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坏了一锅粥

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户照进屋中时,薛白才醒过来,身处于有张巡守备的城池,他睡得十分安心,算是近来难得的休憩。

毕竟他虽然到了河南,却并不干涉李光弼的战略指挥。

刁丙正与刁庚在院子里用早食,听到屋内有动静,嘴里叼着半块胡饼就进来,把满是油的手放进嘴里吮了吮,低声禀报道:“郎君,昨夜里白忠贞偷偷去见了张巡。”

“哦,也给我一块。”薛白与他们吃的都是一样,让他们把胡饼拿进来一起吃。

他听着禀报,得知浑瑊也去了,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年轻人脸皮薄,让人去讥讽他怎么与奸佞宦官混在一起。”

“懂了。”刁丙道:“羞死他。”

刁庚已经很久没动刀了,手痒得很,问道:“郎君,我看白忠贞奸滑狡诈,是不是我做了他?免得误了大事。”

“没必要,且看他闹吧,张巡能和这些人混在一处,也就不是张巡了。”

薛白想起在泾州时杀的李亨身边那些宦官,心知只要李琮还想谋权,他杀了宦官一批,李琮还会再阉一批。

他遂暂时略过白忠贞,谈及正事,道:“公文可递出去了?让李祗、李峘二人速到汴州,相议军务。”

“驿马天不亮就出发了。”

刁庚不免在想,郎君不杀白忠贞,也许要杀那嗣吴王李祗。

连他都知道,薛白是要李祗把河南节度使的职权交出来。

~~

兖州。

风雪之中驿使递来了公文,交在时任河南节度使的嗣吴王李祗手中。

李祗有一个兄长以战功著称,乃是曾打败奚和契丹的信安郡王李祎,只是李祗的母亲地位更高些,继承了吴王一房的爵位。

他比李祎小二十多岁,如今也已经快七十岁了,身体却还高大硬朗,风度儒雅,乃是宗室宿老,很有威望。

在安禄山攻入洛阳这个大唐最危难的时刻,他以东平太守的身份募兵抗贼,维持了齐鲁一带的稳定,间接帮助了颜杲卿、张巡等人守住江淮门户,功劳甚大。

是日,他得到了薛白召他相见的文书,长叹了一声,对手下的官员们叹道:“他这是要借口我没能挡住周贽而问罪于我啊。”

当即有幕僚应道:“府君之爵位官职不低于雍王,而资望功勋远胜之,又何必相惧?他传信来召,不去便是。”

李祗道:“他以元帅之名节制诸军,既能从洛阳至汴州,便能从汴州至兖州。今社稷多难,万一他引兵来攻,使河南又添新祸,如何是好?”

“府君乃宗室宿老,他岂敢如此对待,岂不怕天下悠悠众口?”

李祗依旧犹豫,捻着长须踌躇,遂有人站了出来给他出主意。

此人名为邓景山,是李亨的人,天宝年间原任大理寺评事,在竹纸案中审讯元捴,立功升为监察御史,叛乱爆发后跑到灵武,被李亨任命为青齐节度使。

所谓的青齐节度使就是统领青州、齐州,李亨之所以如此任命,因为邓景山就是齐鲁人氏,希望他能不费一兵一卒控制这一带。邓景山到任之后,很快说服了李祗支持李亨,完成了使命,可他们才出了声势,李亨自己反倒先投降了。

当今天子并不承认邓景山的青齐节度使之名,但李祗非常欣赏邓景山清廉节俭,上奏保他在幕下任营田判官。朝廷正想让各地齐心平叛,也就同意了。

“府君乃宗室宿老,前往相见,雍王绝不敢损府君半根汗毛。”邓景山道,“今张巡在汴州,此人素有清名,绝不会让人加害府君,雍王未在洛阳相召而是亲至汴州,乃示诚意。反而是府君若不去,会让他找到‘不听军令’的借口,罢了节度使之职啊!”

“是吗?”李祗依旧不放心。

邓景山又道:“听闻广陵太守、越国公李峘已送粮抵达宁陵,他是信安王之子、府君之侄,何不遣人与他联络,同往汴州,两位宗室名臣,加上张巡,持刚正不阿之气,何惧雍王?”

说着,他神色一肃,道:“介时,雍王非但不能追究府君一时不敌周贽,府君还得问他为何纵人杀了贺兰进明!”

李祗听了,觉得有些道理,当即又派信使去见李峘,问明其态度。

信使快马加鞭,次日就赶到了宁陵,却在府署外等了一会儿,才被李峘接见。

李峘昨日已看过薛白发的公文,今日正邀李白相见并询问一些旧事,故而耽误了一会才见李祗的信使。

待看过李祗的来信,李峘还瞥了在旁的李白一眼,略略沉吟,给了回复。

“我尚欲追究雍王身世存疑,他竟攥大权不放,已为非份,更妄想罢阿叔节度之职,我定不会答应!”

