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骨牌

裴宽时年已六十六岁,在河东甚有威望,曾经官任范阳节度使,天宝三载,圣人用安禄山接任范阳,裴宽本以为这是要召他回朝拜相了。

边帅入相乃大唐惯例,裴宽家世、名望、功绩、资历都够,却没想到李林甫把持相位十余载,死活不放。

他回朝只任了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又因韦坚案牵连,连户部尚书之职也丢了。理所当然地成了李林甫的政敌,心里亲近东宫。

今日见薛白,其实是有人与他说“薛白御前认亲,当有高人指点,公可了解一二”,正好薛白递了拜帖,他便见上一见。

待这少年郎走进官廨,裴宽上下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薛白见过裴公,敬请春安。”

“上元宴,你拼凑的长短句意境不俗。”裴宽性直,开口问道:“师承何人呐?”

薛白应道:“家师出身琅琊颜氏,开元二十二年进士及第,官任长安县尉。”

“你是清臣的弟子?”裴宽不由疑惑,“诗词一道,也是清臣教你的?”

“那不是,我去岁受伤失忆,近日才拜在老师门下。”

问来问去都是废话,裴宽整理胡子,抚平了不耐情绪。

一个卷轴已被递到了面前。

“学生想应试明载的春闱,这是行卷,请裴公过目。”

裴宽老眼昏花,眯着眼凑近了,又再推远了一点点,先是喃喃低语了一句“颜清臣的弟子,字写成这样?”

写在卷首的是一首七言小诗,格律还错了。

“天山万仞更无梯,但使登临回首低。挥袖拂开身上雪,吾生岂受古人欺。”

裴宽反复读了两遍,叹息道:“‘欺’字用韵不对,诗意亦是凌乱,若要人看懂,伱可用些典故。总而言之,下等。”

薛白颇受启发,应道:“学生记下了,多谢裴公教诲。”

“还有,投行卷,你当将五言诗放在前面。须知用越少的墨,写出越高的意境,方是上等。”

“听裴公一言,胜读十年书。”薛白随口就来,脸上还是从容清隽,毫无奉承之色,“学生也有五言诗,在后面。”

裴宽耐着性子,再往后看。

忽然,他眼皮一抬,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只因行卷上那一首小诗,让他激动不已。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这天下的忠臣义士,便如草原上的野草,一代一代,如李林甫这等奸相,无论如何迫害忠良,终究会有人站出来。

小小的五言诗,却是何等壮阔意境?

裴宽直觉这诗写到了自己心坎上,恨不能现在就贴到那断了自己相位的李林甫脑袋上。

他平复了心情,缓缓坐下,抚须沉吟道:“你这两首诗,前一首很糟糕,比喻、用典一概不见,干巴巴地述志,枯燥、粗糙;这首《古草原送别》却很好,非常好,字字写景、写离别,却写尽了这大唐天宝年间……真是你写的?”

“我也不知。裴公或许不信,但我失忆之后,有时这些诗句自己就会浮进我脑中。”薛白道:“但若要我正经写诗,我却写不出来。”

裴宽根本不信。

他已经万分肯定了,薛白身后必有名家。

只是这小子油盐不进,却是不好问出来。

再次将五言小诗念了一遍,揣摩着这风格,裴宽试探着问道:“薛白,你可识得太子少保李适之?”

“并无如此荣幸。”

薛白不露声色地应着,心里对自己那莫须有的人脉又清晰了些……

~~

吉温继续在署院中站了一会,始终不见薛白出来,干脆转身,又去找了裴冕。

“裴宽不肯见我,却见了薛白,这是为何?”

“真的?”

吉温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道:“请王中丞拿下杜家,三木之下,右相想知道的事,我都能审出来!”

裴冕整理着公文,只以侧脸对着他,道:“侍御史卢铉被贬了,你知为何?敢在圣人面前乱说话,动贵妃刚提携之人。”

“我只拿杜家……”

“杜家也是在给虢国夫人打理产业,你要动,可以,休想让王公替你担后果!”

