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秦可卿:夫君与那薛家妹妹

第514章 秦可卿:夫君与那薛家妹妹……

荣国府,梦坡斋

夜色低垂,灯火明亮,贾珩与贾政隔着一方小几对坐着。

贾政拿起筷子,低头用着饭菜。

贾珩放下茶盅,看了一眼揉成团儿的笺纸,拿过来展开,好奇问道:“这是宝玉写的检讨书?”

贾政听到动静,看向贾珩,说道:“子钰,等他写完,你再看不迟,这都写了两篇,仍是敷衍塞责,避重就轻。”

“老爷,我先看看他都写了什么。”贾珩不置可否,就着灯火阅览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其上大意是说自己,言笑无状,怯懦而不知礼,致使金钏投井,而后是宝玉的心路历程……最终落脚在一句,恨不得以死相代。

宝玉的文采还是可以的,贾珩看了下,觉得应该是宝玉的心里话,可心头却有一种感觉,哪怕时光倒流,再来一次,写完检讨的宝玉多半还是要跑。

宝玉说过类似的话可太多了,但最终都不过是说说而已,全部没有兑现。

贾珩转而又拿起另外一张笺纸,翻阅了下,这一篇就有些细致,重点叙说了事情经过,少了一些心理挣扎。

贾珩看完,转头瞥了一眼已是坐立不安的宝玉,道:“老爷,让宝玉也过来用些饭菜,这会儿估计饿坏了。”

宝玉这会儿虽拿着毛笔,提笔书写,但实际留着一多半心神注意着贾珩与贾政对话,闻言,心绪激动,如听仙音。

贾政一经提醒,也想起宝玉还没用饭,看向已饿的面色发苦的宝玉,训斥道:“还不过来!”

宝玉连忙应了一声,道:“谢老爷,谢珩大哥。”

贾政冷声道:“畏畏缩缩,成什么样子!”

宝玉吓的一跳,连忙坐下。

这时,小厮端上一个盛满清水的脸盆,让宝玉洗了手,然后拿起筷子,抱着盛满米饭的碗,开始用着饭菜。

贾珩端起茶盅,小口品着茶,也不多言。

一顿饭稍显沉闷地用完,见贾政停了筷子,宝玉也顺势放下,脑袋垂下,一张满月大脸得不到烛光照耀,恍若蒙上一层晦影。

贾政对宝玉冷声道:“等吃过饭,再写检讨书,听到了没有?”

“是。”宝玉讷讷应了一声。

贾珩静静看着这一幕,看向贾政道:“老爷,至外厅叙话吧。”

贾政情知要议着朝堂之事,点了点头,然后起身与贾珩离了书房。

厅中,二人重又分宾主落座。

贾珩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道:“二老爷,明日朝会势必要议处皇陵贪腐一案,这桩案子,忠顺王已废,眼下就是工部和内务府以及户部,其他先不论,单说工部,经此案后,两位堂官并屯田清吏司大小官吏都要严处,内阁大学士赵翼也要受得牵连,半个工部都要为之一空。”

贾政闻言,面色凝重,问道:“子钰的意思是?”

“以老爷的官声,事后官升一级,任一司郎中,倒是不难。”贾珩说着,停顿了下,在贾政期待的目光中,叙道:“不过,老爷如在工部升为本司郎中,势必要研习庶务,承接司衙差事,此非老爷所长。”

贾政这个工部员外郎是恩袭之官,其在工部,基本属于边缘人,想来也被一些同僚轻视。

贾政脸上就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子钰,我最近也与程日兴等人商量庶务,对庶务也有一些领悟。”

“老爷身旁的那些清客,如是在一旁说笑解闷或还成,但如是为老爷出谋划策,充为幕僚,只怕还不成。”贾珩道。

贾政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

他岂会不知,只是人才难得,他原为员外郎,也引不得一些真才实学的能人。

贾珩道:“所以,我想着老爷或许不必一定在工部谋求迁转,目下,通政司右通政缺位已有半年,老爷以从五品员外郎调任通政司,就可入得四品,以后再谋外任,也能方便许多,那时可从地方知府开始历练,聘请通庶务的幕僚参详。”

