同去了,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陆斩有点遗憾,也觉得大司主此话不对,什么叫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赵娇娇又没死。

他道:“那孩子聪慧又机灵,甚是好玩,以后也许会再碰到。”

大司主眼皮子跳了跳,好玩?若是陆斩知道赵娇娇就是她,会觉得她好玩?

大司主不动声色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是头次进宫,待会儿跟在我身侧即可。皇族固然威严,但臭规矩不多,不必紧张。”

我没紧张啊……陆斩觉得女上司似乎在转移话题,点头道:“卑职明白。”

大司主生怕陆斩再提及赵娇娇的事情,索性闭上眼睛假寐,顺便思索南疆神石的事情。

虽不知南疆到底有没有神石,但既然有希望,自然不能放弃,必须得派可靠之人寻找。

南疆虽归顺大周,但风土人情与大周迥异,自从南疆圣女管理政事以来,跟大周亦只是表面和睦,官员前去南疆,反而会受牵制。

若是要去,必要隐姓埋名前去,然后慢慢寻找。

那么这就需要脑子跟运气,没脑子就算发现神石下落,也难以带回,没运气连发现的机会都没有。

根据她观察,陆斩确实是很好人选,这小子脑袋机灵,运气堪称绝佳。

可若是陆斩前往南疆,便没人辅佐岚岚管理镇妖司,岚岚虽然聪慧,但朝廷诡谲风云需要绝对手腕,岚岚一人恐难以掌控大局。

思来想去,事情很难两全。

大司主观察着识海中的金色碎片,最好的方式便是她晚闭关一年,给陆斩一年时间,让他去南疆寻找神石。

不管能不能找到,陆斩都要回京辅佐岚岚,她也都得想办法面临这场大劫。

正沉思间,外头传来宫人声音:

“殿下,到了。”

大司主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脖颈,道:“宫中步辇极慢,我们步行去观云亭。”

——

观云亭坐落皇城中间,是皇帝逢年过节用来招待朝臣的地方,因地理位置高,每逢傍晚之时能看到灿烂云霞,便称作观云亭。

“咴咴咴——”

两人穿过宫中长廊,朝着观云亭走去,待行至一座灵气氤氲的园子时,里头忽然传来躁动之声,似有兽类在里面折腾。

陆斩好奇地看去:“那是什么地方?”

大司主见陆斩感兴趣,便道:“这是御马园,先前岚岚那头龙马,便是在这里诞生的,不如我们去瞧瞧?”

陆斩记得那头龙马,上次火云山之行,因龙马报信不够及时,致使大司主震怒,一脚将其踹回了御马园。

以至于龙马四条腿断了俩,经宫中夜医连夜施救,这才没变成残废。

据说因为此事,龙马伤心欲绝悲痛不已,绝食三天。

陆斩对御马园很有兴趣,虽说名字跟马有关,可里面的稀奇灵兽种类繁多,说是修仙界动物园也不为过。

他刚想开口,便看到两位身着枣红色衣裳的太监,急匆匆从园里跑出。

当看到站在外面的大司主时,为首的太监惊诧道:

“我说里面的灵兽怎的惶恐不安,原来是长公主殿下在外。请公主殿下止步,园内有青犀鸟正在配种。”

青犀是种极其罕见的灵鸟,鸟篆似朱雀,鸟身似犀兽,尾巴却似白鹤,乃祥瑞之兽。

在上古时期,青犀鸟便濒临灭绝,如今修仙界难见,陆斩没想到皇宫中竟有青犀鸟配种。

思索间,便看到女上司迈步上前,凤眸轻眯,霸气外露:“本宫想进园瞧瞧。”

两位太监忙得跪倒在地:“请殿下止步,不要为难老奴。”

大周皇宫规矩不多,文武官员朝见时只需弯腰行礼,无需跪拜,主仆间亦是如此,轻易不跪。

眼见两个太监跪地匍匐,陆斩意识到问题不对劲,不由问道:“灵兽配种若是不能打扰,你们为何在园中?”

难道灵兽交配时,需要人工辅助,比如推背什么的?

太监苦着脸道:“回大人,并非不能打扰,而是不能被殿下打扰。殿下每每靠近御马园,皆会引起灵兽躁动…”

好么…这话说得含蓄,实则真正意思是,大司主影响到灵兽配种了…

陆斩瞅了眼女上司,心道这老人家难不成殴打过灵兽?导致修仙界动物园都禁止她入内。

大司主面露不悦:“这话何意?本宫哪次来到御马园,不是规规矩矩的?皇帝立这规矩,摆明是故意找我麻烦。”

“……”

老太监嘴角抽搐,原本不想多说,可见大司主似乎心底没数,便忍不住提醒道:

“去年殿下来到御马园,恰逢火焰鸟产卵,您言称没吃过火焰鸟蛋,当场烤了三个。”

“前年殿下来到御马园,又临冰雀王开屏,您见冰雀王羽毛华美无双,转身就拔了雀毛,将其制作成了大氅…”

“大前年…”

太监乃是御马园老人,对大司主做的事情可谓记忆深刻。

不过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大司主打断,大司主不悦道:

“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纵使本宫当初做过错事,如今也已痛改前非。本宫今年做过这些事吗?”

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今年陛下下令不允许您靠近御马园,哪承想您就算不来,也能造成伤害。前不久您将一匹龙马自青阳楼踹来,当场砸倒两株白羽树,那可是极其珍惜的上古树木,宫中术士费尽心思刚救回来。”

“……”

大司主抬了抬手,一时间有些无言,好半晌她才吐出两个字:“意外。”

太监跪地不语,显然态度坚决。

陆斩怕再闹出什么事,便道:“陛下还在观云亭等候,不如我们先去观云亭。”

大司主心底不痛快,但也明白今天不是逛动物园的时候,她神色高贵冷艳,昂起下巴,轻声“嗯”了一下,道:“行吧。”

两个太监朝着陆斩投去感激的眼神儿。

待两人远离御马园后,两个太监松了口气,急忙折回,将御马园大门关闭。

大司主觉得在下属面前丢了面子,心里有些不忿,她转身看着御马园,道:“改天我进去弄两只青犀鸟,让它们当着我们的面配种,我倒要看看能不能配。”

“……”

陆斩无言以对。

好么…以前外人最多觉得您贪图口腹之欲,真要干了这事,外人指不定觉得您变态……

您风评差就算了,别影响我们镇妖司名声啊。

“大司主,何必计较这些,想必那青犀鸟也没什么好看的。”陆斩委婉劝道。

大司主摆摆手:“本宫心底有数。”

“……”

你最好真有数。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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