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第409章 黄绿

第409章 黄绿

一场春日雷雨突如其来的出现,宣示了自己的权威之余,也将两军原本该进行的一场大规模混战演变成了一场烂仗。

当夜不提,往后连续三日,春雨居然淅沥不停,以至于平野泥泞。

一时间,两军上下皆苦不堪言,却又各怀忌惮之意,无一方敢轻易撤退。

其中,宋军迅速夺取了获鹿县城,继而沿着县城大举立寨,民夫士卒冒着雨水从后方山野中砍伐木料、拆除旧营、转运物资,建立新寨,辛苦备至……而金军不遑多让,为了防止失去对那块高地的战术控制权,他们也开始大举移营向前,原本均匀立在石邑周遭的营寨被拆除,从后方索来的大量的签军同样冒雨劳作,将营寨从石邑开始一路向获鹿县城方向铺设不停。

而因为双方庞大的兵力这一客观事实,再加上必要的辅兵、民夫,使得太平河两岸的两军营寨都呈现出了一种骇人的广阔地步。

宋军营寨,不说那些分散驻扎的犄角、后卫部队,只是最新的核心大营,也达到了几乎十数倍于原本获鹿县城的地步。而金军营寨,因为要方便骑兵出击支援,外加抵进太平河的这一动作,则呈现出了一种连绵二三十里的奇葩人字形状……脑袋距离太平河区区数里,两只脚一只踩在石邑,另一支则伸到了滹沱河前数里的位置,遥遥对着河对岸的真定城后勤大本营。

但是,辛苦的绝不止是基层民夫,这些天,军士也要冒雨巡视河道以作防备,军官也要手忙脚乱,确保战斗准备,而统制官以上的高层就更是要为随时可能爆发的全面会战而进行军事筹划,甚至包括一些军事以外的讨论。

正如吴玠说的那样,双方都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眼下几十万大军就是靠着一条地图上都不用画的太平河和这个雨水以作最后的回避,而雨水随时可能停歇……全面紧逼之下,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也没有人可以逃避责任与压力。

不仅如此,随着雨水淅沥不停,然后两军大举立寨,一步步相互逼近的同时,其他一些事情也得到了确认。

首先是那日战损。

这个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一场烂仗,交战时间也不长,双方都无法有效杀伤,千把减员分散在诸部之中,甚至都比不上这几日雨水导致减员来的多……因为需要冒雨立寨,不少人都得了风寒,也有不少滑伤、摔伤的减员。

其次,呼延通的处置问题。

这一次,毫无疑问是呼延通违背了在河畔立寨的粗略命令,擅自渡河出击……那么照理说,大战之前最重军纪,本该严肃处置……但事实上,不仅是韩世忠维护了自己的部属,吴玠、李彦仙,乃至于王彦,几名帅臣几乎一致认为应该给与呼延通戴罪立功的机会。

理由很丰富,而负责大营日常庶务的吴玠给出的理由是,赵官家昔日有谕,御营上下,但凡敢战者,虽败亦可赦,何况昨日呼延通到底是没有给本部造成巨大损失。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而心事重重的赵官家也的确没有为这个事情跟几位帅臣一起找不痛快的意思……故此,最终结果是呼延通降等四级,罚俸一年,依然代行统制职责。

考虑到统制官最重要的两个特权,一个是独立领兵,一个是密札上奏,二者皆没有剥夺,那实际上呼延通的处置基本上相当于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了。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因为就在这场春雨连绵到第三日,也就是建炎十年二月初一这天的早些时候,曲端、刘錡带领着剩余部分的御营骑军与张宪、张子盖两部抵达获鹿县城。

对此,宋军上下皆是且惊且喜。

喜的是,曲端到底是带来了一万六七千众援军,而且无论是其中的一万御营骑兵,还是那两只背嵬军,都算是宋军这边最顶尖的战力,此番及时抵达,自然振奋军心。但忧的是,因为之前整个河北地区西部都遭遇到了雨水,而曲端为了防止被金军突袭,妥当抵达,选择了倚靠着太行山东麓行军,这反而使得这支援军之前数日内遭遇到了各种内涝、山洪滋扰,以至于这么一支精锐辛苦抵达获鹿时,已经疲敝到了极致,而且沿途减员极重。

要知道,按照曲端的说法,从大名府与岳飞分开时,他便与岳飞、张荣、田师中商议,都觉得河北方面军的步兵大队未必来得及赶上决战。于是,岳飞便对三支骑马尾随金军的部队进行了临时的充分补充……比如说御营右军那支长斧重步背嵬军满编四千人,在大名府数次苦战,连死带伤,已经一度只剩三千可战之士,但是为了确保此番北上能给赵官家这里足够支援,岳飞那里直接抽调本部,重新给凑足了四千人,然后以骑马步兵的形式给送来的。

但是,三日前遭遇雨水,沿途遭遇洪水泛滥、小股部队迷失道路、夜间营地崩塌、伤病滋扰,到达获鹿时,张子盖麾下居然又只剩三千来人了。而且因为装载装备的牲畜大量走失,更是有小半人成了赤手空拳之士。

其余一万多人,大略如此。

也正是因为如此,曲端甫一抵达,便与刘錡、张子盖明确在御前提出,要求部队务必休整妥当,再行开战。

但毫无疑问,他们三人的提议,遭遇到了韩世忠、李彦仙、吴玠、王彦、王德、郦琼等人的一致反对……这六人意见一致,他们公开提出,只要雨水一停,便当开战。

对此,赵官家似乎不置可否。

甚至在争执持续了片刻之后的中午时分,便直接退出了获鹿县衙大堂,不知所踪。

不过,争吵依然得到了裁定,因为除了赵官家外,获鹿城中还有一位地位明显高于诸帅,可以轻易让所有人闭嘴的存在。

河北大都督吕颐浩在赵官家移镇获鹿的第二日便不顾之前落水再度风寒,匆匆率御前诸文臣冒雨赶到。

赵官家刚刚离去不久,这位枢相领大都督就在梅学士的搀扶下抵达堂中,只是一番呵斥,韩世忠以下,便多讪讪而退……没办法,基本法摆在那里,大宋朝的相公就是相公,即便是‘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武人在建炎十年中地位陡增,但政治传统摆在那里,相公依然是相公。

最明显的一个表现就是,武将功勋到了韩世忠这种位置,方才能得一郡王,而且是天下独一份,可相公们只要平安退休,一般就都有王爵,甚至公相、首相还会是亲王那种级别的一字王。

当然了,韩世忠、李彦仙绝非是怕事之人,此时闭口,怕是另有缘故。

“吕相公!”