贾政能去的地方,因为其并非科甲出身,算是浊流之官,这首先就排除了都察院、翰林院,只能在六部、通政司、大理寺等一些事务衙门辗转。

在六部,侍郎这样的堂官,轮也轮不上。

而大理寺法吏断谳,专业性又比较强,贾政不一定能胜任,况且他在大理寺也没什么关系,不好安排。

其他的如太常寺,光禄寺,这都是小衙门,还不如留在工部当郎中,说来说去,还是去通政司——这等九卿部衙中的务虚部门比较好。

一旦升入四品,以后再外放就是知府或是府尹,再之后就要看贾政的造化和能为了。

“通政司右通政?这是正四品,不太好调任吧?”贾政闻言,心头微惊,不敢确定说道。

心头却有几分意动。

贾珩道:“老爷在工部十余年,兢兢业业,向无大过,且又因不愿与潘、卢二人同流合污,而为两位堂官借京察大计打压排挤,此事恰恰因申告至都察院,而得考功司录计,有此一节,升转一司郎中就可顺理成章。”

贾政想起先前之事,心头恍然之余又有几分迷惑,道:“子钰先前让我向都察院申告,正是缘由于此,只是地动……”

贾珩道:“只能说天时所助,纵无地动,彼等也难为恶长久。”

当初,纵无地动,他也可从容布局,使皇陵贪腐一案大白于天下。

贾政点了点头,索性不再提及此事。

贾珩道:“而吏部方面,三品官以下可行部推,无论是升任本司郎中,还是前往通政司,都不是一桩难事,只是终究要看老爷的意思,是在本部调任郎中,还是先往通政司待一二年,再谋外放?”

哪怕是帮着贾政升官儿,也不好强按牛头喝水,尊重其选择意愿的同时,其实仅仅只给了一种选择。

升官一品,谋任外放,这如果还不能促使其选择,那贾政未免也太废了。

贾政犹豫了下,一面是供职十余年的工部,一切人事都还熟悉,任职郎中,一面是……四品官儿。

贾政沉吟片刻,说道:“我在工部多年,如今换个衙门知事也好,通政司……倒是个好衙门。”

四品官,怎么也比五品郎中高一品,更不用说以后还可外任,可谓前途光明。

贾珩面色顿了下,点头说道:“先将官品升上去,再谋求迁转地方,确是正途,老爷在通政司也可练达熟知政务,以后延请幕僚,知一方府事,也不至左支右绌。”

贾政点了点头,心头也有几分欣然,说道:“子钰所言甚是,我如今于庶务一道,仍一知半解,是需得多加熟稔才是。”

贾珩道:“那老爷这几天等我的消息。”

此事就算是这般定下来。

贾政压下心头的欣喜,转而想起宝玉之事,道:“子钰,还有一件事儿,大需要你来拿主意才是。”

见贾政如此郑重其事,贾珩心头也有几分讶异,道:“老爷请言。”

“就是宝玉,他性情顽劣,不喜读书,眼看过了这个年,年龄也愈发不小了,否则也不会有着前面和府里丫鬟调笑一事,我在想这一二年间,及早帮他定下一桩亲事,等过上二三年,再行娶亲过门,省的耽搁了他的终身大事。”贾政叹了一口气。

提起宝玉,只觉仕途进展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一些。

贾珩想了想,道:“提前定亲,京中一些名门望族倒是常有之事,并无不妥,只是老爷可有为宝玉相中的人家?”

“我还未有主张,想着子钰你人面广一些,可否帮着宝玉留意留意才是,这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一点儿私心了。”贾政说着,也有些惭愧,长吁短叹道。

贾珩闻言,默然了下,应允道:“老爷,我和大姐姐一同看看罢。”

这话说的有些古怪,有股我和他姐一同帮着小舅子看看的既视感。

嗯,其实说来,他也算是宝玉的姐夫了。

只是到底,要不要将夏金桂给宝玉撮合一下?或许能就此改改宝玉的性子?

贾政叹道:“子钰能操持着,这我就放心了,我一直忙着外间之事,近年于家务疏懒,对宝玉还有环儿有失教导,伱能帮着调理他,也是好的。”

“老爷言重了,宝玉与环哥儿既为族中子弟,我自应好好教导。”贾珩想了想,宽慰了一句道:“其实宝玉性情倒也不坏,只是贪玩了一些。”

“他什么样子,我还是心头有数的。”贾政摆了摆手,显然早已看透了宝玉,转而又愁容满面道:“元春的事儿,就是当年我听信旁言,才耽搁至今,子钰,元春的亲事,你也多费点儿心。”

贾珩一时间,竟觉得对这话有些不好接,讷讷应道:“我会留意的。”

贾政又感慨了几句。

贾珩看了一眼外间天色,道:“老爷,今日之事,不妨先到这里罢,明日还有朝会。”

贾政闻言,也不好再多作挽留,相送着贾珩一路出了小厅。

回头说贾珩离了厅中,然后返回宁国府。

后院,内厅之中,满堂珠翠环绕,莺莺燕燕群聚,欢声笑语不停。

此刻,贾母等一行人还未彻底离去,正在一同叙话,见贾珩过来,都是一惊。

贾母笑了笑,问道:“和宝玉他老子说好了?”

