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下,重注!(求月票)

得得得,得得得。

清脆的声音,棋子轻敲击于棋盘之上,震得了这棋盘旁边的饰物都隐隐震颤,白发须发皆张的老者穿宽松衣物,平淡坐在薛家小院里面。

对面是已经长大了的李观一。

听风阁。

薛道勇自己居住的小小院落宅邸,且听风起,且听风吟,也是这乱世猛虎,细嗅天下的所在,年少的时候,李观一就是在这里面,看到了神兵破云震天弓。

也是薛道勇,在短暂时间里面,就从那个时候,只是十三岁的李观一身上,看到了改变天下的气魄,此刻这乱世的猛虎看似是在敲击棋盘,似是在思考棋局,实则是端详李观一。

距离那前无古人,也大概率后无来者的及冠礼过去,已经也有数日了,整个天下的局势看似平静,实则仍旧处于隐隐的震动之中,四方如同被风暴席卷过了一般。

而毫无疑问,引得这天下局势震动,波涛汹涌的,正是眼前这个刚刚及冠的家伙,李观一拈着一枚棋子,目光平静,沉思注视着这棋局,袖袍沾风,便是搅动天下的一缕。

薛皇后和陈天仪已经被接回来了薛家。

陈鼎业下手确实是狠厉,陈天仪的元神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冲击,是以最直接的方式将元神关于陈鼎业的记忆彻底抹去了,物理抹消,比起诸多元神秘法,更为直接,更为冷酷。

但是对于陈天仪来说,这样的冷酷,或许潜藏着的才是陈鼎业心底最后的一丝丝温情了。

否则,陈天仪和薛贵妃在李观一的面前,将会极难以自处。

薛道勇斟酌许久,下了一枚棋子,道:“你成就如此的功业,和霜涛的关系,家族里面,其实很多人也都知道,就算是不知道,猜也是猜得出来了。”

“而现在,不管是曾经对你们有善意的那些,还是因为陈鼎业的手段,对你颇为不满,想要让我薛家押注到天仪身上的,对于你的到来……”

“他们,很欣喜。”

李观一下了一子,道:“欣喜?”

薛道勇淡笑:“天下乱世三百余年,这三百多年里面,辽阔疆域万里,多少豪杰,彼此之间,征伐不止,如今终于看到了一统天下的可能。”

“凭借观一你和薛家的情分,他们已经在做梦了吧。”

“或许在梦中,金银权势,官位勋爵,唾手可得。”

薛道勇又平静下了一子,道:“不过,老夫也没有想到,这乱世之中,老夫驰骋四方,不断下注,末了,临到最后,挡在面前的,是老夫这百余年打拼出来的薛家子嗣。”

“观一,你自己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便是。”

“薛家这里,交给老夫便是。”

李观一看着眼前的这位老者,比起七年前,薛道勇看上去老迈许多了,但是那种亦如猛虎按爪,器宇不凡的气度依旧,和七年前一般无二。

“薛老要对薛家子弟下手吗?”

薛道勇大笑:“错了。”

“老夫是在保护真正的薛家子弟。”

“乱世之中,人心思变思得,即便是薛家一直以来,遵循先祖的教导,但是子弟多了,在这种变局面前,按捺不住的人也多了,老夫打拼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他们富贵。”

“老夫和你的关系,也足以让他们过太平日子。”

“贪心不足,是人家惹祸之根源;野心忽起,正是引祸烧自身之本来,老夫是这薛家之主,为免他日大刀落下,杀得我薛家满门灭口,株连九族,还是提前将这祸患解决便是。”

似有风起,听风阁外的池塘泛起了涟漪,就连这听风阁上垂下的四方垂帘,也似乎是在这风中微微晃动起来了,薛道勇微笑道:“老夫的话说得直接,这帮人,若是不提前就收束其心,观一你或许还能容他们一段时间。”

“可是千秋最是消磨恩情。”

“时日渐渐过去,总是怕他们的野心一日比一日更大了,终究有一日,会触及到真正不能触及的底线,闭上麒麟的刀锋落下,薛家怕是要死伤惨重,而你,也难免要在悠悠青史之上,留下刻薄寡恩的一笔。”

“老夫当年看重你,却不是为了如此的结局啊。”

李观一下一子,看着眼前的老者,却道当年和老人的谈论,嗓音宽和,道:“在商言利。”

“大商谋国。”

“而薛老,谋一个万世太平。”

薛道勇大笑:“哈哈哈,万世太平,这四个字的分量,实在是有些太重了些,实在是不可去想。”

