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9章 超越一切的勇气

“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宏大,也更精彩。自古以来,尝试了解魔功的人有很多,获得八大至高魔功的人,也有一些。那自然都是一些很有才能,且意志坚定的人。他们有的只是为了探索更强,有的是想假魔灭魔,有的甚至是想挑战魔祖……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成了魔。”

韩申屠十分认真地说道:“姜真人,我知道你很自信。你也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但古往今来了不起的人有太多,我们不能总寄望于自己是那个例外。你说呢?”

姜望完全感受得到韩申屠的善意。

那甚至并不是什么私人的情感,只是法家大宗师对人族后辈的期待。

但他最后只是道:“有人跟您说过同样的话。”

韩申屠看着他:“所以伱的回答也并没有改变,对吗?”

法殿是如此肃穆。

人在此间的言语,每一句都似誓言。

姜望承接着法的注视,很平静,也很认真:“我确信我的道,就在其中。”

世间有求道者,万山无阻,百劫不悔,虽死亦往!

求道者一旦提及自己的“道”,那就绝无转圜的可能。

韩申屠本来还有许多话可以说,最后他都不说了。

他之所以成为规天宫执掌者,当世法家第一人,不也是凭着一颗百劫不悔的心吗?

“通往绝巅的道路不止一条,你想要一秋成道,也未见得没有其它办法。”公孙不害腰间悬着一只铁尺,散发着森森的冷光,而他的眼睛微垂,视线叫人感受到疼痛:“你一定要置自己于险地,百劫求活吗?”

“我今成道,必胜于昨日。因为我不可叫自己的光阴,有一日虚度。”姜望平静地道:“我相信对姜望而言,没有任何一条路,能够强过我现在的设想。那么这就是我要走的路。我最了解我自己,我最忠诚于我自己。”

开天辟地第一真,的确有资格说他最了解他自己。

所以公孙不害也沉默。

姜望又道:“我想要行冒险之事,攀援险路,上那最高的山。但我不想给这个世界添麻烦。这是我来三刑宫的理由。”

他规规矩矩地再次行了一礼:“三位若不能成全,我只能去其它地方。”

“在我印象中,你其实不是这般行险的性格。”吴病已开口道:“今日为何如此?”

姜望说道:“在这个秋天之前,我只差一步就成道。为此我准备了很久,付出了很多。我本以为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我也宠辱不惊。直到真正被阻道的那一刻,我才发现,那座高山我也期待了很久。被推下来,我也很失落。”

“我在天道深海里挣脱,选择成为一个真正的我。那我就必须面对‘我’的脆弱。”

“但我想,那些脆弱的部分,正是让一个人坚强的理由。”

“当我知道天宪罪果予我必死的命运,我想的是如何从必死的命运挣脱。”

“当我从必死的命运挣脱,又要接受自己的前路被斩断,且只剩一秋的寿命。我在想——”

姜望像一颗庭柱,立在法殿的中央,迎接三位法家宗师的监察。

而他继续说道:“可能我以前也想过,但是那一刻格外清晰。我想,春不见秋的蟪蛄,单薄的仅仅是寿命吗?没有超越一切的勇气,才是它渺小的原因。”

他抬起眼睛,眼中的坚定,能够被任何人看到:“我要超越所有,包括过去的我。不成道宁死。”

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他的决意了,吴病已也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看着姜望:“今日你请我们,诛你于堕魔之时。按理说这等事情……应当让你更信任、更亲近的人来做,为何不找左公?”

姜望道:“怕他不忍。”

吴病已遂不能言。

一个人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不被苛责呢?

三位法家宗师彼此交换了眼神,最后还是韩申屠道:“你有你的道,不与我们任何一个人相同。既然你意已决,我们也不能自恃年高,一再浪费你的时间。就在此处——”

他的声音严肃起来,仿佛某种宣誓:“我等为人族英雄护道。也随时准备……除魔卫道。”

姜望拱手一拜:“有劳!”