贾珩落座下来,凝声道:“已说好了。”

贾母见贾珩一副不想深谈的模样,也不好继续追问,而是笑道:“你们爷们儿在外做事,在一块儿商量着拿主意,我们这些后宅妇人,不懂这些,也不好胡乱说什么。”

一旁坐着的王夫人,脸色变了变,拨着佛珠的手就是一顿,隐隐觉得这话是在敲打自己。

不过,眼下帮老爷升官儿,倒也不知升着几品?等会儿问问才是。

贾母看着天色,说道:“这会儿天也不早了,我们也回去了,你媳妇儿刚封了一品诰命,想来,你和你媳妇儿也有不少话说,我们就不在这儿打扰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轻笑了起来。

秦可卿玉容如云霞绚丽,彤彤如火,强压下芳心的羞意,挽留道:“老太太好不容易来一回,不妨多坐会儿,说会儿话。”

“不了,我这会儿身子也有些乏了。”贾母笑着说着,然后领着鸳鸯、琥珀,与王夫人、薛姨妈、凤纨、钗黛、湘云等人离了宁国府。

尤二姐与尤三姐对视一眼,也不再多留,向着贾珩与秦可卿出言告辞。

顿时,内厅又变得空落落,只有贾珩与秦可卿,以及宝珠、瑞珠等几个丫鬟。

贾珩看向容仪明媚的丽人,此刻一张国色天香的脸蛋浅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只是脸颊嫣然,竟有些羞,近前,挽起玉人的素手,轻笑了下,问道:“可卿,怎么还害羞上了?”

秦可卿被贾珩挽着手,螓首低垂,柔声道:“就是……就是觉得如梦似幻一般。”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封了一品诰命。

贾珩脸上笑意敛去几分,想了想,猜测出自家妻子的一些感慨心思,大抵是幸福来的太过轻而易举,心底本能的有些不安、惶惑,许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念及此处,挽起秦可卿的手,一边儿向着所居的跨院走去,一边儿温声道:“当初在柳条胡同时,我不文一名,那时你嫁给我,你可知道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玉人转过一张朱唇粉面,弯弯柳叶眉下,美眸中浮起几许惊讶。

贾珩看着周围的夜色,轻轻抚过自家妻子的肩头,温声道:“当然就在想,你既甘贫贱,我愿共富贵,将来不管如何,我都会好好待你的。”

这是当初迎娶秦可卿过门之后,他在心底郑重许下的承诺,并未与旁人说过,但他却这般做着。

当初,他刚来此界,举目无亲,对似是而非的红楼世界的隔阂与陌生,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缠绕着内心。

他虽和秦可卿是包办婚姻,一开始并未有什么爱情可言,可因为身边有了这么一个妻子,让他对世界的隔阂感渐渐消散,好似有了一个锚点,心头的孤独也消失不见。

正如于异乡漂泊的游子,有了家庭,陡然觉得一股心安。

秦可卿玉容微顿,对上那双温煦的目光,心头一颤,不知为何,隐隐有些明了自家丈夫的一些情绪,柔声道:“夫君,我……”

其实,她没有那般好的,她当初还嫌弃自家夫君名声不好,不求上进,为此还为宝珠的话动摇过,甚至还想过悔婚……

这件事,或许他早就不记得了,但每次夜深人静,她都有一种扪心自问的难过,似乎觉得她和他之间的夫妻情谊白璧微瑕,她不配在他身边儿,享着诸般尊荣。

或许正是因为内疚神明,夫君在外面有人……她竟然发现,心头似乎好受了一些。

还有,夫君与那薛家妹妹,许是有着什么?

毕竟,两个人在书房一待就是许久,还有最近一段时日,她偶尔可见薛妹妹偷看夫君的眼神。

薛妹妹尽管藏的很好,可她还是能捕捉到些微不同寻常的意味来,那眼神有些不同于三妹妹还有林妹妹的仰慕和依恋,那好像是一种……与她一般无二,男女之间的眼神?