他的声音微顿,复又叹息,握拳低语道:“可天下的事情,难道是做不到就不去拼的吗?在乱世之时,局势骤变风波难定的时候,人皆畏惧。”

“我却说不同,当壮胆气,有此胆气,虎步独行,下重注。”

“如今天当和,风气渐息,局势大好。”

“旁人道,当是勇猛精进的时候,我却说不。”

“临到此刻,却当急流勇退,蛰伏自身,方可以保全。”

“这一进一退,便是老夫这百余年的一切所得了,说到了底,也就只是收束此心不动不摇。”

李观一道:“薛老……”

薛道勇抬手摆了摆,道:“就事论事。”

“老头子自认这些年对自家儿郎看管的还算是不错,可是这人的欲望,实在是不能够放松一丝半点,只是稍有纰漏,便有可能,被其所趁,而恰好,老夫尤其不相信那帮人。”

“不过,现在虽然拿下了这陈国的都城,可是陈国江州城,毕竟是天下前三的雄城大关,其面积之大,恐怕是你所掌控所有疆域和城池之中的第一。”

“再加上人口,势力,秩序,加上临战之后,刚刚被你拿到手中,之后想要维系这样的一座大城,恐怕需要投入不少的人力,物力。”

“而在另外一边,岳鹏武等人的展现推进也极难。”

“需要后勤补给。”

“北部突厥还在盯着中原,应国姜万象虽老而未死,经历这连续数年的大战之后,应国还是底蕴最足够的一个大国了,之后要对上他,你可有什么战略吗?”

李观一道:“也不过只是征战罢了。”

薛道勇拈着一枚棋子,棋子在桌子上敲击了下,自是已经有人送来了两件东西,皆是文书,一左一右放在了薛道勇的两侧,薛老淡笑着道:

“也不瞒着你,在岳鹏武讨伐四方的时候,这辽阔疆域里面的各大城主,世家,甭管是已经和岳鹏武他们交锋上了的,还是还没能碰到了的,都想方设法地把密信,从前方送到了关翼城,送到了老夫的手边。”

“喏,难得你在这边,索性这些东西都拿给你看。”

“哈哈哈,不管怎么样,都由你。”

薛道勇的袖袍一扫,伴随着低沉的虎啸,劲气涌动如浪潮一般,放在了老者左手边的这堆叠的信笺就朝着李观一飞来了,这些信笺一张张,都未曾打开过。

但是从质地上来看,皆极考究。

有的是一张纸,一两银的松纹霜,有的是更为昂贵,听闻唯有妙笔山庄才可出产的松叶雪,却说名字倒也是取得雅致,就这些信笺在袖袍劲气一送之下,翩然飞舞,如霜似雪。

听风阁中有两人,听风阁外池塘泛起涟漪,垂落阁帘晃动,那这天下第一流勋贵人物的信笺翻飞如同蝴蝶,秦王伸出手,五指微屈。

朝着下面一按。

这长风就被握在手中,就被按下去了,那些信笺落下来,李观一拈着这信笺,只是随意朝着旁边伸出,旁边有北海鲲鹏之油而为的长明灯,可以长久燃烧不熄灭。

李观一拈着的这些信笺递过去,只是瞬间就被点燃了。

刹那之间,染成灰烬,就在燃烧起来的一瞬间,信笺内部的墨字都微微亮起一瞬,犹如黄金也似的光华,然后才在火舌的舔舐之下彻底化作了灰烬。

秦王的袖袍翻卷,这世家之信化作了的飞灰在他的眼底稍稍留下了一点点痕迹,然后就彻底消失不见。

薛道勇看着李观一将所有的信笺都彻底燃尽,道:

“连看也不看看,就这么燃尽了?”

李观一道:“他们的信里要说的话,我不必看也知道,若不是负隅顽抗,打算要占据一地,自成霸业;要么就是打算待价而沽,要他们投降,可以,但是却要我等满足条件。”

“要让我们还保留他们的地位,权利,甚至于他们投降,但是他们所在的城池还是要归于他们自己的掌控,只是名义上尊奉于天策府罢了。”

“若是真心想要投降的话,他们的信就不会来薛老你这里了。”

薛道勇慨然叹息,道:

“毕竟,这也是可以不必动刀动枪,就拿下陈国许多城池的法子,可以减少许多后勤的损耗,这样的话,等到一统陈国之后,再和应国对敌,也不至于太过于被动。”

李观一松开了手指,任由手中的信笺在焰的热风之下彻底被吹拂而去了,他收回手掌,回答道:“但是会埋下隐患。”

“会埋下在后世彻底爆发,将太平时代根基都冲断的隐患,我不会说,就在我这一代,将所有的征战所有的战争都打完这样的话,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的‘战争’。”

“但是我不会把这些隐患扔给后世。”

秦王重新落座,眉目之中带着令薛道勇都为之动容的决意和气魄:

“打!”

