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荒原 繁城 孔雀河源

一夜过去。

天气罕见的放了晴。

万里天穹上,少说笼罩了半个来月的铅云消失无踪,只不过毕竟是冬日,阳光并不算烈,照在身上和煦如春风。

但对吹了大半个月寒风、雪花、沙尘的众人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好天气。

一早。

七人纷纷走出帐篷。

不必多言,杨方和老洋人披上长袍,提了袋子去林子里灌水,外加洗尘喂马。

花灵几人则是取出干粮、肉饼、精盐,撒入沸水中。

来了一次大锅炖。

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却是意外的不错。

浓郁的香味,将林中刷马的两人都给惊动,迫不及待的返回,端起还未放凉的肉汤,大口大口的吞咽着。

只觉得浑身暖和。

吃过早饭。

一行人也不耽搁。

简单收拾了下,将帐篷、衣物、清水还有干粮,挂在马背一侧,然后纷纷上马,朝谷外奔行而去。

比起来时心事重重,充满了对未知的迷茫和向往。

此行离开。

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尤其是鹧鸪哨师兄妹三人。

一趟西行,压在身上多少年的担子终于落下。

而且。

没了鬼咒。

三人能明显感觉到,不仅是身体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转,最为关键的是心性上的变化,以往无论做事还是修行,总是瞻前顾后。

就是因为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刀。

所以即便是鹧鸪哨,也在所难免,毕竟他也只是血肉之躯。

只不过。

他没办法。

父母长辈、师傅同门,熟悉的身影一个个倒下。

整个部族再没有其他人时。

就只有他自己来扛来撑。

所以,做任何事之前,他都要再三思考,反复权衡,一旦自己倒下,寻找雮尘珠破解鬼咒的重担又该交到谁的手上?

但如今,再也不必如此。

他终于能够为自己思考。

是继续行走江湖,还是寻一处无人之地避世修行。

“陈掌柜,此处离鱼海大概几日行程?”

等一行人走出海螺沟地界,熟悉的戈壁和荒原再度出现在视线中时,老洋人勒马而立,忍不住问道。

从黑沙漠离开后。

路线都是陈玉楼在安排。

接下来也是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他只觉得茫茫天地间,说不出的陌生。

“以我们一人双马,以这个速度赶路的话,最多两天时间,就能横穿塔里木,过喀什与和阗,抵达鱼海。”

听他问起。

正站在一片山丘上,遥望远处的陈玉楼,平静的回应道。

几份舆图,早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脑海当中。

如今不用摊开,也能清楚说出每一处山脉河流的名字以及走向。

而今的西域,还在沿用着前清的地域规划。

南疆两座大城,喀什噶尔以及和阗府,恰好都在他们的归途上。

倒是不用担心粮水补给。

而且,这两座大城有个共同点,前者在维语中意为玉石之城,后者则是玉石山脉,没错,名满天下的和田玉,就发现于此处。

陈玉楼都想好了。

等入城时,倒是可以抽空逛逛。

买一些顶级玉料回去。

无论是制作玉盒,还是修行符箓、阵法,玉石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天底下。

玉石之属莫过于和田羊脂白玉了。

“不知道拐子那边出发了没有?”

俯身拿起挂在马背一侧的水袋,仰头灌了一大口,老洋人继续道。

从他们出发至今。

大概已经有四五天。

与当日陈掌柜的预期,几乎相差无几。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

“况且,难得这么好天气,就算再不舍得,也得启程了。”

陈玉楼摇头笑道。

闻言。

山丘上众人也是相视一笑。

拐子性格,属于看到古墓就走不动道的人,这是他们有目共睹的事,当日在西夜,那么一座小城,他都有点走不动。

何况,精绝古城还是上千年时间里,整个西域绝对的权利中心。

一铲子下去。

可能就能挖出无数金银。

花玛拐哪里舍得?

“不打趣他了,这么多年,山上全靠他看着。”

算了下时间。

陈玉楼随手将水袋挂好,招呼了众人一声,然后一拍身下马背,已经和他心意相通的老马,当即一跃而下。

落在荒原之上。

四蹄溅起泥泞无数。

直到夜幕降临时分,荒原上终于有了人烟,一座繁华大城出现在视线中。

来往之人无数。

大都是商贾马队。

“喀什噶尔到了。”

陈玉楼一眼便认了出来。

“掌柜的,今晚在城内过夜?”