当即一撩长衫,就在这法殿之中,席地而坐。

整石铺就的地砖,光可鉴人。他坐在那里,像一口已经尘封的钟。

三位法家宗师也不讲究什么,围他而坐,各据一方。“法”的威严,绝对公正地将他笼罩。若有外魔侵,法必拒之。若姜望自内而堕魔,法必诛之。

所有一切嘈音都已退远,法殿之中体现绝对的肃静。

姜望缓缓闭上眼睛,安静得像是已经睡去。

三昧真炉悬在他身前胸口的位置,金赤白三色的烈焰熊熊燃烧,炉中的绝世魔功一页页翻开,发出殿中仅有的、沙沙的声响。

姜望练魔功,真火炼魔。

俄而,飘渺灵动的仙意,自他天灵飞出,化作以天风为袍的仙龙法相。踏北斗,眺不周,天心自握,好一派仙风道骨,谪落人间。

仙龙与本尊拱了拱手,便算告辞。又对三位法家宗师行过礼,而后飞出法殿,离开三刑宫,一路往西不回头。穿南境,经渭水,过武关,径落虞渊之下。

……

钟离大爷已经在虞渊奋斗了好几天。

他去到景国的时候已经晚了,后知后觉地知道,姜望证道受阻,现在只有一秋的寿命。

又后知后觉地听说——斗小儿观战的时候受到刺激,独自跑到虞渊去刻苦修炼、大杀特杀了。

忒脆弱!

他钟离炎倒不是说一定要盯着斗昭,只是刚好也打算来虞渊历练……这不是赶巧了么!

也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

长城内外,还算是热闹。他决口不提斗昭的名字,结果虞渊长城的人也都不提——果然斗小儿在这里还没闯出名堂来!而这,正是他钟离大爷显威的时候。

今日武界之中,只有五座武道绝巅,皆是不怎么样的人。不然岂能让猕知本在其中打埋伏?

怎不见猕知本藏因果于道界?

待他钟离炎证道绝巅,且看那猕知本敢不敢来!

虞渊也算是无边无际的地方,偶遇并不容易。在偶遇斗昭之前,倒是先遇到了秦至臻。

太虚阁员,蛇鼠一窝,没个好鸟。

理所当然的他也要讨教讨教——大楚第一天骄,岂能不试试秦国第一天骄?

最后因为运气不好、脚上打滑、吃得太多、肚子不舒服、太阳刺眼等原因,让了秦至臻一招。

“喂,小秦!”钟离炎从地上坐起来,冲秦至臻的背影喊道:“你这会儿去哪里?”

秦至臻诧异于他刚刚被打趴,这么快就生龙活虎,倒是没怎么在意‘小秦’这个称呼,老老实实地道:“继续找恶修罗练刀。”

钟离炎皱起眉头:“刚刚经历一场激烈的战斗,不应该先调养一阵吗?以疲敝之身迎战修罗,过于大意了吧?”

秦至臻想了想,比较委婉地道:“我体力比较好。”

他非要强撑,钟离炎也懒得再关心,摆摆手:“问你个事。”

“你问。”秦至臻虽然面冷,还是很有礼貌,不会不理人。

“我自己倒是不关心,就是出门的时候他太奶非得让我关照一下,而且也同为楚人——”钟离炎铺垫了一圈,才道:“斗昭在哪个区域杀修罗来着?我怎么没瞧见?”

“斗昭?”秦至臻愣了愣:“他没来虞渊啊。他去了边荒!”

这消息有如五雷轰顶,轰得钟离炎外焦里嫩。

居然……中!计!了!

秦至臻又很不识趣地问:“你这次来虞渊,是为了找斗昭?”

“那倒也没有。”钟离炎四仰八叉地往后一躺!“我主要是来看看虞渊的风景,顺便找几个有点分量的对手,试试我的南岳剑。小秦,你很不错!”

他完全无法接受,自己这等文武双全的聪明人,竟然被斗昭那种莽夫留下的假消息给骗到。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呀!

秦至臻皱了皱眉,这话听着可真不像夸奖,但钟离炎又像是在夸奖。便道:“钟离兄再躺会儿罢,我先去练一趟刀。”

但钟离炎还打算聊两句:“小秦,其实咱们也是同事,斗小儿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是我让给——”

钟离大爷说着,眼睛骤然一亮!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高空一掠而过。

立马一骨碌爬起来,拖起旁边的南岳剑,拔身便追:“姜望!”