先是鲜明地表达了态度,李峘接着便给了办法。

他不久前与张巡并肩杀敌、打通了被周贽封锁的粮道,对张巡很是信任,又知道薛白带的兵力不多,汴州城中实则还是张巡最有实力,便请李祗一同去给薛白一个下马威,向天下表明宗室的态度。

为了让李祗放心前往汴州,李峘还作了一个保证。

“有小侄在,绝不让他伤叔父半根汗毛。”

叔侄二人达成了共识,遂相约着,奉天下兵马元帅的命令前往汴州商议军务。

~~

马车在雪地上碾过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印,缓缓进了汴州城。

队伍前方,河南战场上的几位重要人物会了面,彼此都是彬彬有礼,气氛远比预想中好。

薛白没有披甲,穿了一件素色的襕袍,神态平和谦逊。这让李祗安心了不少,认为薛白让他来这一趟还真就是为了熟悉,共商讨贼大事。

“当年太上皇想要废太子瑛,老夫也是极力反对的啊。”

聊了几句之后,李祗竟还对薛白颇有好感,唏嘘着,道:“你自幼受了罪,能洗清冤枉,平反三庶人案,难得。更难得的是,不曾心生怨尤,想着报效社稷。李瑛有子如此,九泉之下也该含笑了啊。”

说到后来,李祗甚至痛哭流涕,薛白只好安慰他。

两人仿佛真成了难得相认的亲人。李祗与李隆基同辈,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薛白遂以“阿翁”相唤。

等李祗擦着老泪,话锋一转,却又道:“可凡事过犹不及,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你守卫长安,功劳足矣。万不可恋栈权位,惹人猜忌,到头来自误了啊!”

“阿翁说的是。”薛白道,“此句话,我与阿翁共勉。”

场面一寂。

李祗还在感动地抹泪,闻言抬起头来,露出错愕的表情,转头看向李峘。

李峘当即皱眉,道:“三郎此言何意?”

“阿翁年事已高,为身体考虑,不宜再操劳于鞍马。”薛白道:“朝中宗室凋零,宗正卿之职正虚位以待高贤,岂不更适合阿翁?”

“这是想追咎老夫吗?”李祗甚为愤慨,用力敲着拐杖,质问道:“自叛乱以来,老夫可有半点对不住朝廷?!”

他这是知薛白要对他下手,先声夺人。接着,不等薛白继续开口,已向张巡招了招手,岔开话题。

“来,看看。”

李祗有些颤巍巍地转过身,用拐杖指向后方的车马,道:“我们从兖州运了些粮秣。”

闻言,张巡以及他身后的将士们都露出了喜色。见此情形,薛白也不急,先看李祗的手段。

邓景山上前,解释道:“粮食早就备好了,要支援汴州。但此前汴州被周贽围着,支援不便,耽误了。”

“让诸将士受苦了。”李祗向众人揖手,用老迈而悲凉的声音道:“老夫向你们赔罪了!”

“万万不可如此。”张巡连忙去扶。

其实之前李祗多的是机会支援,分明先是因为朝中的权力斗争,后来又因为贺兰进明之事耽误。直到如今薛白来了,才逼得他们运粮。

此时他们这一手,很快博取了汴州将士们的好感。

混乱中,白忠贞逮着机会,也上前去搀着李祗,笑道:“吴王为国操劳,岂能如此自薄?快入内坐,今日军中设宴,犒劳诸将士!”

薛白、张巡原本没有设宴的打算,可气氛既然被烘托到这里了,也不能让将士们失望。

倒是让这监军宦官趁机干涉了一点点不大的军务。

张巡皱了皱眉,对此有些不悦,可转头看了薛白一眼,发现薛白竟不甚在乎。

对这個监军,谁在乎就由谁操心。

很快,一车车的粮草被卸了下来,各营生火造饭。

因此事却是出了一个小意外。

当时众人正在堂中谈话,忽听到外面传来了争吵声,招将领们一问,方知是汴州与兖州双方士卒发生了冲突。

张巡遂招过南霁云,询问出了何事。

“使君,嗣吴王未免太欺辱我等了吧!说是拿粮食犒军,运来的全是陈腐烂米,我等为国杀敌,却被当成野狗不成?!”

话到后来,南霁云已是转头看向李祗,怒目圆睁,有了质问之意。

李祗不明所以,向邓景山询问怎么回事。

邓景山遂俯到李祗耳边,小声道:“我等好心运来了粮秣,不知他们为何故意刁难。”

说着,他反应过来,又补充道:“此人便是枉杀贺兰进明的南霁云,他必是得了雍王授意,要挑拨府君与汴州的冲突。”

李祗遂明白是何意,和颜悦色地请张巡上前,道:“你当查清是何情形,不可误信了小人之言啊。”

这声音不大,南霁云却还是听到了,当即脸色一变,一抱拳,朝着薛白与张巡之间半跪下来。

“末将据实以报,没有一句胡说!末将便是死在战场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何曾会为几粒烂米而诋毁嗣吴王。”

“起来!”