韩李两大将直接离去,曲端更是疲惫到无力的地步,狼狈而散,而王彦、王德等人委实不知道该如何与一位名声在外的相公打交道,更是喏喏而去,唯独吴玠待众人散去,这才独自一人匆匆追了出来。“且停停,末将有一肺腑之言。”

雨水淋漓,自廊檐滴落成串,县衙后堂走廊尽头的吕颐浩回头相顾,扶着手杖稍作驻留,一旁梅栎也赶紧打着伞知趣躲入旁边雨水之中。

“吕相公。”吴玠见状立即上前,然后诚恳躬身以对。“且听末将一言。”

“说吧。”吕颐浩虽然之前落水,再染风寒,以至于面色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却似乎还好。

“能否请相公再去劝一劝官家?”吴玠直起身来,诚恳以对。

“劝什么?”吕颐浩正色相询。“为何要劝。”

“末将是担心官家因为这场雨水不能决意出战。”吴玠愈发诚恳。“之前在太原时,官家便有些犹疑,而眼下这场雨水就更是过于明显……太平河暴涨,弓弩不开,后勤艰难,曲都统及其部状况也的确不佳……”

吕颐浩微微颔首,却只是拄着手杖并不发声,也不知道是赞同对方的担心还是赞同对方的描述。

“相公……这个时候,若是官家因为曲都统等人言语,决心借水势稍作休养,再行开战,甚至要等岳元帅顺河而下,两面夹击,那就反而要错失良机了。”说到这里,吴玠不免长呼了一口气。

而吕颐浩也稍微来了一点兴趣:“怎么说?”

“吕相公想一想。”吴玠认真以对。“天降雨水,弓弩不张,我军失却劲弩,确系吃亏,可金军难道不也失了硬弓吗?而且平野泥软,于骑兵不利,金军骑兵稍多,在这一处也更吃亏。”

吕颐浩当即再度颔首。

“至于说因为雨水顺势等岳元帅,就更是不妥,因为雨水如此,岳元帅既发军中精锐来援,剩下的步兵大队,只会来的更慢,反而越是因为下雨,越要摒弃等待大股援军的心思。”吴玠继续解释。

吕颐浩也继续颔首不停。

“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我军不能因为雨水失了气势。”吴玠赶紧点出重点。

“哦?”吕颐浩再度出声。

“请相公想一想……不要从咱们这些决断者来想,也不要从金军的决断者来想,只从下面的士卒来想……自开战以来,咱们是不是连战连胜、进军不停,丝毫顿挫也无?而从金军那边的士卒来看,他们是不是接连受挫,应接不暇,以至于大举败退?”言至此处,吴玠稍微一顿,方才继续解说。“这个时候,如果因为雨水停止进军,不对就在眼前的金军发动打击的话,将会是开战以来我军第一次明显畏缩停战之举……所谓休整之论,只对曲都统和他带来的援军有利,对河东方面带来的十五万主力大军而言,却不免受挫,甚至有可能会激发出金军士气……为了一万多人的战力而牺牲十五万人的士气,这样是弊大于利的。”

“这个老夫倒是稍懂……一鼓作气再而衰嘛。”吕颐浩似乎完全被对方说服了,却是一手拄拐,一手捻须。“吴节度,你说的极有道理。”

吴玠一时释然。

“但是吴都统啊……”吕颐浩放下捻须之手,微微一叹。“你说的这些道理,为什么不直接跟官家讲清楚呢?反而要老夫代为转达?”

吴玠一时语塞。

“是怕直言引来官家不快,还是怕当众说这话,往死里得罪曲端?然后又给人扯起旧事,说你是负恩之辈?”吕颐浩追问不及。

吴玠只能讪讪而顾左右……只能说,好在梅栎知机,退的极远。

“吴节度!”吕颐浩双手支撑拐杖,语气加重。“我再问你一事。”

“相公请说。”吴玠听到语气不对,当即俯首,不敢怠慢。

“你说的这些道理,韩世忠、李彦仙、王彦、曲端……他们知道吗?”吕颐浩仰头缓缓来问。

身材高大的吴玠想了一想,认真以对:“好让相公知道,末将大略猜度……曲都统行军辛苦,其部也委实损失极重,这个时候怕是来不及多想……而且末将说句不妥当的话,曲都统本性在那里,虽有才情,但总难脱自家体系,便是后来心里明白,怕也要纠结不堪的。”

吕颐浩不置可否:“那王彦呢?”

“王总统……王总统刚刚得了统揽全军精锐的职司,正在得意,虽然心里大约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未必愿意想那么透彻,不免陷于口舌之论。”吴玠对答如流。

“那王德、郦琼、刘錡什么的,就暂且不提了。”吕颐浩也依然从容。“可韩李二位呢?这两位也不懂吗?”

吴玠终于沉默了下来。

“你是不是想说,他们俩明明懂得,却谄媚行事,不愿意公然与官家唱反调?”吕颐浩忽然转头看着廊外雨线失笑。“是这个意思吗?”

吴玠赶紧摇头:“末将只是受官家托付,领全军之任,既担此责,不敢有万一侥幸之心。”

“吴节度能有此心当然是极好的。”吕颐浩终于也回头肃然。“但你弄错了一件根本……”

“请相公指教。”

“那就是……官家虽然心神震动,但既然在太原时便已经许诺,就绝不会在出兵这种大事上再度动摇的。”吕颐浩仰头看着对方认真解释。“而韩李二位,一个在行在流离时便相随为腰胆,一个孤军在陕,遥相托付十载……心里对官家多是愿意信任的。倒是吴节度你,依着老夫来看,恐怕是初次统揽如此大军,身上负担极重,以至于有些顾此失彼,见到一些情状便心浮气躁起来。”

吴玠一时恍惚……动摇的居然是自己吗?

