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5章 天下明知

“大名鼎鼎的秦广王,竟是个犯癔症的——”

罗刹明月净执钗在手,美眸横波,依然笑得迷人:“你我素未谋面,哪有什么旧账可言?”

对于这位凶名在外的秦广王,她不能说完全没有听闻,但确然是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她乃洗月庵灯意师太亲传,三分香气楼的主人。她的合作对象,要么是熊稷这样的霸国雄主,要么是志在六合的洪君琰,要么是意在颠覆天下的平等国……

她所筹谋的目标,不是荆国就是齐国,着眼天下霸国,只求覆灭社稷而结祸果,志在超脱!

秦广王再如何平民天才、开创咒道,其在地狱无门解散后,是世间一孤鬼——也再入不得她眼中。

怎么就突然跳出来要“清账”了?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账”,而在于今次并不是一场偶逢。尹观的态度说明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今日是对方有心算无心,她跌跌撞撞入瓮中!

苟敬敲门就是杀局的开始。

这个一脸正气的狗东西,实则奸滑似鬼,从敲门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坑。

最终让她体内的咒毒不断发展,惊觉时已蔓延到此等地步。

此花休矣!

罗刹明月净知晓自己在荆国的人生到此为止,对荆国的谋划已然成空,若还恋栈不去,在此惊动了唐宪岐,那就不是葬几颗花种的事情。

她下定决心放弃三分香气楼的一切,重修过去,用最好的状态,等待将来的某一天。

当然在此之前,她还是想要弄清楚,尹观到底要跟自己清什么账,要确定尹观已经做到了什么程度……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放下所有,将来再踩一遍坑。

尹观漫步而前,其声悠悠:“我们组织里荣休的冥河艄公,被人随手抹掉。这事儿始终没人给我一个交代。”

杀手组织还有荣休这回事?

都“荣休”了,还与你何干?

这冥河艄公又是哪根葱?与我何干?

罗刹明月净听得莫名其妙,心里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竟不知从何问起。

好在尹观有养毒的耐心,乐于为她解惑。

“陈算死了,尸体丢在我面前,紧接着镜世台的人就来了……这么明目张胆的栽赃。”

尹观冷笑:“景国人做事本来都不需要理由,现在理由都给他们准备好了,生怕我们打不起来。”

万里迢迢虚空度,他已然借怨而临,踏此香闺,直接探手掏心:“你们真该死啊——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百鬼荡于一钗,阎罗行于碧火。

三分香气楼里一间寻常的香室,顷成绝巅的战场。

苟敬的赤胆忠心都体现在高声里,提剑猛退:“首领小心!这妖妇歹毒非常,待我为您试她手段!”

罗刹明月净气得有些牙酸——你倒是上前?都快退到大街上去了!

她更气恼于“丢尸陈算”这无妄之灾——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倒是明白了前因后果——合着平等国做的好事,全扣在她的脑门上了。

但也总不能站出来说,都是宋淮干的——在熊稷仍然陷于古老星穹的当下,宋淮是她唯一的后手。现在暴露其人的身份,对她没有半分好处。

而且尹观口口声声“你们”,显然已经认定她们是一伙。归根结底卫郡之屠、陈算之死,乃至于惜月园那一战,都牵扯到平等国,她是洗不掉责任的。

罗刹明月净握钗在身前划过——整个饰红妆粉的香闺,霎时间褪色成黑白。斑斓浓稠的色彩,在她的钗下划出,如一道天河横在虚空。

赤橙黄绿青蓝紫,错织成人生不同的色调,将所有投至此方的视线,都拆解成混沌模样。

万方来此,当望洋兴叹。

就连尹观掏向她心口的手,也被色彩晕染,变得五颜六色。

“你也明白,景国对你的态度,在于他们与生俱来的傲慢,不在于谁给了他们理由。咱们都是被霸国迫害的人,何苦在此刀剑相向?”

她握钗而定声:“江湖事,江湖了,你若实在委屈,我给你一个交代便是!!!”

尹观眸中碧光转过,手上的色彩便如蜕皮般,纷纷衰死而脱落。

“面对他人的错误,我习惯自己去讨还。等来的交代都言不由衷!”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理由——”

他双手皆缠碧光,竟将这色彩河流生生撕开,如撕一匹彩帛:“有大客户向我下了订单。现在大环境不好,我们做生意也是没有办法。”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早这么说我何苦费解!”罗刹明月净倒也洒脱,握钗便纵上:“但也不要觉得这单买卖这么好做,面对我罗刹明月净,你总得留下点什么!”

分流的彩色仿佛为他们展旗。

罗刹明月净在这一刻展露狭路相逢的豪气,她不介意让后生晚辈看看她们这些“老前辈”,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

杀手接单做事,无可指摘。但总该知道哪些人不好惹,不能惹!

可尹观的身形却消失了。

钗划要害竟为空。

飘摇在原地的,只有一豆碧色的光焰。

焰光之中摇晃着阎罗宝殿的光影,秦广王端坐大椅,冷淡地看着此方,像是他从未降临!

罗刹明月净生不出杀向幽冥的心思,只是后脊生凉地低头自视——

她所栖生的这一枚花种,这段名为小怜的人生……不知何时,竟已是绿油油的一片。

身如翡翠,森然见怖。外毒内瘴,咒邪相侵。

罗刹明月净清醒地认识到——此身无救,而她甚至不能再对尹观造成什么伤害。

咒毒猛烈,一至于斯!

在凋谢的最后,罗刹明月净抬眸而笑:“我且认了这花谢一枝,但你多少叫我带走几分春意!”

绿油油的她抬指遥点——

已经退到外间的苟敬,身上忽然被色彩铺满!

他像是穿上了一件花哨的衣衫,身上像是栖满了花蝴蝶。

罗刹明月净满意地看到,尹观在阎罗殿中勃然大怒,戟指此方——

“罗刹贱婢!你敢断我手足!”

但叫她遗憾的是,尹观怒而不起,骂而不动。口号喊得震天响,一点实质性的动作都没有。令她“沾染”的设计落空,不能“淆色”于咒祖。

堂堂计都奉香使,神临境的苟敬,就在罗刹明月净的注视中,被色彩淹没。

也算收回了一点利息,弥补了三分恶心……罗刹明月净心中正这么想。便见那倒地的苟敬,忽然天灵洞开,从中飞出一缕烟气,于空中遽展,化为一尊面目儒雅的男子。

虽为鬼身,却照于白日。

一身的正气,满眼的光明。

他哪里是神临境的鬼修?分明是洞真层次的鬼!

此尊随手扯来一名妓女,化作鬼衣披身,又复显为苟敬模样。跌跌撞撞跑出楼外,高声呼救:“鹰扬铁卫何在?我早已投靠你家大人,暗中为他调查罗刹明月净。今日贼妇已至!”

他脸上浴血,披发提剑,端的是忠肝义胆:“我已冒死将她缠住,速速报予朝廷,调高手前来!”

“好!好!好!”罗刹明月净竟然有三分释然!

“被堂堂秦广王注视,又让这样险恶的角色匿进楼中,合该我有今日之劫。我谋天下,天下亦谋我——这一段人生结束得不冤!”

她视天下之国为道途的资粮,而她自己的基业,又被苟敬这样的鬼东西觊觎着。人心诡谲,果然报应不爽。

一切丰富的过往,都是多彩的资粮。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下一刻,她绿油油的脖颈猛地被攥紧!

此身已死,她却被一种牵拽诸识的力量,攥得圆睁了眼睛。

她看到刚才还端坐阎罗殿里的尹观,又已欺身在近前。她的诸念诸识都被攥紧,尹观掐着她绿油油的脖子,如同掐住一支青苗……把她簪在了墙上!