换做以前,钟离大爷一出口,不是“姓姜的”,就是“姜小儿”。但姜望遭了难,他就不好欺负人家,多少要温和几分。

大家并驾齐驱,平分秋色,不相伯仲,你追我赶地竞争了这么久。姜望还没等到被他砸趴下的那一天,就忽然走到这一步,他心里是不那么能接受的。

似姜望这等男人,只能败在他钟离炎的剑下,岂能受阻于异族?

仙龙转过头来,脸色倒是很好,讶道:“钟离兄,你怎在此?”

钟离炎略略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嘎巴嘎巴地响,嘴里道:“这不境界拔升得太快,须得锤炼锤炼自己。在此修炼——你呢?”

“哦。”仙龙随口道:“我去修罗国度办点事情。”

钟离炎想笑!

这就相当于斗昭只是去趟边荒,偏说他去万界荒墓。相当于斗昭只是去趟文明盆地,非说自己去了妖族腹地。把这些人能的!净吹牛!怎么不说去找太古之母!

他张了张嘴,总归是发出声音来:“看到你还这么能吹嘘,我就放心了。想来一秋之劫,难不倒你。”

钟离大爷难得地说了句好话:“祝你成功!”

仙龙性子较冷,也不解释什么,只说了声:“谢谢!”

便自往长城外走。

他无须向任何人证明他的勇气。

当他走完这条路,所有人都会知晓,这是什么样的经历,最终会砥砺出怎样的力量。

又或者无人知晓。

那也无妨!

前方的空间恰于此时剖开,黑衣提刀的秦至臻,大步走了出来,很自然地走到仙龙旁边:“姜兄在这种时候来虞渊,想必有很紧要的事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大家一起在太虚阁做事也有好几年了,总共就这么九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其实关系都过得去。狂如斗昭都不会在太虚阁里动不动拔刀了,哪怕是李一那样的,现在见人也会点点头。

尤其姜望不代表任何一方势力,跟谁都没有本质上的利益冲突。跟谁都算可以。

“呃对!”钟离炎这时才反应过来,也上前几步追近:“大家怎么说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事,你随便求我一下,能帮的我肯定不推辞!”

仙龙定定地看了一阵秦至臻,终是微笑道:“我刚才想了想,还真需要秦兄的帮助!”

他附耳过去,传音说了一堆。又轻声一咳,扑灭了钟离炎鬼鬼祟祟试图旁听的耳识。

然后才放开声量:“那就有劳秦兄了!”

秦至臻表情严肃,认真地道:“交给我罢。”

而后一步转身,又走进虚空里。

他向来是深思而后动的性格。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出岔子。

此刻只剩仙龙和什么都没听见的钟离炎。

这具法相未必斗得过武道真人,但在仙龙最擅长的见闻上碾压,还是没有问题。

“说罢!”钟离炎抱剑于怀,下巴高抬,很有高手的姿态:“你想求我办什么事?”

仙龙半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就走。

“哎!”钟离炎赶紧追上来:“你这人,脸皮不要这么薄嘛。你求人办事,你低个头怎么了?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

仙龙加速疾飞。

钟离炎紧追不放,倒不像是要帮忙,像是在追债。

仙龙虽然甩不掉这厮,却也一路不停留。

如此僵持了一阵,眼看着飞出虞渊长城已经很远,钟离炎终是摆摆手:“好了好了,不用你求我了。本大爷生下来就是犟种,你比我还犟。大家志趣相投,也算是缘分!说罢,到底什么事,钟离大爷管了!”

仙龙停下来,看着他:“你真想帮我?”

钟离炎昂声道:“吾不愿长剑空利,知音绝弦!天风旷野从此逝,高山流水,复为谁鸣!”

仙龙淡淡地道:“说简单点,不要绕弯子,我听不懂。一听不懂,我就想先走。”

钟离炎赶紧道:“我很愿意帮你!”

