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权轻而言重

刘钰心道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自己要做的事,又不靠军权。

对日一战,现在还未开始,但在刘钰看来其实已经结束了。

战争的目的,除了经济上的、政治上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大顺军改的深入和完成。

在刘钰看来,这一战对大顺而言,单就其战争学意义而言,不亚于普法战争。

老毛奇率先发现了铁路在战争中的作用,利用铁路完成了快速动员和快速机动。

大顺则算是在东亚,率先发现了海军不是水师,可以利用海军进行低消耗补给和快速机动。

这才是真正战略上的意义,一旦成功,将会直接打破大顺这个千年陆权国对大海的恐惧,扩张方向也必然会走向大海。

经济重心本来就在东南,打日本的补给消耗,其实比从京城出兵打到张家口还低,因为京城不产粮,粮食也是从别处运来的。

海军通过夺取制海权,彻底把战争主动权抓在手里,用有限的兵力,靠机动性在战役中始终确保以多打少。

现在皇帝提及这个问题,刘钰还是老调重弹。

“陛下,所谓才俊二字,臣以为重了些。海军军官,多数不过是中人之姿。只是他们比别人更早知道海军的意义、更早知道一些外藩之外的局势。就像是臣与人决斗,别人苦练剑法十年,臣掏出火枪,则能胜之;若此人苦练火枪十年,臣岂能胜?”

“是以,臣早就希望枢密院里加入一些精通海战的参谋,而这些参谋所要学的,也要比之前更多。”

“还请陛下开地理、天文、经济等等课程,军校中择其优秀者入枢密院实习如文案、绘图、谍报等,三五年后入军中任职以熟悉军伍实际,再调回枢密院任职参谋。”

他始终在说,不管自己,还是海军那些最早睁眼看世界的人,全都是一群三四等的人才。

而三四等的人才却能谋划出朝中难以谋划的事,不是因为他们聪明,只是因为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了。

海军知道海军是海军而不是水师,海军参谋们知道倭国的封建制、大名不齐心、赋税过高等等情况,所以可以在战略上做出不一样的谋划。

朝中那些大臣,哪一个都是人杰,能在千军万马中杀到殿试的,随便一个最起码的记忆力和思维能力,都胜于第一批从良家子小圈子里招收的军官。

越是这样说,越是证明新的看问题的角度和思路,可以产生一种降维打击的效果。

所以,新的思路、新的学问,其意义也就更加重要。

对刘钰的这种老调,皇帝已经不止听了一次,直到这一次伐倭之战的海军自己搞定了战略之后,才算是真的理解刘钰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旧时代的人,已经无法适应新时代的作战战略,尤其是大顺将来的战略方向只能南下的大环境下。

此时皇帝的心情很是轻松,庙算已然全胜,剩下的无非都是细枝末节。

十余年来,最紧张的那一次,算是收复西域的时候,允许刘钰前出诱敌决战那一次。

比之现在,那一次要惊险的多,也紧张的多,而那一次既然胜的如此轻松,这一次皇帝更是浑不在意。

说是执掌对倭战事,可对倭战事的细节没谈几句,倒是说起来了这些看似与战事无关的事,看的一旁的卢挚垒有些晕头转向。

于是进言道:“陛下,这枢密院权责事,应在伐倭之后再议。倭国虽弱,却不可轻敌啊。”

皇帝大笑道:“枢密院权责事,本就和伐倭之战息息相关。若如后勤补给,囤积粮草、仓廪调动数目,那是天佑殿、户政府的事。但如何把辎重补给运到军中,那便是枢密院的职责了。”

“既有职责,便要成制度。以往出征操办粮草,必要一大将功勋负责,如今多有改变,实不必要遣派大将功勋压阵。”

“海军之中才俊不少,鹰娑伯当速速拟一名单。一则调派一些人来往枢密院任职,二来这后勤补给运输协调,也需有人负责。”

“日后,定战略、备绸缪、规训练、辎重运输,朕以为皆该由枢密院负责。”

“胜倭,若壮汉殴三岁小儿,胜之不足喜。”

“借伐倭之战,定规矩、明权责、全制度,不使人去而政息,方可以为喜。方才鹰娑伯的话,大有道理。”

征倭一战,不管是对皇帝,还是对刘钰,都很重要。

可皇帝看重的点,与刘钰看重的点,虽并非全然一致,但在深化军改这件事上观点还是一致的。

术业有专攻,皇帝已经感觉到,需要一群专业的“操控战争”的人。就像是这一次对倭的战略,这群刘钰嘴里的中人之姿,制定出的计划是胜于朝堂中那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到中枢的人的。

