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此情可追忆

“咱们人多,景经理,你还是上座吧,要不然都乱套了。”刘姨看不惯杨锐,更不想坐在他的下席。

最主要的是,她觉得这是杨锐不懂事。虽然就是家里吃一顿饭,不怎么讲究,但在场的有这么多人,再不讲究也不能让一个小老乡坐在上座呀,那像是个什么样子。

杨锐笑了笑,站在桌边没说话,他的年纪轻,上席下席都没什么关系。

景存诚的脸色却不好了,说:“杨锐坐上座,今天这顿饭,就是为咱们小杨同学准备的,小兰,你坐旁边陪小杨,大舅哥,你坐那边。”

景存诚给指派了位置,景语兰和徐武自然没有疑问,后者还搂着杨锐的肩膀坐了下来,表情亲昵。

刘姨满脸疑惑,左看看,右看看,不明所以的和儿子顺着景母的位置坐了下来,算是敬陪末席了。

人坐好了,景存诚又道:“大舅哥,你帮我招呼着,我去拿瓶好酒出来,上次老张送了我两瓶30年的茅台,我一直放着呢。”

景存诚兴奋的拿酒去了,刘姨开始摸不清头脑了。

她试探的问:“杨锐今年考的大学啊,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妈都在乡上工作。”杨锐不说假话。

“河东省里?”

“是啊。”

“哎,徐姐,你们当初不是在平江吗?这是怎么认识的?”刘姨疑惑了。

“我给杨锐补习英语,然后就认识了。”景语兰插了一句,说的也是实话。

杨锐用钱给景家的事是不能说出来的。

刘姨自觉有点明白了,放心下来,笑道:“小伙子是合了老景的眼缘吧,不过确实是长的俊,是不是有点像追捕和血疑里的明星?”

这年月,你说谁长的像日本明星,那是绝对的夸奖了。

杨锐笑笑,说:“我比血疑里的日本明星长的可要高多了。”

“对对对,那是……”刘姨说到此处,思路被扯开了,又一拉儿子,介绍道:“我儿子个头也不错呢,穿鞋就有一米八了,学习也好,前面还给我说他要考博呢,小鑫,是不是?”

“我是有这个想法,目前还是想先工作几年,等积累了一定的工作经验以后,再考一个在读博士。”李鑫儒雅的笑了笑,气质可以说是挺不错了。

不过,他是看着景语兰笑的,这味道就又有些不同了。

景母也看出来李家两人的意思了,倒是无可无不可的,景语兰都26岁了,要不是家里遭变,本该嫁出去了。眼前的研究生年纪虽然大点,倒也算是合适。

不过,今天的主要目的是招待杨锐,她也就当没听懂似的,光听不说。

“博士不好考吧。”景语兰不咸不淡的回了李鑫一句。

“要考还是能考上的,读书考试对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个人是觉得挺简单的,主要是害怕浪费时间。当初如果不是能直接考研,我也不一定去东华。”现在说读书考试,那都是高端词汇,擅长读书考试或许是目前最有用的技能了,李鑫也是高调的展示着自己。

他老妈趁机道:“在读考博不浪费时间,工龄也能算着,我觉得挺好的,我现在就是觉得他也不小了,应该先成家立业,徐姐,你说是不是。”

“是。”景母笑了一下。

李母心里安稳了一些,又看杨锐道:“你现在大一,也应该筹划着毕业了。考个研究生就挺好的,不愿意考,就得找个好单位,对了,你学什么专业的?”

“生物。”杨锐淡淡的道。

“生物呀,生物找什么工作?”李母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她其实就是想找个对比,趁着景存诚不在,她再接再厉的道:“考上BJ的大学不容易,都说BJ是首都,BJ的大学工作好,其实啊,想来BJ的人多了,想分配到BJ,就难了,你怎么学了一个生物专业,你学一个机械,或者学个轻工,找你景叔,分到中丝公司也好呀。对了,你现在上的是哪个学校?”

“北大。”杨锐答。

李母一愣:“哪个北大?”

“就是海淀区的北大。”

“BJ大学?”