看着失神怔怔,不知想着什么的秦可卿,贾珩轻笑了下,宽慰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刚刚封了一品诰命,这是高兴的事儿,等这几天好好庆贺庆贺,这会儿夜深了,咱们也该歇着了。”

说着,挽起秦可卿的玉手,向着后院走去。

进得里厢,待秦可卿卸完头面,与贾珩并排坐在床榻上,这时,丫鬟宝珠、瑞珠各端着一盆热水,伺候夫妻二人洗着脚。

秦可卿将螓首靠在贾珩肩头,柔和如水的灯火将一张国色天香的脸蛋儿映照得温宁柔美,柔声道:“夫君,今个儿皇后娘娘赏了不少东西。”

“想来是为着昨天的事儿,圣上降下恩典,你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贾珩低声说着,轻轻拉过自家妻子的玉手,十指纤纤,软腻白嫩。

秦可卿笑了笑道:“我让薛妹妹……还有林妹妹、云妹妹她们挑了几件首饰。”

玉人说着薛妹妹,似有意无意停顿了下。

贾珩面色如常,低声道:“她们年轻姑娘就爱戴这个。”

秦可卿“嗯”了一声,抿了抿粉唇,道:“薛妹妹说平时不爱戴这些花和粉呢,上次宫花还送过来。”

“是吗?性子是有些奇怪。”贾珩轻声说道。

秦可卿盈盈如水的美眸闪了闪,道:“夫君,再过两天,薛妹妹的兄长该回来了吧?”

“是这两天,等明天下午,需得将接回来。”贾珩轻声道。

秦可卿柔声道:“说来,薛妹妹也挺可怜的,打小跟着姨妈一同长大,又摊上那样一个有些无法无天的哥哥,她那样的人品样貌,现在的亲事也没定下来,也不知姨妈愁成什么样了。”

说着,拿眼偷瞧着贾珩的脸色。

嗯,她其实也不是……吃醋,只是特别想印证一下是不是如她所想,抑或只是薛家妹妹女儿家的单相思。

毕竟,夫君他的确是世间少有,情窦初开的少女倾慕着,也是有的。

这其实也像后世猜测自家丈夫有了外遇,“委屈求全”的妻子也试着开一些玩笑试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贾珩感慨了一句。

秦可卿听着这话,顿了顿道:“夫君看是不是也可帮着薛妹妹操持个好人家。”

“两家亲戚隔着一层,人家的事儿,我们非亲非故的,也不好管着,人家许会说,我们管的太宽了。”贾珩默然了下,轻声说道。

秦可卿不知为何,心底忽然浮起荒谬的一句话。

非亲非故的?

你将人纳过来,许就不是非亲非故了。

但这想法更像是一种琐碎的思绪,很快就被秦可卿驱逐一空。

“不过现在府里都说薛妹妹会做人,也会说话,我瞧着也是个好的。”秦可卿玉容上现出一丝复杂。

两口子在一块儿,除了生儿育女,无非就是议着家长里短。

“夫君觉得,西府几位姑娘,性情都如何?”秦可卿忽而问道。

贾珩怔了下,轻声道:“我一个男人,背后说着人小姑娘,不太好。”

心头生出一些猜测,怕是可卿起了疑心,否则断不会提出这般话头。

秦可卿笑了笑,柔声道:“夫君,咱们是私下说说呀,我瞧着几个妹妹都是好的,性情如春兰秋菊,各有千秋,尤其是薛林二位妹妹,更是与众不同。”

贾珩听着,面色顿了顿,想起元春曾说的「终究是薛林两位妹妹,与旁人不同」,点头道:“她们两个的确出众。”

秦可卿:“???”

嗯,这么快,就露出马脚了?

可看着自家夫君毫无异色流露的脸庞,又觉得不像?

毕竟,两个妹妹年岁还小,夫君平时似喜丰腴、柔美的妇人,如说……可还有尤二姐、尤三姐她们都没碰着。

贾珩温声道:“二妹妹木讷内秀,三妹妹英媚大气,云妹妹豁达开朗,都是钟灵毓秀的女孩儿。”

秦可卿点了点头,赞同道:“我也是这般觉得,只是未如夫君这般一针见血。”

贾珩:“……”

什么叫一针见血?你是不是在内涵?

贾珩面色如常,想了想,诧异道:“好端端的,你怎么想起说这个了?”

“嗯,就是觉得薛妹妹人挺好的,英莲和我说过,如果当初不是薛妹妹护着,她就受了那薛蟠的欺负,薛妹妹能做到这一步,真是难得了。”秦可卿美眸微凝,轻轻叹了一口气。

贾珩“哦”了一声,也不再问,这种话题,点到为止。

秦可卿见此,也不好再说,只得压下心头的一些狐疑。

待洗罢脚,金钩束起的帏幔缓缓放下,也将内里的旖旎风光尽数遮掩。

只是不多久,听到阵阵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声音传来。

……

……

却说贾政重又回到书房,坐在书案之后,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阅读着,同时也是盯着宝玉写检讨书。

没过多少会儿,忽而听到小厮禀告道:“老爷,老太太、太太过来了。”

贾政愣了下,抬眸看去,只见贾母、王夫人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进得书房,连忙放下书,近前唤道:母亲。”

宝玉也连忙亲切地唤了一声道:“老祖宗。”

贾母看了一眼伏案书写的宝玉,恼道:“这般晚了,怎么还让宝玉写着,灯也不亮,熬坏了眼睛可如何是好?”