仙龙看着他:“你求我,我就让你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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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50章 三钟护道,剑炉炼魔

七恨魔君想要摆脱魔祖归来的命运,有两个显而易见的办法。

一个办法,当然是叫魔祖无法归来,想方设法破坏魔祖归来的计划。

第二个办法,则是让另一本魔功,再次替回《七恨魔功》,把七恨魔君挤出魔祖归来所需的那八部名额。

七恨魔君给姜望《苦海永沦欲魔功》的线索,也未尝没有让姜望再次替回他的想法。他自此得回真自由,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但姜望是无论如何都不要做欲魔君的。

今天他坐在三刑宫的法殿之中,请三位法家宗师见证,并没有给自己第三种选择——

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他亲手宰杀过真魔,他也亲眼见证真魔的诞生,他对魔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的。

真正的堕魔者,发自内心地认可自己是魔。而不会再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只会以魔的世界观来度量世界。

就像鬼龙魔君敖馗。虽然还是那么卑鄙无耻、残毒歹恶,还是那个敖馗,甚至于对魔族也并不忠诚,但他也自视为魔,不会把自己当做鬼属或者龙属(形势需要的时候就另说)。

这更像是一种根源性的自我认知的改变。

在姜望看来,堕魔和永沦天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保留包括记忆在内的一切,而失去自我。只是后者归于天道的轨迹,前者归于“魔”的生存意义。

他已经亲身体验过成为天人的感觉,他现在要体会堕魔的感受。

他从天道深海里两次挣脱,现在也要让自己……去挣脱魔。

在这种旷古无胜局的艰难挑战中,拔升真正的“我”。

他不是“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是“已知其难而自谓能胜其难。”

法殿并非是囚牢,人心自锢为藩篱。

姜望盘坐在大殿之中,身前悬浮的是三昧真炉,炉中是《苦海永沦欲魔功》,而左手捏成天风道决,平放在膝上,右手并食指与中指,竖于三昧真炉前。

此为【剑指炉】。

那漆黑如墨的魔功本卷,在炉中浮沉,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意,如烟雾般笼罩。

其中有一缕格外纤细,竟然于此时离开魔功本卷,被引出三昧真炉,悬停在姜望竖起的剑指指尖,似灵蛇般扭曲。偶然又咧开的夸张的笑脸,证明它来自【喜魔】。

三位法家宗师都注视着姜望,没有一刻离开眼神。视线在此刻尤其凝重——别看是如此纤细的一缕魔意,一旦飞出此间,坠落红尘,那就是蛟龙入海。已全欲魔功之完整,其危险之处,将远不是一个郅宁能比。

姜望当然不会放任这缕魔意长时间赤裸地游离,凝神细看,便能发现,它的外部始终笼着一层金色火光。只是太过隐晦,不易被察觉。

心者君火,亦称神火也,其名曰上昧。

在《苦海永沦欲魔功》完整之后,再将这缕喜魔魔意单独抽出来,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姜望用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完成。

然后以上昧真火包裹喜魔魔意,用剑指为炉,心火为焰,天风为助力,又开始漫长的炼化过程。

为这第一缕魔意的熔炼,姜望容留了九天的时间——以他如今一秋之寿,分毫必争。还能割出九天时间来,足见这一步的重要性。

他不急不缓,虽然死亡近在眼前。

他闭目自修,一任日月如流。

韩申屠本来并不认为姜望会成功。他是法家修士,不讲“相信”,只讲证据,只讲事实。事实就是历史上迄今为止都没有一个明确记载的摆脱至高魔功的人。

但看着这整整三天三夜里,始终宁定自修、不见一丝焦虑的姜望,他心中竟莫名的有了一种相信。

非大智大勇者,不能有此坐死之从容。

或许……真有可能?

在某个时刻,这位规天宫的执掌者,倏然抬眸!

他听到一声悠长的钟响,看到一个生着断眉的和尚,屹立在天刑崖的上空。

那和尚的声音,随着钟声传进法殿,其声曰:“须弥山照悟,特送知闻钟至三刑宫,为姜真人护道!天河渡船遗落者……是须弥山上受香人!万古禅宗,记他念他,愿他知闻!”

知闻之钟!

韩申屠诧然!