“不过吴节度且放心。”吕颐浩继续仰头看着对方平静言道。“尧山如此,北伐如此,官家都将中军大任托付于你,且毫不犹豫,便是韩李二位也未有一二言语抱怨,这就说明,官家对你的专任与信重也是独一份的……所以有言便寻官家直言相告,有虑便也直抒无疑,不必经过老夫这一遭的。”

吴玠赶紧拱手:“吕相公教训的是。”

“当然这次既然说到这里,老夫就替你转达,十几万大军,庶务繁忙,且回去吧!”吕颐浩不急不缓掉过头去。

吴玠知趣应声,赶紧拱手告辞而去。

而吴玠既走,吕颐浩在原处稍驻,待梅栎一声不吭走过来帮忙打伞,二人这才一起轻轻转出廊下,继而从容走出县衙,却又在烟雨迷蒙中缓缓穿过街道,小心翼翼登上了湿滑的南城城头,而到城上,远远便有赤心队班直涌上来护卫,将吕颐浩与梅栎引到正在城头上木棚下眺望远方的赵官家。

相公来谒见官家,周围人自然知趣稍微散开,唯独地上湿滑,吕相公又拄着拐,所以御前班直统制刘晏与内侍省押班邵成章二人不敢稍离,依然立在木棚下两侧,便是梅栎等人,也只是与几名班直后撤到十几步外的另一个木棚下,也不敢走远。

“相公既受风寒,没必要冒雨登城的。”赵玖回头相顾。

“一则,区区风寒,不至于即刻要了这条命;二则,年老体衰,又伤根本,终究不能长久……既然如此,不妨肆意一些。”吕颐浩扶着拐杖失笑以对。“况且,大战降临,不知道多少人将生将死,区区一个老朽的性命不值一提,官家就不必管我了!”

赵玖也随之失笑:“相公豁达。”

“雨水虽缓,却迷蒙一片,不知官家这几日每每登城,都在看什么?”吕颐浩轻轻越过这个话题,好奇张目,却一无所获,不免稍为不解。

“首先是看水势。”赵玖没有必要故弄玄虚。“朕从第一日就注意到了,春雨一落,太平河便浑黄一片,雨水根本遮不住水势暴涨下的河道。”

“春雨涨微波,一夜到彭城。过我黄楼下,朱栏照飞甍。”吕颐浩缓缓吟诵,继而感慨。“太平河本是小河,却不料一场春雨成了两军分野……”

“虚的。”赵玖不以为然道。“雨水一停,只要河道通畅,水势一两日便能落下去不少,而朕亲口问过数个本地老人,都说春雨不比秋雨,不可能持续太久的。便是水势不落,这等几十步宽的雨后泛水,木筏、长木,须臾可成浮桥,也还是没用……所以,终究如吴晋卿所言,能挡住十几万大军的,只有十几万大军,既不是黄河,也不是绵蔓水,更不可能是这区区一条太平河。”

“如此说来,官家决心已定?”吕颐浩微微再笑。

“不错。”赵玖平静以对。“要朕从根本心意来讲,这一战未免太仓促了……但是,局势走到眼下,哪里是人力能控制的?便是朕为官家,内心犹疑,又怎么可能逆大势而为?”

“确实如此。”吕颐浩若有所思。“自官家炸开太原城后,这一战就免不了了。”

赵玖缓缓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吕颐浩也拄着拐杖稍作沉默。

但片刻后,他便望着春雨迷蒙的前方,略作醒悟:“官家之前说‘首先看水势’,那其次是看什么?金军军营是望不到的,莫非是看这一片茫茫绿色吗?”

“相公好眼力。”赵玖望着前方坦诚以对。“朕依然是从第一日便注意到了,雨水之后,难掩春绿,而这几日雨水淋漓不停,绿色居然肉眼可见变的浓厚起来……”

“从获鹿城向南望去,只能看到些许太行山边角,如此春绿,多半还是荒田中无人打理的野苗杂草。”吕颐浩若有所思。“整个获鹿往南、往东,皆是上好良田。”

“是啊,上好良田。”赵玖冷静接口道。“而已经到二月了,本该春耕发苗,当此春雨,农夫也该披蓑笠而清内涝,但此时本地农夫却实际上多半被圈在对面军营中当签军了……剩下老弱妇孺,也都逃入太行山去了。”

“区区太平河,一条黄带而已,当此满目浓绿,确系是大势不可当。”吕颐浩一时感慨。“怪不得官家决心这般坚定,便是曲都统如此狼狈抵达,也不曾阻拦官家半分心意。”

“话虽如此,还是要讲军事的。”赵玖摇头解释。“从韩、李、吴、王全都力保呼延通朕就知道,他们是是要以此提醒朕,我军士气尚在,战事切不可延缓,今日曲端与他们争执,就更是明显……若非是他们态度坚决,朕区区一个不知兵的官家,如何敢这般坚定?”

吕颐浩点点头,然后忽然笑出了声。

赵玖不解回头,却正迎上对方略显怪异的目光。

“臣失态。”吕颐浩收回目光,略显感慨。“只是想到了当日真宗时情形……檀渊之盟前,堂堂中国天子,居然不敢渡河,以至于要寇准那个相公哄着骗着带过河去,即便如此,事后想起此事,居然还记恨着寇准……往前自春秋以降,哪里有这样的皇帝呢?偏偏……”

“偏偏大宋却一堆这样的皇帝。”赵玖接过此话,也不禁失笑。“而又偏偏,今日你我君臣居然来到真定府下一小城,距金军十余万不过十余里?”

“不错。”吕颐浩肃然相对。“臣正是此意。”

赵玖微微含笑颔首,继而稍作停歇,君臣二人一时无言,而雨水也似乎随着二人的稍歇一起缓和了下来。

片刻之后,又看了一阵雨水的赵官家刚要再行言语,却不料吕颐浩抢先一步,直接语出惊人:

“官家,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有两句话要交代官家,还请官家念在臣是在位宰执的份上,认真听取,而若是有人将来对什么事情有什么质疑,官家也尽可推到臣身上。”

赵玖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对方来看。

而吕颐浩则拄着拐杖,望向了雨线越来越弱的前方:“官家,那日在太原城外,官家那番言语,臣这些天无一日不在思虑,而以臣的经验与能力,想来想去,除了那晚劝官家一如既往不要失信外,却只又多了一个法子而已……那便是君当为先!”

“为先?”

“为先。”吕颐浩肯定答道。“官家在江南曾讲,凡事必有初,而臣一生之法门,却是为先二字上。”

“朕愿闻其详。”

“不是什么深奥学问,比不上吕公相变家学为原学……一点心得而已,而且极为粗浅,就是字面意思。”吕颐浩喟然以对。“放在眼下和将来,便是两个具体建议,也是臣要说的两句话。”

“请相公赐教。”

“一来,数日后大战,必要之时,官家可为军中之先。”吕颐浩循循善诱。“依臣看来,这并不危险,因为倾国之精锐都在这里,当河对岸兵马超过这边时,官家率众为先,其实反而是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躲在后面,却与大军相隔,反而会招来危险与祸患。”

“有道理。”赵官家回复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预料到的答复。

“二来,此次北伐之后,千头万绪,黄河以北的疑难,官家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而臣想了许久,若想要妥当处置,却也有一个当国之先的法子!”言至此处,吕颐浩转过头来,认真相对。“官家,臣昔日在燕山道,看燕京颇有地利之重,把控河北,兼领关外,若此次北伐能全取北方五路,何妨迁都燕京,重定乾坤?”