相比张巡,薛白显得更为护短些,上前扶起南霁云,也不说话,只是板着脸看着李祗、李峘。

这两人都是他的长辈,此事怎么处理,他暂时表现得是要听他们的意思。

“眼见为实,且去看过再作定论。”李峘道。

众人遂起身一道去看那些粮食。

才远远看到了大釜上冒起的白烟,已能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再走近些,便有伙夫捧着粟米上前,道:“使君看,全是烂米。”

吹掉落在上面的雪白,能看到那些粟米已经完全发黑了,被虫噬得不成样子,分不出哪些是霉哪些是粟。

刁丙凑近了去看,看到许多小虫从霉点中钻出来,正在上方蠕动着。

他登时想到了以前过的苦日子,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是最节省的人,一双草鞋穿到破烂都舍不得丢,哪怕如今发迹了,脚下穿的还是当年在陆浑山庄从宋之悌尸体上扒下来的鞋。

“糟蹋粮食啊。”刁丙叹息道,可惜这些粮食居然能被放到发霉,恐怕放了有十年了吧?

“怎么能是糟蹋粮食呢?”刁庚笑了一声,道:“嗣吴王这不是把粮食运来给我们吃了吗?”

一句话,汴州军皆感同仇敌忾,纷纷看向李祗。

张巡遂下令把送来的所有粮食都检查一遍,士卒们遂上前把一个个麻袋扎破,发现流出来的全是烂米。

李祗已是脸色难看,目光向邓景山看去,问道:“怎么回事?”

邓景山的眼神变幻了一下,站出来,朝着众人,大声道:“府库中只有这些粮食了,往昔天宝盛世,仓廪丰实稻粟屯积,多得吃不完。叛乱突来,贼人掠夺、百姓哄抢、供给军兵,仓禀中的新粮早已用完了,只剩下这些腐粮了!”

这番话,或许能对李祗解释为何他拿来了腐粮,却显然不能消除汴州将士们的愤怒。

邓景山也知道,于是大步走到了雪地里,面朝众人,解开了他的官袍,显出的是一身打着补丁的破旧内袍,再解开内袍,连里面的春衫也是十分破旧。

春衫被掀开,里面是一具骨瘦如柴的身体,在这以丰满为美的大唐,像他这么瘦的官员确实不多。

“今国家多难,生黎饱经浩劫,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仓禀中别无存粮,我将这些粮食运来,因为平时吃的也就是这些粮食!”

说着,他就穿着那单薄的春衫大步走到了釜边,舀起煮好了的烂粟米饭,高举给众人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好吃!”

“香!”

邓景山既不怕冷,也不怕烫,梗着细长的脖子站在那嚼着嘴里的食物,吃得很开怀,不时发出满足的呼喝声。

“太上皇南幸之时,我从长安前往灵武,粮食用尽,路上十七日未进一粒粟米,吃过路边的腐肉,吃过草根,比起那些,这些粟米太香了!”

他平时确实也是这么吃的,很快,他身边的一些亲信官吏跑出来,跪倒在他身边,大哭不已,向众人解释他说的都是真的。

李祗叹惜一声,暗道邓景山无愧那清的美誉,终于不再怪他。

“这些米粮,不吃掉难道还能丢了吗?邓公吃得,我等就吃不得吗?”邓景山的亲信们哭着大声高喊,“千里送鹅毛,物轻人义重,邓公怕你们吃不饱,把仅有的存粮运过来了,还有什么不满的?!”

南霁云闻言,顿时心头火起。

他不是不能吃这些腐粮,雍丘被围之时,他们把城内的树皮都啃尽了,老鼠都吃光了,连军器上的皮革都咬下来裹腹。

他不能接受的是这种欺瞒与轻贱,他与麾下士卒们忍着饥饿,誓死杀敌,不是为了立下战功之后还吃腐粮。

偏偏邓景山这苦肉计一出,他说什么都不妥当,一腔怒气只能憋在心里。

不仅是他,所有人都没有出言反驳。

张巡素来体恤士卒,也被拖入了两难的局面,干脆也上前,舀起一勺腐米吃了,并谢了邓景山的心意。表示事情就此过去。

当夜,南霁云与士卒们坐在营房中闷闷不乐,却听到外面传来动静,原是刁丙来了。

“雍王命我送来这些干粮、酒肉,不多,犒劳一下将士们。另外,雍王还带了一句话。”

“刁兄弟快说。”

“当初大家守雍丘,后来迎太上皇归长安,都是为了能让前线抗敌的将士能吃一口饱饭。朝廷也许有困难,但绝不会糊弄大家。今日某些人自演他们的戏,不会真让大家吃腐粮。”

南霁云方才舒了一口气,道:“有雍王这句话,我等就安心了。”

~~

是夜,李祗还是招过邓景山,抱怨了两句。

“既知此番来,是联合李峘、张巡,如何还如此吝啬?险些因小失大,误我大事!”

“下官知罪,可府君难道认为没有此事,雍王便不会从别的地方挑我们的毛病了吗?”邓景山道,“张巡这些部下,饿的时候也许连人肉都吃过,得了粟粮反而还要不满闹事,这难道不是雍王在背后指使吗?”

李祗听得有道理,沉吟不语。

邓景山道:“此事下官俯仰无愧,他们以为找到了破绽,下官却要让他们知道这次撞到的是块硬石头!”