吉温大急,道:“我尽力办事,就没想这些。”

“总之王公不会出面,你自想其它办法。”

“那这样,我先将风声放出来,待满长安都知道薛白秽乱东宫了,为了保护东宫的颜面,裴宽这御史大夫不出面也得出面。”

裴冕斜眼一睨,淡淡道:“此事与我无关,你也莫让人知道是你做的。”

吉温眼珠一转,挑眉笑道:“可让那大皙娘子来办?她既操持市井之事,又不怕杨家姐妹。”

“随你。”

裴冕看着吉温火急火燎地离开,眼神渐冷。

又等了一会儿,薛白从御史大夫的官廨那边出来,似不经意般地从这个公房前走过。

裴冕正好有公文要送,与长廊上的薛白撞了个满怀。

“吉温去暗赌坊找人散布谣言了。”

“我来办。”

两人不再多说,各自离开。

~~

道政坊。

吉温到了清凉斋,在雅间坐了好一会,才见达奚盈盈过来。

“你去哪了?竟让我等这么久?”

吉温语气颇傲慢。

他瞥到她又大又白皙的胸脯,喉头滚动了两下,眼神中的光芒便有些不同。

达奚盈盈不以为意,仿佛只是走在路上被一条狗看了,悠悠然笑道:“神鸡童与王大郎来了,不知奴家是先招呼他们好,还是先招呼吉法曹好?”

吉温清醒了许多,狠狠剜了一眼,谈起正事:“我有事要你做,你结交的权贵广、手下无赖多,放风声出去,就说杜妗还是太子良娣时就常回娘家与薛白通奸……”

“不。”

“什么?”

达奚盈盈微微一笑,道:“丰味楼要开分店,奴家打算将这清凉斋拿出来、再出一大笔钱,试着与他们谈合作。这种时候,如何能多此一举呢?”

“你!”

“奴家已经禀报右相了,右相还嘉许奴家,这么快便接近他们了。”

吉温听得目瞪口呆,不悦道:“我要把杜家押去审,你接近他们有何用?!”

“审?你审你的,关我屁事。”达奚盈盈忽然变脸,懒得再与吉温笑语,手一挥,道:“你既没有线索,又不是来赌,请吧。”

吉温好生恼火,此时才发现,自己拿这女人毫无办法。

出了院门,牵马走到道政坊的十字街口,忽然,前方有一匹惊马撞来。

“吁。”

“阿郎!”

吉温肩膀被撞了一下,摔倒在地,身后随从们反应不及,纷纷大乱。

却见马背上的少年郎勒住惊马,翻身下来,赶上前道:“抱歉,马匹受惊,你可受伤了?”

“是你?”

吉温正要爬起,抬眼恰遇到薛白俯身过来扶他,且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你儿子是我杀的,我早晚还要杀你……”

“薛白!”吉温勃然大怒,抬手指着薛白喝道,“早晚让你给我儿陪葬!我让你不得好死!”

薛白退了几步,杨玉瑶派给他的两个护卫已赶了过来,一个叫何茂,一个叫卓广。

方才他们三人从皇城驱马过来,没想到薛白马惊了,好在没出大事。

“我家郎君不过是惊了马,不至于……”

“滚,贱奴也配与我说话?!”

何茂话音未了,吉温再次怒喝,二人只好护着薛白又退了几步。

此时周围已有不少行人围了过来,遂有武候来喝止,拨开起冲突的双方,一场小闹剧就这般散去。

~~

“无妨。”

薛白向两个护卫摆了摆手,道:“再随我去上次那个赌场一趟。”

“郎君还是莫招惹那暗赌场的女东家为好。”何茂道:“若虢国夫人问起你的行踪,小人还是要直说的。”

“并非你们想的那样。”薛白笑道:“我只是提醒她莫再坏瑶娘名声,另外,还向她请教,制了一个礼物送给瑶娘。”

“如此便好。”

两个护卫不是多嘴的人,有了说辞之后,随薛白进了清凉斋,依旧在阁楼下守着,任他独自上去。

达奚盈盈见薛白来了,有些不安,很快道:“吉温想造谣……”

“我知道。”薛白道:“你什么都没向哥奴透露,这很好。”

他最近才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实力的官员都是称李林甫为“哥奴”的,他的身份就适合这种口吻。

达奚盈盈抬出贾昌、王准就能唬住吉温,在薛白面前却总容易惶恐。

“奴家不敢。”

“你是编户还是贱籍?”