听到最后八个字,一直纹丝不动的刘晏和邵成章齐齐抖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在赵官家与吕相公身后对视一眼,都难以掩饰自己眼中的震惊之色。不远处,在场唯一一位文官更是在心神震动之余同时醒悟,这很可能是对自己有提拔之恩的吕相公为了回报这几日自己的悉心侍从,赠送给自己的一份巨大政治礼物。

不过,出乎这几人以及吕颐浩的意料,赵官家居然没有任何惊讶之态,只是淡淡颔首:“吕相公所言极是,燕京有王气!”

就好像,这位官家再度与这位契合度极高的相公不谋而合一般。

实际上,吕颐浩也只是微微一讶,便旋即安静了下来,仿佛自己根本没有说过什么要影响整个天下气运局势的话一样。

就这样,当日下午,雨水便停下,春日阳光也随之出现。

赵官家亲自下旨,要求全军清排污水,防止时疫,当日晚间,他便召集诸帅臣与资历统制官,询问吴玠开战后的大略方案。

而吴玠也颇为镇定,将这几日磨合出的临时方略一一道来。

“大略来讲,乃是以御营左军两万众为先锋自稍远金军大营的上游西侧先渡立足。”坐在堂中一侧的赵玖面无表情,稍作总结。“然后御营骑军轻骑与契丹、蒙古轻骑,合计四万轻骑在御营左军的遮护下大举渡河,六万众并向高地来争?”

“是。”吴玠言简意赅。

“而骑兵动身后,李节度便统揽御营中军的陕洛部分,外加御营后军部分合计四万众从当面渡河,去争那块高地,高地在手,则以十万步骑与金军相争,逼迫金军先出全力?”

“是。”

“若不成,则再发王德、郦琼二将两万五千众渡河,伪作决胜之手,引诱金军全力?”

“是。”

“若还不成,则发曲端御营骑军、张宪御营前军背嵬军,合计一万余,再做引诱,兼为撒手锏……届时,若金军后手不出,此部便是撒手锏,此战也以十四万众与之一决雌雄;而若金军后手发出,此部便是诱饵,而朕便再发王总统、杨沂中、张子盖所领全军精锐长斧重步与部分劲弩两万余到三万,一起渡河,以作乾坤一掷……是也不是?”

“是。”吴玠依然言简意赅。

“那就这般定下。”赵玖同样言简意赅。“明日稍作晾晒一日,泥泞便可稍收,后日一早便发全军渡河决战……浮桥怎么说?”

“太平河不是什么急流深水,提前准备好长木大筏,临时搭建就好,反而容易出其不意。”吴玠脱口而对。

“那好,剩下的细节朕就不问了。”赵玖点头,然后回头环顾。“这番计略,谁还有不同意见?”

曲端喏喏将起,一时欲言。

“朕再问一遍,谁还有意见?”赵玖眼睛扫过对方,然后再度追问,音量提高,音调也凛然起来。

这下子,曲端反而彻底沉默下来,至于刘錡、张子盖这二人,此时更是一声不吭,面无表情。

而终于,眼见着无人反驳,坐在那里的赵官家一锤定音:“那就这样……若无太大情形变化,此事就这般定了。”

韩世忠率先起身,其余诸将也都纷纷起身,然后在这位军中第一大将的带领下轰然称是。

翌日白天,果然日头明亮,随着一日暴晒,原本稍显泥泞的地面也果然迅速干涸,虽然称不上是地面坚实,但却不至于不能跑马轻驰了。

与此同时,可能是春雨的影响,这一日,众人才发现,太平河两侧四野,漫山遍野皆为翠绿,空气更是沁人心脾。

而就是在这般情形下,宋军开始大举晾晒、擦拭军械,准备翌日干粮净水。

很显然,宋军没有做遮掩,也根本没有做遮掩的必要……相对应的,金军不甘示弱,他们同样开始晾晒军械,准备翌日作战粮水。

最让人惊愕的还是当日下午……不知道是民夫伪装成真正援军,又或者是之前下雨时有精锐部队提前偷偷潜到滹沱河北岸,还或者是真的援兵……反正光天化日之下,约一万骑兵,也就是足足一百个谋克的精锐甲骑,就在宋军眼皮子底下大举从滹沱河北岸渡河入营。

当然,宋军一直不为所动。因为正如赵官家所言那般,事到如今,若无太大情形变化,此战就已经定了。

但到……所以说但是,到了当日后半夜,或者说就是原定决战的二月初三凌晨时分,正当全军民夫依然加班加点,准备一早为全军提供热食的时候,细如牛毛的春雨却再度落下,引来全军上下色变。

“魏王。”河对岸,宛如三只手怪物的金军大营中,具体来说就是那个连接处大营内,高庆裔满头是水,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却是慌乱至极。“又下雨了……今日宋军会来攻吗?”

根本没受太大影响的火把之下,摘了帽子的完颜兀术仰头望天,感受了片刻雨水之后,这才回头狰狞呵斥:

“这个时候,是可以猜那个赵玖不来的吗?!去找洪承旨,告诉他不要与宋军那些子俘虏说话了!等俺和全军猛安以上军官军议完毕,就砍了他们祭旗!”

高庆裔踉跄而走。

PS:两件事,先感谢新盟主blackmoon413,这是本书第203萌。

然后还有个事情,那就是之前就说了,515之前发同人的有单独额外奖励,现在还有一些人没联系管理员,所以请发了活动同人却没有联系管理员的务必去看下书评区置顶

(本章完)

第410章 石桥

春雨忽然再度出现,即便只是牛毛细雨也足以动摇人心,因为天气对战事的影响太大了。故此,宋金两军几乎是同时提前召开了战前军议,不等天明就进行最后一次讨论。

而在这之前,就在双方军官纷纷按照军令聚拢汇合起来的时候,金营中的高庆裔与太师奴却率先寻到了一处偏帐所在……这里是燕京方向劳军使、枢密院都承旨洪涯的营帐,后者是随夹谷吾里补一起抵达的,随行的还有仓促从关外和燕地临时凑出的一个全骑兵万户,也就昨日下午宋军看到的那一百个谋克。