说着,拄着拐杖,来到宝玉近前,将宝玉抱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喊起来。

王夫人同样心头疼惜,只是却不敢如贾母这般为宝玉求情,而是强自笑了笑道:“老爷,这都子时了,还需早些歇息才是,莫要熬坏了身子骨儿才是。”

“等宝玉写完检讨。”贾政低声说着,然后看向贾母,叹道:“母亲年纪大了,这会儿夜深了,当早早回房歇着才是,怎么好为这畜生熬坏了身子骨儿?”

王夫人:“???”

贾母恼道:“你又骂我的宝玉。”

说着,唤着一起跟来的麝月,道:“领着宝玉下去歇息。”

麝月低眉顺眼应了一声,然后领着宝玉一同去了。

见天色的确很晚了,贾政也不再说什么。

这会儿没了外人,贾母坐在一旁椅子上,忍不住问道:“珩哥儿怎么和你说的?”

虽然先前在贾珩面前敲打着王夫人不要乱说话,但不代表贾母自己不好奇,尤其是在贾赦被流放后,荣国府声势大不如前,这一下子小儿子眼看能升官儿,也有些坐不住。

这时,王夫人也支棱起耳朵,凝神静听,她可不敢问。

贾政叹道:“母亲,未成之前,一切都不好说。”

得益于先前的传旨丢脸,贾政已有了一些养气工夫,觉得提前透露出来,只怕又要酿成一些风波。

官场人事任免就是这样,就需得夹得住屁。

王夫人见此,面色顿了顿,凝了凝眉。

贾母点了点头,试探道:“你在工部这些年,也该往上动一动了,如能升一级,就是五品郎中,你在工部也算熬出头了。”

毕竟不是科甲出身,三品堂官儿,她也觉得不可能。

贾政“嗯”了一声,道:“如能升为一司郎中,已是皇恩浩荡了。”

闻听此言,却让贾母一阵气结,暗道,给我也藏藏掖掖。

不过转念一想,觉得自家小儿子似乎这样……也长进了一些。

王夫人闻言,心头多少有些失望。

从五品的员外郎到正五品,也就升一级?

然后,她还是五品诰命?

想起先前那位一品诰命,心头不由一阵烦躁。

(本章完)

第515章 但夏金桂,偏偏只有一个

第515章 但夏金桂,偏偏只有一个……

子夜时分,梨香院

厢房之中,陈设于轩窗下的高几,蜡烛烛火无声燃着,屋内明亮煌煌,人影憧憧。

薛姨妈坐在炕上,手中拿着一方帕子,其上分明包着两个晶莹剔透的月形耳坠,感慨道:“这宫里的手艺,比着外间的就是不一样,还有这材质应是西洋进贡的水晶?”

宝钗落座在一旁的梨花木制椅子上,莺儿端上茶盅道:“姑娘,喝茶。”

宝钗“嗯”了一声,伸出白腻如霜的小手,托起茶盅,看了一眼自家母亲手中的耳坠。

她瞧着也有些喜欢,只是这样的耳坠,她却不好带着。

薛姨妈将耳坠递给同喜,让其原样包好,脸上现出一丝感慨,语气不无艳羡说道:“乖囡,你说你嫂子怎么就那般大的福气,说来她拢共才多大一点儿,可这就是一品诰命了,还有宫里皇后娘娘的封赏,这都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赏。”

宝钗放下茶盅,少女丰美、雪腻的脸蛋儿上,神色莫名,轻声道:“妈,一山更望一山高,如总是羡慕旁人,只是自寻烦恼了。”

“倒也不是羡慕,只是想着,咱们女人一辈子,唯一的终身大事就是嫁人,这珩哥儿媳妇儿就是嫁对了人,才得这么小的岁数,就这般风光体面。”薛姨妈语气复杂说道。

说话间,凝眸看向自家女儿,品貌端庄的,静静坐在那里竟好似一株白海棠。

不由思忖道,她的女儿原是要送往宫里做宫妃的,可现在眼看就有被耽搁的架势。

“妈,各人有各人的命,不能强求。”宝钗听到这话,抿了抿莹润粉唇,明眸也有一闪即逝的黯然的。

“是啊,可为娘心里不甘啊。”薛姨妈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说着,皱了皱眉,心头忽而闪过一道亮光,道:“我要着,要不让珩哥儿帮着你找门好亲事,他在外面儿人脉广,结交的都是为官作宰的,娘其实也不求别的,哪怕将门子弟也是好的,将来封着几品诰命,我也就知足了。”

宝钗:“……”

情知自家母亲是见他帮着姨父谋划升官儿,又是有些起心动念起来。

事实上,薛姨妈怎么可能放弃自家女儿的亲事?