“我都已经走到你面前来,难道只是为了掐断你一段人生?”

这张清俊的面容,已然侵入她的视野,黑色的长发,在碧色焰光中张舞。他的声音却渐冷:“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今天才下的毒?”

轰隆隆隆!

仿佛天雷震响,钩织过往种种疑虑之处,接连炸在罗刹明月净的脑海中。

毒如河底沙,又如水中垢,浮上来的这一刻,也牵动了过往。

在这一刻,她才能意识到,一直隐有所感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那些养在真阳鼎里……被她一夜清空的寿功!

彼时她选择与三分香气楼切割,果断带走所有积累。万不曾想到,那时就已经被针对了。

尹观的落子竟然如此之早,如此之前。

当年姜望在抱雪峰上等她来。

那时这咒毒就该起作用。

但那时候她避退了,忍让了。

等到了今天魁于绝巅,又剑掀超脱的姜望,她已经不敢再正面迎锋。也等到她体内的咒毒,茁壮成长,终于入侵她全部的过往,所有的人生!

今天苟敬步步为营的毒蚀,仍然只是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致命的咒毒,在今日之前就已经发生。毒死小怜这段人生的,不过是一个毒引,而经年累月的咒邪,要腐蚀的是罗刹明月净的过去!

……

……

角芜山,世自在王佛庙。

大楚国师梵师觉,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正在吃馒头。

他很饿。

极乐世界的战斗结束后,他一直在吃。

大楚皇帝熊咨度亲自给他送馒头来——馒头是请虞国公屈晋夔亲自蒸的,一共三百笼,是素斋也是灵斋。

黄粱台现在还在燃着炉火,成堆的灵麦正碾磨成粉。梵师觉可以一直吃,吃到海枯石烂。

“国师啊,你看朕对你怎么样?”熊咨度陪他坐在门槛上,满脸堆笑地问。

梵师觉忙着啃馒头,用点头表示肯定。

“那你说说——”熊咨度勾住他的肩膀:“是朕对你好,还是你的小师弟对你好?”

梵师觉哼哼唧唧的没有说话。

熊咨度又问:“你跟谁更好?”

“我跟师弟是一家人,我在你这里是打工。”梵师觉嘴里嚼个不停,吐字倒是不含糊:“你虽然舍得给工钱,但我挣了钱都是要送回家的。”

“国师真佛也!”熊咨度不以为忤,赞不绝口:“出口就是禅啊。”

“佛爷哪有假的。”梵师觉随口回着,忽然侧头:“什么东西一直在响?”

笃笃笃,笃笃笃。

庙里敲木鱼的声音,一声急似一声,有一种紧迫感。

“哦,是那个功德木鱼。”熊咨度头也不回:“上面刻了《自在王菩萨经》,敲木鱼便是诵经。我家老头子专门找人做的,吸收日月精华,永动不歇,用来帮他积累功德。”

他摇头补充道:“平时嫌它吵,又刻了个静音法阵。”

“那它为什么现在响?”梵师觉问。

“也许是坏了。”熊咨度道。

他随手将这木鱼召出来,放在地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

它还是响个不停,小木槌越敲越快,都快敲出幻影了。

嘭!

却是梵师觉一记拳头,将它砸停。

这下安静了,舒服多了。

梵师觉继续拿馒头来啃。

“念经是不能偷懒的。”他含混着说:“我师父说,修行就要脚踏实地。骗骗佛祖得了,别骗自己。”

熊咨度沉默了片刻,哈哈一笑:“国师说得对!”

他笑吟吟地看着梵师觉:“此等无用之物,你顺手帮忙丢掉吧。”

梵师觉思考了一下:“它现在是我的了?”

熊咨度道:“任你处置。”

梵师觉两口把馒头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木鱼,伸手轻轻一抹,把木鱼上的《自在王菩萨经》,改成了《三宝如来经》。又把“永恒”两个字,改成了“净深”。

又递还给熊咨度:“回头你找人修一下。”

熊咨度饶有兴致地问:“国师不是说,念经不能偷懒吗?”

梵师觉咬了一口馒头:“本来要念,但是不念,就是偷懒。”

“我师弟是本来不念,用这个帮他念,这叫积福。”

他很认真地补充:“我师弟那么忙,哪有时间亲自念经。”

……

……

灯意师太当年一手握着洗月庵传承,一手握着极乐仙宫,背后又有齐国的支持,她所创造的三分香气楼,起步便声势惊人。

最初的罗刹女,艳绝天下。王侯将相,乃入幕之宾。天下宗师,是香庐之客。

但三分香气楼始终只是一个风月场所,未能成为站在台前的势力。

是罗刹明月净接手之后,才分天香心香奉香者,有了严密的组织架构,拥有成为天下顶级势力的潜力。

也正是在罗刹明月净的手上,三分香气楼真正扎根在楚。

双方合作最紧密的时候,楚烈宗熊稷都指派天香夜阑儿为楚国天骄代表,参与黄河之会。

都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了,简直视三分香气楼为楚世家!

此后杀高政,灭南斗殿,跳出楚国,谋齐国社稷之覆,求世自在王佛之超脱……

可以说三分香气楼这枚棋子,其兴衰来去,熊稷都已利用到极致。

反过来说,罗刹明月净和熊稷之间的默契和信任,也是别处未有。

在山穷水尽的时候,这是她必然想起的退路!

但……

没有得到回应。

她敲响了自在木鱼,直至槌断无人听。

当初熊稷与她言,楚国是三分香气楼永远的家,大楚帝室是罗刹明月净永远的盟友。

以供奉在世自在王佛庙的修行宝具,作为结盟的信物。

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使用它的一天,她这样的人,绝不会让自己走到绝境。

但更讽刺的是……

用了也没用。

“白云苍狗多幻变,山盟海誓也等闲。”

“莫道人心不如水,从来天意妒难全!”

罗刹明月净大笑。

在穷途末路,反而笑得大彻大悟。

于无数过往所汇聚的潮头,有一轮明月高起在空中。

明月中,倩影现。

歌声渐遥,舞姿渐远。

罗刹明月净汲取了其师灯意的教训,绝不用情妄深。她修“过去”,却是求现在。她修“极乐”,只是为自身。

她最强的神通是【祸国】,最核心的道途是“颜色”。

复杂的世界有缤纷的色彩。

人们常用“祸国殃民”来形容绝顶的美人。

也唯有祸国的道果,能配得上红颜的“红”。

她摘得【祸国】的神通,行走在道历新启的当代,要用国家体制结出最丰厚的资粮,走出一条真正映照人间的路。

她的“过去”早已修真,她的“极乐”早就周全。

只差最后一颗祸国的道果,便能超脱所有“过去”,自得“极乐”而跃绝巅,真正圆满而无上。

诸色合于白,喧嚣的色彩到最后,是一轮如雪的明月。

此明月,当悬于红尘之上。此后诸邪不侵,万法不避。

所谓“明月净”矣!

然而此时此刻——

潮涌中的无数过往,全都浸透了碧色。

一池春水是毒水。

她欲驾明月而走,可雪月映在碧水中,也照出碧色来。

倘若是在全盛时期,即便咒毒蔓延了这么久,她也完全可以遏制。尹观虽然首开咒道,身兼阎罗,毕竟积累尚浅,在她手里讨不得好。

她只要及时割裂几段过往,就能阻止咒毒扩张。而不是如此刻一般……一个应对不及,竟似野火烧枯草,一切过往在咒中。

病入膏肓,毒入命理,已不是她能自解。当世唯有两人可治,一为东王公,一为亓官真。

她要做的不是和尹观在这里纠缠,由愤怒主导的任何决定都是谬误。她该压制咒毒,迅速离场。

明月之中,罗刹将欲飞。

而皎皎月色下,一个高冠博带的老儒,大踏步前来。

旧旸太傅,书山大儒,钱塘高政的老师——颜生!