不过,高庆裔与太师奴今日过来不是寻洪涯的,而是要提走原本被洪涯准备带回燕京的两名俘虏。

“为何魏王此时要他们?”不可能睡着的洪涯闻得高庆裔言语,本能蹙眉。

“魏王要杀了他们祭旗。”太师奴抢在高庆裔之前开口,干脆直接。

洪涯怔了一怔,求证似的看了一眼高庆裔,后者微微颔首。

而得到验证后,这位承旨兼侍郎沉默片刻,一时居然没有动静。

见此形状,太师奴不禁催促:“洪承旨,这是魏王亲口传令!你若不愿带路,给声言语,我自去提人。”

听到此言,洪涯方才一声叹气,扭头带着二人往自己后帐而去,然后直接来到一个前后左右皆有甲士侍立的小营帐前。

甲士得到示意进入,不过瞬间,便将一高一矮、一青一中两名俘虏夹着带出了营帐,然后立于帐门前的火把旁……很显然,这二人也没有休息。

太师奴点了点头,便要示意甲士带人随自己而去。

“稍等。”就在甲士拖拽起二人时,洪涯忽然上前出声。“魏王是气糊涂了……无论此战胜败,这二人都是有通使之用的……且留下二人,万事我来担待。”

太师奴微微一愣,未及言语,高庆裔此时稍微醒悟,却又当即出言附和:“洪侍郎说的不错……没必要的事情,我也会与魏王说清楚。”

然而,虽然两人皆要保这两个俘虏,而且两人都是位置远超自己的人物,但太师奴稍作思索,还是摇头:“这个时候是争一口气的时候,不是计较利害的时候……何况,魏王有明确言语要砍俘虏祭旗,等我们回去,魏王直接呼人登台受戮,难道要你我当着全军百多个猛安的面解释吗?怕是届时一个不好,你我直接被塞上去祭旗都不一定!”

高庆裔一时无奈。

而被甲士挟住的二人此时知道要被祭旗,也是身形一僵……但很快,高个的年轻人便努力尝试站直身体、维持气度,倒是矮个的中年人一时有些恍惚失态的样子。

“若是这般,只带一个人去吧……砍一个人便足以交代了!”看到两名俘虏反应不一,洪涯摇了摇头,奋起急智,勉力相对。“这个虞允文是张荣的女婿,赵宋官家跟前的近臣,留着用处极大……猛安们也不知道谁是谁!”

高庆裔再度醒悟,复又跟着附和。

太师奴明显也不想与这两位硬驳下去,稍作思索,便也点了点头,然后下令将那个矮个中年人拖走。

然而,正当高个子年轻人,也就是虞允文因为尝试挣扎被死死按住时,被拖着走了七八步后的中年人忽然回过神一般,扭头奋力大呼:“虞探花!”

“贝指挥可是要要说妻儿家小?”原本还在挣扎的虞允文瞬间落泪。

“妻儿家小哪里需要虞探花来计较?”那矮个中年俘虏,也就是热气球飘落失事后被阿里部俘虏的营指挥贝言了,此时面色惨白,一面被拖行一面努力喊叫出言。“我是要你不要中了这宋奸诱降之策,以为有了局面便可以与他们苟且起来……天底下的事情,差了一步,便是好汉与孬种两层人了,你是要做相公的人,千万不要给自己留下失节的污名!”

洪涯当场色变,而虞允文只能落泪。

而太师奴是个机巧的,将人拖远之后,复又寻绳索麻布,捆缚妥当,塞了口舌,这才敢继续将此人带去将台前。

“陛下,臣以为当出兵如常!”

点起了多个火把的获鹿县衙大堂前院空地上,人影密密麻麻,无一人知晓金营事端,或者说知道也不可能有丝毫分心的,实际上,等到赵官家与吕相公刚一抵达,为首一人不等见礼,便直接挺身而出,却居然是自吴玠抵达后一直显得有些沉寂的韩世忠。“且不说如此小雨,未必影响大略,便是一直下下去,雨水变大,到了中午弓弦受潮变软不能射稳,到了下午地面重新泥泞,战马与甲士行进难行,我军也绝不吃亏!断没有全军蓄势到目下,却将拳头缩回来的道理……官家,此战终究是我军士气更足,兵马更盛,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此战之胜!”

韩世忠许久没有公开表态,此时当先出言,且言语直接,并上来以军中第一人的身份做出政治与军事担保……自赵官家、吕相公以下,此时牛毛细雨与火光中的上百名高级军官,上至李彦仙、吴玠竟无一人敢出声抗辩,以至于居然直接冷场了一阵子。

便是赵玖与吕颐浩也一时怔住,不及在堂门前的椅子上入座。

“诸位。”

片刻之后,到底还是赵官家本人亲口打破了沉默,其人坐到堂前正中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只是以手指向韩世忠,然后环顾左右。“现在你们知道,为何韩良臣是天下先,是朕的腰胆了吗?!”

韩世忠闻言毫不客气,直接直起身来,就在御座前扶着那条玉带回头相顾堂前诸将。

略显昏暗的院中,一时轰然……这不仅仅是因为韩世忠气魄夺人,更重要的一点是,韩郡王一言,赵官家一语,便已经明确表明了态度,也直接定下了此番战前军议最要紧和最要命的一个决断。

那就是出兵如故!

几乎是同一时间的河对岸金军中心大寨内,因为军制问题,参与军议的猛安数量远远超过太平河对面宋军的统制官,所以场面更加宏大,却又不免拖沓了一些。等了好一阵子,才大约借着密集的火把在空地上聚拢妥当,继而随着周围甲士对甲胄的整齐拍打安静了下来。

场面安定,拔离速便准备登上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制小将台主持军议。

话说,担任这个元帅之前,拔离速便因为长久以来燕京方向的用人还有防范自己的某些布置而心怀怨气,等到担任元帅之后,他就一直有意无意释放怨气,同时争取权威,打压执政亲王们的嫡系,力求使自己这个元帅名副其实。

而之前数月的战争期间,几个养在太祖阿骨打帐下的郎君也确实证明了这些所谓中枢嫡系委实比不得他们这些东西两路的宿将,同时局势渐渐不好,更需要拔离速这批宿将的鼎力支持。所以,后方不提,最起码前线这里,在仪制上,兀术对拔离速是越来越尊重的,拔离速也算是威权日重的。

但当此大战,第一个跳上将台的却是魏王兀术。至于拔离速,虽然心中一惊,却还是在昏暗中沉默了下来,且不急于登台。

“都静下来,俺是魏王兀术,俺有话说!”

牛毛细雨中,火把映照之下,随着兀术在台上大声宣告,拍甲之声也旋即停止,一时只有兀术一人之声响彻周边。

“为啥这么早叫你们来?因为又下雨了,又有人起了侥幸的心思,觉得宋军今日可能不会来了……那俺自然要早早告诉你们,这一战是免不了的!便是宋军今天不来,那也是人家可以不来,我们可以当成不来做准备吗?!”