“不需要妥协!”

“不需要任何的含糊不清。”

“不是谈判和协议,不是投降和利益交换得来的天下一统,而是以刀剑,以气血削平的天下一切对手,皆是硬刀硬枪,在这天下,堂堂正正的角逐。”

“击败一切的对手,击溃一切的敌人,在这过去一代的废墟之上,才有可能建立起新的时代和新的气象,如此的大事,岂能够有半分的妥协?”

“要这样堂堂正正地大国气象,只有打,打到对手彻底投降,打到了彻底胜利为止。”

“薛老,唯独太平和建国。”

“其中,容不得半分的杂质了。”

李观一慨然叹息,提起手中的棋子,重新落在棋盘上。

薛道勇看着眼前的青年,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若是以一位成熟的豪商,一位天下的权臣,相国来说,这世上的一切本质,不过只是利益的交换罢了。

但是眼前这尚且年轻的君王身上,却似乎燃烧着一种,凌驾于利益之上的执着,他也追求利益,他也有自己的喜好,可是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他倔强极了,丝毫不肯让步。

就只是这样的倔强,却莫名触动薛道勇。

这在乱世当中驰骋的猛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跳动了,那老迈的身躯,那在腐朽官场之上勾心斗角因而沉淀下来的气血被这般的勇烈和执着一冲,竟是重新沸腾起来了,烧得薛道勇的心都在刺痛。

老者呢喃道:“击败一切对手,踏破一切的阻碍。”

“在上一个时代的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起来新的太平盛世,啊哈哈哈哈,你个小子,还真是敢说啊。”

薛道勇放声大笑。

李观一回答道:“若无如此的口气,怎么能成第一流的大事。”

薛道勇道:“那么,你终究还是要和应国对上啊。”

李观一道:“应国,姜万象,还有姜素……”

“姜素啊,薛老,您不了解他,可是我却很懂他。”

“第一次和姜素见到的时候,我还只是十四岁或者十五岁的时候,武道二重天……”

薛道勇嘴角抽了抽,道:“平定江南一地的武道二重天,也是武道二重天是吧?”

李观一面不改色:“反正那时候我还没有突破。”

“那时候,太姥爷带着我去了应国的都城,在摘星楼里面,我第一次见到了军神姜素,见到了所谓的武道传说那时候的他,恐怕都没有正眼看我一次。”

“彼时的他,只是一招就可以杀死我。”

“之后,在西域,在应国,在江南,我不止一次和姜素对面,我知道这个人,他的武功,已经是当世顶尖,若是纠集大军,舍弃了傲气的话,即便是太姥爷也难以击败他。”

“但是这样的人,却是一个没有下限的人。”

薛道勇道:“没有下限?”

李观一道:“是,他曾经可以率领一十八骑深入草原,在铁浮屠大军包围的情况下,拼死了那一代的大可汗,十八员战将皆战死在了草原。”

“他独自提着大汗王的首级回到应国的边疆,以草原大汗王的首级祭祀被杀死的应国百姓。”

“也可以为了胜利下毒,可以为了维持被叔父打破搅碎的应国的民心和舆论,将叔父斩首折辱,悬挂于城门之上。”

“姜素,既可以是豪气冲天的豪客,也是卑劣无耻的小人,这样的人,几乎没有弱点,他不在意尊严,不在意名声,不在意自己的双手是否干净,不在意做所作为是否堂堂正正。”

“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在战场之上获得胜利。”

“胜利的过程,不过只是手段的一种。”

“是毫无下限,却也强大无比的,纯粹的兵家战将,若是当真我们可以走到那一步的话,最后要面对的对手,就是他了吧,一定是他,姜素。”

薛道勇看着眼前气势英气勇烈的秦王,道:

“你倒是颇看重姜素。”

李观一回答道:

“那是我的血仇,我怎么能不看重他?”