他一脸正气,清廉高洁的人品成了他最硬的底气,无惧任何攻击。就连薛白也拿他没有办法。

李祗一想也是,今日之事,其实是薛白吃了个暗亏一口咬到了硬骨头上,接下来反而不好再提出要罢他权职了。

“也好,好在你一向清廉俭朴……”

正在这时,有吏员来通报,语气有些神秘。

“那位监军宦军求见。”

~~

次日,薛白一起来便见了李光弼的使者,允诺了诸多事物,粮草、兵丁、军器、甲胄,只要李光弼提出需要的,他无一拒绝。

连刁丙守在外面听了,都觉得十分惊讶,也替薛白心疼。

“郎君这般大方,可从哪里运来粮食器物?”

待到送走了使者,闲下来了,刁丙不由问道:“若想从各地调运过来,那郎君不就正好让李祗、李峘等人挟制了吗?”

“压服他们便是。”薛白随口道:“本想昨日发难,倒是让他们堵住了我的嘴。”

刁丙低声禀道:“白忠贞昨夜又不安份,跑去见了李祗与邓景山。”

“哦?”

薛白正想找个借口继续对李祗发难,闻言不由微微一笑,问道:“可知他们谈了什么?”

“小人去查试试。”

“从浑瑊入手,当能查到。”

“喏。”

刁丙领了命令便出来,心里还在想着那腐粮一事。

奇怪的是,他是俭朴之人,邓景山也是,按理而言他该很理解同类人,可他却总觉得不喜邓景山,想不通这是为何。

很快,他找到了浑瑊。

浑瑊这两日心情不太好,因军中多有人嘲笑他与宦官走得近。

少年人脸皮薄,很快就恼火起来。有心回骂几句,又在想这事是怎么泄露的。

正郁闷地坐着,他的肩头被拍了一下,抬头一看,道:“雍王召我吗?”

“问你几件事。”刁丙在一旁坐下,问道:“昨夜,白忠贞与李祗、邓景山说了什么?”

“你……”

浑瑊十分惊讶,很快冷静下来,收回后面的诘问,抿着嘴。

“真当白忠贞是圣人的特使不成?”刁丙道:“一个不知兵事的弄权小人,伱是在攀附他不成?年纪轻轻就这般趋炎附势?”

“你不必激我。”浑瑊对这评价非常生气,怒道:“你激我也没有用!”

“趋炎附势,攀附阉党……”

仅半刻钟后,刁丙就去回报了薛白。

“郎君,问到了,白忠贞屁都不懂,没说甚重要事,倒是有一件小事。”

待刁丙当趣事说了,薛白微微讶然,问道:“真的?”

“是。”

“邓景山看着不像是这般人。”

“小人是穷惯了,比他还俭仆。”刁丙道“可小人也知盗亦有道。”

“成语不是这般用,莫乱用。”

说过此事,薛白很快便去与众将商议军务。

对于他而言,军务就是整顿地方势力,处理一些不听朝廷命令的人,因此,甫一到场就表现得十分强硬,比昨日还要强势得多。

当着一众将领的面,薛白径直喝问了一句。

“邓景山!你把腐粟烂米给将士们吃,以清廉自诩。私下里却向我的将领索贿黄金珠宝,这是为何?!”

邓景山闻言脸色剧变,目露惊骇之色,看着薛白,喃喃道:“你怎……”

很快,南霁云就带人从邓景山的枕头下搜出了一匣子价值连城的珍宝。

那住处一整晚都有兖州士卒看着,邓景山不过是刚刚才从屋中出来没多久,并没有什么栽赃的机会。另外,李祗极为震惊,震惊之余似乎又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转头向白忠贞看去,果然见白忠贞脸色慌张。

“这不是索贿!”

邓景山也是情急,第一时间就辩解起来,怒道:“这是赏赐!”

“谁赏赐你的?”

“是……”

邓景山话到一半,白忠贞已经吓得咳了起来,不停对他摇头,以眼神示意他别说。

他不愿让天子难堪,终是没说出真相,道:“是吴王见我穷困,赏赐了我金银,此事与雍王何干?!”

带了一匣金银不是什么重罪,问题在于邓景山昨日还当着无数士卒表现他的清廉俭仆,今日就出了这等事。

消息很快传开,顿时便引发了城中士卒们的愤怒,一时之间,群情激愤,难以抑制,大有不斩邓景山不足以平人心之势。

其实李祗、李峘、张巡都心知肚明,那些财宝必是白忠贞用来拉拢邓景山的。

这个宦官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当所有的官员都像他们一样贪财,可鄙,可恨!

张巡无奈,心知要保住邓景山的性命,就唯有将他押入大狱了,犹豫片刻,开口道:“请雍王下令,押下邓景山!”

薛白不急,而是看向李祇,问道:“阿翁以为呢?”

李祗看向薛白的眼神,背脊一凉,知道若是才到汴州就顺着薛白之意而自断臂膀,不仅是邓景山一人之事,而是他这个李唐宗室宿老、这个一方节度使向薛白服软了。

那么,不仅没能打压薛白的威望,还要使之水涨船高。

如此想来,他不由暗忖,白忠贞这宦官,莫非是薛白的人?