也治祸水,曾镇梦都,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追逐罗刹明月净。

如今在罗刹明月净总结过往、企图逃脱过往的关键时刻,踏足她命运的路口……立身如“不得通行”的碑。

罗刹明月净的面容如同一团混淆的油彩,她的身姿染在明月中:“多少年了……颜老先生如此执着!”

自当年钱塘长堤杀高政,她的道途就再也没有安宁过。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就有颜生赶来。

哪怕是世间最执着于她的男子,也不曾有这样的恒心。

“道之所在,百折不挠。”颜生这些年已经踏遍了千山万水,一路风尘都掩埋在他的霜发里,但他的表情如此平静:“我为高政之死,寻个真相。”

“真相吗?”罗刹明月净哂然:“天下心知耳!”

在非战争状态,楚国直接动手暗杀越国国相,放在场面上未免难看。但高政不死,以其卓越的政治才能,又常常能给楚国带来新的麻烦。

一个陨仙之盟,已经如鲠在喉,噎了楚国很多年。在正式扫荡陨仙林之前,楚国不想再容忍麻烦。

让罗刹明月净以三分香气楼被越国无端针对的名义,动手强杀高政,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

如果说往前此事还有些模糊。在临淄青石政变后,罗刹明月净和熊稷之间的默契,就已经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即便她坦诚此事,又能如何!

书山难道有能力堵楚国的门,颜生又能去找永恒禅师的麻烦吗?

“昔日治水大会上,镇河真君有一言,老夫深以为然——如果公道一直只在人心,那它真的还存在吗?”

颜生拂袖甩开飞蚊般的彩色斑点,大踏步地往前走:“我不要天下心知。我要天下眼见,要天下耳闻。要天下明知!”

“天下明知之事,又何止这一桩!非要把场面闹得难堪,又有什么意义呢?”罗刹明月净问。

“或许时代变了,现在人们常常用价值来衡量答案。总是问值不值得。”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这条老命作价几何。”

“我只知道我的学生死了,死于一场谋杀。”

颜生白须静垂,而冠带飘飞:“答案本身就是意义。”

这真是一个执拗的老头,不达目的不罢休。

越国都已经不是从前的越国,无人会为高政说话。

但这个世界应当听到一个老朽的声音。

他在明月之上,向罗刹明月净出拳。

他的拳头枯瘦。

单薄的血肉紧贴在筋骨上,就像他悔恨的一生仅剩这点道理。

高政是一个有能力登顶,却为了国家把自己限制在洞真境界的修行者。是一个极擅长利用秩序,在规则的罅隙里为越国争取未来,让楚国如老鼠拉龟般无从下手的政客。

是越国历史上最卓越的相国!

他并非死于对罗刹明月净愚蠢的冒犯,而是死于楚国的“没有办法”。

这就是答案的意义。

这只拳头是老朽的,可是它太有力。

就连拳背上的皱皮,都如满月的弓弦般绷紧。

然后拳出捣中宫!

罗刹明月净以斑斓的色彩聚为手甲,翻掌托出阴阳炉,以阴阳无漏的防御,迎接这跋山涉水的拳。

然后炉翻,然后火灭,然后阴阳分割,然后色彩剥离——

她连人带月,被轰回了水中!

“回去!”

颜生还站在祸水上方的苍老的怒叱,不断回涌在一池春水的波澜中。

罗刹明月净不是一个会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但此刻她也忍不住地切齿——

倘若状态完好,倘若不是中毒如此之深,她怎会挡不住这老儒生的拳头,被生生砸回来?

可这点抱怨对她来说也是奢侈。

她哪里还应该分这样的心?

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她的侥幸。

一只冰冷的手掌,探进这过往的潮涌,水中捞月,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捞起来——

她仍然在计都三分香气楼里,仍在“小怜”的香闺中,仍然被按撞在墙壁上。

而她的脸,已不是小怜的面容。

那段过去已经被彻底毒死。

她的脸上是不断变幻的色彩,那是她所观察的世界的不同的截面,也是她所尝试的逃脱的方式……但都被一一压下。

哪怕是如此狼狈的时候,她挂在墙上,也是一幅仙品的画。

只是一点碧色,已经爬满她的美眸。令她的双眼,有如翡翠。

此色胜于诸色。

“万万没有想到,最后我是栽在你的手上。”

她看着尹观:“我以为我就算是死,也该是姜望亲自拔剑。”

尹观修长的五指如同铁箍,掐着她的脖子,静静注视着咒毒的蔓延,那种“自毁”的力量,正一层层消解这个女人的反抗机会。

“你不要质疑我的专业。”他淡声说。

“那么……”罗刹明月净似是太过疲惫,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但又蓦地睁开:“杀了我吧!”

她翡翠般的眼眸里,在这刻有了命运的异色——

那是一根根游动的血线!

似鱼似虫,连接着遥远的命运。

罗刹明月净修极乐,是为自身,从来不是为了度化谁。

就像她修的每一段过去,都是为了修补现在。整座三分香气楼的经营,都是为了她自己。

遍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都在供养真阳鼎。真阳鼎里炼合万缕混元极乐气方得一滴的寿功,都是她修行的资粮。

这么珍贵的资粮,她之所以并未独享,选择分出一部分给楼里的香气美人……当然不是她多么爱花惜花。

养花为求实。

她为这些香气美人定下“红尘花期”,花期结束,就是她“食香”的时刻。

当然她并不是吃掉这些人,也不是什么修为都吞咽,她只收回她最初所交付的“香”。香气美人除此之外所得到的一切,都可以保留。这是她的宽容。

花期结束的美人,或为奉香使,或者四大皆空,去那极乐世界。

她从来都很有耐心,不会过早摧折哪一枝。

但在生死关头,已是什么都顾不得。

她翡翠色的眼睛里,已经牵动了香气美人的命弦,才有这摄人心魄的红!

“想必你们见惯了英雄。他们做出选择,用刀剑捍卫自己的道路,然后承担最后的结果,愿赌服输。”

罗刹明月净就用这双被咒毒入侵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尹观:“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输了也不认,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可以把这些香气美人作为战斗的补充。

也可以命途相系……生死纠连。

三分香气楼天香有七,心香十一。当然现在繁花凋落,早不能全。

而且其中一些,她根本不打算勾连。

譬如失陷在临淄的那几个。

她这边一挂上命弦,临淄那边立刻就有反应。她就算逃出了计都城,下一步也是绝境。

另外一些则是无需顾忌。

其中有一个……叫昧月的人。

她曾经告诉昧月——“你的爱一定要拿到回报”。

于昧月自己而言,这回报是什么并不紧要。

重要的是她培养昧月为香气美人,留昧月一条性命,她能拿到什么回报。

当下自然不是最好的交易时间,不是盆花最香最艳的时候。

可她已别无选择。

那么就在此刻……试试看吧!

看看昧月投注于荡魔天君的这份感情,能不能为她罗刹明月净……赢回一个逃生的机会。

也算昧月没有白白爱过,也算荡魔天君并非波澜不惊。

这翡翠嵌红的眼睛,实在漂亮,美丽之中晕染着冷酷。

但这双眼睛所映照的尹观,却只是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刺进她的心!