“奴家的身契在寿王手上。”

“是逆罪吗?”

“不是,奴家很小就是俘虏。”

“近日我会给你一桩功劳,让你能够面圣,到时圣人问你要何赏赐,你将身契要回来。”

达奚盈盈一愣。

事实上,她这两天已经在思考若不听薛白的话能有怎样后果。毕竟他背后的势力虽大,却没让她看到能对付她的具体手段。

结果他竟像知道她所思所想一般……

“可奴家还不知是何功劳。”

“你明日到丰味楼陪杜家姐弟玩两圈就知道了。对了,带上钱。”

~~

丰味楼。

杜五郎正在与两位姐姐商议事情,大部分时候却只有他一个人在嘀嘀咕咕。

“依我说,盘下隔壁的清凉斋,无非是将总店扩大。第一家分店该开在长安县才对,得靠近西市……怀远坊,离京兆府所在的光德坊、长安县衙所在的长寿坊都近,但不知何处有适合的宅院,若有一张长安舆图就好了。”

杜媗低头算着成本。

杜妗一直神色淡漠,独自思考,此时才沉吟道:“是该有张长安舆图。”

“二姐,你有在听我说吗?”

“你说你的。”

“唉,我马上就要去国子监了,你们这般,我如何放心这一摊事……”

说话间听得脚步声,杜五郎转头一看,见是薛白进来,当即问道:“你觉得分店该开在何处?”

薛白早与杜妗商议好了,随口应道:“怀远坊十字街口,盘两处地方,一为酒楼,二为茶铺。”

“那……”

“你把控菜品才是关键。”薛白安抚了杜五郎,看向杜妗。

杜妗抬头一瞥,目含秋水,都不必他开口问,已抿嘴笑道:“制好了,且随我来拿。”

两人上了小阁,杜妗反手搂住薛白的脖子,低声道:“我要把酒楼直接开到长寿坊去,方好日日见你。”

“怕是想夜夜见我?上次便想问你,为何你每次夜里来都不出声?”

“怕被人听到。”

时间短,只能偷偷有这般一个小小的亲昵动作,他们亦觉意趣。

……

一个木匣被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个个骨牌。

杜五郎拿起来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道:“这便是你要献的宝?看起来也不稀奇嘛。”

“教你们玩玩?”

薛白不好玩这些,但确实也会,便教了杜家姐弟们垒骨牌。

杜妗很聪明,一学就会。杜五郎看着呆呆的,其实除了读书,旁的事物学得并不慢。

反倒是杜媗竟有些迷糊,薛白教了几次都还没记住,他只好到杜媗身后多教了几次。

“这样便算是和牌了。”

说话间杜媗喜得往后一仰,不小心与薛白撞了一下,他本以为以杜妗的性子必要吃味,目光看去,杜妗浑不在意,反而避开了些。

肌肤相亲,他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心里不由有个猜想……但自己都觉得太过荒谬了。

待开始玩了,两圈下来,看似没学会的杜媗竟是不声不响赢了最多。

“接下来动真格了。”

杜妗也小赢了一些,将两串铜钱往桌上一摆,笑道:“都拿出些诚意来。”

“啊。”杜五郎忽有惊恐之态,“这是赌博啊,若让阿爷知晓,会将我们都逐出家门的。”

暮鼓声响之前,几人都已完全学会了骨牌,一道策马回家,到了升平坊北门,薛白挥手作别,自往长寿坊而去。

杜五郎驻马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以前不觉得,他原来住在家里的时候多好啊。”

~~

杜妗很不愿意随薛白去虢国夫人府送骨牌。

但她知道杜家不能仅凭薛白来维系这个靠山,要让旁人不敢轻易动杜家,她得与杨玉瑶多走动。

好在,当着外人的面,杨玉瑶并没有太过份的举动,只是纤纤玉指拈着一枚骨牌把玩,与薛白谈笑着。

“妾身笨得厉害,若没人教可学不来。”

“我马上要去国子监读书了,因此带了二娘来教你。”

杨玉瑶笑了笑,招来明珠,四人边教边垒。

她其实学得很快,也很喜欢玩这些,不由问道:“你在府中养伤时从不沾这些,如何又制出这般有趣之物来?”