(本章完)

第523章 身在曹营心在汉

“那就按雍王之意处置吧。”

李祗终究是叹息了一声,低下了他高贵的头。

今日若不处置邓景山,万一那些愤怒的汴州士卒们兵变了,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他能做的唯有弃车保帅,牺牲邓景山,保住自己河南节度使一职。

当然,他不是恋栈权位,而是社稷多难,需要他这样的宗室重臣镇守一方,以免一些有虎狼之心者再乱大唐。

“既然阿翁也如此说,押下去!”

薛白挥了挥手,当即有人来把邓景山按下,粗暴地拖了下去。

一旁的白忠贞见状,浑身都在打哆嗦,生怕邓景山将他供出来,让薛白得知圣人猜忌,大怒之下一刀斩杀了他。

所幸,薛白对这宦官没兴趣,转向了李祇再次提出了之前的建议。

“将士们血气方刚,难免冲动,惊扰到阿翁了。阿翁年事已高,又何苦再经这些风霜变乱,不如回长安高就?”

李祗才不答应,慷慨道:“廉颇虽老,尚能饭矣,老夫更愿为社稷效死!”

南霁云闻言,心道若不是这位“廉颇”没守住胡良渡,汴州城也不会遭叛军围攻。若让他继续效死,只怕死的要是自己。

可惜以他的地位,没人问他,他在这场合没有主动开口的权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往薛白身后站了一步,以示支持。

这小小的动作吓坏了李祗。

他想到了南霁云杀了贺兰进明一事,担心自己也遭毒手,连忙看向了李峘。毕竟,李峘许诺过他这趟来一定会安然无恙。

于是,当薛白再次相劝,李峘便上前一步,语气颇为强硬地问道:“雍王如此相逼,难道是我叔侄二人成了你的绊脚石不成?!”

“绝无此意,但阿翁以宗亲之尊节度河南,不听李光弼之调令,使叛军攻下胡良渡,亦是事实。朝廷用兵平叛,岂有号令不一之理?”

薛白寸步不让,语气硬强,话到最后甚至道:“请阿翁回京任宗正卿,此为圣人之意,阿翁意欲违逆不成?!”

众人遂看向白忠贞。

白忠贞一直在私下游说诸将合力对付薛白,此时只消站出来,说一句“圣人绝无此意”就能狠狠地打击薛白的威信,保住李祗。

可惜,他敢为了攥取监军的权力而偷偷摸摸地到处窜联,却不敢为了保下李祗而反驳薛白一句。

不等众人的目光看来,他已缩起了脖子,低下了头,像是一只在找地缝的老鼠,让人见了恨不得把他当小偷捉起来,尽显一个阉奴的本色。

李祗见状,又是恼怒又是失落,暗叹圣人怎么用这样一个宦官。

他只好看向张巡。

张巡官位不高,在此事上原本没有话语权,但满城都是他的部下,大家还是重视他的态度的。

“雍王一心削弱宗室在地方上的势力,恐有异谋。”这是昨夜李祗私下与张巡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可张巡也知道,李祗不听调令,有自保之意,败于叛军也是事实。若不惩罚以严肃军纪,往后天子如何治国?

他思考之后有了决定,沉吟着开口。

这一开口,李祗、薛白都会尊重他的意见,那这就是结果了。

“各退一步如何?”却是李峘忽然开了口。

似乎是怕张巡支持薛白,李峘抢先了一步,向李祗道:“叔父,圣人要迁你回朝乃出于关心,但既未下明旨,想必也有允叔父继续报国之意。不如这般,叔父上奏自请解了河南节度使之职,并将此职一分为四。”

“何谓一分为四?”李祗问道。

李峘踱了两步,缓缓道:“不再设节度使,改为转运使、刑狱使、常平使、安抚使。转运使管漕运,经度一路财赋;刑狱使,管大小案情,按察官吏,负责一路司法刑狱;常平使,管仓禀、市易、河渡、水利等事;安抚使则负责一路军事。”

张巡目露思索,却是转头看了薛白一眼。

薛白正似笑非笑,见他目光看来,故意皱了皱眉,端着架子,也不表态。

“如此,权职一分为四,叔父便可轻松许多。”李峘继续道:“至于这四使人选,请叔父与雍王共同计议,如何?”

李祗思忖了一会。

对他而言,这并不是难以接受的结果。他这个太上皇任命的河南节度使,其实是与当今天子任命的东都留守颜杲卿权职有冲突的,薛白之所以一定要拿掉他,其中也有这一部分原因。

换言之,他原本就只能在河南道东半边的齐鲁一带行使节度使之权,算是有一半的权力。照李峘这提议,无非是再少一半,但还可举荐人选,相当于不亏。

“可。”

李祗表了态,众人便看向薛白。

“雍王以为如何?”