只是放弃了「金玉良缘」这一设想,但为自家女儿寻个好夫婿的想法,从来没有打消,而哪怕是原著的宝玉,一无爵位,二无功名,都能被薛姨妈看中,如今见了一品诰命,自生出了“我上我行”的心思。

薛姨妈说着,觉得愈发合适,道:“等改天,我请珩哥儿一个东道儿,好好和她说道说道才是。”

“妈,您怎么又漫天地里想这么一出儿?这家里才消停几天,又提着我的事儿。”宝钗芳心一惊,蹙了蹙柳叶细眉,嗔恼说道:“再说咱们和人家非亲非故的,人家珩大哥凭什么帮着咱们?”

嗯,等她过门,就有亲有故了。

许是某种巧合,少女心头所想,几与秦可卿所想一般无二。

“什么叫非亲非故的,珩哥儿也是唤我一声姨妈的,再说他那次不是喊伱妹妹长、妹妹短的,你要这么说,二老爷他都不会帮着了。”

“终究隔着一层,那是姨父也是贾家人。”宝钗一时无语,劝道。

“乖囡儿,不能这么说,珩哥儿是个有能为的。”薛姨妈笑了笑,说道:“我现在也瞧出一些门道儿来,两府里里外外的事儿,还是得看珩哥儿,只要他愿意答应帮忙,这事儿就成了大半,先前从咱们家的皇商生意,还有你哥当初因为京营的事儿,他也都是帮着的,可见是个重情义的,还有你姨父升官儿的事儿,他只要答应着,这些就没有一桩办不成的,我寻思着你这个事儿,若托他操点儿心,比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后院胡思乱想。”

除了贾珩,薛姨妈实在想不到其他渠道帮着自家女儿的婚事。

自家哥哥原来还好,做的好大官儿,可现在也不大行了。

宝钗抿了抿樱唇,水润杏眸闪了闪,心头只觉哭笑不得。

暗道,你这话是没有说错,他操心着肯定能成,但他怎么可能答应?

不过这样也好,总比妈去寻舅舅或者表嫂,再又闹出什么风波来才是。

念及此处,幽幽叹了一口气。

薛姨妈看向曲眉丰颊的少女,起得身来,拉过自家女儿的手,低声道:“乖囡,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像你大姐姐……总之,咱们是断不能落到那一步的,实在不行,妈就是舍了这张老脸,也要求着珩哥儿给你找个好婆家。”

随着宝钗年岁越大,已近十五之龄,不同于原著,薛姨妈提前瞄准了宝玉这个“国舅”,还能沉得住气,而现在宝玉已不在薛姨妈考虑范围内。

那么自家女儿的婚事,也需提上日程,平时有事牵绊着还好,一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这就和王夫人不能闲着是一个道理。

但夏金桂,偏偏又只有一个……分身乏术。

宝钗白腻如梨蕊的香腮浮起嫣然红晕,岔开话题,柔声说道:“妈,哥哥这两天该回来了。”

这话几乎是与贾珩一般无二的切入点。

薛姨妈一听这话,眉头皱了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欣喜道:“是啊,今个儿只顾庆祝着珩哥儿媳妇儿被封着诰命夫人,都忘了问过珩哥儿,明个儿得去问问才是,看什么时候将人接过来。”

“他刚刚不是说了,明个儿还要去早朝,就是有空也得下午或是晚上了。”宝钗攥着手帕,声音有些异样说道。

说来,她也几天没见着他了,他这几天忙着案子,也不好来找自己。

念及此处,衣襟下的金锁不觉微微一烫,烫的心头发慌。

薛姨妈点了点头,道:“那明天你去问问,你和珩哥儿,一同将你哥哥尽快接回来。”

宝钗点了点头,不再说其他。

母女二人说着,不觉天色渐晚,薛姨妈拿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说道:“天色不早了,乖囡歇着罢,我今个儿也乏了,回去歇着了啊。”

说着,在宝钗的相送,离了厢房。

这时,宝钗另外一个丫鬟文杏端上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来到近前,低声道:“姑娘,洗洗脚,该睡了。”

宝钗应了一声,忽而想起一事,问道:“兔子喂了没?”