见他似乎有意,紧随其后,一袭红裙在风中起伏,犹如浪潮的红姑娘,忍不住问道。

“也不是不行。”

“找个酒楼吃顿好的,还能好好睡一觉。”

回头看了眼众人。

这么长途奔行,不眠不休,就算是他们,神色间也难掩倦容。

何况,就算他们无所谓,身下的马也有点撑不住。

本来路途就颠簸难行。

虽然一人双马,但一天强行几百里,对体力是个极大地考验。

听到这话,身后几人明显都有着几分意动。

陈玉楼哪里还不明白?

前后足足一个来月时间,过的日子和野人差不多,尤其是在黑沙漠中,水可是救命的东西,轻易不能动用。

所以就是最简单的洗漱,都很难满足。

如今,终于遇到一座大城。

那种人烟生机,让他们恍然有种一下回到尘世的感觉。

“好了,别耽误了,万一城内有宵禁,再想入城可就麻烦了。”

念及至此。

陈玉楼再不耽误,一马当先,径直朝城内走去。

“走咯。”

“奶奶的,总算能过点人的日子了。”

“不行,等下怎么也要点上几盘青菜,这一个来月,肉食干粮都快给我吃郁闷了。”

“你小子就是没体会过饿肚子的日子,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

“就是,现在这乱世里头,多少人连口米汤都喝不上,你小子还嫌弃肉不好吃。”

“错了错了,各位,我这人一根肠子,说话不过脑,等下自罚三杯行吧?”

嬉笑怒骂中。

一行人顺次进入城中。

作为南疆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城,喀什历史极为悠久,唐时便是都护府所在,往来西域的商队也大都经由此处。

毕竟,比起反复无常,凶险重重的黑沙漠。

从昆仑山脉,前往中亚诸国,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安全。

恰好,无论出还是回,都会经过喀什。

因为丝绸古路的繁华景象,也从一方面造就了这座大城。

只可惜。

前清统治结束后。

汉地尚且陷入军阀混战的局面,西域更是如此,军阀割据、沙匪横行,一入城内,随处可见的外国人身影。

要么是身披长袍,头戴方帽的中亚人,要么是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更多的则是俄国人。

从十多年前。

俄国人便盯上了此处。

明里暗中扶持了好几股势力,搅得天翻地覆。

陈玉楼看的眉头直皱。

但他也明白,表面看到的混乱,远不止它的十分之一。

如今喀什看似平静,实则就是一滩浑水。

看不到的地方暗流汹涌。

而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几十年,绝非杀几个人就能解决。

“前边有个陕北会馆,走,去那过夜。”

见周围人毫无反应。

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

陈玉楼只是吐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外一面熟悉的酒旗。

与当日在嘉峪关所见一模一样。

“好。”

与他不同。

杨方他们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

只是略显好奇的打量着那些与汉人截然不同的面貌。

刚一走近酒楼外。

立刻就有伙计上前来迎,简单交代了几句,一行人开好房间,随后又到二楼要了个靠窗的位置。

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饭菜。

吃了一个来月干粮的众人,哪还忍得住,一个个大快朵颐。

就是花灵都是如此。

毕竟,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域,能够吃到一口乡味,再寻常的饭菜,此刻在他们眼里都是美味佳肴。

尤其是几坛柳林酒。

更是让他们欣喜无比。

马奶酒虽然也不错,但和以甘润清冽、浓香悠长的白酒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除了花灵外,其余人简直如获至宝。

一顿饭,从入夜时分,一直吃到了深夜,众人才恋恋不舍的返回各自房间。

翌日一早。

他们也并未急着离开。

除却自行留下的袁洪和鹧鸪哨外,一行人四处闲逛。

作为丝绸古路上的重要城镇。

喀什确实称得上繁华,随处可见的中亚,西域以及各族风格的货物,两个姑娘逛的都舍不得走。

陈玉楼对那些女孩子的饰物并无兴趣。

只是带着昆仑。

找到事先打听好的玉石店铺,打包了一批玉料。

不得不说,喀什不愧是玉石之城,放到长沙城,那等质地的玉石,随意拿出一块都是天价,但在这羊脂白玉的籽料都被卖出了白菜价。

让从来对购物没什么欲望的他。

差点都没忍住冲动。

不然,怎么也要将一条街的店铺包圆了。

“掌柜的,这些东西是拿回去出手?”