薛道勇笑起来,这位薛家乱世的猛虎狡猾问道:

“可陈鼎业也是你的仇人,你却没有那么看重他。”

这一句话倒是直接戳住了李观一。

李观一缄默,似乎也有些不自信,他也褪去了那种在传说里,在口口相传里面,所向无敌的模样,叹了口气,道:

“因为姜素对我来说,还是那么强。”

“纵我走了这一路来此,我也还没有必胜的把握可以击败姜素,从大势上来说,应国的损失可以忽略不计,这一年多两年时间,也让他们喘过气来。”

“如今的军神,只是因为要照顾姜万象,可以说,姜万象此刻反倒是如同锁链一样,束缚住了姜素。”

“姜万象若死,下一代的应国帝王会成为傀儡。”

“姜素彼时就成为了没有约束,没有后顾之忧的一柄利剑,我们最终要面对的,就是那样的他。”

“代表着三百年应国国祚的军神。”

薛道勇的神色凝重。

即便老者并不是战场上的战将,却也明白李观一说的那种情况下,姜素会有多么恐怖,到了那个时候,大概率陈国已没有了,中原之中,就不需要有半点的担忧第三国。

就只剩下了秦和应的厮杀。

最多考虑一次草原。

薛道勇还在想着那样的局面是何等棘手,那样的姜素,在姜万象死去之后,倾尽全力的一战会是何等的壮阔,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但是,直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秦王笑起来他端起茶盏,却犹如端着烈酒,道:

“扫平天下一统四方,是我,还有天策府,安西都护府,麒麟军各位的夙愿了。”

“若真的有这最后一战,还有什么比起正面击败那一位支撑了应国三百年国祚,旧日时代里所向无敌的军神,更为【不容置疑】?”

“我有我们的夙愿,而姜素,或许也有姜素自己的执着和坚持。”

“天下偌大,是这个时代和乱世,推着我们走到了这一步、”

秦王仰脖饮茶,虽然只是茶,袖袍拂动之际,却自有了那凛然的气魄,犹如烈酒洒落刀锋,从容自语:

“姜素不杀我,如何扶社稷。”

“我不杀姜素,如何正乾坤。”

“事到如今,恩仇,敌我,也只相杀罢了!”

“他要我们成一地偏安往后,可是我偏要——”

“得国之正,千古无二。”

薛道勇看着眼前的青年,许久无言,忽而大笑起来,他笑得尤其痛快,是欣喜这当年少年,七年过去,一颗雄心并未染尘,却是痛快自己的眼睛,还是这般的准确。

却又带着三分调侃,笑着道:

“不过,秦王啊秦王,打仗拼的是后勤和补给,比的是国力,你的底蕴本来就不如应国,这一次就算是以较小的代价拿下了陈国,可你的后勤和底蕴也已经差不多耗尽了吧?”

“就算是能拿到陈国的底蕴,可是那些世家大族占据城池固守,也会消耗许多粮食补给,其中恐怕不少能做出放火烧粮的事情来。”

“就算是你们能迅速攻克这些城池,也必有大的损耗。”

“而应国在这短时间里面,几乎没有进行过大的征战。”

“他们的国力保存很好。”

“只在这一点【庙算】上,你就处于弱势了。”

“不过,事到如今,老夫的赌性又被你这个臭小子给激出来了,控制不住自己啊,还是想要再赌一次……”

薛道勇抬手,手掌按在了另一侧的那些卷宗上,他的手指按着这桌子上的厚沓白纸,噙着一丝平缓的笑意,道:“皆说,这天下大战,打得是国力金银,拼的是后勤补给。”

“又有说,我薛家大商,富可敌国。”

“老夫平日里总是告诉族中的子弟,说谦受益,满招损,要克制自己,对外的时候,也千万不可以仗着家中稍有余财,就如何如何了,以免给家族招惹祸患。”

“是以,这百余年间,我薛家自始至终,算是平安无事,只是,老夫虽是让这家中子弟谦逊,不可自傲,可是心中,却也还是始终有一个疑惑。”

“那就是,我薛家,是否当真【富可敌国】。”

薛道勇缓缓起身,背后虚空泛起涟漪,猛虎的低声咆哮响彻整个听风阁,老者的白发扬起,他的眸子扬起,犹如猛虎的双瞳,就这样看着李观一。

老者的手掌按着那些卷宗,缓缓推到李观一的身前。

噙着笑:

“李观一,我薛家这百余年,在这天下各州各郡各县城池之中,所有的商户,所有的商路,所有的商号,全部金银,一切底蕴,皆在此了。”

“你,敢接下来吗?”

