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野心滋生

一百六十里外的下辨城中,诸葛亮此刻正与杨仪、蒋琬、射援、樊岐四人,到了城中临时搭建的粮仓之内巡视。

军粮,乃是军队的根本之物。

过去数十年军阀征战,为了争夺粮草发起的战争和战役不计其数。甚至今年诸葛亮本人率军北伐的倚仗之一,就是魏国春夏之际乏粮的客观事实。

可以说,诸葛亮约有三分之一的精力,都花在粮草后勤方面了。

诸葛亮在粮仓之中踱步了半晌,轻叹一声:

“今年运粮之难,比建兴五年北伐之时,要容易太多了。”

杨仪站在诸葛亮侧后方,点了点头,应声说道:“彼时是从金牛道入汉中,再由沮水和西汉水来漕运至陇右,路途艰险自不多说,千余里之距离,其中不知耗费了多少。”

“如今从白水到下辨,也不过五百里之路。路程减半,人马也减半,运起粮来自然无虞。”

杨仪陈说着客观事实的时候,蒋琬却在一旁叹道:“路近兵少,又岂是大汉幸事呢?道阻且长,且先从此处来吧。”

气氛瞬间变得冷淡了起来,杨仪撇了撇嘴,没有多说。

此番出兵之前,诸葛亮就早已做好了准备。除了成都仓中之米提前沿着金牛道向白水运输,从去年开始,广汉郡、梓潼郡、巴西郡三郡之粮,就开始不向成都转运了,而是直接从产地转运至白水。

射援见状,小声附和道:“这几日转运过来的粮草,都已在城中妥善保留着了。下辨目前的存粮,足以供给大军三个半月取用,若是其余之粮尽数到了,应能支应半年或更久。”

诸葛亮捋须点头,缓缓说道:“粮者军之本也,魏军乏粮而我军足粮,胜负之分,就要从此处来论了。”

说罢,诸葛亮转过身来朝向四人,朗声说道:“张郃在西,此人用兵严整久为边将,文长足以御之。而曹真在东,此人凭宗室身份得了大将军之位,倒是不足为虑,本相遣王子均(王平)应对曹真,也已足够。”

“魏军这两日在东小胜几场,本相正要曹真自以为得势,而与我军交战。若他不战,一月、二月之后,随着魏军粮少,他也不得不战了。”

“总而言之,借着城池、山地与诸营守势,本相就是要引魏军主动来攻,而后战而胜之!”

“丞相睿断!”杨仪拱手说道:“丞相所传八阵之法皆已熟习,骑兵不得其利,魏国中军不至,区区边军定无法与王师匹敌!”

射援也随之说道:“下辨此处的地形与白水仿佛,对军中士卒来说都不陌生,正是用武之地。军中辎车、木车、牲畜皆已充足,就等魏军来攻!”

诸葛亮点头应下,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没有丝毫的得意之色,轻轻说道:

“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此战乃是以林抵风,以山御火啊!”

“传令下去。”诸葛亮看向身旁的杨仪:“从今日起,已从武街出发的粮草尽速转运,没出发的粮队就在武街停驻。”

杨仪听闻诸葛亮此语微微一愣,不解问道:“丞相这是何意?如何要自断粮道?”

“非也。”诸葛亮从容说道:“非是本相要断己粮道,而是要等着西边张郃前来断我粮道。”

“若不让魏军得利,以为我军断粮,彼辈又如何愿速速攻我呢?”

杨仪思索了几瞬,重重的点了点头:“丞相高见!”

……

太和四年相比于此前三年,并不安分。

上半年征辽东,春夏关中大旱,夏季中原各处洪水,鲜卑单于叛逃被斩,吴军侵攻襄樊,蜀国诸葛亮兴兵来攻秦州,扬州陈司徒领军前出濡须……

一年之内,竟起了如此多的事情。而且其中大半,还都集中于最近的两个月中。

扬州、荆州、秦州三处皆战,倒显得河北之地更加平静了些。

八月末轲比能授首之后,前将军满宠与立了功劳的曹爽、姜维、曹肇三人,自是领兵南下,又不用他们待在边境善后。

真正在幽、并边地犯难,向鲜卑人一一解释利害、陈说朝廷政策、分划拉拢各部的重任,都落在了田豫身上。

田豫从护乌桓校尉之职,被皇帝升为了护乌桓将军,全面负责幽并边地的胡人之事。而领了护鲜卑将军的段昭,他的将军号就有些名不副实了,此人职责更像是为大魏驻守辽西重地的守臣。