“是。”

李母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80年代初的大学生毕业分配工作是必然的,北大分配好工作更是必然的。全国每年需要大学生的岗位千千万,北大清华的毕业生却只有几千个,自然是哪里好去哪里。事实上,教育部综合各个单位的要人申请列表的时候,也是优先考虑北大清华的学生的。

如中丝这样的央企,一年也不一定能分配到一名北大毕业生。至于北大毕业生能做什么——首先,一家央企能够争来的大学生数量和品牌本身就是一种炫耀资本了。即使北大的学生不能做技术,不能写文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至少能做个领导不是。

“酒来了。”景存诚乐呵呵的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商标泛黄的茅台。

“杨锐喝一点。”徐武豪气的开始摆杯子,第一个就放在杨锐面前。

年前徐武去救景存诚的时候,每次都是他来和杨锐拿钱,外汇券和人民币一次又一次的拿出来,每次都是上千元,拿的徐武都心惊胆战,如今在京城再见面,景家的光景虽然好了,当年的场景却是历历在目。

等待了近十年,从愤怒到希望,从希望到绝望,从绝望到平静,从平静到恐惧,再从恐惧到希望的心路历程,不是当事人是很难理解的。

如今,景存诚和徐武看着杨锐,就能回忆起德令农场的寒冷,就能回忆起杨锐带给他们的温暖。

几千元外汇券,对于今天掌握着上千万美金贸易的景存诚来说已经不算是什么了,可在当时,那是救命的一笔钱,不止救了景存诚,还救了他的难友,后来还救了他更多的朋友。

“杨锐,你好好的坐着,咱们今天要好好的喝点酒。”景存诚没有管李家母子,开了一瓶茅台,侧着身子倒给杨锐,口中道:“本来想早点去找你的,一方面,是我刚刚平反,工作上走不开,另一方面,也是想你即将参加高考了,不能影响你的考试,所以拖到了今天……借口,都是借口,这是我错了啊,我罚酒一杯。”

景存诚说着,一样脖子,就喝了一杯酒。

“老景你是趁机喝好酒啊。”徐武一句话把气氛给拉回来了,举杯道:“杨锐,其他的话就不说了,我先敬你一杯。”

他是因为李家母子在侧,才如此的。

李母和李鑫也都察觉到尴尬了,只是此时走也不好走,只能坐在那里,看几个人敬来敬去。

一瓶茅台,瞬间就少了一半。

“咱们慢点喝。”杨锐生怕喝醉了,赶紧吃了几口菜。

景存诚哈哈一笑,说:“你随意,我们就是陪酒的。”

稍停了一下,景存诚叹口气,道:“我最近都和老朋友联系呢,就想着有空了在BJ再聚一聚,不过,大家现在都忙,一时半会也腾不出时间。BJ如今倒是有几个人,估计能有空,这样,我打两个电话。”

景存诚说着就去拨电话。

徐武无奈的喊道:“老景,你这个陪客的,怎么转身又走了。”

“我多喊几个人过来,你们也是,怎么就不知道把老张他们叫过来。”景存诚说着就拨电话,说:“我找你们宣传司的张司长。”

电话一会就转了过去,景存诚兴奋的喊:“老张,来我家里喝酒啊,我介绍人给你认识……”

他一连拨了几个电话,要么是当年德令农场的难友,要么是他前阵子借杨锐的钱,救出来的老朋友,显然,他是在给杨锐竖旗。

李家母子越听越不自在,待景存诚打完电话回来,不禁小声道:“要不然,我们今天先回去了……”

“那也行,今天招待不周啊,确实是挺忙的。”景存诚刚坐下,就欠了欠身,连留客的客套话都没说。

李母瞥了一眼桌上的酒盅,笑着说“没事”,拉着李鑫匆忙告辞。

李鑫依依不舍的向景语兰单独道别,没有得到什么回应,低着头出去了。

大门关闭的瞬间,景存诚的大嗓门就叫了起来:“这下好了,咱们一家人先关起门来,好好的喝一场。”

……

(本章完)

第279章 小杨同志

景存诚回到BJ,不仅将自己一大家子人给调回了BJ,一些刚刚平反的老战友和难友,他也尽量想办法给留在了BJ,这其中,杨锐留给他的外汇券,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最起码,用外汇券买茅台是不限量的,买中华烟也是不限量的,这些东西,好用的时候自然是相当好用的。

他的老战友和难友们也愿意留在BJ,和河东省平江市相比,BJ的条件就太好了,尤其是公共设施,无论是澡堂、游泳池,公园、医院或者学校,BJ的设备水平都超过其他省市一大截。