(本章完)

第505章 皇!(求月票)

秦王离开了听风阁的时候,薛道勇看着棋盘上的那一局残篇棋盘,嘴角抽了抽,禁不住道:“当真是,老夫都已经和他说了这许多,就连一局棋都不肯让一让。”

“七年前下不过这小子。”

“七年后,怎么更下不过他了?”

“难道说我真的是个臭棋篓子?”

薛道勇开始了自我怀疑,许久之后,在老者身旁悄无声息出现了一个影子,正是薛家的秘卫首领,也是薛道勇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时折服之人。

世人皆知薛家薛道勇七重天武道宗师。

却很少有活着的人知道,乱世猛虎背后的伥鬼。

这影子的武功境界,内功修为,未必在薛道勇之上,但是论及杀人的手段,即便是这乱世猛虎,也不能够和他相提并论,这阴影之中的老者看着对这棋局愤愤不平的薛道勇,第一次开口:

“这薛家的底蕴,是你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面,不知道多少次拼上性命,才一点一点,积累而出的,秦王既然没有心思从家主的手中夺取这些东西,为何您还要主动给出去?”

“对于此事,我实在还是不能明白。”

薛道勇抛接手中的棋子,闻言笑道:“你也会心疼?”

影子道:“这许多金银地契之中,也有我等拼死拼活,之前还觉得无所谓,可是被家主你这样轻描淡写地给了出去,无论如何,心中还是有些不舍。”

薛道勇放声大笑起来:“你啊你,当真是敢说话。”

“当真是,看不清啊!”

薛道勇带着一种叹息的神色,看着眼前这个老兄弟,道:“你眼中的那孩子,还是当年都无法发现你的那个少年郎,只是李观一。”

影卫首领不解:“不是吗?”

薛道勇道:“是,也不是,他自是那个你我看着长大的少年郎,但是却也还是此刻已经占据万里疆域,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的秦王。”

“你觉得给李观一,心中心疼。”

“那你要是给秦王,若是秦王问你要,你还有胆量说舍不得吗?”

影卫怔住,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丝丝说不出的寒意。

薛道勇手中拈着棋子,黑白两色的棋子,就像是这天下,就像是这人心,他淡淡道:“老夫一直告诉你,多读书,多读书,纵观青史,你难道没有发现吗?”

“多少乱世的时候,有那些占据一城,一州的富商大豪,愿意拿出千金万金去资助一些当时看起来不过只是草莽流寇般的人物?”

“不惜为他们铸造兵器,召集乡勇?”

影卫回答道:“是因为他们如家主一样,看到了这天下的变局,故而想要提前准备吗?”

薛道勇不由笑骂一句,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拍老夫马屁,说什么勘破乱世,下注天下,天下这样做的人里面,九成以上皆不过只是为了个自保。”

影卫疑惑:“自保?”

薛道勇伸出手,白色的眉毛垂下,看着这两枚棋子:“天下大变之局,若尚是太平时日,四方没有兴起刀兵,朝堂之中又有隐患,则中原皇朝,大多,掠之于民。”

“于是有诸多的苛捐杂税,一步一步压在百姓的头顶,让他们活得疲惫。”

“但是,如此这般,却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手段。”

“不过只是在透支未来百年的底蕴,来补现在的窟窿。”

“而这天下之间,龙椅上的君王,朝廷上的文武百官,这城中的富商世家,还有百姓,彼此之间的矛盾,只是被短暂压下,短暂的粉饰太平了。”

“但是这矛盾终究会不断累积下来,犹如棋局之上。”

“劣势一点一点地积累下去,最终化作了磅礴大势,到了那个时候,就是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于是不知何时,便有一人,振臂一呼,天下响应。”

“乱世将至。”

“此刻,百姓便是民心,民心便是底蕴,再不能够继续掠夺百姓的时候,你猜猜,这些天下的豪雄会做什么?”

影卫缄默。

薛道勇负手而立,淡淡道:“掠之于商。”

“如你所言,薛家偌大,似乎有着足以绵延到整个天下各处,不同州郡县城的商会,有着各种铺面,各种积累,看似是强盛无比,但是——”

“那又怎么样呢?!”

这位老迈的猛虎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道:

“当代,乃是乱世啊。”

“何以称雄,兵强马壮,什么金银,什么底蕴,只要放下心中的坚守,拿起手中的刀剑,薛家的商会,不过只是那些豪强和雄主的粮仓罢了。”

“姜万象老迈之年,把朝堂上那些名声隆重的文武大官杀得血流成河,秦王麾下有千军万马,其中能在正面对决之中,十招之内杀死你我的人,何止双手之数。”

“历朝历代,乱世之中的顶尖富商,有几个善终?”