让挂在墙上的她,弓身反曲,血涌如泉。

“那太巧了。我跟你所见识的那些心系天下的人也不一样。”尹观心平气和:“你就算捆绑了全天下的人。”

“又与我何干?”

“我要杀你,就杀你,你做什么都没用。”

罗刹明月净被手刀洞穿的心口,流淌出大片大片的色彩,那是她正被消解的道途。

她艰难的、费解地看着尹观:“你不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就这么擅自决定?心香第一的昧月,和他在枫林城就认识!”

“请尊重我的职业素养。”

尹观微微挑起眉头:“我为自己讨账,顺便接单赚钱,还要考虑他的感受?还要考虑一个他都不知道记不记得的女人?我是杀手,又不是老妈子。”

他的手刀一拧,五指弹开如五刀,立刻就要裂分此身。

罗刹明月净不相信!

她毫不犹豫地挑断一根命弦,要向对方证明她的决心。

她一定会拖着人一起死,她绝不手软,她不是虚言恫吓!

她选的第一根,是天香第一!

……

盛世繁花,荣谢有时。

罗刹明月净翡翠眸中的这根血线,飘荡在命途之中,如同烛芯迅速燃到最后——却被一只突然探出的手,猛地攥住断裂的两边。

命弦尽头的女人,生得完美无瑕。

就连此刻坐在青石照壁前仰望命途,直面生死危机,那身姿角度、那眼神那微笑,也是恰到好处。

是罗刹明月净这些年所培养的香气之最。

而站在夜阑儿旁边的高大老者,穿着蓬莱岛的天师长袍,只以那亮堂堂的眼睛,向此处投来冷漠的注视。

曾经和陈算打生打死的夜阑儿……竟然投靠了景国!

且是东天师宋淮,亲自为其护道,可见重视。

罗刹明月净在这一刻并不感到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怅悟——

遍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真个也分散于天下。

何似于她被肢解的过程。

“关于我的徒弟陈算——”宋淮站在彼处,握紧了手中的血线,出口的问题,寒霜凛冽:“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说了马上死,不说,对方还仁慈地为她保留抗争可能。

罗刹明月净蓦地闭上了眼睛。

宋淮几乎也是同时抬手。

他将这根命弦拔走,也将这道血线,直接抽出了罗刹明月净的眼睛!

……

计都香气楼中,罗刹明月净眼眸裂血。

这次强行折花,不仅没能“食香”作为战斗的补充,反倒被宋淮又一次伤害了本源,伤上加伤。

本就微弱的反抗能力,已经被斩落到谷底。

宋淮的出现或许是一种提示——

她这个擅修“过去”的人,不仅仅是被尹观毒蚀了一切,过去的所有恐怕也都被注视着。

或许就在她主动与三分香气楼切割的时候,那些人就已经各奔西东。当她在临淄的布局宣告失败,她的过去也就迎来四分五裂。

她不能再折断那些在各地经营了很久的香气美人,指不定谁旁边又站着谁。

唯有最新晋位的香气美人,还能做一次尝试。

那个肉身布施的琼枝,真个去当婊子,贩夫走卒都能一品朱唇,开创香气美人下贱之最……

这样的女人,楼里都皱眉,总不能被谁家收为天骄。

罗刹明月净眸色一转,再断一弦,要用这次“食香”,获得与尹观最后一搏的力量。

……

她看到一面镜子,一个对镜梳妆的女人。

冰肌玉骨的琼枝,三分香气楼现今的心香第五。

霜白的脸,过艳的唇,以及一直在抹的胭脂——

这女人也看着镜子,罗刹明月净感到自己被注视!

或许是太过虚弱的原因,这一刻罗刹明月净心中生出巨大的错觉,眼前这任她摆布的花枝,像一个以她为食的猎食者。

她从这个琼枝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毫不遮掩的贪婪……饥饿!

她欲食其香,可对方却想要咀嚼她的一切。

“老大……”琼枝以帕掩唇,含羞带怯:“这具身体可以赏赐给奴家吗?”

罗刹明月净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这声“老大”,喊的并不是她,而是正掐住她脖子、洞穿她心脏的尹观!

这个现世最恐怖的杀手,在三分香气楼里埋下的棋子不止一颗,甚至做到了香气美人的位子!

世上果有极乐之地吗?三分香气楼也并非净土。

那逃到楼外的苟敬还在大声呼救。

香闺里却有一只湿漉漉的水鬼,从地上的血迹里爬出来,发出谄媚的声音:“属下为首领出生入死,理所应当,不求回报!只是您杀死这贼妇后,残魂若是不要,属下可以为您收捡,包准干干净净,无有后忧。”

罗刹明月净还没有死,她的尸体魂魄就已经被瓜分。

到了这一刻,她已经没有多的想法了。

但凡还有前路,她就试着走。

试问相思何价?不信姜望完全不在乎!

她再一次闭上眼睛,直接绷断了名为昧月的那一根命弦——

铮!铮铮!

声断如琵琶绝弦。

她的眼睛睁开,其间皆为惊色——

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她所牵连的命弦,在命途的另一端,并无落点。

昧月消失了!

这女人不存在这个世界里,远离了红尘花期,消失在她命弦所能企及的任何一个时空。

罗刹明月净眼中的血弦,尽皆垂落,如同颓须,如同落叶。

她不去追寻答案了。答案是颜生的意义,但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花开花落虽有时,自君别后非昨枝!

她的失败是万事皆空,她的死亡并不甘为春泥。

这一刻繁色褪尽,尘水洗铅华。

她脸上混淆的色彩,如同无声的眼泪,顺颊流下。

而她怔然地看着尹观的眼睛——

很多年不曾对镜,她知晓自己的美丽。

但今日此时,在这双绝对冷酷的杀手的眼眸里,在这面碧火跳跃的瞳镜中,她如此真实地看清自己。

色彩褪尽后,见于本貌的她……竟还是稷下学宫里的那个道学教习。

这张脸是美的。

美得气势磅礴,美得令人叹服。

这张脸是真的,眉眼唇耳无不动人。

这段过去是真的。

她修行了这么多年,入戏了这么多段人生,最后留下的,竟然只有这段“真”。

生活在临淄的日子,在稷下学宫教书的日子,温玉水榭里的浓情蜜意,花前月下的那些时光……

不!

罗刹明月净蓦地圆睁其眼,探手在空中,像是抓住了什么。

她岂能让姜无邪完成他的报复,让自己在最后的时刻,还囿于那根情丝?

她罗刹明月净,可以输给天意,输给佛陀,输给荡魔天君……不可以输给自己软弱的心。她这样的强者,牢记先师的教训,矢志于超脱,眺望着永恒,怎可是情场的败犬,如此的孱弱可怜!

但她的手,遽止于半空。

生命的尽头,那根情丝就在手中。死前她终于可以拽断,可她的手……竟然不听。

“罢了。何必自欺欺人呢?”

在咒毒的河流上空,色彩的明月之中,秦潋忽然释然地笑。

她不能否认姜无邪的爱,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心。

“解不掉……那就不解了。”

她的手垂落下来。

情场何来胜负。

伤心人,从来不遇伤心人。

……

……

……

……

(作家话写不下,在这里借一点字。感谢书友“情以何甚”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7盟!