等从店里出来。

昆仑拎着足有几百斤的玉石籽料,终究还是没按捺住心中好奇。

毕竟在他印象里,掌柜的还从未如此过。

就算再喜欢的东西,也不会表现得如此疯狂。

“还记得那枚古雷符么?”

“当倒爷才能赚几个辛苦钱,这些玉料可是制符的顶级材料。”

陈玉楼撇了撇嘴。

以他陈家几代人的积累,几千几万,还真不放在眼里。

“制符?!”

昆仑顿时若有所思。

据说道门修行,除却吐纳导引外,还有丹道以及符箓数种流派,这么看的话,掌柜的大肆购买,似乎也不算意外了。

道门符箓他不清楚。

但同在湘西的辰州符,却是名声赫赫。

谁家有喜事、丧事。

或者头疼脑热、撞邪见鬼,都会特地去请一道符。

而且,当日在辰州,在金宅和胡宅两大雷坛中来回厮杀,最终才亲手将那枚古雷符带回。

“走了,红姑他们应该也逛得差不多了。”

汇入人流中。

远远看了眼,正好见到花灵笑吟吟的从一间胭脂水粉的铺子里走出。

另外一边。

负责去补充粮水的杨方和老洋人,也从粮店里走出。

原本空荡的马背上,都已经堆满了货物。

见状,陈玉楼哪里还会耽误。

叫上几人,返回酒楼,与鹧鸪哨汇合后,一行人继续赶路。

出了喀什噶尔,再往北便是巨大的塔里木盆地,很大一块与黑沙漠接壤,熟悉的地势和天气,再次出现在眼前。

极寒、干燥,外加沙尘和风雪。

但即便如此,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一路上他们不知见了多少往来中亚的行商,为了碎银几两,四处奔波。

要知道。

之前他们进入黑沙漠时,往往十多天都见不到一支队伍。

如今明明是淡季,队伍反而比往常一整年都要多。

陈玉楼好奇,便随口一问。

结果,那些人却说是因为磨子沟的沙匪,不知为何死了个干净,无人拦路,在嘉峪关躲了半年的他们,自然再按捺不住纷纷启程。

听过之后。

绕是他也不由哭笑不得。

来来回回,最终这事竟然还落到了自己身上。

毕竟,磨子沟怎么回事,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沙匪可不是撞邪,更不是遭了天谴,而是被罗浮一把火烧成了灰。

不过。

当日他们从嘉峪关启程。

可是无一人看好。

如今恰好反了过来,这种季节,想要强行翻越昆仑雪山冰川,进入中亚行商,绝对不是件易事。

十支队伍,有一支能够安然抵达都是侥幸。

不过。

世道就是如此。

在嘉峪关再待下去,迟早也得饿死。

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拼一把。

辞别过后。

陈玉楼一行人继续赶路。

到了第二天傍晚时分。

远远,隔着十多里,他便望见一片磅礴拍如云的水气冲天而起。

茫茫塔里木盆地中。

除却鱼海之外,再无一片水域能有如此惊人的气势。

他哪里还不明白。

“诸位,到地方了,加把劲,说不准时间早的话,今晚还能在突厥部寨子里蹭上一顿烤全羊吃。”

将手中雕刻成形的玉符一把收起。

陈玉楼回头,看了眼风尘仆仆,满身倦意的众人。

“到鱼海了?”