最重要的是,BJ是中国的政治中心,而在税收改革以前,BJ和地方的关系,更像是宋代的开封府与地方的关系一样。

离开BJ就是贬斥,回到BJ就是重用。

景存诚当年的室友张江、郭威和程裕都到了京城,前者的安排最好,去了卫生部的宣传司做了排名第7的副司长,虽然有点像是养老职位,但能在中央部委养老也算是不错了,而且,作为副厅级干部,只要熬的时间够久,未尝没有再上一步的可能。

郭威和程裕各自去了央企,至少解决了生活问题,心情也都不错,除此以外,景存诚还请了两名老战友来,一人在外交部,一人在教育部。

等他们到了,景存诚就像杨锐一一介绍,并道:“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手里的外汇券是怎么来的?我实话实说,就是小杨借给我的,你们啊,现在都来拜见债主啊。”

“都说是债主了,还小杨小杨的叫,要叫杨兄弟。”张江说着就握住杨锐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拿酒杯敬他,道:“当年在德令农场,我发烧的时候就想,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后人怎么评说,我管不着,没有将自己最好的年华奉献给国家,反而浪费在了冷冰冰的高原农场,真是浪费了……没有想到啊,老景先出去了,后来又把我们都给拉出来了,老景给我讲了你说的危机公关,说的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说着,张江说不下去了,一口气将杯中酒给喝空了。

景存诚见他眼眶红了,不由调笑道:“老张,你这么喝酒,浪费了我的好茅台啊。再说了,当年什么当年,不就是去年的事?”

“一想起来,就恍若多年呀。”

“酸。”程裕又瘦又小,却留着一脸的络腮胡子,用杯子一碰杨锐,笑道:“啥也不说了,小杨,不对,杨兄弟你还年轻,我们也挺年轻的,以后多多来往,有的是机会喝酒,话不能说尽了,对不对?”

杨锐笑着说“对”。

“不用说尽,我就说一个。”郭威也端着酒站了起来,道:“老景的大舅哥来的时候,老张正发烧,他自己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我们心里着急啊。农场里没药,嘿,有也不给我们这些人用,最烦人的是煤不够,煤要用汽车拉啊,费油的很,都是按人头分,我们把剩下的一点煤都给烧了,还是不够,就发动难友们捐煤,结果还是不够,我和老景去找管教要,也只弄到了几块碎煤,后来大舅哥就来了,拿了1000块的外汇券来的,1000块啊,管教当时摸不清来路,赶紧报告了厂部,当天就有医生来救人了,煤也送了好多块,那个冬天,暖和啊。”

“好多难友都是用老景的钱过冬的。”程裕擦了擦眼睛,感慨了一句。

景存诚哈哈一笑,道:“什么我的钱,是我们杨兄弟的钱。人家写稿子,搞技术赚的钱,不容易啊……”

“哎,别说了别说了,姑娘都哭了。”徐武打断了他们的叙旧。

杨锐呼的一下扭头,果然见景语兰正不好意思的抹眼睛呢。

眼眶和脸颊微红的景语兰稍显媚色,完全可以用梨花带雨来形容,雪白而细嫩的肌肤呈现出强烈的对比色。

“我去给你们拿酒。”景语兰急匆匆的离席。

景存诚叹息一声,说:“回来以后都不愿意说农场的经历,行了,咱们喝酒……”

“等等,我俩还没敬酒呢。”景存诚的老战友丁仁林端着杯子来到杨锐面前,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丁仁林,今年64了,我是咱们里面年纪最大的吧。”

“那肯定了。”几个人都笑着端起杯子。

丁仁林叹口气道:“我和老景他们不一样,他们年纪轻,有盼头,我早两年就没盼头了,就觉得不能带着污名死了吧,就这么坚持下来了,结果一来二去的,被老景给拉了出来。小老弟,你可能不知道当初将全部身家借给老景,会有什么结果,但我得说,我这条命是拜你所赐,你当初的决定,是一个正确决定。”

“说的好,老丁有水平。”张江现在恢复过来了,开始给丁仁林捧场。

“没水平,有水平的是小杨,全国状元,北大才子,而且不骄不躁……”丁仁林没好意思说杨老弟,笑笑又道:“总之,我们这些人啊,都要感谢小杨,孔老二怎么说的?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是不是?”