感谢书友“书友20181201195723085”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8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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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赖于大家的支持,赤心巡天达成千盟逐鹿成就,是起点历史上第七本千盟书。

万分感谢,无以言达。

我只恨自己不能写得尽善尽美,恨自己不能写得更好一点。

今天又填掉了一些坑,这本书正在走向大结局。还有什么待填的坑,大家期待的坑,可以评论区告诉我。

无以回报,只想尽我有穷之力,给这段旅行最好的结局。

第2776章 各赴天涯

尉獠在磨刀。

分不清磨刀石和他的手,究竟哪个更粗糙。

贪噬了魔气的黑水浇过刀身,那道暗红色的“饮血纹”便活了过来,像这柄直刀的筋络。

他穿着一身旧甲,并不抬头,声音像是被什么掐着,非常的哑:“你是说——你潜伏在计都城,加入三分香气楼,是为了维护国家体制的公平和正义,要为天下除害,诛杀祸国妖妇罗刹明月净?”

林正仁戴着枷锁,站定在衙前,昂首直脊,刚毅不屈:“该说的林某都已经说了,尉都督若是不信,摘了林某的头颅,敬呈天子便是。当使我死面雄主!”

尹观太不是个东西,杀完罗刹明月净就走了——大家共事一场,也不知道捎他一程。

吃上佛粮的冥府阎罗,倒是跟荆国有默契。他这个叛逃庄国叛逃地狱无门又叛逃冥府的,要怎么跟荆国对话?

他喊来了援军,也把自己送进了军衙……

荆国人动作利落得很,这边还在高喊“勇为国事!”,那边铁枷就已经戴到了他身上。

所幸对于这一天他也并不是没有准备。

一直到与罗刹明月净厮杀的最后时刻,他都以苟敬的形象来遮掩自己。

但面对代天子掌军的捧日都督尉獠,他主动撕破遮掩,展现真诚,示以“林正仁”之名——他非常明白尉獠的份量,只要他展现出足够的价值,那么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在和大荆天子对话!

苟敬始终是跪着的,为天下而忍辱。

林正仁不同,林正仁必须挺直了脊梁——因为他是为了心中的正义,才走到今天。

浇水未停,刀锋砥砺过石面,发出饥饿的嘶鸣。

尉獠继续磨刀,这柄刀似乎随时会斩在林正仁的脖颈。他的声音波澜不惊:“林正仁这个名字,尉某也是听闻过的……你不相信本督会杀你?”

“林某入荆以来,未有一事妨荆。倒是处处维护军庭,今日更是勇搏罗刹,不敢说居功至伟,也是周全了国事,为荆国除一大害,为陛下分忧——”

林正仁铿锵有力:“荆国堂皇大国,泱泱上邦,岂会冤杀林某,以刑酬功!”

“所以你不是真的不怕死,你是料定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尉獠慢慢地道:“你不老实。”

林正仁沉默半晌,最后只有一声苦笑:“林某羁旅半生,漂泊天涯,深刻领悟一个道理——好人要比坏人更坏,才能维护正义。为天下公理,林某不敢再老实了。”

“哈!”尉獠仔细地瞧着刀口,很有些漫不经心:“听起来还有故事?”

“林正仁乃庄国望江城人士,与荡魔天君邻城而居,少时就有交情。当初枫林城沦陷,荡魔天君背井离乡。我却为庄高羡所惑,一直以为是荡魔天君勾结白骨邪神,害人炼丹,对他多有恨言。”

“荡魔天君机敏聪慧,见事极早,而我愚鲁蠢直,只知埋头为昏君卖命。后来查知真相,心中悔恨不已。那次在黄河之会,我诈伤认负,就是想送荡魔天君一程。”

林正仁苦涩道:“当然以他的实力,无须我这番表演。也正是这一次我表现得太过刻意,以至为庄君所忌,事后诸多迫害。”

“后来的事情天下都知……荡魔天君逐杀罪君,为枫林城数十万百姓复仇,为时人所颂。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在那一战里,我也舍命出手,为公理摇旗——可惜实力低微,被庄相生生打坏道躯,不得已转为鬼修。”

“荡魔天君那样的英雄,如煌煌大日巡天。我这种心怀正义的孱弱之辈,只如萤虫闪烁在寒夜。些许亮堂,忽然明灭。”

“再后来我为仵官王所迫,加入地狱无门,身在深渊,心向光明。我和卞城王一起,制定了不得滥杀的原则,让地狱无门作为纯粹的商业组织,让那些肆无忌惮的杀手,没有变成无回谷里那群肆意为恶的人魔……”

“再后来地狱无门也没了。我痛定思痛,誓为天下除大害,故而改头换姓,加入三分香气楼。”

他的声音萧索:“最后便是这般——披枷带锁,来到您面前。”

林正仁所说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验证。这正义而曲折的人生,只归纳为两三声叹息。

尉獠终于抬眼看他,看到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坦荡,不由得笑了一声:“小小庄国,还真是人杰地灵。”

林正仁朗声道:“我在庄国不过一鬼修,在荆国却有份于罗刹明月净之死,养我者,霸国胸怀,非庄姓水土。”

尉獠赞叹一声:“想不到你一个庄国人,竟然对荆国忠心耿耿。”

“非慕强权,慕正义也。林某光明磊落,非止于今日。我与庄国,两不相欠。我于荆国,不止当下。往前那妖妇要我提供荆国的消息,以便她谋荆祸国,我给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楼中有密档,都督一查便知。”

林正仁坦荡地道:“我对荆国不能说忠肝义胆,也是心之所向。”

尉獠‘啧’了一声:“那三分香气楼里的女子,那也是认真工作,合法缴税,是我荆国的子民。你既然对荆国心向往之,又为何玩弄魂灵,随意杀伐?”

“罗刹明月净奸滑歹恶,花种不知几多,栽花不知何处。我不得不标记楼中女子的魂灵,随时示警。事实上这一次罗刹降临,就是我最先发现,然后才引来咒祖,内外合攻。”

林正仁看起来非常诚恳:“我杀人也并不是随手,实在是担心罗刹明月净转寄其身!”

“你觉得尹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尉獠很有兴趣地问。

林正仁看了他一眼:“那位修的是咒道,说他的坏话,最容易被发现。”

尉獠哑然失笑:“没让你说他坏话!”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我也不愿说这些。”林正仁正色道:“此人亦正亦邪,大部分时候是个纯粹的生意人。”

“少部分时候呢?”尉獠问。

林正仁道:“会清醒地发疯。”

尉獠又问:“你们的感情怎么样?”

“我们的感情谈不上很好,理念也略有不合,但彼此都很认可对方。像是杀罗刹明月净这么大的事情,他也只信任我——”

林正仁很有些唏嘘:“至少在人生的某一段路,我们同行过。感恩遇见,我始终当他是朋友。以后说不定也有合作的机会。”

尉獠笑了笑:“当初你向鹰扬少主效忠的时候,我们只当一个笑话看,没想到你表现这么好。”

“林某效忠的是荆国皇帝陛下,而非鹰扬少主。”林正仁正色道:“也正是心怀大荆,心向陛下,我才誓灭罗刹,能忍鹰扬之辱——尉都督不可混淆了在下的忠诚。”

尉獠赞道:“你还真是一个有气节的人。”

“长乐恐惧流言日,崇华谦恭未篡时。”林正仁站得笔直,虽为阶下苦囚,亦是庭中玉树:“时间会检验最真的心!”

尉獠挑眉:“你也读《荆略》。”

林正仁回道:“仰慕英雄!”

“天下事,无非磨砺二字——刀要快。人,要钝。”尉獠终于磨完了他的刀,‘刷’地一下收入鞘中,便在这个过程里,斩断了林正仁身上的枷锁。

他静静地看着林正仁:“不妨重新认识一下……怎么称呼?”

林正仁大礼拜倒:“林正仁已经死在了庄高羡崩塌的社稷里,苟敬混淆于罗刹明月净的色彩中。我希望自己是荆国的林光明!”