辽西之地何等紧要,自不用多言。燕山山脉与通往辽东狭长的傍海道,构成了抵御北方草原和辽东的第一道防线。

就在同一日,位于代郡马邑城的鲜卑步度根部,也迎来了两位客人,分别是素利与泄归泥。

马邑城早已破败,此番步度根借着从征辽东的功劳,向朝廷请求能够居于此城,被朝廷也一时允了。

轲比能死后,鲜卑各部一时间人心惶惶。这并不是一件令人意外之事,过去十余年间随着轲比能的崛起,各部鲜卑或是依附轲比能、或是扭头寻找大魏获得庇护。

如今轲比能一朝身死,带来的是鲜卑各部的一场大风暴。

步度根摇头叹息道:“哎,西部鲜卑最近闹得一团糟,你们都听说了吗?”

泄归泥学着汉人的模样,朝着步度根拱手:“听到了些许风声,似是闹将了起来。轲比能的女婿贺齐布为一部,另有一名唤作博尔谷的轲比能旧将不服贺齐布,又扯走了一半部众,只是不知这贺齐布和博尔谷现在如何了。”

素利不说话,只是一味的用小刀来切面前的羊肉吃。

泄归泥是步度根的侄子,二人各领一部,平素也十分要好。步度根与素利虽说早年间有些不愉快之处,但随着这两年或攻轲比能、或征辽东的经历,竟也渐渐和睦了起来。

不过素利此人在步度根看来,属于纯粹的胸无大志,开餐后就在一直吃肉,就像是在自己部中吃不到羊肉一般。

“素利!”

几人都围坐在毛毡毯上,步度根面带无奈的朝着素利的方向重重的拍了几拍。

“哎,在呢。”素利用力将口中羊肉咽了下去,侧脸看向步度根:“西部鲜卑要打,就让他们打去好了,与我等有何干系?”

步度根定睛打量了一番素利,开口说道:“有干系了。”

“啊?”素利一惊。

步度根道:“今日我请你们二人来马邑城,并非单单请你们二人用餐,而是有正事来说。”

“三日前,贺齐布遣人到我这里来了,向我求援!”

泄归泥眼睛睁圆了,连忙问道:“贺齐布?此人要说什么?”

素利也是一般神色看向步度根。

步度根轻咳一声:“贺齐布说,博尔谷凶悍,他一时难以抵挡,想请我们三人出兵援他。”

泄归泥不耐的冷笑一声:“贺齐布?此人乃是一个真小人,当日在满将军、在陛下面前的形状我们也都看在眼里。轲比能是他岳父,他就这般将轲比能卖了,哪里能信?”

“叔父,无论贺齐布许下什么,我看都不能援他!相反,还应将此事禀报田公,请田公定夺!”

素利也同时说道:“泄归泥说得对!我等皆为田公所领,哪里又能随便调兵呢,要听田公号令才是!”

步度根一时无语,站起身来,在皮袍上擦了擦手,几步就走出了堂中透气去了。

泄归泥与素利对视了一眼,不明白步度根这是在弄什么名堂,三言两语沟通过后,也随之一起出了门。

门外北风寒冷,吹过三人身旁,站着还没几瞬,泄归泥就有些不满的嘟囔道:

“叔父这是怎么了?莫要学着汉人那样卖关子了,有事情就直接说,贺齐布派人与你说了什么?”

步度根长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他说我乃檀石槐之孙,理应继轲比能之后,来做鲜卑单于!还说,你二人都应做个左、右贤王!”(本章完)

第560章 镜花水月

此处乃是马邑城旧时县衙的正堂,兹事体大,出于保密起见,步度根也早就将亲卫和随从赶出院外候着,是以此处只有他们三人。

步度根话音刚落,泄归泥和素利二人不禁纷纷咽了咽口水,像是听到了此生最为惊讶之事一般。

单于?

左贤王?右贤王?