“再说了,这天底下没有人比俺更懂对面那个赵官家,你要俺信他不来,俺是说服不了自己的……说服不了的!所以今天,他是一定会来的!而且还会带着他那面金吾纛旓,带着他的几十万大军过来!”

“你们,今日也都要按照之前布置,听从拔离速元帅的指挥,早早去做好作战的准备!半点轻忽都不能有!懂了吗?!”

一通话说到最后,兀术一声厉喝,下方一时噤若寒蝉,少数人想附和几句,却也只是应了两声便被细雨浇灭。

这个时候,虽然依然是牛毛细雨,但云层后的阳光已经渐渐显现,变得稍微亮堂的视野内,完颜拔离速终于也黑着脸登上了将台,其人扫视了一遍前方黑压压的人头,言语相较于兀术却意外的平缓:

“战事安排已经说清楚了,就不多讲了,而且咱们都是打了不知道多少仗的人,有些事情也都明白……几十万人混在一起,而且摊开几十里地,一旦开战必然乱做一团,没人能指挥妥当,也没人能顾忌万全,咱们不行,宋军也不行,到时候就是各自为战,层层叠发……”

“若是非要说些要害,依着我看来,无外乎就是各自按照战前的安排,谨守军令,然后尽量相互扶助……”

“不要指望这什么援军,大营里这最后的部队是用来决胜负的,什么时候出击也只会看大局大略,不可能为一个万户一个猛安的存亡就给你们抽调什么救什么!生就是生,死就是死!都要靠自己!”

果然,说到最后,台上台下,依然还是渐渐严肃了起来……有些东西,是躲不开的。

“其三,各部渡河以后,除持节帅臣有直接其他军令外,都应当即刻发起攻击,不得有任何延误与避战行径……”

天色微亮,牛毛细雨下,很多人的头发都已经被微微打湿,获鹿县城中,宋军也开始以圣旨的名义强调此战相关军纪,这份战场军令的起草者当然是吴玠,但宣读者却不是内侍省押班邵成章,反而是枢相领大都督吕颐浩,其人言语同样平缓而严肃,效果也同样拔群。

“其四,各部皆不得以伤亡名义请求援军和无故撤退,但占据优势者应当自动去救援劣势者。”

“其五,如果有违反以上条陈临阵动摇者,甚至于贻误战机,自持节帅臣以下,到各个统制官,都应当主动严肃军纪,不得姑息……若有无重伤而逃散过河者,无论人数多寡,无论有何缘由,一律处斩无误!”

读到这里,坐在位中的吕颐浩收起旨意,同样是扫视前方诸将,冷冷相询:“都听清楚了吗?不清楚的话,本相跟你们说简单一点……那就是一旦开战,没人能顾忌你们,而此战之宏大混乱,任何一部都可能,也可以全军覆没,因为便是哪部全军覆没了,只要最后得胜的是我们,剩下的兵马也足以扫荡河北,殄灭金国,而此战敢逃敢散的到时候只会比死了更难堪……所以,本相学着前晚官家针对布置的言语,再问一遍,谁还有什么言语?若此时没有意见,便不许再有任何回转了。”

听到这话,很多人将目光集中到位置很靠前的契丹大将耶律余睹、戴着金冠的西蒙古王忽儿札胡思二人身上,但眼看着二人面色发白却无一语,众人便又立即看向了曲端。

且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相比较于其他部队,包括契丹援军和西蒙古援军,这支后来抵达的御营主力精锐构成的援军才是状态最糟糕的。而当此大战,尤其是宋军虽然有优势,但金军的战斗力依然得到肯定和验证的情况下,这支后发承担了要害任务的部队很可能会遭遇到非常惨烈的减员,而且算是某种‘不必要’减员。

那么如果有人此时在御前尝试做最后挣扎,应该就是他们了。

但还是那句话,赵官家即位十载,对御营部队掌握严密,而且当此严肃大战,不是什么人都有那个胆量站出来讨论一二的。

这不是淮上的时候,也不是尧山的时候了,吴玠可以制定出这种严肃条陈,吕颐浩可以这般赤裸裸威胁,是有底气的。

而果然,众人瞩目之下,曲端同样面色发白,却同样只是握拳不语。

“官家,臣有话说!”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曲端身上时,忽然一名前排帅臣位置中的高大将领转身出列,直接单膝跪倒在御前,也惊到了所有人……因为出列之人,居然是王德王夜叉。

“王卿请言。”赵玖面色不变,平静以对。

“官家!”王德在地上喘着粗气相对。“臣不是说战场军纪的事情,而是对战事安排有些不满……前日定军略时只做今日晴天,让臣倒数第三阵出击倒也罢了……结果今日有了雨,战事必然迟钝,还是倒数第三阵出的话,岂不是要去打烂仗?”

“那王卿想如何?”赵玖反问道。“几十万大军交战,你王德也领着数万之众,总不能临时改变次序吧?”

“好教官家知道,臣没有毁坏大局的意思,几十万人交战,绝不可能一哄而上的,臣的意思是,郦琼是个懂调配的,自让他统揽东京各部,依然按照原定安排发兵就是。”王德一边说一边指向旁边愕然一时的郦琼。“唯独臣与本部,请为先锋!臣愿先出小石桥,为李节度先导,为韩郡王之呼应!”

“哪里有堂堂一镇节度帅臣为先锋的道理?”赵玖也是一愣,但旋即摇头。

然而,听得此言,王德干脆以拳捶地,然后盯着赵官家目眦欲裂,言语也激烈起来:

“官家,臣本是一勇之夫,若非是遇到官家,哪里能得持节之身?!便是御营上下也都说,臣能有今日位份,根本只是淮上从龙得早,靠资历厮混。此次北伐,臣早就想着为官家前驱,讨贼以报知遇之恩,兼做正名了!而之前在太原,臣立功后求赦次子王顺归军,上下也都有嘲讽,说臣格局低下,竟为小儿所系,实际上,臣请以逆子归军,所求者,不过父子三人皆能尽力王业,同生共死而已!请官家务必许臣父子三人,为此战之先!”

言罢,王德干脆不顾身份,连连叩首……周围大将,却都肃然,刘錡更是喏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赵玖思索片刻,也不再犹豫:“王卿这般豪气,朕若不许,反而小气,便特许你部出列先发,为全军之先!”