贾珩先前送着宝钗一对儿兔子,如今一眨眼也有许多时日,已长大了许多,而且还有下崽儿的迹象。

“晚饭那会儿就喂着了。”文杏讷讷应道。

宝钗觑见欲言又止,一副似有话要和自己说的莺儿,看向文杏,道:“将热水放这儿,你也早些歇着罢,让莺儿伺候我就是。”

文杏也不疑有他,离了屋中,歇着去了。

莺儿弯下身来,给宝钗去着鞋袜,忧心忡忡道:“姑娘,这样瞒着也不是个事儿,太太为着姑娘的事儿,不定又想出什么法子来,再如二太太那般。”

作为宝钗的贴身丫鬟,自然对贾珩和宝钗的事儿收之眼底,甚至还帮着望风。

宝钗水润杏眸似有秋波微漾,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能拖一天是一天,明天我和他商量商量。”

今日所见,才知他的一番苦心,娶她为正妻,才有着请封诰命的可能,如是为妾,什么都不会有着。

至于功封郡王,这没有三两年,谁也说不准,但如为正妻,那么就可随着他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那时她和秦姐姐就能平……嗯,她也会一直敬着秦姐姐的。

莺儿柳叶细眉微垂,压低了声音,出着主意道:“大爷既然说过,如实在不行,就和太太说一声,姑娘不妨和太太交个底?”

在她想来,与太太说着,太太多半也是乐见其成。

“还没到那一天,等他立了功劳,向宫里求着圣旨。”宝钗螓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她何尝没有想过,但需得缓缓透露这个消息,否则贸贸然的,妈再去逼问他给个名分,或是宣扬的府中尽知,那时她反而不好见着他。

其实,现在也挺好的,虽然有些偷偷摸摸。

莺儿低声支支吾吾道:“那姑娘和大爷也注意着些,我就怕,就怕……”

后面的话,说着说着自己先就红了脸。

就怕什么,无非是怕着二人干柴烈火,珠胎暗结,那时候奉旨成婚不成,就成了奉子成婚。

而且,两个又是亲昵,又是开锁的,难保不会……

宝钗心思慧黠,在这吞吞吐吐中瞬间就明白其意,芳心一跳,如梨蕊白腻的脸蛋儿绯红如霞,嗔怒道:“你……你胡吣什么呢。”

却是不由想起那天在马车上,那指间抵进,撩拨心弦,还有那一抹惊心动魄的……

忽觉娇躯微软,水润杏眸羞意泛起,遂不敢再想。

莺儿脸颊也有些红扑扑,低声道:“总之姑娘和大爷心头有数就好,别再有了……”

那珩大爷好像也不是那般骗人身子就不负责的登徒子,如是和姑娘有了夫妻之实,应也会对姑娘负责的吧。

“你还说!别……别说了。”宝钗听着「有了」二字,只觉芳心狂跳,脸颊彤彤如火,羞恼说着。

几是三言两语就有了画面,少女甚至在心湖中已经倒映出一幕有了身孕,大着肚子的一幕。

这她也……太不知羞了。

莺儿也知道自家姑娘真要作恼起来,是不好相与的,不再多言,帮着宝钗擦干脚,伺候着宝钗上床歇息。

……

……

却说另外一边儿,李纨在丫鬟素云和碧月的相陪下,心思复杂地回到所居住院落,坐在里厢梳妆台前,铜镜中倒映着一张秀美、温宁玉容。

素云在身后帮李纨去着头上的簪饰,倒也不多,几下子,盘起的发髻顿时如瀑布松散开来,披于两肩,乌青郁郁,柔顺和美。

而镜中的花信少妇,比之先前,不施粉黛的脸蛋儿多了几分凄然。

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抚着眼角和脸颊,李纨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怔怔失神。

一品诰命夫人,她这辈子许也封不着的吧?

素云道:“奶奶,洗洗脚,该睡了。”

李纨收回心头的一些怅然心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起身坐在床榻上。

在素云和碧月的侍奉下,解开身上兰色绣梅花的褙子,鞋袜去掉,现出一双白嫩的脚来,放入铜盆,顿见热气腾腾中,见着涂着凤仙花汁的玉趾,五趾纤白,红艳如霞。

这位花信少妇,身上所穿服饰皆为淡雅之色,然而借着一簇烛火细瞧,可见里衣上分明绣着一小朵红牡丹。

素云一边帮着李纨洗着脚,一边感慨说道:“奶奶,这珩大奶奶真是好命呢,她才过门没多久,现在已是一品诰命了。”

今日之事,不仅仅对凤纨这些当家太太冲击不小,在丫鬟眼中也有一番感慨。

李纨两弯柳叶眉下,美眸中倒映着的高几上的一簇烛火,似乎轻轻晃了下,低声喃喃道:“是啊,一品诰命呢。”