“我去告诫了达奚盈盈一番,见她赌具奇多,向她请教了一番……”

“哦?你如何请教的?”

薛白感到杨玉瑶拿脚背在他小腿处摩挲着。

他稍稍一夹,把她那褪了绣鞋的脚丫子夹着,不动声色地推了一张牌,从容道:“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了她一下。寿王想找我们麻烦,大可策反了这女人,将长安城的赌业攥在我们手里?”

“容易,我将这骨牌献给圣人,分润她一点功劳。”

杨玉瑶这方面倒颇大气,从不与女子为难,比如多年来就不与达奚盈盈计较,见明珠落难便出手相助。

说话间,她拔了两下没能将脚拔出来,含嗔瞪了薛白一眼。

薛白心里算着牌,故意推了一张牌给她吃。

“碰。”

杜妗表情平静,伸手便将那张牌从杨玉瑶手里接过。

“有趣。”

杨玉瑶笑了笑,这次却是说杜妗有趣。

于是,待薛白要走了,她却还把杜妗留下来陪她再玩几圈。

“说来,你我既合伙丰味楼,往后也该多亲近才是。”

~~

薛白出来时,何茂、卓广正蹲在前院数着刚领的赏钱,他们抬头一见他,当即兴奋地站起身。

“薛郎君!”

“走吧。”

“郎君真是神了,怎知府里会给我们发赏钱?还这么多!”

“运气好罢了。”

三人出了宣阳坊便往薛宅而行,路上薛白还说,如今闲杂事都办妥了,接下来在家中安心温书,准备入学国子监。

何茂、卓广大喜,薛宅高墙深院,他们留一个人在前院吃吃喝喝都足够守卫,可以轮流回家陪妻儿。

说话间,进了长寿坊,拐入小巷。

忽然,巷口有一大汉倏地扑起,将薛白扑下马背,扬起一柄匕首便扎。

寒光一闪。

“噗。”

血涌起。

薛白肩上一片殷红,刺客满手是血。

“郎君!”

两个护卫惊骇不已,跃下马背,撞在这刺客身上。

“叮。”

匕首落在地上。

三人缠斗,何茂腹中挨了重重一拳,胆汁都喷出来。卓广背上挨了一肘,差点没能起来。

此时已有行人赶来,薛白捂着肩踉跄起身,逃向人群,喊道:“京兆府吉温杀我!”

眼看杀人不成,那刺客转身便跑,跑得迅捷如风,须臾不见了身影。

“郎君,你没事吧?我去报官。”

“回来。”

薛白捂着伤口,眉头微蹙,道:“不必报官,此事算了,到此为止。”

“算了?”

两个护卫却不答应,虢国夫人护着的人都敢刺杀,岂可算了……

这章也是5000字,导致我后面一章字数显得少了,晚一点会发,大家不要等,那首诗就写了一个小时~~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第85章 天子庠序

右相府。

李林甫正独坐在桌案后,捻着下颌的胡须,眼中精光如射,盯着那封榷盐法的奏书,觉得如沾了狗粪般恶心。

他心里非常清楚,只要朝廷不肯轻徭薄赋、予百姓休养,任何税法到最后都会成为帮圣人剥削百姓的手段罢了。

事实上,他不怕那些自诩清正之士,张九龄、裴耀卿、李适之……这些人是君子,君子可欺,被他除掉的可太多了。

偏偏杨銛提出的这恶法,却对他有莫大的威胁。

“薛白真正的目的,是怂恿杨銛争权啊。”

心里对薛白的杀气再次浮起,若有若无地环绕,李林甫亲自提笔,在奏折上列举榷盐法祸国殃民之处。

在这一刻,他又成了体恤苍生、忧虑底层的千古忠臣。

世人只知骂他奸臣,却不知在苛捐杂税、嫉贤妒能的表象下,他其实是一心为大唐国库收税的贤相。而旁人若也想为大唐收税,那是会害了百姓、毁了大唐的。

忽然。

有女使匆匆赶来,将一封消息递到了李林甫面前。

他看过,本就有些拧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招吉温来。”

“喏。”

许久,吉温还未到,反而裴冕先来求见了。

李林甫与裴冕说话很简单,只问了一句话。

“你都听说了?此事如何看的?”