“最多十来里。”

闻言,一帮人顿时精神一震,紧了紧衣领,冒着严寒继续奔行。

也就半个钟头不到。

一片望之无尽的海子在荒原中骤然出现。

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湖边沼泽地中,正追逐水兽的一支狩猎队。

领头一人。

不是颇黎还会是谁?(本章完)

第344章 鹅喉羚 麝香鼠

颇黎是典型的突厥人长相。

身材高大、塌鼻窄肩,脸颊火红,头戴毡帽,眼小但时刻流露着凶光。

时隔一个来月不见。

他仍旧是当日那副打扮。

身穿兽皮长袄,毡帽下束着辫发,手里提着一张牛角弓,斜背箭筒,正勒马站在湖边,来回巡视。

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深重杀气。

至于其他人。

分为两支。

一行人骑马将沼泽重重围起,手握大弓,不时有扣弦拉弓的嗡鸣声响彻,而在沼泽芦苇荡深处,窸窣声同样不绝于耳。

似乎有什么正在芦苇中逃窜。

嗡!

终于。

一支箭矢横空射出。

随后,一个年轻汉子飞快跳下马背,一头钻入沼泽地里,不多时,便见到他双手提着一头足有羊羔大小,浑身灰黄的兽类,大笑着走出来。

至于另外一支。

则是驾驭小船,在破开冰层的湖面上撒网捕鱼。

作为游牧民族,他们这一支突厥部落,在鱼海边生存了几百年之久,早就放弃了单一的放牧生活。

守着大湖,一边捕鱼,闲暇时则外出狩猎。

甚至都有人尝试着在滩涂上烧荒开地,种了几拢庄稼。

这对突厥人而言,简直不敢想象。

毕竟,两千多年时间里,他们的祖先一直都是闲时狩猎,实在遇到灾荒年月,便跟着可汗南下劫掠。

等抢到了足够的粮食、金银以及女人。

再返回部族。

如此重复。

怎么也不会饿死。

定居湖边就已经算是罕见,何况种田垦地?

“好!”

迎着风,正勒马注视着那场狩猎的颇黎,看着那小子手里的麝香鼠,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弧度。

那东西生性谨慎,藏在芦苇荡里。

一入冬,就钻入沼泽泥潭底下。

想要捕猎极为困难。

而且,一般而言,麝香鼠最多也就巴掌大小,这头竟然能长到这么大,实在少见,至少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

今日他们的目标可不是几只老鼠。

而是被誉为鱼海第一珍的鹅喉羚。

为了狩猎这群羚羊,他们冒着风雪足足等了三五天,好不容易才将它们驱逐进了沼泽地。

不然。

在戈壁和湖滩上。

想要猎杀他们,难如登天。

即便是部族里再有经验的老猎户,面对它们也束手无策。

但如今嘛。

颇黎脸上挂着笑容。

“都打起精神,莫要走脱一只。”

“是。”

一行人轰然回应。

虽然入冬之前,部族里就已经囤积了足够的食物,足以让大多数人熬过这场寒冬,但这种年头,谁又会嫌弃食物少?

何况。

这可不是一头两头。

足足十多头鹅喉羚,够他们部族大半年的粮储了。

嗡嗡嗡!

几乎是他下令的刹那。

沼泽边,弓弦颤动声如风雨,箭矢更是犹如黑云般从天而降,与之前在戈壁上狩猎沙狼时的方式截然不同。

毕竟,沙狼浑身上下,最为值钱的就是一身皮子。

哪怕只是稍有破损,价值都会大打折扣。

所以老道的猎人都知道,狩猎沙狼时,会专门瞄着它们的眼睛去,从左到右,直接贯穿狼头。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的让整张皮子保存完好。

只不过。

不是谁都能练得出这种神乎其神的箭术。

整个突厥部,年轻一辈里,也就颇黎能做到这一步,而且还不是次次都能成,十中三四,也能称作神射了。

毕竟,胡狼本就是出了名的机敏矫捷。

快速追猎中。

一箭贯穿胡狼双眼,难度可想而知。

眼下这种围杀方式。

明显一开始就不是冲着皮子去的,纯粹是为了取肉。

“呜——”

随着漫天箭雨直直的落入芦苇荡内。

惨叫、落地的动静接连不断传来。

骑在马背上的狩猎队,感受着被水风吹来的血腥味,顿时间山呼不止,所有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

这一趟出来。

前前后后差不多六七天了。

能有这么大的收获,也没枉费他们冒着严寒,天寒地冻的湖边守了这么多天。

欢呼声中。

除了留下几个人继续围狩,以防有漏网之鱼,趁此机会逃出沼泽地外,其余人纷纷下马,冲入芦苇荡中清点收获。

见此情形。

颇黎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拽着缰绳的手猛地停住,然后勒马回头望去。

刚才那一刹。

他分明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茫茫鱼海边,可不止他们一个部族生存,还有女真、鞑靼、契丹以及氐羌族的后裔,以部落或者村寨的形式存在。