只是,这群人只能操控战争,制定计划,但却不能有人事、军饷、后勤补给的管辖权,权责是要分开的。

之前军改,为了从速,并没有定好制度。

枢密院、兵政府之间的权责,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明确,再加上刘钰之前一直管着的海军,更简直成了三保太监那般的存在。

现在刘钰主动交了权,原本计划要到南洋之后才做的一些事,皇帝觉得可以提前了。

从一开始北伐罗刹、西征准部,皇帝的脑子就很清楚。

要么亲征、要么能做战略指导,以保证在军中的威望,如此才能放心让勋贵领军。

这是延续前朝的智慧,一直到土木堡之前,前朝皇帝都会尽可能领军亲征以维系军中威望,镇得住那些勋贵悍将,至少也会做战略指导。

李淦心里也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水平,想要做战略指导保持威望,那就需要一个权责特殊的枢密院,辅助他做战略指导。

用刘钰的话来说,白起、韩信、李世民、李靖这些人,不需要参谋部,只需要军事助手,他们本身就能做战略指导,也能临阵指挥,还能一人参谋部。

李淦成天自比汉唐,但心里也明白,自己这水平,至少在战场上,比之唐太宗差了八条街不止,是绝对没有战略指导的水平的。

枢密院就应该是一个权看似重、实则翻不起大浪的部门。

或者说,是一个权轻、言重的部门。

一旦李淦认为不需要打仗了,这个权不高但言重的存在,就可以随时边缘化。

枢密院权不高,是皇帝的权高,所以只要皇帝想要打仗枢密院就会看上去权高。

但实际上,这是个老虎让狐狸狐假虎威的存在,反过来狐狸为老虎出谋划策。

譬如这一次的后勤补给。

需要多少,大致计算,这是枢密院的任务。

粮食、火药、药材等,从哪调拨、动用何处的仓廪,枢密院管不到。只要把数报给皇帝,皇帝再交由天佑殿、六政府去办。

制定运输计划,怎么送到前线,这是枢密院的任务。

再比如打完仗之后的立功受赏、军官升职、人员变动,枢密院是绝对不能有权管的,也根本不能插手。

枢密院要管士兵的训练,但不管士兵的军饷。

要管新式军械的研究和装备建议,但不管买军械的钱。

要管打起来的时候怎么打,但不能插手打不打。

军中各部的参谋们隶属于枢密院,由他们辅佐主将制定行军、扎营、补给、训练等计划,在指挥权上有建议权但没有决定权。

但参谋又不依附于主将,名义上是主将下属,可实际上由枢密院管辖,可以越级汇报给枢密院。

这种制衡,会制造矛盾,但皇帝喜欢矛盾,不喜欢密不可分,相反更喜欢这种出现矛盾后居中调节的掌控。

李淦心想,待征倭结束,海军要独立成军的,也要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但绝对不能归属于枢密院管辖,而是和六政府一样,置于朝堂之上,与外交部、陆军部并立。

枢密院则既不属于天佑殿管辖、也不和六政府一致,而是直属皇帝管辖,枢密使可以直接面陈皇帝奏事而不通过六政府、天佑殿。

皇帝信任、且预备开疆扩土打仗的时候,枢密院的权很大、言很重。

若是不想打仗、认为已经该到了闭上门当天朝的时候,这就是个养老院,功勋大将往里面一扔即可。

没有人事权,只有指挥权,说话好不好使,就在于皇帝的信任与否。只要皇帝想废掉,很容易就会被六政府和天佑殿以及要成立的陆军部、海军部吃掉;如果皇帝不想废掉,在打仗的时候,枢密使就大约等同于副宰相。

皇帝早已选定了人选,江辰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过渡。

而那些权责归属暂时搞不清的东西,皇帝也准备一股脑扔进枢密院里。

比如在皇帝眼里就是个工匠研究新军备的科学院;比如废掉兵政府的职方司让枢密院测绘地图;比如把理藩院、礼政府的对外藩朝贡国情报的权责,交给枢密院;比如新成立的外交部,在驻派西洋使节的时候,枢密院是可以挑选推荐副使当细作的;比如新学实学的课本,军校的课本教程,也交给枢密院。

这些东西,在皇帝看来,既有用,也没用。

看似权挺多、管的事不少,实则一不管大钱、而不管大人,什么都管,什么都不管。

内斗的时候,一根手指头就能摁倒,各部瓜分而食之。

离开皇帝的信任和支持,科学院甚至挺不过第二天。

他有心思在对倭战争后,就把刘钰提为枢密副使。

但升官的理由,却绝不是刘钰在离开琉球后便宜行事,自己搞定了对倭战争的战略,不可助长这种擅自决定战略、甚至擅自攻打土佐这种事的——不但不能因此赏,而且还要罚,否则日后军中必要出大事。