“我这趟到河南,圣人有几桩叮嘱。”薛白祭出了天子名义,道:“一则,须统一号令,战时地方兵马听从元帅府号令行事,听李光弼指挥平叛,不得有惜兵自保、拒不支援、拥兵自立之举;二则,安禄山之所以能反,乃节度府掌握了兵、民、财、法之权,自成一国,如此情形,往后必须杜绝!”

他语气严厉,众人皆是神色一肃。

白忠贞此时才反应过来,附和道:“不错,圣人是这般说的。”

李峘道:“那雍王这是答应了?”

薛白还在考虑。

他踱了几步,走到了张巡的地图前,伸出手指,对着河南道偌大的地盘比划着,道:“为更有效率配合平叛,我意将河南道一分为三,将齐州、兖州设为山东西道,将青州、密州等地设为山东东道,如何?”

李祗当然不肯。

河南道原先这么大,一下子划得这么细,官员任命,各项调度都很是麻烦。他的权职也要大为削减。

众人遂又就此事争论起来。

好不容易,薛白也让了一步,不再分东道与西道,只设了一个山东道,又在河南道、山东道各设四名司使,把原本李祗的权力一分为八。

之后,又就着七個地方大使的人选商议。

过程中,薛白再让了一步,让李峘从广陵太守迁到河南道常平使,职权进了一步。

最后众人议定,由李祗带头起草奏书,上表朝廷。

奏书上说,鉴于安禄山之叛,节度使权职过大,他自请解权,以为天下表率。又为平叛大局计,提出了新的地方政策,请圣人批允……

~~

“高风亮节!高风亮节!”

议完了最大的一桩军务,当夜众人难免又要设宴共饮。

而李峘运来的下一批粮草也到了,他治下要富庶得多,粮草运得多,到得反而慢些。

这次运来的不仅都是新粮,且负责押运粮草之人也让众人都十分惊喜。

因为正是李白。

李白入城直到赴宴,出现在他身边的朗笑声就从没停过。他的豁达洒脱之气,让他走到哪里,仿佛哪里就是盛世一般。

待听说了李祗的奏书,李白顿时大为赞誉,盛赞了李祗的风骨。

“吴王之高风亮节,实让人敬佩,我有一诗献于吴王!”

“好,太白先生请!”

李白一手持着酒杯,一手抚着长须,张口便来。

“淮王爱八公,携手绿云中。小子忝枝叶,亦攀丹桂丛……”

李祗听了,不由展露出了笑颜,击箸和歌,甚为开怀。

他保住了权职,卸下心事。因这一首诗连此前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带来的烦恼都褪了下去,唯有对酒当歌、人生乐事。

“哈哈哈哈。”

宴到最后,李祗满脸通红地被扶去休息,犹大笑不已。

薛白只饮了半杯,待李祗离开后,又举杯与李白、李峘二人敬了敬。

“成了?”李白笑问道。

“成了。”薛白笑答道。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看向了李峘。

李峘揉了揉额头,又笑又叹,末了,道:“莫让叔父知道,是我们对他设了这个局。”

“知道了也无妨,是为了大唐。”

“来,再饮一杯。”李白潇洒站起,抢过薛白的杯子,斟满了一杯,笑道:“敬大唐!”

回溯整件事,在李白随李峘北上运粮并给薛白寄了第一封信的时候,薛白就开始与李峘有通信了。

他从一开始就表达没有除掉地方宗室势力的意思,相反,他告诉李峘,眼下为避免地方割据,增加朝廷的威望,他希望宗室中的有识之士能站出来为国效力。

之后,薛白又详述了他希望能削弱节度使之权的意思。

他说节度使权力过大是太上皇怠政、懒政的结果,后患无穷,今天子圣明,意在整肃朝纲,改革积弊。

另一方面,李峘也通过询问李白而了解了薛白的为人。看到了一个与旁人口中“意图谋篡的逆贼”不一样的李倩,认为这些提议是对大唐有利的,当然,也是对李峘本人有利的。

于是,他们设了这个套,把李祗哄来,一同分解了他的权职。

但此事说到底,也就是李祗好说话,毕竟还是大唐的宗室,没有割据的野心。今日若换成了一桀骜不驯的节度使,在逼迫之下起兵反了也并非没有可能。

重要的是开了这个先例。

有了表率,接下来朝廷安置河北兵将,哪怕是对天宝年间任命的节度使削权也有了依据。

~~

腊月十五,大雪纷纷。

黄河以北,孟州,史思明中军大帐。

严庄回到燕军中已有些时日了,近来,他见史思明雄才大略、志向不凡,远胜于当年他辅佐的安禄山,渐渐又有了些动摇之意。

他思量过,认为薛白虽有能耐,但毕竟年岁尚轻,根基尚浅,比不得史思明在边军中数十年经营。且不说假戏真做,改换阵营,也许能做到脚踏两只船。

如今的形势是,燕军大军云集,气势正盛。想要速战,一举击溃李光弼,拿下东都过年节,偏是李光弼坚守河阳,加固城池,死活不肯出战。而史思明如果大军渡过黄河,李光弼势必又会出兵击其后方,让人进也不能,退也不能。

寒冬腊月,攻不下河阳城,十余万人的粮草消耗极大,史思明正急迫寻求战机。

可他派遣的从东边渡了黄河的两支兵马,竟是退了回来了。

这日营中军议,便是要处置此事。

“陛下,怀王回来请罪了。”

史思明对长子十分严苛,冷着脸点了头,当即有人把史朝义带了进来。

“阿爷,孩儿遇到了薛白……”

“跪下!”