素云却没有听出这语气的复杂,笑了笑凑趣道:“等兰哥儿将来为官作宰,也能向朝廷给夫人请封个诰命。”

却并不知自家奶奶不仅是想封诰命,还被先前所见,激起了封着一品诰命的奢想,甚至隐隐有些心态失衡。

如果看荣府,贾母是超品诰命夫人,而为李纨婆婆的王夫人,年近五旬,可也不过是五品诰命,李纨想着将来能有个婆婆的五品,已是心满意足,足慰平生。

可偏偏有一个年龄不及双十,过门不久的少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封了一品诰命。

先前二品诰命时,还能勉强安慰自己,不是还没升着一品吗?

她也就是丈夫去的早,否则也不会这般……

但如今这般的自我安慰有些苍白。

这就是张爱玲所言:「出名要趁早,来的太晚,快乐也不是那么痛快」的缘故。

当然,大多数人只记得那一句,通往女人内心的是……

“素云,这月中兰哥儿该回来了吧?”李纨玉容失神片刻,忽而柔声道。

素云柔声道:“奶奶,是该回了。”

李纨玉容微顿,抿了抿樱唇,低声道:“我想着是不是再请个东道儿,让兰儿与他珩叔一同吃个饭,帮着问问他的功课?”

主子这般征询丫鬟的意见,其实恰恰是某种踯躅和犹疑。

素云也没有多想,说道:“珩大爷最近有些忙,未必有时间过来。”

“也是,不过提前问着,看着什么时候有空,兰哥儿与他珩叔看着十分谈的来。”似对素云的话有些不太满意,李纨秀眉蹙了蹙,低声道。

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她这里平时原也不见人来……不是,是兰哥儿这般大了,也需得长辈看顾着才是。

这位青春丧偶的少妇,在原著酒醉之时,曾伸手去碰着平儿腰间的钥匙,有人言其是对权力的向往,有人言是对情欲的追求,许是兼而有之。

而事实上,在红楼原著大观园中,李纨所居的稻香村内,就是种着杏花树,喷火蒸霞,绚丽似锦。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只红杏出墙来。

而言着取来红梅插花,而让宝玉向妙玉雪中乞红梅的同样是……李纨!

素云点了点头,帮着李纨擦了擦脚,然后端起热水,而后碧月已放下帏幔,伺候着李纨上了床。

随着灯火吹熄,厢房中重又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轮皎皎明月,匹练月华静悄悄地透过窗纱,落在梳妆台、高几上,在屋内地砖上如积水空明,隐见如藻蘅的摇曳竹影。

李纨这会儿静静躺在床榻上,盖着锦被,眼眸微微闭着,翻了身。

这会儿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着那一品诰命的大妆,在自己身上穿着,似承受着后宅妇人的一道道羡慕目光。

但片刻之后,就为理智驱逐。

一品诰命,这辈子她都不大可能的。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也不知多久,李纨只觉失眠难寝,待凝神听着外面的两个丫鬟,似已经睡了。

李纨撑起身来,黑暗中的嘴唇微贝齿咬了下,幽幽叹了一口气。

终究,阖上美眸,脑海中试着想起自家相公年轻时的面容。

可几年过去,那些关于新婚的记忆片段,已然模糊不清,反而是年前年后与那少年说笑的一幕幕,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

从当初前往柳条胡同儿拿回被借走的书,再到后来那言辞铿锵,冷然四顾的清绝面容。

最终定格在正月里,请着东道儿后,灯火之下,与兰儿说说笑笑的一幕。

李纨芳心一跳,玉手微顿。

她怎么能这般不守妇道……这时候想起他?

竟还想了好一会儿?

不是的,她不是那般不守妇道的人,她是在想着自家丈夫,他非要跳出来。

整了整思绪,闭上眼眸,回顾着与先夫的过往,然而,不知为何,那少年的面容好似驱散不去的梦靥,一直萦绕于脑海中,而且……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纨微微睁开美眸,回味了一会儿,只是不多一会儿,面色怅然若失,一股内疚神明和荒凉之感袭上心头。

她刚刚……都做了什么?

怎么能想着她丈夫以外的男人?

不,她刚才一定是做梦了。

可……方才并不是梦境,脸颊旋即滚烫如火。

定了定心神,取出手帕,清理着一些痕迹,这时,鼻翼动了动,就是皱了皱眉,分明嗅闻着帏幔中的奇特味道。

暗道,这明天怕是要被素云她们……

贝齿咬着下唇,蹑手蹑脚地起得身来,将帏幔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以让外间的熏笼檀香进来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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