单于的尊贵,他们又如何能不知晓?真是天上之人一般。此前轲比能得了单于封号,虽说有些名不副实之感,都让他们羡慕了许久不能忘怀。

不得不说,贺齐布遣人派来的使者说辞,的确在某一瞬间,将此处的三个鲜卑人都说动了些许,而且似乎有那么些道理。

轲比能血统并不高贵,尚且能得了单于印绶,而身为檀石槐亲孙的步度根,又比轲比能差多少呢?

此事真能为吗?

就在三人默默无言之时,素利将双手往袍袖中缩了一缩,朝着步度根和泄归泥二人告了声罪:

“贺齐布此话能不能行,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素利,似乎没有当右贤王的好命。你们叔侄二人先聊着,我部中还有些琐事,我先回去了。”

素利说完话后,略带歉意的笑了一笑,随即转身欲走,未有一丝停留。

泄归泥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拽住了素利的小臂,一把将他扯了回来。

“哎,这是做何?”素利小声埋怨了起来。

泄归泥冷下脸来:“三个人在一起说事,事情还没说完,哪能允你先走!”

“走,进堂中说!”

素利挠了挠头,无可奈何,复又跟着这对叔侄二人走了进去。

三人围着毯子坐好,素利看二人都阴沉着脸,转而知趣的低下头不去看他们,又摸出小刀子来切尚未冷掉的羊肉。

素利割下一片之后,蘸了些盐,又放入口里咀嚼起来:“此盐真是上等,和两年前可不一样,以前能吃到的都是商贩倒卖过来的下等盐。”

步度根应了一声:“河东盐路开了,这还是托了今年立功之福。”

泄归泥见二人还在聊着盐的事情,不禁怒起,右手握拳用力锤了锤毛毡毯,压低声音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着吃羊肉!”

步度根转头看向泄归泥:“莫要再说素利了,他不肯说,你不会也不肯说吧?你对此事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泄归泥道:“叔父,贺齐布派来的使者是谁?不如将他唤过来,我见一见后,再说此事?”

“甚好。”步度根应下后,手指捏起放入口中打了个呼哨,院外候着的亲信进来后问了指令,转身而出,没多久就将一名汉人模样、穿着鲜卑衣服之人领了进来。

“韩元信见过诸位。”

此人身材中等,面孔瘦削,眼露精光。单看此人的像貌,泄归泥就已皱起了眉头。

“你是汉人?”泄归泥发问道。

韩元信轻笑一声:“鲜卑人能为汉人所用,汉人亦能被鲜卑重用。都是一样的人,又谈什么汉和鲜卑呢?”

泄归泥紧接着又问道:“你既是汉人,又如何取了个这等名字?难道不知汉初大将韩信之名吗?”

韩元信微微摇头,笑道:“我辈之人,又如何不能比先贤立下更多的功业呢?”

步度根向素利身旁挪了一挪,让出了个足以坐人的空位:“韩先生坐我身边吧。”

“多谢。”韩元信缓缓走了过来,盘腿坐下后,神情竟颇为自在。

此人丝毫不顾及素利略显怪异的目光,和身旁泄归泥审视提防的眼神,看向步度根,继续巧舌如簧般的说道:

“昨日与尊驾所说之事,不知考虑的如何了?今日二位大人都在,也该定下来了。尊驾血统高贵,单于之位非尊驾莫属。”

有一说一,泄归泥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如此张狂的汉人,真不知贺齐布给了这个韩元信多少好处,他们又有多少做事的底气。

泄归泥想了一想,面色也变得和缓了一些,出言问道:“请问韩先生,如果皇帝知晓此事,又当如何?”

韩元信捋须笑道:“大人岂不知天下大势?魏国多事之秋,与蜀、吴二国麻烦不断,听说皇帝和中军都连日去了河南,哪还能顾得上草原上的事情呢?”

“就算魏国来日抽出身来,到时大事已定,他们也只能就此认下,无非态度恭敬些就是了。昔日轲比能多次犯边,不还是被封了单于吗?”

泄归泥笑着拍了拍手:“韩先生当真高见。我只是不知,贺齐布许了韩先生什么条件?”

韩元信朝着步度根拱了拱手:“贺齐布只求谷蠡王之位,而我韩某,只求单于为我杀一人就好。”

“杀谁?”步度根也好奇了起来,微微起身,端起毯上的银壶,欲要为韩元信斟一杯奶酒。

韩元信轻哼一声:“十五年前,我兄长因私怨被田豫所杀。来日若是单于得势,与我一千人马,我自去寻机会杀他!”