“观一是太心善了。”

“秦王不拿,不过是因为还是念旧情的君王,他讲究着心底的底线和规矩。”

“但是你却也不能觉得,是他没办法拿。”

“更不可以觉得,自己给出去东西,就是施恩于秦王。”

“更不可因此而居功自傲,不可因此而自满。”

“况且……天策府中,并非只是有观一一个人在,如今天下风起云涌,秦王和应国隐隐然如刀剑相对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出现大战,观一不会强迫我等拿出东西来。”

“但是于他麾下那些虎狼悍勇之辈眼中,我等手中有金银,而秦王缺这些,四方僵持,军士赴死,我等却犹自高坐阁楼之上,不发一言,不出一金。”

“你觉得,文清羽,晏代清,破军,文灵均这些人,会如何想呢?”

影卫的额头冷汗冒出,沉默许久,道:

“秦王念旧情。”

薛道勇大笑:“你这个时候又和我说起旧情了。”

“我已经说了,再大的情分,能用几次?!”

“难道说还打算再用这些恩情,换得我薛家三百年昌盛吗?这怎么大白天的,你就开始做梦了?”

“你说的对,你说的一点不差,观一念旧情,他大抵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但是薛家的人太多了,即便是老夫极力看顾,也一定会出现仗着家族中威风的顽劣之辈。”

“彼时只要出一点问题,就会被那些看薛家不顺眼的人盯着了,那时候,又如何呢?”

影卫失神。

恍惚间似乎已经看到那一幕。

一直以来维系着的太平时日,哪怕是他这样行走于阴影之中的影子,都下意识相信金钱的力量可以比拟刀剑,竟然忽略了如今这汹涌的乱世。

薛道勇随意松开手,那两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发出叮当脆响,道:“观一是好孩子,老夫必是善终的,但是,老夫走后,这些后辈子嗣们,能活多久呢?”

“乱世之中,没有器量和刀剑保护的金银,不过只是阎罗王的索命锁,若是再加上外戚,加上嚣张纨绔,违反律令,开国之年如此情况,这是亡族灭种的灾祸啊,不要忘记了……”

薛道勇侧眸看向自己的老伙计,眼睛清醒,犹如狩猎的虎:“薛家。”

“亦是数百年世家。”

轰!!!

几乎如同雷霆奔走,这影卫的大脑一片空白,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者,薛道勇淡淡道:“即便是连慕容世家自身都已经解开,慕容家的宅邸成为了麒麟军工造坊所用。”

“薛家的产业太多,范围太大,即便是你我把持,这一百多年里面,你我是对得起自己的心,可是不同地方,难道当真就干净地如同这天下白雪秋霜?”

“你不如说陈鼎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

“与其临战之时,恶了天策府全军将帅。”

“与其天下太平之时,被四方查探时候清算往日的这些肮脏旧账。”

“老夫去世之后,让薛家落个满门抄斩。”

“让观一和霜涛,兰因絮果,彻底决裂,不如,就由老夫亲自来做这件事情。”

“把东西彻底交出去,急流勇退,我薛家也不会差了。”

薛道勇的气魄从容,影卫缄默许久,恍惚许久,道:

“我终于是明白,家主所言,众人皆欲往前一步的时候,却要退后一步的意思了,即便是薛家,有可能成为真正一统天下的皇亲国戚,即便是薛家可以真正成为千年世家。”

“即便家主您自己也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还要更退一步吗?”

薛道勇依靠听风阁的阁帘,道:

“我们求的是什么呢?”

“求名,难道我如今的所作所为,在青史之上留不下自己的丁点痕迹?求财,即便是薛家交出了这一切,剩下的余财,也足以让家族中子弟衣食无忧。”

“还是求权,去和开国之年,得国之正前所未有的那群当代英杰夺权,还是想去撩拨撩拨麒麟之须?”

“既皆不求,那这富可敌国,富贵于我何加焉?”

“况且,观一占据着万里疆域,休养生息的速度其实很快,老夫的这一次押注,不过只是让他节省三五年的时间罢了。”

“富可敌国,也不过只是商会,可敌得几年春秋?”

影卫道:“那么,家主这一次赌,赌的是什么?”

薛道勇道:“赌?”

“我赌我薛家不会灭族,赌这天下可以大定。”

“我赌一个万世太平的开端。”

“赌一个——”

薛道勇的声音顿住了,旋即嘴角勾起,带着猛虎般的从容和笑意:“三十岁前,统一天下的无双君王!”