“回禀右相,下官听说了。”裴冕道:“此事不论是何人所为。下官都以为吉温太误事了。若没有他,下官反而更好暗访。”

“继续查。”

“喏。”

其后,屏风那头才响起吉温有些仓皇的声音。

“吉温见过右相,右相安康……”

“你有本事了。”李林甫搁下笔,道:“本相让你查,伱直接动手杀。”

“冤枉啊!请右相信我,我绝没有动手杀他!”

吉温连忙拜倒,喊道:“右相你是了解我的,这些年来,我凡是杀人,一向都是逮入狱中,刑杀、杖杀,流放之后使差役打杀,何曾派过刺客啊?!”

李林甫不语。

吉温跪着上前,磕了个头,泣声道:“自从右相主持修订《开元新格》以来,我始终恪守大唐律例,循法办事,从未动过以武犯禁的念头啊,又从何处去寻这般的死士?”

这些话,李林甫是信的。

他为相以来,除掉的人数不胜数,但不论是在蓝田驿被逼杀的薛锈一家、流放后被逼杀的韦坚、皇甫惟明,还是祼死公门的无数冤魂……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是他派刺客杀的。

堂堂一国宰执,根本就不需要像某些人那样鬼鬼祟祟,蓄养死士。

他连府中护卫都是圣人允的金吾立戟。

“右相。”吉温再次道:“恳请右相替我求求情吧!”

“晚了。”

李林甫拿起桌上的消息看了,眼中闪过思忖之色。

“虢国夫人得知消息,当即便带了宝物见了贵妃。这次,本相保不住你,你且主动外放几年,待贵妃消气……”

“右相。”吉温哭道:“右相若少了我这般忠心耿耿的在身边……”

“下去。”

李林甫根本不缺吉温这样一个京兆府法曹。

眼下更紧急之事,他要让圣人明白不需要榷盐,大唐盛世也能支持西北军费、扩建华清池。

烛光摇曳,不知不觉到了日暮。

“阿郎,达奚盈盈求见……今日,圣人在兴庆宫召见她了。”

“兴庆宫的消息到了吗?”

“还未。”

“带她进来。”

~~

透过屏风,能隐隐看到那美妇人风姿绰约的身段。

李林甫心想,寿王挑女人的眼光也是极好的……可惜,就是太好了。

“见过右相。”达奚盈盈万福道:“奴家有要事来报。”

她给人的感受比吉温好得多,开口也是娓娓道来。

“奴家舍掉了清凉斋,又拿出钱来合伙丰味楼,果然得了薛白与杜宅的信任,但薛白还是不放心我,他让杨玉瑶查到我是寿王的人,于是给圣人献了骨牌,分润了我一部分功劳,今日,圣人赐了我出身……”

说到这里,达奚盈盈也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她知道这般说会让李林甫怀疑她,但这事本就瞒不住的,只能抢在兴庆宫的消息传出来之前主动说。

“你是在告诉本相,你已转投了他们?”

“奴家不敢。”达奚盈盈连忙道:“奴家敢离开寿王,却绝不敢忤逆右相。毕竟他们岂能与右相争辉?”

李林甫沉默着。

达奚盈盈低下头,柔声道:“右相若不信,奴家想服侍右相……”

“咳咳咳。”

李林甫忽然咳嗽起来。

“右相,你怎么了?”

“莫过来。”

达奚盈盈关切地轻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止住,遂站在屏风边上,双手捏着束带上系的衣结,千娇百媚。

她目光却是偷偷往屏风后一瞥,只见李林甫身边侍立着四个女使,却不知是哪个与薛白私通。

“下去。”

“是。”

“接着说。”

达奚盈盈细说过骨牌与面圣一事,之后说起早些时候与杜五郎推骨牌,打探到的一点小事。

“当时杜誊已听牌了,却有人要见他,奴家借口更衣,悄悄跟过去,只听得一句很小声的话,‘便是死了,只要契书在,再找个人来还是薛平昭’。”

“何意?”