至于若成立海军部,其尚书,当然绝对不可能是刘钰,而这也正好可以作为一个罚的表现。

(本章完)

第397章 等死吧,没救了

这些心思当然也不能和刘钰说,李淦心中天朝的边界,是马六甲。

在那里关上门,刘钰当初的恐怖预言,也就不会成为现实了。

在那之前,也正好需要一个被信任后、权责看似极多的枢密院,来制定周密的计划。

如今正要尝试让枢密院做战略指导,李淦便让刘钰拟定一份名单。

一部分是在威海辅佐李欗的,一部分是调入枢密院的参谋,另一部分便是主管此次后勤辎重的,先把这几个部门搭建起来,待战后再进行修补。

这一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海运后勤,懂行的、提前计划过的、能和海商们直接沟通的,也只能从海军里找人。

找个不懂行的,去瞎指挥,实在没有必要。而且海运比之陆上运输简单的多,征准部后勤操办需要勋贵大将主持,征倭这种后勤量和海军自有的体系,也根本不需要一个级别这么高的坐镇。

很快,刘钰草拟了一份名单。

枢密院也在这一场征倭之战中,签发了第一道命令,印上了枢密院的公章,命令名单上的人星夜来京。

第二道命令,则不是枢密院能下的,而是需要皇帝拟圣旨,命令李欗暂掌海军事。

海军很特殊,之前为了效率,都是刘钰一手操办的,所以是个三不管的地方。六政府管不到、天佑殿管不到、海军更不是枢密院的直属下级,自也管不到。

唯独能管到的,也就是皇帝的圣旨。

皇帝心里也清楚,海军肯定会有疑惑,若是刘钰执掌这么久,从零建起,忽然换将军中连点疑惑都没有,皇帝反而要怀疑刘钰是不是故意作伪。

毫无声息,更加可怕,那得对海军掌控到了何等程度?

所以也让刘钰写了几封信,说明情况,告诫海军要遵守命令。

只不过,皇帝的圣旨要先到,刘钰的信要随后到。

皇帝还是要看看海军的疑惑不解和质疑能到什么程度。

几番操作下来,皇帝笑道:“朕算是第一次打这么轻快的仗。无需事事巨细,也无需什么都操心。枢密院日后运作起来,就当如此才是。”

随后皇帝又问了一个似乎很奇怪的问题。

“刘爱卿,以你之见,两万大军集结天津,若松江、广东有变故,二十日内可到乎?”

“回陛下,若风向正对,二十日多了。后勤补给,以京城仓米,亦无问题。”

皇帝点点头,只觉得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这一次彻底落了地。

南方稳固,则天下安定,财米银钱稳得住,朝廷就不会垮。

只要海军还捏在手里,江南就像是山东、广东就像是河南,再不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若有民变,正可迅速扑灭。

皇帝又把目光投向了卢挚垒,笑问道:“卢爱卿,这征倭一事,是不是看起来像是市井小说里羽扇轻摇、强敌灰飞烟灭?你有何感触?”

从始至终,卢挚垒都没提出过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不是他没有谋略,而是他跟不上时代的变化。

但听完了整个伐倭之战的谋划,他心里还是翻腾起来了滔天巨浪。

此时此刻,他想到的,正是许多年前刘钰吓唬皇帝的那番话。

倭国如此,如果有外敌效仿,对大顺用呢?

皇帝之所以要力排众议、大建海军,难道当初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不过他毕竟不是当初年轻的刘钰,说话是有技巧的,临皇帝一问,他便道:“陛下,臣以为,必先施仁而可成王霸。若倭国施以仁政,百姓爱戴,纵鹰娑伯有计,千余军马,只怕也是无用。”

“是故倭国之鉴,有内有外。”

“其外者,建海军、改陆军,此末也。”

“其内者,当兴仁政、爱百姓,此本也。”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废话,实际上和刘钰当初吓唬皇帝的话是一个意思。

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向。

他没直接说万一有人自海上来,有外部势力稍加仁政收民心,里应外合之类;亦或是本土的有心之人起事,借助外部势力的帮助。

而是绕了个圈子。

事儿是一个事儿,可在卢挚垒的嘴里说出,可比刘钰当初说的要文雅的多,也好听的多,味儿完全变了。

皇帝不会觉得卢挚垒迂腐,而是也听懂了卢挚垒的弦外之音,侧眼看了看刘钰,又看看卢挚垒,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声。