三刑宫讲究一个“不私法”,讲一个“明正典刑”。

姜望在三刑宫里炼魔功以破罪果,请求法家三真君监察,言曰堕魔当死。

此事虽是姜望自愿,并无任何纠葛,法家亦不能不告天下而刑之。

不仅仅是因为“不告而刑”不符合三刑宫“罚罪”的理念,也因为此事若私于法殿,是没有尊重现世第一天骄暨太虚阁员的贡献和德望。

享天下之名者,不可死于暗室。

他们理所当然地公示了此事,明法析理于天下。

韩申屠是想过可能会有一些人来天刑崖旁观,但没有想到须弥山直接把镇山之宝送来,予姜望护道!

这是何等尊奉!

他一步踏出法殿,飞在天刑崖上空,正与照悟禅师对面。

两人互施道礼。

而一枚拇指般小的铜钟,就摇摇晃晃地从他旁边飞过,飞入天刑崖,飞向法殿之中静修的人。

愿他知闻!

韩申屠正要说些什么,又看到远山般的照悟禅师身后,移来焰红的火烧云,云上站着南楚的国公。

而左嚣的身后,是一对春花秋月般的壁人。男女皆是一等姿容,俱有骄名在外。其后是四蹄带焰的飞马,拉着一驾华丽至极的马车,一个宫装美妇,正坐在马车之中,远远掀帘为礼。

几乎从不出楚都、连韶园都离得少的大楚玉韵长公主,今日竟也移驾天刑崖!

韩申屠这时才感觉到,自己大概是不如吴病已履世得多,还是低估了姜望之名所能搅动的风雨。

“听闻姜望在三刑宫修炼,一秋求道,在此一搏。”左嚣缓声道:“老夫携家而来,想要亲眼见证这一秋的结果。请韩宗师放心,我们就在山外看着,绝不干涉三刑宫行事。”

长相思在景国长空为左光烈而鸣,左家虽无一人去中域,却都听到了那一声。

斯人已去,于心为念。

“公爷客气了,今日之天刑崖,来者无拘。三刑宫监察天下,也应受天下监察。我——”韩申屠话说到一半,又扭头。

但见一辆七色旗云车从云间落下,凌霄阁中青小三代头目都在车上。

叶青雨远远就行礼,倒是端住了仪态。

姜安安抱着车栏怔怔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向来潇洒的叶凌霄,今日倒有几分凝重,拱手道:“听闻姜真人要于天刑崖证道,凌霄阁前来观礼。”

说姜望是在这里证道……倒也能这样说。

希望良愿成真!

韩申屠才回了个礼,便见得长空被撕裂——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现身的东国姜梦熊,从那天穹裂口走出来。

只是悬空站定,一言不发。

那一对天下惊名的指虎,倒是已经戴在了拳头上。

韩申屠眼皮跳了跳:“东国军神这是?”

“哦。”姜梦熊颇不经心地道:“来看看。”

韩申屠很显严肃:“姜望于此挑战魔功,天下瞩目,军神也看到了,今天多少人过来。在这样的场合里,您最好明确一下态度。不然到了关键时刻,以您的现在实力,我们可能要提前劝离。”

开玩笑,他要是不逼出姜梦熊的表态,等到姜望入魔的时候,姜梦熊救人怎么办?

——说起来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但霸国的“任性”,自来不在少数。谁要去赌那个万一呢。

“哦,我的态度很简单。”姜梦熊终是正色道:“我家天子叫我过来,看住这里,姜望毕竟有功于天下,有德于人族——他若为魔,我拳杀他。他若成道,我不能再叫任何人阻他的道。”

虽是面对代表大齐霸国的姜梦熊,虽则姜梦熊的态度没有问题,韩申屠也并不缓和法家的姿态:“他若成道,皆大欢喜。他若为魔,就不劳军神动手了。那是法家的责任。”

左光殊和屈舜华身后的那辆华丽马车,这时候又掀开锦帘。

第一次来天刑崖的大楚玉韵长公主,对着七色旗云车的方向招了招手:“安安,到伯母这儿来。车上带了许多糕点,都是你爱吃的。”