虽然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

但同为游牧民族,谁还不知道对方什么德行。

这些年里,没少起冲突。

他担心的是趁着他们刚有收获来抢劫的家伙。

只是……

等他转身,眯着眼睛望去时。

一张脸上却是渐渐露出惊愕和迟疑。

直到来人勒马停在十多步外,笑吟吟的盯着自己,他才恍然大悟过来。

“陈……陈兄弟?”

颇黎实在有些不敢相信。

要知道。

他们眼下所在可是鱼海南麓。

一南一北。

与他们当日进黑沙漠的方向截然相反。

愣了好一会,颇黎甚至下意识揉了揉眼,确认不是见了鬼后,他才开口道。

“哈哈哈,颇黎兄弟,是我!”

“还真是。”

见他应下,颇黎神色更是古怪。

看了眼他身后,却只见到寥寥数人,一时间,心里既激动又有些忐忑。

当日他们离开时,可是足足三百来号人的队伍。

这才过去一个来月。

竟然只有他们几个人归来。

剩下的……难道全都死在了黑沙漠?

难怪族长和巫师大人总说那是神弃之地,只有妖魔和阴鬼生存。

“别。”

一看他眼底的神色变化。

陈玉楼当即便反应过来,连连摇头。

“颇黎兄弟想多了,我们只不过是和乌娜他们分开,并不是出了事。”

“啊?”

听到这话。

上一刻还在琢磨,等回到部族该如何向巫师阿枝牙解释的颇黎,心神不禁一震,抬起头来,惊疑不定的看了过去。

毕竟。

乌娜是阿枝牙女儿这件事,他还是知道的。

再加上族长明显有将他推出来做事的想法。

关于当年那件事。

也并未对他隐瞒。

“是这样,我们到了黑沙漠腹地后,遇到风暴,然后无意中进了座古城,之后我们几个,转从昆仑山那边返回。”

“相互约定在这片海子汇合。”

“我还想问问,乌娜姑娘他们到了没有?”

陈玉楼一脸无奈的解释着。

他也没想到,会在此处撞上颇黎他们,完全没有个打算。

“原来如此……”

听完,颇黎才明白怎么回事,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

随后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的开口道。

“别说,陈兄弟,乌娜他们或许到了部族也不一定。”

“我们已经出来六七天,寨子里什么情况,暂时还真不清楚。”

“那还真有可能。”

一行人纷纷翻身下马,站在湖滩上闲聊着,任由跑了大半天的马群自行去湖边饮水进食。

听闻他们竟然绕过黑沙漠,沿着昆仑山脉,再横穿塔里木盆地,一路行至鱼海边。

绕是见多识广的颇黎,都不禁啧啧称奇。

黑沙漠、昆仑山。

那可是比天山还要恐怖的存在。

他们这种世世代代,在西域为生的牧民,都不敢轻易涉足。

眼前这些汉人,竟敢在这种季节横穿昆仑山脉。

关键是。

看他们的样子,除了疲惫之外,并不像受过伤。

这才是最让他不解之处。

完全想不出来,他们是怎么做到?

“看样子,你们这趟收获不错啊。”

说话间。

狩猎队众人,已经各自扛着鹅喉羚,大笑着从芦苇荡里走出。

手上还拎着一长串的麝香鼠。

“哈哈,还行。”

颇黎摆了摆手,但脸上的喜色却是根本遮掩不住。

粗略一扫。

最少猎了十五六头羚羊,麝香鼠也有几十只。

这何止是还行?