步度根刚伸手将杯子递给韩元信,闻言大惊,杯中奶酒也撒了些许出来。

韩元信笑道:“些许小事罢了,不足入单于之耳……”

‘耳’字还未说完,坐在韩元信身旁的泄归泥就猛然起身抽出腰间弯刀,刀刃划过一弯雪亮的弧线,瞬间划过了韩元信的脖颈。

几股鲜血猝然飙出,溅了步度根半身的血,座下的毛毡毯也随之染上斑斑点点的红色。

韩元信惊恐至极,扔飞手中装满奶酒的杯子,双手无力的向自己脖颈摸去,却始终都摸不到,在空中虚抓了数下后,最终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步度根霍然站起,嘴唇颤抖着指向泄归泥:“你,你杀他作甚?我该如何与贺齐布说?”

泄归泥将染了血的刀子,在自己袍子的下摆上认真擦了数下,直到确认血迹都被擦干净后,这才将腰刀插回刀鞘中,站起身来与步度根对视:

“叔父要与贺齐布交代,就不要与朝廷交代了吗?”

“我……”步度根瞬间就泄气了一半,举起的手也垂了下去,看了看泄归泥,又低头看向暂未断气的韩元信,用力的顿足说道:“这该如何是好!!”

泄归泥从容说道:“代县、土垠、襄平,这些地方我与叔父都是去过的,魏军威势如何,难道叔父当真忘了吗?陛下姿容如神一般,叔父都不记得了吗?”

泄归泥越说,语气就越激昂。

“贺齐布何等小人,他的话又哪里能相信半点?田公派了儒士到我部中,第一次教习,就教了我何为封狼居胥、何为勒石燕然。此事一发,就算叔父逃到漠北都没用!难道要让我们家族被族诛才行吗?”

步度根怔怔站着,只不过身上撒着的奶酒和鲜血混在一起,从上襟处小股流下,倒是显得几分滑稽了。

“这叫什么事啊!”步度根烦躁至极,摊手低吼道。

泄归泥轻叹一声,低头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刀,塞到了步度根的手里,声音平稳的说道:

“什么事?贺齐布欲造反,遣使至此,被叔父亲手所杀,就是这般事情!”

“叔父自去禀报吧,我先回返部中去了。”

说罢,泄归泥拍了拍手,转身就朝着外面大步走去,推开门后,一股冷风从外吹入,而后又重重的关上门来。

“嗬……嗬……”

韩元信捂着脖子躺在地上挣扎,已经发不出半点声音来,身子扭曲如同弯弓一般。

素利抬头看了看焦躁无奈的步度根,想了一想,将小刀上片好的羊肉塞到嘴里,吃干净后又抿过一遍油脂,起身向前凑了一凑,坐到了韩元信的身边。

手中小刀瞬间便插到了韩元信的脖颈里面,如同在部中杀羊一般干净利落割断了此人喉管,又如剔肉一般,刀刃顺着骨缝,几下便将头颅解了下来。

素利双手捧着头颅,放到了步度根的脚边,轻声说道:

“此人是我与你一同所杀。这是田公仇人,田公与我有救命之恩,你向田公报功的时候,勿要忘了把我的功劳加上,一同请功!”

“我也回部中去了。”

素利收刀起身,随即向外走去。

步度根的单于美梦,刚做了一个开头,就被亲侄泄归泥和素利一起击破,沮丧、后怕、愤怒、羞恼等情绪一瞬间涌上心头,步度根大步追上素利,又小跑着追到了府衙门外。

泄归泥刚刚坐上了马,与身后的十骑随从一起,走也不回的朝着城外纵马驰去。

自家首领一身血污,亲卫有些不解,又朝院门里面看去,发现素利在后优哉游哉的走了出来。

院中一共就四人,三个鲜卑贵人都没事,这便是那汉人的血了?

步度根长叹一声,侧脸吩咐道:“韩元信乃是贺齐布使者,贺齐布意图造反,韩元信已被我亲手所杀。你速去将头颅取来,带着百骑随我去一趟代县,我要亲向田公禀报此事!”

“啊?去代县?”亲卫一时不解:“何时去?”

“现在就去!”步度根一时恼怒,右手用力的拍向亲卫的后背:“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是,是。”亲卫连声应下,只觉有些莫名其妙。(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