……

……

琼枝是在出海的船上,收到贤弟的信。

信上大肆赞美荆国的修行宝地,什么兵器冢、煞鬼坡、落魂岭、恶灵泉,全是尸修鬼修梦寐以求的福地。

并热情地邀她一起去探索。

说起来她也很久没有和林贤弟面对面的相处一室了,还真是有些怀念那具阳气十足的鬼躯。

到底是何来的底气,突然就敢见她,不怕被她借尸?

总不至于真个吃上了皇粮,披上了霸国的官衣吧!

琼枝摇摇头,甩掉了这些无稽的猜想。

荆国又不是猪圈,不至于什么东西都养。

她点燃了鬼火,回信道:“我在景国有大事要办,回头再去找你。”

然后焚之于烟。

她当然不去景国。

罗刹明月净都死了,那些个香气美人,终似惊雀各飞,留在三分香气楼已经毫无意义。

她也连夜跑路。

当然一日夜间跑了三十四个分散在不同国家的城市,扫遍目之所及的分楼,清空了所有能够清空的真阳鼎,满载寿功而走。

和林贤弟那个外围的奉香使不同,她可是真正打入了三分香气楼高层,得传极乐仙术,修出了【阴阳炉】……正儿八经的三分香气楼嫡传!

要不是夜阑儿旁边站了一个宋淮,说不得这三分香气楼楼主的位子,她也要好好争一争……发扬极乐仙术,拥护当代仙帝,舍她其谁?

至于现在……

她的目的地是怀岛。

该说不说,秦广老大虽然冷血了一点,付酬劳还是很干脆的。

罗刹明月净的肉身,现在已经到了他手上。

可惜残破得太厉害,连洞真战力都只是堪堪保持,更别说巅峰时期追逐超脱的状态。

她此去怀岛,就是去罗刹明月净被正面击破的地方,追踪觅迹。用她独特的能力,为其“补尸”,好让这具尸体,能够恢复几分艳光。

作为罗刹明月净最后的葬命之地,计都分楼她当然也会去,但时间要由她来决定,见面的方式也是。

她当然不怕贤弟,但是贤弟不怕她的时候,她就得好好思量。

“打扰了——打扰了诸位。”

随着一把好听的嗓音响起,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作着揖往船舱里走。

这艘客船是齐国工院今年才推出来的【东平】系列豪华楼船,能同时载客八千人——这么大的楼船,往前都只在军队里有。

此时是午饭时间,琼枝当然是在最好的餐室里——在最高的三十九层,她坐在海狮软垫上,迎着海风,享受海味。

尸体不仅仅是工具。

她在罗刹明月净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开始把她借用的尸体,视作一段人生,并尝试修“真”。

这匆匆赶来用饭的少年,相当有礼貌,一路抱着歉,走到琼枝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在陌生的美人旁边落座,尤其需要勇气。

琼枝对那些游移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她喜欢这少年郎的自信和朝气。

这种天资卓越的小年轻,寿功最为优异。

“你好,我叫陈错。”少年点了一份鲜捞的虹极虾,顺便开始自我介绍。

琼枝微微一笑,起身便走。

这种背景惊人的小纨绔,最讨厌了。

陈错倒了一碟虾生酱油,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虹极虾生的甜气里浮出来:“你出门就到蓬莱岛了。”

海外有仙山,其名为“蓬莱”!

因为蓬莱岛从来神秘,形迹不显,再加上现今东海都沐浴在经纬旗的紫辉下,琼枝出海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一遭。

她坐了回去。

“我干爹还好吗?”她问。

陈错愣了一下,高深莫测的形象瞬间被打破。“啊?”他拈着虾问。

他是来拿捏仵官王的。但现在这家伙语出惊人,令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师父……

怎么还有这层关系吗?

琼枝从他手里拿走这剥了壳的虹极虾,指尖所留下的冰凉的触感,令陈错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将虾放入丰唇,琼枝温柔地咀嚼着蓬莱岛的来意。

她的眸光微漾:“中央天牢的桑公,是我的干爹……怎么你不知道吗?”

陈错松了一口气,拿起手帕擦手:“这还真不知道。失敬,失敬。”

“说起来——”琼枝化被动为主动:“你师父叫宋淮,你为什么叫陈错?”

“直呼我师父的姓名吗?”陈错笑了。

琼枝忙道:“抱歉,我有失敬意。”

“无妨。”陈错看着她,意味深长:“人的一生难免犯错,最重要是知错能改,不要一错再错。这就是我叫‘陈错’的原因。”

“噢,我是问,怎么你师父姓宋,你姓陈。”

“因为我师兄姓陈。”

“你师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也许吧——老实说我们不太熟。”

陈错五岁的时候,陈算就死了。而他五岁之前,陈算都关在太虚幻境的囚室里。双方确实是没有什么相熟的机会,也就见了几面。

“理解,理解。”琼枝话锋一转:“那么东天师找我的原因是?”

“是我找你,跟我师父没有关系。”陈错说。

“我懂。”琼枝露出心知肚明的笑。

陈错看着她:“我是来邀请你……”

“加入景国也不是不可以。”琼枝多少还是要谈一下价格,矜持地道:“毕竟我干爹就是——”

“中央天牢不缺吏位,倒是空着牢房。”陈错打断了她:“你要先跟你干爹聊聊吗?”

琼枝抱臂往后靠:“蓬莱岛的话,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相较于薪酬,我更在意行业的前景,以及自己的上升空间。”

陈错将用过的手帕小心叠好,放在桌上:“理国是你的归宿。”

不等琼枝回答,他又补充:“或者你的归宿就在这片海里。”

“瞧你——”琼枝美眸流波,柔弱无害的样子,娇嗔道:“咱们都是自己人,用得着威胁吗?”

陈错面带微笑:“东海之上,蓬莱岛随时能够响应我。临行前我师父还送了我一枚玉佩,在生死关头,能够召来他所敕命的灵霄天雷。”

琼枝把翻出手心的纤长毒刺轻轻掰断,做成一双筷子,去夹他没吃完的虾:“咱师父对你可真上心。”

“谁说不是呢?”陈错笑道:“他总不能关三次门吧?”

琼枝咀嚼着虹极虾的甜美,咂摸着“关门弟子”的风趣,也泛出一丝冷酷的回味。

这个陈错,还真是地狱。

“不知小郎君……需要奴家去理国做什么呢?”琼枝娇声问。

理国是蕞尔小邦。

理国也是凤泽之国。

这是一个对她而言毫无挑战性的国家,但因为山海道主的德泽,亦是她绝不敢触碰的雷池。

“不是让你去为恶,陈某并没有那么残忍。”陈错声音很轻:“我希望你去建设它。”

“奴家实在也不是妄自菲薄……”琼枝怪笑了两声:“建设理国皇陵吗?”

陈错看着她:“琼枝姑娘有关注东国天变吗?”

“世所瞩目,想不关注也难啊。”琼枝咬牙切齿:“姜无量弑父篡位,着实可恨!”

她又春风化雨,转而一脸崇拜:“荡魔天君外慑神霄,内镇神陆,真绝世也!”

陈错都怀疑那位大人是不是就坐在旁边,故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如何看待姜无量的理想?”

琼枝‘嘶’了一声:“我还是走吧。谈理想奴家实在害怕!得罪东天师最多浮尸于海。搅进这些不知所谓的理想里,奴都不知还能剩几寸皮肉。”

“姑娘着实清醒——”陈错笑了:“只是聊聊,不必紧张。”

琼枝用筷子拣了几下,语气随意:“祂比我强,我没资格评价。一定要聊的话……众生与我何干?自己极乐不就行了?”