王德一时大喜,赶紧起身归列,甚至还朝扶腰而立的韩世忠轻轻瞥了一眼。

韩世忠只是摇头失笑。

“王节度豪勇可嘉,但大军交战,隔河争夺要地,层叠而发是必然,此类事可一不可二,否则必然打乱进军步骤,其余人等,不可再仿效求战。”赵玖等到对方归位,这才认真言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人要说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度向前一步的呼延通也沉默着收回了脚,不敢再有言语。

而见到众人无言,视野越来越明亮的堂前,赵官家不禁喟然:“你们没有话,朕还有一点,刚刚吕相公做了白脸来强调军纪军法,现在朕总要说一些许诺封赏的,否则谁人又凭什么来拼命?唯独朕自问当政十年,说的话、许的诺,还是值些钱的……你们听着就好。”

众人精神一振。

“忽儿札胡思?”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赵玖先喊了身前一人。

“小王在。”忽儿札胡思一个哆嗦,在自己儿子的推搡下赶紧拱手而出,语调怪异,但姿态极为谦卑。

“对你朕有两个言语。”赵玖平静以对。“一来,你部大约占此战全军十分之一,此战后的战利品,无论是战场收集的甲胄军械,还是真定府打下后的金军库存,都有你们西蒙古十一之数;二来,只要此战你们西蒙古不落后于人,朕向你保证,只要大宋还有余力,都会确保西蒙古王世代出于克烈部,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你不必为后代不能守业而忧虑。”

忽儿札胡思也不知道有没有想清楚其中利害,又来不来得及权衡妥当,但当此之时,又能说些什么,自然是拱手谢恩。

倒是身后长子脱里听到此言,情知这种堂堂天子当众宣告的政治承诺有多重,更兼之前私下君臣许诺在先,相互映照,却是按捺不住,当场随之出列谢恩,以作表态。

赵玖越过这对父子,看向了耶律余睹:“耶律将军!”

“外臣在。”耶律余睹的表现就冷静多了。

“多余的话,朕不讲了……此战后,你部与御营军同等待遇……至于耶律将军本人,若归西辽,朕必定亲自举荐你做北院大王,来执掌河西;若不愿归西辽,郡王之位还是有的,殄灭女真后,想归家乡也无妨,断不会让你有所遗憾。”

耶律余睹微微拱手,平静谢恩,似乎早有相关思虑。

“两家援军之后,剩下的我就不一一说明了。”赵官家在座中转过头来,盯着剩下满院子御营军官,依然平静。“大约分两层意思,你们回去后,今日渡河前可以说给全军来听……”

牛毛细雨中,院内一时安静到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一般。

“下面一层,也是最基本一层,若此次北伐得胜,除基本军功计量外,朕将统一在河东路、河北西路、河北东路、燕山路、大同路军功授田。田从哪里来?凡五路地方,统一度田,统一计量人口,无论贫贱贵富,均田而授!而御营士卒,天然双份授田……可以一边继续吃饷当兵,一边将田产租出去……伤残者四份,战死者六份,军功另计,军官也有阶级加成,便是民夫想留在河北的,也可以额外多领半份。换言之,梅花韩氏的驸马回到相州,赵相公本人回到闻喜,也没有军中一个民夫分到的田多。”

吕颐浩以下,所有人一声不吭……这种事情,懂得人不敢吭声,不懂得只当是加赏,更没必要吭声。

“上面一层,是对军官的……北伐后,统领官以上,皆进爵一级;统制官以上,退伍可入公阁;实际统军副都统,但有军功,皆可考虑加节;都统与已持节者,皆可论军功至封赐郡王!”说到这里,赵玖在骚动中瞥了曲端一眼,却又转而停在了韩世忠身上。“当然,立有殊勋者,可进亲王……别人不知道,但韩世忠为秦王,岳飞为魏王,李彦仙为晋王,吴玠为韩王,张俊为齐王,张荣为鲁王、马扩为邢王,这七个亲王,朕是早就已经定下来的,此时直接说来也无妨。”

韩世忠三人一时惊慌,匆忙就要谢恩,而韩李二人倒也罢了,吴玠几乎有些恍惚。

赵玖根本没有理会三人的下拜,只是回头示意,而得到示意后,内侍省押班邵成章即刻引两名班直上前来到愈发措手不及的吴玠跟前,然后两名班直扯开手中之物,却果然是一面规制与其余五人类似的大纛纛面。

上书‘指挥若定’四个大字。

“这是给晋卿的,拿着吧。”赵玖语气平淡。“此次北伐前就给你准备好了……拖到此时才给你,不免又显得委屈了些。”

“臣五内俱感……”吴玠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要这个样子,不然朕都不好意思往下说了。”赵玖看着几人,一时感慨。“朕临阵赏赐、许诺,一则是你们几人的功勋摆在这里,反正少不了的;二则,朕也是想提醒你们,大宋朝已经很多投降的亲王了,不要再多了……真遇到万一之时,还请你们以身作则,马革裹尸。”

众将复又凛然起来。

且说,此时细雨虽在,天色却明显明朗起来,已经满头湿漉漉的兀术情知不能再拖,便直接呼喊太师奴直接上来杀俘祭旗,后者不敢怠慢,匆匆将贝言亲自推上。

而兀术看到只有一人,而且被捆缚堵嘴,心知有异,却已经无法声张,只是催促不停。

太师奴也想早些处置,便着四名甲士将这贝言死死按住,然后亲自拎起一把大斧,只一斧便将对方首级砍了下来,一时血溅三尺。

贝言既死,本该发兵,但不知为何,立在血泊中的兀术总还是有些言语存于腹中,不吐不快。

“最后一句话!”

随着拔离速试探性看来,完颜兀术微微闭目,却又猛地睁开眼睛,放声嘶吼。“俺知道你们中有人心里还是免不了怯懦,免不了不解,总是觉得这大金国万里之盛,有的是退路,为何一定要在这里打?为何一定要打?!”

“不能避一避,躲一躲,耗一耗吗?不能去河间,去燕京吗?”

“其实能有什么道理呢?无外乎就是靖康以来的血海深仇,宋人不会放过俺们罢了!真定之后是河间,河间之后是燕京,燕京之后是辽阳,辽阳之后是黄龙府,你们以为直捣黄龙是虚话吗?对面的赵宋官家何时说过虚话?!他们必然会一路追到白山黑水的!”

“所以,金国虽大,却早已经没有了退路!而今日一旦退却,一旦避战,便再无法收拾了!”