姜安安这会自是没有胃口的。

但她想到这是兄长亲近的长辈,想到自己也已经长大,便与叶伯伯和青雨姐姐说了一声,强打精神,向熊静予那边飞去。

她飞得精巧,脚下之路,如在云中隐。显出“家学渊源”的名门风采。乖乖地打招呼:“左爷爷,光殊哥哥,舜华姐姐……伯母。”

众皆怜之。

熊静予牵住她的手,把她牵进华贵的马车里。

外看还不显,里间极尽奢侈,辉煌如大殿。

“不用担心。”大楚玉韵长公主温声道:“世上能准备的法子我们都准备,不会出现最坏的结果。你哥哥这样的人,只要不是最坏的结果,他就能争得最好的未来。”

姜安安并不知道左氏做了什么准备,她只觉得熊伯母十分可亲。

这边那边的都还在说着话,又有一声钟鸣,响彻天刑崖。

铛~!

此声异常灵醒,涤荡心室,好似雨洗青冥,苦海回身。

众皆移目。

但见得巨大的铜钟疾飞于高空,钟上站着一个皮包骨头也似的病瘦和尚。瘦倒是瘦,却也铜皮铁骨。他一张嘴,声音比钟声还响,翻滚似天雷:“悬空寺苦病,奉我家方丈之命,特送我闻钟至天刑崖,为姜真人护道!三宝真传,菩提结果。此心光明,如是我闻!”

我闻钟!

苦觉当年是脱离悬空寺后,才去赴死。

自姜望剑斩六真之后,便再未去过悬空寺。算是旧缘了断,只跟净礼偶传书信。

这枚我闻钟,送得确实让人未曾意想。

不知是苦命方丈看到了什么,还是那位小圣僧撒泼打滚呢?

韩申屠已是确切地看到了姜望成功的可能性了——倘若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我闻钟是悟道之器,求道于内。用在破魔除妄之时,是再也恰当不过。

他拱了拱手,自然并不阻拦。

而苦病结佛心之印,低颂曰:“天心我闻,姜真人必不堕魔。”

虽是低声,却也似闷雷滚滚。

这消息还未等众人完全消化,远空便有一道笑声接上,将那渐而散开的雷声接住了:“哎呀,看来我倒是来得最晚的一个。”

一身神冕祭袍的涂扈,仿佛是从天光中化出。

他脸上带着温和而又了然的笑意,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意外。他已知过去所有,而后能把握未来左右。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华服辉容,煌然如天神的美男子——赵汝成手中提着一口钟。

铛!

声传一世。

从广闻耶斜毋殿落成的那一天起,就几乎没有真正撞响过、更不曾离开敏合庙的广闻钟,竟从草原搬到了天刑崖!

而涂扈继续道:“大牧神冕祭祀涂扈,携敏合庙庙主赵汝成,特送广闻钟至此,为姜真人护道!”

倒是就这么出一趟门,赵汝成的“考察之期”就被抹去了,直接当上了敏合庙庙主。

说起来这也是他执掌牧国外交后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却是在这样的一个场合——虽只是为姜望之证道而汇聚于此,场面之宏大,亦不输于任何一次天下盟会。

天刑崖内外,一时缄然。

连那仪石也不再响。

三钟护道,史无前例!

真要往前追溯,真要较论确定的历史,那还是世尊行世的时代,祂携三钟而走,传法万界,救度众生。

自世尊当年遗下随身三宝,开枝散叶,佛法各阐,此后万万年,三钟再未重聚。

如今到底是什么力量,叫这三枚几乎不可能聚齐的宝钟,齐聚于此?

赵汝成不管别人怎样想,不在乎别人是不是盯着他看,他抱着钟就往里推:“三哥!今朝成道于此,当教天下广闻!”

他推着钟,就像很多年前,推着姜望出门——三哥!天地广阔,莫要只顾修行!

三哥,你且往前。只管往前啊!

铛~

铛!

铛——

知闻、我闻、广闻,三钟共响。

三闻三佛信,在不知多少万年以后重聚。今日鸣于天刑崖。

感谢大盟“我爱琪琪888”的两百五十三万打赏,成为本书黄金盟!是为赤心巡天第二个黄金盟!

感谢书友“降龙道士”打赏的新盟!

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多熬多写,努力结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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