“极乐……极乐!”陈错似赞似叹,转道:“姑娘这一身极乐仙术,就这么荒废了么?”

琼枝停筷看他:“怎么,在我和夜阑儿之间……东天师难道更愿意支持我?”

“谁说离开三分香气楼就不能再修行?”

陈错笑容微妙:“姑娘可听说肉身布施?”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经书,放在桌上,慢慢推了过去:“众生极乐已死,你的极乐却还能在。”

琼枝一眼看到那经,上书道字,见而生义——

《黄金锁骨菩萨经》。

此乃“以欲止欲”之禅,极乐欢喜之法,是无上妙功!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原来这就是奴家的酬劳。”

“锁骨菩萨乃观音应化身,以应身求报身证法身,亦不失佛家正统。灵山之上,荡魔天君弃绝此位,今日未尝不可为你而证。”

陈错眼神真挚,表情也很温缓:“通天大道在此,绝巅有望,超脱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琼枝掩嘴而笑,以掩饰那蠢蠢欲动的眼神:“这个饼太大了……恐怕要噎死奴家。”

“荡魔天君自己放弃的路,没有道理不许旁人行走。”

“你是在建设理国,普度理民,帮理国人极乐而止欲,以求人人圣贤。山海道主也不可能苛责你。”

陈错双手一摊:“那么还有什么可担心呢?我实在看不到噎死你的可能。”

“是啊,怎么看都是为我好。”琼枝娇笑:“但这世上从来没有人真心对我好过。所以我不信。”

“把它当一笔生意就好。”陈错笑道:“在下初出茅庐,促成生意的心很真。”

“不管做什么生意,最终目的都是赚钱。”琼枝慢条斯理:“我得到了修行,理国得到了建设,那么你呢?你能从中得到什么?”

“很简单。”陈错悠然道:“理国是南域的一颗钉子。以前是在楚夏之间,今可为齐楚之隔。理国强大起来,这本身就是中央帝国的收获。”

理国有凤凰德泽,潜力丰足。再有景国暗中扶持,崛起并非幻梦。

最重要的是,这个国家在某种程度上也寄托了凰唯真的部分理想。但凡能在楚国和山海道主之间种下一点裂隙,景国怎么投入都不为过。

这是可以说服人的理由。

“这么说奴家是在为中央帝国办事。”琼枝又笑起来:“那我是不是应该有个身份?”

陈错深深地看着她:“你可以是‘镜中人’。”

“名字在册?”

“自然。”

“可有品级俸禄?”

“自然。”

琼枝满意地笑了,兜兜转转一大圈,她还是吃上了中央帝国的皇粮。这不比朝不保夕的贤弟过得好?

回头找个机会,把贤弟往中央天牢里一送,他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尸龙鬼虎的确没有什么齐名的必要,倒是尸修鬼修可以考虑合二为一的那一步……

琼枝轻解锦扣,露出一抹晃眼的雪腻。将这本《黄金锁骨菩萨经》往怀里塞,冷而藏媚地看着陈错,丰唇微吐:“成交。”

这若有似无的邀请,叫陈错面无表情。他掸了掸衣角,身形便已消失。

传说中的蓬莱岛,并没有出现在世人眼中。

楼船上的人们,还在畅想怀岛之上的种种风光。说天涯台,说海角碑,说昨日渐远,说明日不可及的梦……嘈声都翻滚在漫长的潮声里。

琼枝独自坐了很久,终是喃喃:“……极乐之国吗?”

……

……

屋外寒风呼啸。

骤雨敲窗,砸得人万分心慌。

“日月斩衰”像是寒冷长夜里一次骤然的熄灯,黑暗中人们着急忙慌的把所有棋子都放好。

“呼~”

老妪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屋里就亮堂了。

她坐在巨大的沙盘前,被沙盘投下的阴影淹没。过分佝偻和干瘦的身形,完全不能让人忆起往日威风。

唯独那双眼睛。

浑浊但平静的眼睛,注视着形势复杂的巨大沙盘,在代表各方势力的旗帜上一一扫过……才有一种无关于所有的冷酷,从她身上沁出来,令人心凉。

被大楚天骄屈舜华视为人生偶像的东国祁笑,‘祁笑不笑,一笑必杀人’的祁笑……已经太老了。

她虽修为尽失,但有国家的供养,荣华富贵安享个数十年,不成问题——

倘若她并不耗损心力。

有风穿堂而过,烛火又一次不得已的摇晃。

当它静止下来,便有一豆烛光如泪滴落。

滴在祁笑身前,是一个光织的人形。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见。

但祁笑显然并不陌生:“你敢这时候来临淄。”

光织的人形也坐下了,与祁笑隔着巨大的沙盘对坐,好像隔着整个世界:“其它时候来,显不出我的诚意。”

“这诚意不怎么样。”祁笑慢慢地说。

光织的人形注视着沙盘,上面犬牙交错的行军路线,瞧着凌乱复杂,看久了,却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这是什么?”来者显然有些惊讶了:“六合战略图?”

祁笑皱壑深深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些打发时间的无聊的推演。”

“不,不。”光织的人形死死盯着沙盘,摇头赞叹:“太漂亮了。这简直是一次清晰的预言。”

祁笑道:“大名鼎鼎的昭王,也是通晓政略、熟知兵事的。必是霸国高层。”

光织的人形终于抬眼看她:“你还是这么自信、笃定。”

“你确实应该笃定。”被点破了名字的昭王又道:“没有霸国高层的视野,的确无法理解你这幅六合战略图——着实清晰,神霄之后的战争形势,大体跳不出这个框架来。”

“你现在不得不杀我了。”祁笑慢吞吞地道。

昭王看着她,却只问:“你好像知道我会来?”

“三年前的午后,有个年轻人在檐下避雨。七年前有个货郎挨家挨户地磨剪刀,顺便收头发……”祁笑像一个寻常的老人细数从前:“你们已经注视了我很久。”

昭王并不意外,只是赞叹:“你已经没有超凡的力量,但你的意志和智慧,仍在凡躯之中熠熠生辉。”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可见人类的光彩,并不会被超凡的风景所掩盖。”

“没有力量,智慧只是空中的楼阁,意志不过风折的草木。”祁笑平静地坐在那里:“若我还是当世真人,平等国还敢三番五次地窥视于我么?若我还是夏尸主帅,你昭王真能这么波澜不惊地坐在我面前?”

“若是你我都没有超凡的力量呢?”昭王注视着她:“你是否能感到平等。”

祁笑也看着他:“智慧的不平等,身份的不平等,力量的不平等,在你眼中究竟有什么不同?”

“我想是尺度。”昭王说道:“凡躯之中力量的高低,并非不能用智慧逾越。超凡的不同是生命层次的不同。在本就参差的土壤里,无法诞生真正的平等。”

“一开始大家都是食物,都是尘埃。后来有王侯将相,有贩夫走卒。后来公侯万代,田耕百世。钱往金山走,势向渊谷流——”

祁笑摇了摇头:“你竟然觉得这就不顽固。”

“这是凡躯有机会解决的问题。我们生在超凡的时代,要解决凡躯不能解决的问题。”昭王深深地看着她:“我等了很久,才真正走到你面前。因为现在是最好的时间。”

“好在哪里?”祁笑抬了抬眼皮。

“姜述死了,你不必再有什么道德负担,也失去一个能够真正压制你的对手。”昭王语气认真:“我已经搭建好舞台,可以让你尽情地发挥才华。”

“兴一隅之师,逐鹿于天下,隳名城,杀豪杰,穷古今之谋,尽兵法之变。改天换地,革新人间。”

“或是为齐谋事,仅以智慧,谋杀平等三尊,为这个所谓的美丽世界斩祸除灾,如此也不失为人生最后精彩的一舞。”

“你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接受平庸老去?”