“奴家揣测着这意思,薛白未必就真是薛平昭,毕竟过了十年,一个沦为官奴的孩子谁知能否活下来。但他们背后有一股势力是肯定的,培养出几个出色的少年,丢出来,以薛锈之子的名义搅动是非,提醒圣人想起当年的三庶人案……”

李林甫眼中思量愈深。

他听懂了达奚盈盈在说什么。

那个幕后主使依旧让他忌惮,薛白却可能只是一枚棋子,而不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来报复的遗孤。

“继续查。”

挥退了达奚盈盈,李林甫回想着今日所得情报,心知贵妃不高兴,那圣人便不高兴,连他堂堂宰相也得表态,去安抚一下薛白。

他遂招过李岫。

“薛白受伤了,你去探望一番。”

~~

长寿坊,薛宅。

因一度割卖出去又买回来,薛宅的正厅格局颇奇怪。

李岫端坐在那,目光看向薛白胳膊上包扎着的伤口,道:“阿爷听闻此事亦是震怒,已奏请将吉温贬至范阳。”

“多谢右相为我出头,但此事未必是吉法曹所为。”

“不提了,你养伤要紧。”

时隔多日再相见,李岫也感到与薛白疏远了很多,完全回不到上元节前相处的气氛。

此时厅中并无旁人,他略略沉吟,道:“你我之间,可否开诚布公谈一谈?”

“好。”

“你可是薛平昭?”

薛白道:“我确是不记得身世了,能保证的是,只要右相府对我没恶意,我心中便无仇怨。这话已说过许多次,事情有时便是如此简单。”

李岫敷衍地微微一笑。

既然薛白依旧不肯坦诚相待,他便也没有多留的必要了,只是起身时又想起了十七娘的殷切交代,他遂停下脚步。

“你若能诚实告诉我,也许……右相府还能再给你个机会迎娶十七娘。”

“方才说了,开诚布公,我说的都是实话。”

李岫见他如此冥顽不灵,转过自哂笑了一下,再也没有回头。

薛白低头整理了一下肩膀的绷带,想起了那个自称“宗小仙”的女子。

他想到方才也许可以骗婚,但着实没有必要,往后要每日在李林甫这种气量狭小的人面前弥补谎言,右相府的扶持没有多少,往后的反噬却极大。

但却也记得,那小姑娘说过一句“你欠我一个人情”。

那日若没有她提醒,薛白被关到大理寺,若是先供出一些东宫的罪证,或也有办法脱身。但三木之下要受多少苦头却说不准。

他认这个人情债……

“郎君?”

薛白回过神来,只见青岚正站在眼前,满脸都是心疼与关切。

“受了伤坐在这,在想什么?”

薛白笑了笑,道:“我在想,摆脱了右相府,我们接下来能过得越来越好。”

青岚听得有些羞意,心想道,“郎君说‘我们’要一起过呢。”

两人出了正厅,抬头看去,只见天开云霁,晴空万里,薛白不由舒了一口气。

过去这段时间,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一只在人的指缝间逃窜的蚂蚁,却还是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是参天大树……如今可以发芽了。

这是万物复苏的春天。

~~

二月十六日。

这是吉温贬官外放的日子,他将要去范阳任录事,长安城没有人相送,唯有城门处的守卒丢给他几道冷眼。

回望长安,他只觉自己输得竟如此惨痛……

薛白则养好了伤,入学国子监,为科举谋官做准备。

他献上骨牌时,杨玉瑶问他要向圣人讨什么封赏,他想了很久,最后没有借机讨官。因为哪怕讨了,也只会是狎官,他的志向不是贾昌那样当个神鸡童,这个封赏大可欠着,留待往后出了事保命用。

杨銛近来在怂勇圣人榷盐一事,倒可让薛白到幕下做事,之后再举荐他为官。这个路子输在一开始官声就不好,走也是可以走的。

薛白凡事做两手准备,更希望能走正途为官,一开始看似麻烦些,往后做事却能容易很多。

若能在今年秋天通过国子监的岁考,明年就有资格应试进士,这段时间却该补足自己在才学、书法、声望等等事务上的不足。

……

国子监在务本坊的西边,正对皇城的安上城,它占了足足半坊之地,南北阔三百五十步,东西长四百五十步。

如今天宝六载的春闱将近,各州县来的贡生许多已抵达,入住务本坊。长街之上,随处可见打扮文雅的男子,各个年纪都有。

正是结交朋党的好时候。

“薛白!”