在他看来,刘钰就是个标准的绝望派。

当初那番话的出发点,是说:没救了,续一年是一年,土地兼并这胎里的病,从秦汉到现在,哪个皇帝也治不好,大顺也不多个啥,再说当年保天下口号一喊,妥协太多,病根更深。

既是没救了,那就不如造海军,多续一年是一年,也免得将来被夷狄打败,大顺脑袋上扣个堪比靖康的大帽子。

你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只要青史留名,莫留个“顺亡于泰兴”的评价就好。

但卢挚垒,则代表了朝中的另一派,充满希望。

只要能兴仁政,很多事是可以解决的,只要把内因解决了,外部的袭扰都不是问题。只要能把内部治理好了,以大顺的体量,夷狄根本没戏。大顺如果每个皇帝都兴仁政,是可以江山万代的。

这种心态的不同,李淦可以感觉到。

在刘钰看来,大顺就是个到处漏水的船,只能修修补补,晚一点沉。

在卢挚垒看来,大顺就是一艘正常的船,只要船长不胡乱开撞上礁石,这船一万年也沉不了,要是沉了,那就是船长不兴仁政胡乱开船。

于皇权和勋贵的角度来看,皇帝觉得刘钰过于悲观。

尤其是这些年就没提出过什么关于内政的意见,要说他不懂,皇帝觉不相信。

就文登改革、土佐仁政这两事就能看出来,这人绝对懂。

可是懂,又半句不提,好容易提个漕运改海运的建议,那也是随后就装傻,再不提了,显然是内心觉得没意义,办不成。

至少皇帝是这么想的,皇帝也是真的没想到刘钰心狠到“君子远庖厨也”,在这等着运河黄淮出大灾彻底断了运河河道,再去解决。

在皇帝看来,刘钰的解决方案就是对外扩张。

让人口去蒙古垦荒、去伊犁种麦、往东北鲸海使劲儿移民、打下南洋让穷的活不下去的有条下南洋的路。

大顺早晚是死,但可以晚一点死。但就算死,也要肉烂在锅里。

这话刘钰从未明说过,也不可能有胆子明说,可皇帝却从刘钰这些年的作为感觉出来,朝中最有闯劲儿、最朝气蓬勃的那个,实际上才是朝中最绝望的那个。

皇帝也知道,刘钰这一套治标不治本,可相对于朝中和一些大儒们的想法,这似乎又是个唯一可行的方案。

颜元的均田、黄宗羲的破一统再封建、李塨的三十年地租赎买……听起来都挺好,但做起来哪一个都比移民垦殖难上一万倍。

就拿这里最简单的李塨的“三十年地租赎买”的想法来说,李淦心想要是朝廷有这本事,什么事办不成?

刘钰的办法虽然费钱费力、治标不治本,但怎么看都还有可行性。

此时见卢挚垒也看出来了问题,只是没有像刘钰一样那么敢说话而已,这是聪明人的说法,和刘钰那种愣头青完全不同,遂问道:“爱卿所言本末之说,朕亦同感。只是爱卿有何良策治本?莫要空谈,前朝失天下不就失于空谈吗?仁政朕可以施,本朝正税本也不多,但是百姓依旧苦,是何原因你非不知。学堂官学历代也建了不少,教化仁义也一直在做,爱卿既谈标本,那么蠲免钱粮是本?是末?若蠲免钱粮之类的手段都是末,本又该如何做?”

卢挚垒一时语塞,皇帝叹息道:“倭国之鉴,当有三处。”

“其一,封建断不可行。如今西洋诸国已在南洋,若行封建,必与西洋人勾结。”

“其二,海军必要大建。海上运粮运兵,百倍轻省于陆地,海疆万里,若无海军,则处处可乱。”

“其三……嘿……”

说道其三,皇帝忍不住苦笑一声,半晌道:“其三,当施仁政。内若无乱,外敌何惧?当真如卢爱卿所言,若倭人仁政爱民,鹰娑伯之土佐计,甚用没有。”

说罢,又看着刘钰道:“鹰娑伯执意攻倭,这是在给本朝为鉴呐。爱卿用心,朕今日方知。”

“征倭于战,经爱卿之手,不过二百万两的小事,尚不及改土归流平叛所耗;伐倭之鉴,吾当细察,莫使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

“秦人之事,时间相隔。远不如一衣带水的倭国更叫人警醒呐。”

听到皇帝这么感慨,刘钰赶忙道:“臣并未想这么多。”

“呵……”

皇帝似笑非笑地呵了一下,瞥了刘钰一眼,问道:“治本、治末。鹰娑伯可有治本之策?”