史朝义本已找了借口,没想到才进帐,当面就是一声厉叱,只好老老实实地跪下。当即有两个兵士过来卸了他的甲,接着,史思明拿起马鞭,对着他的背就抽。

“啪!”

史朝义皮开肉绽,背上痛,心里也痛。认为史思明对他太过严苛了。

连抽了好几鞭,便听到帐外有士卒道:“陛下,周贽前来请罪了。”

跪在那的史朝义听了,心想周贽与自己同样是败军之罪,也该挨上几鞭子。

很快,周贽入了帐,道:“罪臣汴州大败请陛下赐罪。罪臣回师之时,在滑州击败了唐军汴滑节度使许叔冀,献于陛下。”

史朝义正等着史思明鞭打周贽,闻言大感惊愕,不明白大家都是一起败退回来的,周贽怎就能多立一份战功。

事实上,滑州在汴州以东,许叔冀在燕军败退之前支撑不住,就已经投降了,周贽来不及上报,就遇到史朝义溃败,只好带着俘虏逃回黄河以北,连滑州城都没接手。

许叔冀原本是朔方军将领,平叛之初先是跟着郭子仪出兵常山,后奉命到灵武觐见李亨,被授为汴滑节度使。李亨投降后,长安朝廷当然是不承认这个官职的,许叔冀便跑到滑州,上表奉承李琮,朝廷还没来得及处置他。

如今在河北、河南、江淮一带,已有不少长安朝堂上都没听说过的节度使。都是李隆基在蜀郡、李亨在灵武时委任的。

许叔冀本就担心被薛白清算,见燕军势大干脆投降了。史思明一见他,颇为高兴,当即让周贽将功抵过。

再说起汴州之战,得知史朝义不听军令,擅自出兵洛阳,导致遭遇薛白而大败。史思明拿起鞭子又抽史朝义。

“啪!啪!”

史朝义本等着周贽一起挨打,没想到自己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罪责,悲愤至极,心中泣血。

严庄见此情状,再次怀疑起了大燕的前途。

史思明像是知道严庄心中的动摇一般,等次日再召开军议,脸上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爽朗豁达的表情。

“严公来了?先尝尝这大枣。”

“谢圣人。”

严庄目光落处,发现案上放着好几篮子的大枣,一颗颗都颇大,枣在九月成熟,这些乃是晒干了储存到现在的,皮有些干皱了。

据他所知,军中原本并没有这等果子,必不是从北边运来的,那就是从南边来的了?

“臣听闻,新郑县的大枣颇为有名,不知这些可是新郑大枣?”

“不愧是严公。”史思明笑道。

严庄一听,连忙行礼,道:“恭贺陛下。”

“为何恭贺朕啊?”

“陛下既得了新郑的枣,想必很快要得新郑的城池了?”

“不久你自会知晓。”

“喏。”

说话间,严庄已留意到了一旁的史朝义与周贽之间有些不对,此二人作为大燕的怀王与宰相往日都是并列,今日却是隔得甚远,且互相不看对方。

史思明顺着严庄的目光,也留意到了他们之间的不融洽,板着脸招二人上前。

“大业将成,你等失和,是想误朕的大事不成?”

“臣不敢。”周贽先行礼应道。

史朝义连认错也落后了,勉勉强强地跟着道:“儿子不敢。”

这态度落在史思明的眼中更显得小家子气,让人不喜。但眼下不是责罚他的时候,史思明遂道:“你二人和好再谈正事,这篮枣子便赐给你们。”

说到这里,他忽然诗兴大发,决定赋诗一首。

大燕天子喜欢赋诗,举世皆知,一见他整理衣袍露出文雅的表情,帐中众人纷纷侧耳聆听。严庄也屏息以待,随时准备出口赞誉。

沉吟片刻,史思明一指那篮枣,开了口。

“大枣一篮子,半桔半红紫。一半与怀王,一半与周贽。”

“好诗!”

严庄身子前倾,正准备开口,因不知这次是律诗还是绝句,稍稍犹豫,竟是慢了半步,被耿仁智抢了先。

“这首小诗乍听虽浅显,可一咀嚼,却极妙啊。”耿仁智上前两步,侃侃而谈起来,“此诗用了四个半字,虽未提要让怀王与周相公和好,其意却自明。”

他走到那一篮枣前,把一篮枣分成了两份,里面各有颜色浅的、深的。他将它们分别交到史朝义与周贽手里。

“这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

“谢陛下。”

“谢父皇。”