话到最后,兀术几乎算是仰天嘶吼了,金军诸将也都彻底无声。

“速速归营,准备出兵布阵!”拔离速不失时机,咬牙下令。

“这个时候,本不该再废话,但朕心知肚明,有些道理,所有人本应该都心知肚明的,可实际上,你不说出来,还是会有人稀里糊涂不清楚,或者装作不清楚。”获鹿县大堂前,牛毛细雨中,赵玖居然回忆起了当年往事。“诸卿,朕当年淮上颍口见张俊张伯英,对他说,朕若无他,早就是金兵饵料,他若无朕,也不过是路边败犬,朕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相隔十载,其实没有本质不同,只不过御营更大了,兵更多了,将更广了而已,但咱们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朕无诸卿,纵有万般志气,不过一栈上鱼肉,诸卿无朕,纵然豪杰天生,也不过是田野狼獾……希望咱们君臣,能真真共成一番大业,不负十年辛苦!”

言至此处,满院寂静之中,随着已经被打湿衣袖的赵官家一挥手,内侍省押班邵成章居然从后面堂中亲手端来一案板,板上一壶‘蓝桥风月’,却又只有一个空杯。

“这酒不是给你们的。”

赵玖从邵成章那里接过了壶杯,就在座中自斟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方才出言。“是朕自用的,因为从现在开始,朕便已经是闲人一个了……十年之功,能有几分成效显现,已经不在朕了,而在诸卿!朕今日当持此酒,观诸卿定国家兴衰!发兵吧!”

韩世忠以下,即刻轰然应声,继而各自散去。

就这样,天色将明,依然是那种完全可以无视的牛毛细雨之下,用过热餐的两军各部,开始按照原计划出营列阵。

其中,金军果然以获鹿县城西南、太平河对岸的那块高地为核心,大举布置。隔河遥遥可见数名万户的旗帜在高地上微微飘扬,其实包括都统完颜奔睹,而高地前挨着石桥的小坡上,与左右两侧也有密集布置。至于宋军这里,除了李彦仙、吴玠、郦琼在高地-石桥正对面大举列阵时,韩世忠也迅速带领本部御营左军在沿河铺陈的党项、契丹、蒙古轻骑遮护下,向更西南方向的太平河上游挺进。

双方夜间放出的哨骑,此时随着大军沿河铺陈,早已经无法立足。随即,宋军与金军都尝试升起热气球,但是这个时候,看似不起眼的雨水威力就已经显现出来,双方的热气球勉强燃起,却很快随着雨水打湿沉闷难高。

这种情况下,金军占据高地,明显具有更好的视野优势,而无论是高地-石桥正后方的李彦仙还是吴玠、郦琼,又或者是高地-石桥下游获鹿城大寨内外铺陈候命的赵玖、吕颐浩、王彦、杨沂中,全都只能靠望远镜来作窥探,却根本不可能窥到既有营寨在侧面遮护,同时还有高地阻挡的高地后方洼地中的金军布置……仅仅从这个角度而言,石桥那里的高地就必须要掌控。

大约出营足足一整个时辰后,韩世忠部方才越过轻骑掩护,亮出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然后在昨日侦查后预定的地方大面积架设浮桥,并以旗语迅速传递向石桥方向打出旗号,数万轻骑也开始铺设浮桥,以作必要之需。

而几乎是宋军刚一动作,太平河东南一侧的金军便立即察觉到了动向。

此时尚未开战,指挥通畅,高地上与高地周边的金军高层明显有些汇集和讨论,靠近上游的侧翼也有相对反应,似乎是准备分出对应兵马,将韩世忠部御营左军堵塞在河边之意。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指挥若定’的崭新大纛下,一声长长号角忽然吹响,旋即,前军李彦仙处鼓声响起。

就在石桥跟前候命的王德一面下令部属自两侧架设简易浮桥,一面以次子王顺为前卫,长子王琪率几十骑为后卫,然后字面意义上的一马当先,亲自从石桥上驰马而过。

太平河对岸金军无数,于细雨中遥见王字大旗当先过河,一开始还以为是雨水影响视线,看差了旗帜大小和字迹,便是高地之前,呼延通固守的石桥旁小坡上,金军宿将阿里所统一部数千步骑,也一时犹疑不信。

但很快,便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王德父子三人既然只率几十骑驰马过桥,来到小坡阵前,停马稍驻,王德便亲自放声呼喊:“王夜叉在此!乃公自靖康以来,凡十余年,与尔等交战百余阵,皆如筛糠磨面一般,今日可还有一两个不怕死的金狗吗?”

意识到是一名节度使、副都统几乎孤军到前,小坡上负责堵塞石桥的金军非但没有被惊吓到,反而上下齐齐大喜,最近一名猛安不等谁来下令,也不与其他几个猛安打招呼,明显存着抢功之心,乃是直接引亲卫驰马出阵迎上。

双方须臾便接近到相隔数十步的距离,然而王德却并不驰马相迎,反而自马侧油布下摸出一张女真样式的硬弓来,只是抬手一射,便正中对方面甲眼窝,将这名猛安射落马下。

随即,鼓声隆隆之中,其人收弓在鞍,持矛催马,大吼向前,以堂堂一镇节度之尊,率两子杀散这十余骑亲卫,然后片刻不停,引石桥上跟来的本部小股步骑直接冲入石桥前的小坡敌阵。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大将当先,冲锋陷阵。

王德乃是成名十余年的持节大将,父子三人一起先发冲入阵中,其本部追随日久,自然士气大振,石桥上争先争先挺进不提,便是正在铺设浮桥的地方,其部属也都按捺不住,居然有人直接趟水向前。

小坡主将阿里此时不在本部军中,他之前得知韩世忠亲率本部自上游分兵来渡,收到完颜奔睹召唤,便折身往高地上而来,好与几名万户商议对策,努力调整阵型,此时却正好是在高地对着石桥的半途坡面之中。

而这名女真宿将,遥遥看到王字大旗一马当先,直入自家阵中,引得石桥正面宋军争先恐后,冲动自己阵脚,非但不怒,反而环顾左右,含笑出言:

“王夜叉堂堂节度使,竟然亲自冲锋陷阵,我一个老卒,还在这里装什么样子?”

言罢,其人不待左右回复,也不再去高地上军议,而是直接调转马头,拉下面甲,然后高高举起一只骑兵锤,不急不缓,引着自家将旗朝小坡处折返回来。前方、周边,原本一时不知所措的下属本部,但凡看到这一幕,不分骑步,纷纷转向抢在阿里身前,直冲王字大旗。

PS:感谢安娜累了QAQ、blackmoon413两位大佬的再度上萌,感谢云竹之歌、夏侯宁远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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