刘钰把头快要摇成拨浪鼓了,心道大顺没救了,等死吧,早晚的。

路走到这,其实已经走不通了。

跟上第一次工业革命搞工业化,能救华夏,但……大顺必死无疑。

工业化的痛苦,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外部市场相对大顺的体量,还是太小了,哪怕就现在不工业化,只要西欧各国放开关税真搞自由贸易,就大顺现在的生产力,足以把整个西欧的手工业冲垮。

这胎里的病,也算是自百家争鸣后,一切美好都归于三代之治、终极理想是复古的原因——前面的路太可怕了,所以还是企图恢复旧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从而恢复旧的所有制关系和旧的社会,或者是企图重新把现代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硬塞到已被它们突破而且必然被突破的旧的所有制关系的框子里去。

何心隐的萃和堂是如此;颜元的井田王政是如此;李塨的三十年地租赎买公田制依然;黄宗羲的破一统而再封建均田还是如此。

只能在这个圈里打转,走不出去了。

换个洋气点的名字,儒家发展到此时此刻,面对新时代的曙光和黑暗,其指导思想只能是“经济浪漫主义”:要消灭资本主义的矛盾,唯一的途径是反动,使社会重新回到理想化的小生产方式中去。

萌芽长成的大树太可怕了,要吸血吃人腐骨蚀魂,那我直接把萌芽砍了不就得了?

什么叫理想化的小生产方式?既要理想,又要小。

那便是,仁义之下的井田制,仁义之下的行会制,仁义之下的乡贤乡村。

其实也挺好的。

只是这句话是有两个要素的。

“理想化”加“小生产模式”。

后者,小生产模式,好说。

前者,“理想化”这三字等同于扯淡。理想化的仁义,带来的就是现实的不仁义。

这是为什么日本非要锁国、非要搞一土一作制、非要压制商人的原因;是为什么前明一开始就把天下设计成一个几乎不流动的大农村。

这也是为什么刘钰极端、极端害怕国子监的儒学学生去欧洲的原因,更是非要派威海一批没学过儒学仁义的人去革命老区巴黎的原因。

启蒙思潮派别很多,但儒生的儒学仁义的文化基因,注定了他们天然最亲近法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学派中的经济浪漫主义,也就是空想小资社——把萌芽快要长成的大树非要塞回胚芽里的派别。

那是让正统资本主义,以及正统科社马恩联合一致,恨的牙根痒痒的派别,而上一个获此两家联合反对之殊荣的,还是正统封建主义。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文化基因决定派别亲近。

不是仁义不好,而是正统资本主义是真不仁义,吃人的效率可比小农经济四百年才循环的速度快多了。

一旦接受,融汇中西,仁义加天然亲近的“经济浪漫主义”,这路就要彻底走歪了。

刘钰不想让大顺出现这种“恢复旧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从而恢复旧的所有制关系和旧的社会”的路上,那就只能尽可能对外扩张,用对外扩张来分担初步工业化的痛苦,把痛苦转嫁给外部一些。

逐渐把这个可以把大顺的命要了的怪胎养起来,在有能力吃人之前,不要让皇帝和朝廷看到它的獠牙。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拿到外部市场之前,迟迟不敢在纺织业上动心思的原因,宁可投入巨大的钱财搞蒸汽机、搞铁路等久远费钱的计划,也不先搞看上去更容易一点、更容易挣钱的纺织业。

没有外部市场,赚的钱都是内部的钱,小农也小手工破产分分钟的事儿,皇帝为了江山稳固,定会把纺织机全都砸个粉碎。

皇帝所说的“治本治末”,对象是大顺这个封建帝国,这一点刘钰可以确保,谁来了也没办法,等死就好了。

见刘钰在那猛劲儿摇头,李淦心中一沉,随后又轻松起来。

心道莫说你们没有治标治本的办法,便是秦皇汉武、唐宗明祖,又有谁做到了江山永固呢?

苦闷散去,倒是看得开了,笑问刘钰道:“鲸海移民、南洋求活、垦殖蒙古、迁徙西域,这都是治标之术,对吧?”

刘钰也笑起来,补了一句道:“说不定科学院可以搞出亩产十石的办法,也未可知。”

“哈哈哈哈哈……若真能搞出来,朕赏他紫禁城骑马、一品文服,以此功封个子爵也不为过。”

皇帝只当是个笑话,大笑过后,全然不信,心里只是琢磨着移民治标的方法,便挥手叫人先散去,只叫刘钰和江辰每日朝会散后在此轮流当值,若有急事再行召见商议共商。如非急大之事,可直接递书于卢挚垒,天佑殿自会按流程处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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