史朝义接过枣,心情愈发沉闷。

严庄则跟着附和了几句,可就这么一首小诗,能赞美的都被耿仁智赞美过了,他能说的也有限。

吟过了诗,终于说起了正事。

“伱们可知,这枣是谁送来的?”史思明故意卖了个关子。

大家当然不知,纷纷猜测,史思明这才示意周贽说话。

“此事的功劳还是在许叔冀。”周贽道,“许叔冀本是朔方将领,郭子仪部将,你们都知郭子仪支持李亨,而李光弼支持李琮……”

引见出了许叔冀,并交代了一些往事之后,后面的则是由许叔冀来说。

许叔冀是名门之后,他高祖与大唐的开国皇帝是关系很亲近的同窗好友,因此他从小顺遂,活到四十岁从未受过挫折,这次投降,他认为自己或许能和祖先一样,再立一个开国之功。

“唐军驻于新郑的将领张用济,曾与我是同袍,一起在郭子仪麾下效力,后来调到了李光弼麾下。郭子仪治军宽仁,体恤士卒,对部将多为优待;李光弼则以严苛著称,军法森严,张用济早就与我抱怨过李光弼,如今我归附大燕,便派人去联络了他,他愿为大燕效力。”

听到这里,诸将露出喜色,知道击败李光弼的契机来了。

许叔冀又道:“唐廷兄弟阋墙,争斗皇位,有不少将领最初奉李亨为主,如今都惶惶不安。只须让张用济煽动这些人,他们必会反戈李光弼、转投大燕。”

严庄听了,眼神闪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这个情报悄悄告知薛白,可想到李光弼军中既然能出这样的叛徒,难保薛白身边没有。万一传递情报时走漏了消息,反还要连累他的性命。

他原本就有了动摇之意,如今更不愿轻举妄动了。

~~

如此一来,唐军就无从得知张用济已暗通燕军的消息了。

只是他们都还不知李光弼治军有多严。

~~

腊月二十三,天寒地冻。

河阳是黄河北岸的一座小城,屹立于风雪中。相比于燕军浩浩荡荡的军阵,显得有些可怜。

一队兵马在傍晚时进了城。

“左厢军使张用济,奉命运送军资前来!”

张用济把手放在嘴边哈着气,目光打量着城墙,思量着打开城门接应燕军一事。

若说本心,他真不愿转投叛军,可他此前站队李亨,对此心中不安,且他确实受不了李光弼的严苛。

总想着这些,他对待军务便有些漫不经心,这次前来运送军资其实已经晚了一天。

“张用济,我命你三日内到河阳,为何晚来?!”

才入城,张用济便听到了李光弼的喝问。

他心中不以为然,天气不好,他带着这么多人的队伍早到一日晚到一日,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天冷,牛羊冻死了不少,因此晚来。”

“我问你为何晚来?与冻死的牛羊何干?”

张用济一愣,反问道:“大帅是在刁难末将吗?”

“你既领了军令状,为何晚到?”

张用济心不在这里,眼神一翻,不再回答。

此刻,他下定决心,今夜就劝说几个熟悉的将领一同归附燕军,里应外合,除掉李光弼。

这心思他虽然是藏在心里,然而,他却不知,他的散漫、不屑,以及那种“最后忍一忍”的心态落在李光弼眼中已构成了不可轻饶的大罪。

更何况,张用济私下抱怨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张用济运粮失期、顶撞主帅、动摇军心。”李光弼径直喝道:“拉下去斩了!”

“什么?”

张用济一愣,大怒,嚷道:“李光弼,你这是假公济私。因我是郭节帅的部将故意报复!”

李光弼不发一言,自看着军法官将人拖下去。

不少将领连忙上前相劝。

“大帅,马上要年节了,不宜临阵斩杀大将啊。”

“逢年过节的,不过是晚到一日,何必如此?”

“是啊,大帅。这天气冒着风雪押运军资不容易……”

众人都觉得张用济只是小错,不至于斩首。

李光弼却不为所动,脸色比这个冬天更为冷峻,直到听得“噗”的一声,一颗人头落地了,他才开口道:“把头颅挂在城门上,再有不遵军令者,斩。”

他很清楚,如今军中许多人心猿意马,若不加以震慑,军心随时有可能崩溃。

~~

张用济身死的消息传到了燕军。

史思明大为惊讶,不知李光弼是如何看穿自己的布局。

他再让许叔冀去偷偷联络唐军将领,却发现,在李光弼严厉的军纪之下,已无人敢再三心二意,许叔冀接洽到人都难。

同样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很快意识到,李光弼并不需要等察觉到张用济的背叛才开始清理,而是出于像狗一样敏锐的嗅觉,习惯性地把不利因素消除掉。

所谓名将,不会等发现了危机再一个个弥补,名将会尽可能杜绝危机发生。

而严庄也是心中一凛,再次考虑了自己的处境。

于是,他暗地里写了一封信,用蜡丸包好,裹进鱼腹里,遣人扮成渔夫悄悄送往偃师……

薛白收到信时已经回到了洛阳。

他看过信,目光一扫,允许刁丙去把地上的鱼提起来。

“今晚吃鱼,大过年的,年年有余。”

这天恰好是元月初一,这是应顺二载,也是天宝十四载,若没有薛白,安史之乱本该在这一年爆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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