远远地,便看到杜五郎在国子监大门处向他招手。

他喊的声音不小,马上便有几个人向他们看来,薛白不怕人看,向这些未来的朋党颔首示意。

“阿爷说,都安排好了,我们是补入的生员,直接去找国子监司业就好。”

杜五郎虽不太喜欢读书,初来乍到却还很有新鲜感,引着薛白从旁门往里进。

先是绕过了祭祀孔子的鲁圣人宫,后面是个高门大堂,再往后便是“国子”“广文”“太学”“四门”四个馆。

他们走向太学馆,一路上杜五郎都在喋喋不休地介绍着。

“这位司业名叫苏源明,据说是相当有才华。但你知道更了不得的一件事是什么吗?就在近日,大名鼎鼎的协律郎郑虔被任为太学博士了。”

“他是谁?”

其实杜五郎也是昨日才听说的,却是侃侃而谈道:“郑博士不到二十岁就进士及第,诗、书、画造诣之高,被圣人称为‘郑虔三绝’,他还擅兵法、医药、道术、杂学。总之是才华横溢。阿爷说,我们入了国子监,能由他为我们授业真是造化……”

~~

国子监,太学馆。

苏源明推开公房的门,果然见郑虔正端坐在桌案上看着行卷,不由笑道:“趋庭兄果然调任太学了。”

郑虔时年已有五十六岁,长须飘飘,风采非凡,见了苏源明进来,当即应道:“往后你我饮酒便方便了。”

“杜子美这几日想必也该到长安,当以他的诗来下酒。”

郑虔含笑而应,目光却始终未从手里的文书上离开。

苏源明察觉到他的专注神情,问道:“趋庭兄在看什么?”

郑虔递过手中的行卷,道:“你看看这首五言如何?”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苏源明只一眼,便感到了这诗的不凡,读罢,再看那投行卷者的姓名,不由哑然失笑。

“又是他。”

“弱夫对他了解多少?”

“这次补进来两个生员,皆是以孝著称。天宝五载那桩案子,杜誊救父;不久之前,薛白则是为父奔走还债。另外,上元宴,薛白在御前那首词确实不错……”

郑虔笑了笑,抚着花白的长须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便听得门外有人说道:“学生薛白、杜誊,求见师长。”

待两个少年入门,苏源明还没开始分辨,郑虔的目光已落在了薛白身上,未必是曾经见过,毕竟两个少年的长相区别还是明显的。

“见过郑博士,请博士春安。”

待薛白郑重行了礼,郑虔莞尔一笑,道:“颜清臣的学生,字写得如此不堪?”

“是学生愚钝,且刚拜师不久。”

“无妨,来日方长,学业之事,不可急躁。”郑虔说罢,闭上眼,无意般地又补了一句,“不论你们往日是何身份,今日既入了这天子庠序,在此间只是生员,可明白了?”

薛白心念一动,不知他是否有弦外之音,连忙行礼应下。

他隐隐感到,这郑虔或是冲他来的……

今天又是过渡剧情,所以写得特别慢,一共9千多字,确实又是超常发挥了。之所以没用读者的诗,因为读者的诗往往太好,薛白目前的水平还不到~~端午节之后还有一些新盟主,等月底总结的时候再好好感谢,现在先小小表达一下:守妹栓财、寸青丝年华、十七姑爷、黄金镇魂曲、太原公子褐裘而来、古道黯然、李不言0112、阿喀琉斯003、花慕凝、拉撒路、别闹了我吃饱了、捏吧……万分感谢!也谢谢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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