“彼时他骑乘麒麟,游荡天下,四方太平的时候。”

“我在这听风阁中举杯遥遥相祝。”

“也算是对得起我这一生。”

……………………

薛家的商会诸多手续,全部先短暂运送到了江州城中,到了那位温润无害的文鹤先生那里,文鹤先生看了许久,无害诚恳的脸上带着一丝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

“…………厉害。”

最后,文鹤只是赞叹地说了一声。

那影卫送到了东西的时候,就要离开了,却被文鹤先生唤了一声,道:“先生请留步。”

“请留步。”

影卫疑惑,那位无害的先生笑着道:“薛老先生,送来了如此的贺礼,我们也不能够不给出回应啊,恰好,我这里有些东西,就当做是给薛老先生的回礼了。”

文鹤把一封信递过去了,影卫下意识以为是给钱。

可是拈了拈。

若是给钱的话,这点分量未免实在是太有些磕碜了。

但是,眼前之人乃是秦王麾下,这又导致了,这个点分量还有一点点微妙的可能性。

文鹤先生温和笑着道:“可以告诉薛老。”

“不必谢。”

影卫心中腹诽,就这么点东西,还说不用谢,但是表面上还是颇为恭敬客气地回了一礼,然后迅速地回到了听风阁,将这信笺拿出来,里面写着的只是一些名字。

全部都是薛家的。

影卫看到薛老微微勾起一丝笑意,道:“年轻人,有点本领,不错。”

然后让影卫再跑一趟,也是一封简简单单的信笺。

文鹤先生还在想着这么多东西,怎么去逗,啊不是,怎么去和晏代清先生好生交谈交谈,就发现了又有来者,心中多少有些微好奇的时候,见到那位影卫拿出来的东西。

是一封信,里面也是和文鹤给出的那一封一样,皆是名单,只是这一封信上,上面已经被抹去许多。

文鹤脸上的神色微有怔住,旋即隐隐有些动容。

他知道了,那薛家的猛虎也早早就开始注意到了薛家内部的问题,并且一直都在处理。

薛道勇的这一封信,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

这乱世的猛虎,将会亲自将薛家内部的烂肉斩去,又将薛家的金银和商会皆交给了麒麟军,表示了全部的支持,却又不把自己的儿郎安插入天策府之中。

影卫对文鹤先生道:“家主说先生不必谢。”

文鹤顿了下,道:“老先生手段高明。”

“文清羽甘拜下风。”

影卫顿了顿,道:“家主说,若先生如此回答。”

“那就要在下回先生一句话。”

文鹤道:“洗耳恭听。”

影卫道:“此番怎么不说,是西域晏代清了?”

文鹤缄默,笑叹一声,道:“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文清羽,领教了。”当着影卫的面,将薛道勇给的这一封信笺点燃,焚烧成为了灰烬,影卫方才离开。

时间缓过,也已六月末。

最为闷热的时期已经过去了,雨水逐渐地增多,频率也变高了,关翼城里面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雨水,打落在了道路两旁的树木上,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雨水声让人心里面安静,两侧的百姓却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避雨,以免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水淋湿了衣裳和头发。

这一场雨来得突兀,多少是有些让人措手不及。

回春堂的老掌柜本来外出送药,未曾带伞,临到了路上遇了这雨,皱了皱眉,只好打算去找个地方避一避雨,他的头发已经白了,身子也不如几年前。

可是周围一时半会找不到躲雨避雨的地方。

正自皱眉的时候,雨水忽然停了,但是耳畔还能够听到雨水落下来的声音,眼里面也能够看到水珠穿成线滴落在地上,炸开了一个个小小的弧的模样。

抬起头,看到一把伞。

老掌柜的转身,看到后面有一名青年撑着伞,这青年人一身青衫,腰环革带,用一根很老的玉簪扎着头发,撑着伞站在雨水里面。

老掌柜的疑惑了下,旋即觉得这青年有些眼熟。

但是他是生性沉闷的人,只是道谢了一声,青年笑着道:“掌柜的,今天没有带伞吗?”老掌柜道:“外出送药,走得急了。”

“小兄弟把我送到前面那屋檐下面就行了。”

“我在那里站一会儿。”

“这个时候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好。”