“现在不叫孔老二了,就叫孔子。”丁仁林旁边的王建国拍了拍他,从后面出来,道:“我也自我介绍一个,王建国,也是做爷爷的人了,能见着孙子孙女,是我最高兴的事,不瞒你说,我老王子女一共七个,孙子孙女也是7个,今年才见到面。儿女们今天也抢着要来,我没让来,要感谢也不在这一天两天,一句话两句话的,对不对,咱们今天先高高兴兴的,小杨,咱们俩来喝一杯。”

“我敬您的。”杨锐笑着和他碰了一杯酒。

至此,见面的仪式就完成了,一群人叙旧的叙旧,聊天的聊天,景语兰也回来陪着杨锐聊天,酒席上的气氛亦是非常不错,大家各聊各的,又好像在互相聊天,都是异常的开心。

等快要结束的时候,微醺的程裕拉着杨锐,似小声实大声的道:“别看就咱们这几个人,咱们今天时间紧,能联系到的人是这么些个,还有一些人正好都不在,开会的,学习的,到外地考察的,恩,还有到外地任职的,或者没有平反的,总之,以后咱们再抽机会见面。不过,你现在还是学生,这些老头子对你没用,我有用,我有用啊!”

说到此处,程裕啪的一拍桌子,手指四周,笑道:“傻眼了吧,还司长副经理的,都没用,小杨,我有用。”

杨锐扶住络腮胡子的程裕,笑道:“我知道,您在教育部,您肯定有用啊。”

“不仅仅是教育部哦。”程裕同志竖起了兰花指,道:“我是教育部高教司综合处的处长,副厅级的处长啊。”

因为平反的老干部太多,高待遇低职务的情况在这个年代非常普遍。

景存诚拉住程裕,笑道:“老程,喝醉了,说这些做什么。”

“得让杨锐知道找谁啊,你们这几个人,都没用,杨锐,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高教司是高等教育司。”

“对,高教司是专门管高等教育机构的,全国的大学都……哎,也不能都是哦,部属大学我们管不着,副部级的大学我们也管不着,你们北大我们也管不着,不过……不过啊,我能说上话,你有事,来找我,好使!”

“这个老程,行了,小杨明白了。”景存诚将之拉着坐下了,给杨锐解释道:“老程回来以后,没地方安置,本来要给派到大学了,我们想办法运作,这才进了部委,职位就没办法了,心里有点不痛快,不过,你在学校要是遇到任何问题,你找老程绝对好使,北大的也不敢得罪高教司的。”

杨锐默默点头,不客气的道:“我还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景存诚立刻道:“老程这个人豪气,就是爱耍酒疯,等他醒了,我让他去找你。”

“不用这么急,到时候我再来找他。”杨锐也不知道自己的实验室建好以后,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景存诚点头说“行”,又道:“你要是找老程帮忙,得把这家伙乐疯了……”

等把喝醉的老头儿送走,杨锐晚上干脆住在了景家,景语兰给他换了全套的被褥,又细心的铺好了才走。

带暖气的房间,2米宽的大床,还有厚厚的棉被和褥子,以及怀念已久的室内卫生间,甚至还有晚间的爱心夜宵,杨锐当晚就乐不思蜀了。

也只有住在了景家,才能察觉到这种干部小区的好处。

首先是小区的环境优美,虽然地处BJ二环,但在中丝的干部家属院里,两三层楼高的绿树密密麻麻,因为楼间距很远,几棵树放在两栋楼之间,根本就不怕遮挡阳光。放在后世的商品楼小区,这样的容积率即使是远郊的别墅区也难得一见。

小区的安全措施更不用说,中丝自己的保卫处派人,24小时巡夜和站岗,根本不用担心小偷得逞以至于东窗事发,普通人到这样的小区来,用不着监控,三五个保安都盯着呢。

和楼外的环境相比,楼内的房间更令人羡慕。

不同于开发商普遍2。9米乃至更低的层高,景家一个月8元租金的房子层高足有四五米,丁点压抑的感觉都不会有。

由于景存诚是副部级,他们住的部长小楼是两家一栋小楼,二层虽然有3米多的高度,根本就是属于楼下的阁楼。

自然的,这样“层高不足”的阁楼,也是不算面积的,这让杨锐再次刷新了面积的概念。

“得在学校外面租个房子了,做好的衣服什么的也有地方放,恩,英语也需要加强一下,还应该继续聘请补习老师。”杨锐是带着朦胧的幻想陷入梦想的。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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