他的字句明朗,虽不露面,给人的感觉却很坦荡。

“昭王不愧是昭王,确实大日横空,堂皇大气。”祁笑口中称赞,仍然没有表情。

昭王又看了一眼那沙盘:“祁家姐弟也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合——你退下来这么多年,还能把握最新的天下形势,这并不是姜述的风格。祁问来得很勤,对你也很信任。”

“【夏尸】总归是我练出来的军队——”祁笑半解释地点评了一句:“祁问修行天赋极佳,兵略平平,胜在自知。四平八稳的战事,不会犯太大的错。”

昭王道:“他的自知不是生来之明,是被你教训得清醒。”

祁笑语气平静:“没有区别。”

“加入我们吧。”昭王诚恳地道:“你是一个只追求结果的人,而我们也只求最终的理想。你这样的绝世名将,不应该在这样冰冷的宅子里枯萎。你应该有一场世所瞩目的绽放。”

祁笑回头看。

她的身后有一张供桌,那里有一尊财神像。

“男财神,女财神,如意财神,元宝财神……近些年来都被统一为财神应身。”

“财神无处不在。”

“金钱是等价物,等价交换是财神的真谛。”

“你有没有发现钱往哪里去?”

“当下这些财神神力无端的减少。”

“他确实是受了重伤,虚弱到需要财神如此不计损耗地填补——”

祁笑微微仰眸:“没有想过趁机杀他吗?”

“杀不了。”昭王很认真地摇头。

“大牧王夫现在就驻军在观河台。齐国新帝的态度也很明确。”

“须弥山和悬空寺都在看着。水族那两个真君日夜巡视长河,为其站岗。还有如你所说的信仰遍布天下的财神,正源源不断地为他填耗……”

“以及那悬而未放的仙师一剑。”

他看起来是仔细地考量过:“除非齐牧突然与之反目,不然在现世没有办法。”

祁笑回过身来:“如果说这些问题我都能够解决……我有办法杀他呢?”

昭王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摇头:“我们虽然道途见歧,但现在杀他,大害人族。水族的信心立刻崩塌,以浮陆为代表的援军必然疏远,诸天再难有近人族者。”

“对于人族本身的士气来说,这也是巨大的斩损。”

“人族如果输了神霄,平等并没有意义。”

“如你所言,昔日为奴为仆为粮食的时候……被践踏到泥土里,本来就是平等的。”

屋内幽幽,烛光昏影。

祁笑整个人都陷在椅子里,愈发沉晦了:“他死了神霄就会输吗?我不这么认为。”

“当然不会,他死了很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去而停滞。”昭王认真地道:“但我们不能无视可能由此发生的改变,平等国始终是基于人族的整体觉悟而存在,我们是想要建设未来,而不是把人族推向深渊。”

“那就请回吧。”

祁笑把自己沉进阴影里:“既然已经道途见歧,厮杀就不可避免。何来瞻前顾后,无用之仁?”

“他已经杀了神侠,也差点杀了你。他会成为平等国事业最大的阻碍……甚至已经成为。”

“与其等着以后在他剑下失败。”

“当下我就不会出发。”

漫漫长夜裹着这孤独的宅。

昭王静静地坐在那里,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听到一句话——‘从来没有人能限制祁笑,祁笑只忠于自己。’”

“这句话显然是错的,你对姜述如此忠诚。被他放弃之后仍然不改初心,在他死后仍然忠于齐国。”

“除了我们,还有谁会给你表演的舞台呢?”

“号称忠于自己的祁笑,却从始至终都被困在家国的囚笼里,如此潦草地浪费余生。这难道不是一场悲剧。”

光织的人形站起来,房间里反而晦暗了几分。因为他自己并不发光,他只是夺了烛火的一部分。

阴影漫过巨大的沙盘,就像这个世界长夜更深。

他说道:“我很遗憾你对我们的理想无动于衷,你只想掀起一局,把我们平等国彻底埋葬。”

祁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平等国的首领,翻云覆雨的昭王……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笑了。

这个过分苍老的女人,安静地往后靠。这位以“冷酷”著称的天下名将,缓缓地闭上眼睛。

当枯皱的眼皮掩盖浊目,肉眼凡胎的视线终于辞别这个世界,房间里的烛火也随之熄灭。

夜更深了。

……

……

荆国十三强军,七发神霄,两镇生死线,【龙武】驻妖界,【骁骑】巡边,真正镇压国势的,只有【捧日】、【羽林】二军。

罗刹明月净选择在这个时候杀一个回马枪,求道于荆土,其实是选对了时候。

但也恰恰是因为这个时机这样“对”,尹观也一早就将目光放来。所以才有一朝醒花,即见花谢。

林光明是个不安分的角色,也不可否认的是个人才。

荆国百战当国,勇魁诸代,当然不会不敢用他,而且马上就给予重用。

“什么?我去支援神霄?!”

刚刚受封牙门将军、被塞了一支三万人大军的林光明,顿觉虎符烫手,烫得手心都是血泡!

他完全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性。

先有弘吾都督宫希晏、折月长公主等荆国顶级强者,以远迈诸国的优势兵力,势倾神霄。后有荆国太师计守愚,领强军三支,合众百万,支援神霄。

到现在他一个刚刚吃上皇粮的新人,在军事上从未证明过自己的角色,也要领军往神霄去了。

前线竟然如此艰难吗?

前来宣旨的羽林卫大将军唐烈,静静地看着他:“怎么,牙门将军想要抗命?”

“末将绝无此意!”林光明披了一身金色的战甲,也是十分的英武堂皇:“只是兵者天下事,不应轻动,不可妄行。为国家,为人族,末将死有何惜?只怕仓促带兵去前线,帮不到什么,反而坏了大局。”

“眼下刚得将军号,刚刚接手军队,都没来得及认个脸熟,如何能形成战力?”

“末将请求给予一点练兵的时间!”

他越说越激昂:“先砺其锋,而后征国,乃壮神霄。则末将纵死,也死有所益,死有所得!”

唐烈乃大荆宗室,【羽林卫】也是天子三军之一,代表大荆皇族最核心的武力。在这样的天子心腹面前,“忠诚”是林光明必须要挂上的标签。

可他也真的不想冲进神霄那个血肉磨盘。

游脉修士的厮杀他都要反复观察才靠近,绝巅都随时会陨落的地方,他是脑子坏了才会凑过去!

“荆国是什么缺人的小地方吗?”

唐烈一手拿着圣旨,一手按着军刀:“希望牙门将军明白——如果不是战时,你怎么可能一来就执掌精锐军队,当上牙门将军?”

“今天下有事,用人之时,也是鱼跃龙门的大好机会。牙门将军如果不想把握,本将这就回禀天宝殿。”

“陛下有命,光明敢不奋死!”林光明拱手前拜,面上十分的委屈,眼泪都快挤出来:“末将只是为国家思虑,想要一点点练兵的时间,以期更好地为陛下分忧——拳拳之心,伏乞君知。”

随着这姿态轻盈的一拜,一只丰盈的储物匣,便送进唐烈手心。

“星槎已经备好。”唐烈面无表情地一翻手,这枚储物匣便已消失不见,仍然把圣旨放在林光明手里。

想了想,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军情紧急,边走边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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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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