说是满载而归都不为过。

“卡伦,去招呼声,让捕鱼的弟兄们回来,趁着天还没彻底黑下来,尽早返回寨子。”

颇黎挥了挥手。

朝一个少年叮嘱道。

“是。”

那少年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灰眉窄身,眉宇间透着一股狼崽子的狠厉,背着一张比他人还要高出不少的大弓。

从身形气势就知道。

他绝不是头一次出来狩猎。

此刻听到颇黎的话。

更是一夹马腹,转身快步离去,弓马之娴熟,就算放到狩猎队里,比起那些大人也丝毫不弱。

“前几日,我们出来时,族长还提过你们。”

“哈哈,等会回去,他肯定会大吃一惊。”

见他盯着少年离去的背影。

颇黎随口说了句他来历,小家伙年纪不大,但经验却是极为老道,隐隐有成为部族里下一个他的趋势。

陈玉楼是见过他出手的。

听到这句点评。

对那少年更是高看了一眼。

“多谢族长挂念。”

笑着应了一句。

又等了片刻,湖上捕鱼的众人已经纷纷返回。

扛着小船,提着鱼获。

与常见的哨船有些相似,用一整株树中间掏空,恰好能够容纳一到两人,轻巧又灵动,来去自如。

等一行人汇合。

将猎物简单处理过后。

众人纷纷上马。

沿着湖岸直奔村寨的方向赶去。

一直到黑夜降临。

大湖上被雾气笼罩,飘起一层薄薄的青烟,队伍终于到了寨子外。

远远。

门楼上巡逻的人。

就看到了返程的狩猎队,迅速下去打开寨门,同时有人去通知族长兀托。

哗啦啦——

很快。

一盏盏灯火挂起。

将寨子里照的灯火通明。

对他们来说,狩猎队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从屋子里走出,沿着寨门挤成一片。

尤其是看到挂在马背一侧的鹅喉羚。

人群里顿时欢呼声不断。

颇黎对此已经免疫,只是井井有条的吩咐将猎物送去处理。

虽然是冬天。

但不及时将肉和皮子分开,时间一长,同样会受到影响。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猎物还未凉透,将血放干,拆下皮毛骨肉。

皮毛送到土房梁上阴干,骨头和边角料一锅炖,肉的话切成长条,用粗盐抹好,放到坛子里,甚至能保存好几年。

他从十来岁进狩猎队,如今已经有七八年。

已经成了队伍的头领。

自然能够冷静相待。

但那些年轻人,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

陈玉楼特地扫了眼那个叫格逯的少年,此刻面对欢呼不止的族人,他竟是表现出了超脱年轻的成熟。

只是抿着嘴,脸色平静。

这等心性,也难怪让颇黎都称赞不已。

等族人从马背上接过猎物。

不多时。

一道熟悉的身影也从夜色中出现。

赫然就是族长兀托。

“萨满保佑,能够安然归来。”

果然。

见到队伍中陈玉楼一行人的刹那,兀托先是失了失神,随即脸上露出惊喜,朝着寨子后方遥遥一拜道。

“多谢族长。”

入乡随俗。

陈玉楼这种老江湖,自然不会当着人家的面去驳斥什么。

即便这一趟西域之行,和所谓的萨满保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乌娜呢?”

热络的闲聊了几句。

兀托看了眼队伍,却没发现乌娜的身影,眉头不禁皱了皱。

这次倒是不用陈玉楼来解释。

一旁的颇黎,已经帮他回应了起来。

“好好好,没事就好,生意没了还能再来,但安危才是第一位。”

对他们并未穿过黑沙漠,兀托并未表现出奇怪。

毕竟,那地方有多危险,那可是刻在他们突厥部族的骨子里。

即便有乌娜带路也不行。

毕竟她也就许多年前跟阿枝牙那老伙计去过一次。

黑沙漠里头风沙滚滚,方向难辨,就是再有经验的向导,都不敢保证能一定通过。

只要人活着,那就是万幸。

“是。”

“黑沙漠九死一生,我们也算是长见识了。”

陈玉楼笑了笑。

他这话倒是发自内心。

要不是事先早就定好了路线,了解剧情,又有乌娜带路,换个人,想要在那鬼地方活下来,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从沿途所见的干尸和白骨,也能窥见一丝了。

连丝绸古路上的行商,以及横行霸道的沙匪,都不敢轻易进入其中。

也只有那些为了盗宝的探险队。

拿着一张几百年前的破地图,就敢深入黑沙漠,纯粹是找死。

“不说这些了。”

“走,我已经让人去准备篝火宴,正好颇黎也回来了,今晚好好庆祝一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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