青年撑伞徐行,老掌柜的背着个药囊,两人就这样踱步在雨水之中,雨势渐大起来了,散落在树叶上,落在地面上,仿佛将这一把伞下的事情和周围的世界分割开来。

青年带着他到了那个屋檐下面,收了伞,把伞侧放在旁边,抖了抖上面的雨水,然后也和老人一起站在这屋檐下面,看着雨水落在屋顶,顺着瓦片滑落下来,滴落成水串。

老掌柜的就和这青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又是一会儿,雨幕里面传来了颇为匆忙的脚步声,披着斗笠蓑衣,颇胖大的汉子从雨水里穿行而来,倒是走得急切了,稍稍有些气喘吁吁的。

抬头看着店面前面衣裳都湿了的老者,道:

“哈,你个老药叟,要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要不是我邻家回去的时候,告诉我你在这里等着,我今儿就不出来了,这般大的雨,在院子里面热一壶茶,烤几粒花生吃吃才舒服。”

“这位是……”

他看着旁边青年,眼底疑惑:“你熟人?”

老掌柜的道:“是个好心人,把我撑伞带来了。”这酒馆老板只见得了李观一一次,即便是回春堂管事,这几十年里面,迎来送往的药师学徒也不知多少了。

七年时间,改变了太多了,他们似乎未曾认出来这年轻人,却也开了酒馆的门,邀请那青年一起进来坐坐,店家的手脚麻利,把这酒馆的窗户帘子拉起来,里面亮堂堂的。

又自取了些芹菜花生醋泡花生,蒜泥皮冻,还有先熏后卤的猪头肉,切了一盘拿出来,费劲儿搬来了一个小火炉,道:“今天颇有雅致,就喝点好酒。”

老掌柜的脸上也难得有一丝丝笑:“想要喝酒就直说。”

“还说什么雅?”

“咱们这地方有什么好雅不雅的?”

那胖乎乎的店家却不服气了,道:“你这话说的,难道说雅不雅,还和有没有金子相关联了吗?你且听好了,我这个地方,今日却有三种雅趣。”

“本来没有打算来,今日来的,便是第一桩雅趣。”

“今日本以为,就是你这老药叟一个,却又有个新朋友,便是第二桩雅趣。”

胖酒馆店家的声音顿住了。

老掌柜的打算听这好友的笑话,却故意问他:“第三桩雅趣在哪里?”

胖店家支支吾吾了半晌,却只是笑:“为了喝酒而不得不去编撰出雅趣这事情来,本身便是一件雅趣了!”

“哈哈哈,这些事情,皆不重要。”

“来来来,喝酒喝酒。”

胖酒馆管事把酒倒出来了,不是什么名贵的美酒,不能够和陈皇皇宫里面的御酒相提并论,却自有三分清冽之感,对着这落雨饮酒,闲散聊天。

老掌柜道:“这位小兄弟倒是面熟。”

“只是在这附近却似都没有见过。”

“不知道这些年做得什么事情?”

青年端着一杯酒,看着眼前老者,故人,却未曾说什么身份明朗,只是对饮,笑着道:“却也和老先生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两样的。”

一顿好酒,一场清谈,就着酒盏碰撞的声音和落雨的声音,倒是洒脱,但是落雨终究还是淅淅沥沥的慢下来了,就如同老掌柜说的那样,这个时节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青年看着这雨渐渐小了下来,起身告辞。

老掌柜笑着问是不是也是大夫,年轻人回答道:

“算是吧。”

他一身青袍,就提着这伞走出去了,雨水尚有些飘落。

“左右不过是,治病,救人。”

酒馆店家和老掌柜看着青年提伞而去了,渐行渐远,店家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看着那老掌柜,笑着道:“我看啊,他似乎是你的熟人呢,老药叟,不记得了吗?”

老掌柜只兀自道:“不记得了啊。”

“帮过的人那么多,见过的人那么多,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因缘,哪里能都记得?”

“不记得又怎么样呢?”

“若是当日帮过他,我也不过只是为了让他后来记得我来报恩的,往日如果有过什么缘分的话,今天雨落,一场好酒,也是够了。”

胖店家大笑:“真不讲究!”

老掌柜回答:“这才是讲究。”

两个老友对视,却也只是心照不宣,没有说破,他们举杯对饮,那老掌柜看着外面,雨落如丝,然后扬起头饮酒,自语道:“治病,救人,好一个治病,救人啊。”

“好酒。”

“正十分醉人!”

…………

中州,姬衍中捧着手中的圣旨,听得耳畔声音,却是大脑茫然空白。

“卿觉得,观一之功,克敌制胜,破江州,逐陈皇。”

“可称【皇】乎?”

“皇者,煌煌如火者也,既封为秦武,如今名动天下,声震四野,当称——”

“秦皇。”

“卿等,以为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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