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谋众不求寡

“嘉启十二年六月初,辽东行省各州县府衙遭遇匪徒袭击,影响极其恶劣。经调查,番地乌思藏卫桑烟寺在本次事件中具有重大嫌疑。按照内阁决议,将在新东林党内抽调精干力量组成监察组,即日进驻番地进行全面调查。如有主动请缨进组之人,可通过天官境向吏部报名”

“以上,便是明日将要刊发在新东林党内部邸报上的主要内容。”

空旷幽深的大殿中,内阁成员高胜缓缓念完了手中拟好的邸报内容,案牍屏幕散发出的明黄光芒打在他紧蹙的眉头间,脸色凝重。

“阁老,这次番地不满的声音很大啊。”

高胜轻轻补充了一句。

“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头上,换成是谁都会不满。”

一面面直通殿堂顶的大橱竖起如墙,纵横交错宛如在这间大殿内构筑成一个繁杂迷宫。

张峰岳的声音不知从迷宫的何处幽幽传来:“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是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只要被拉拢的人听话,被打压的就让他们骂吧。”

高胜脸上依旧愁云不减:“我是在担心汉传的佛序同样心怀不轨啊。”

“目标既定,接下来就是大家各显神通了。”

张峰岳语气轻松道:“他们有自己的算盘那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而且番传佛序内部也不是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同仇敌忾,要不然这口黑锅也不会盖在桑烟寺的身上。佛序这一次不过是推了一个最弱的势力出来,就算桑烟寺真的因此烟消云散,也不会让整个佛序伤筋动骨。”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高胜疑惑问道。

在高胜看来,张峰岳这次的布局就是单纯的以势压人,想要以调查辽东事情这個蹩脚的理由为突破口,强行推动整个新政。

可事态的发展却出乎高胜意料之外的顺利,佛序居然真的选出了一个替死鬼。

而且从他了解的情况来看,整个事情并没有在佛序内部引起太大的波动,起码灵山上并没有传出有菩萨涅槃的消息。

整个佛序表现出一副理亏认罚的乖巧模样,仿佛袭击辽东的人真就是他们。

事态吊诡,竟让高胜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从天下分武,三教确立之后,我们各自蜷缩在自己的地盘里休养生息,时间也不短了。这些年大家暗地里都干了些什么,积攒了多少家底,恐怕自己都弄不清楚。”

“佛道两家想给我下绊子,那肯定要先出招试一试水深水浅,就算不能一杆子插到底,那至少也要逼我们拿出点真东西,这样后面动起手来,才能心里有数。”

张峰岳淡淡道:“当然,这只是宏观上的东西,在细微处,桑言寺也注定命中要有此一劫。”

“为什么?”

高胜已经是贴着锦凳的屁股又朝前挪动了几分,几乎如同扎着马步定在原地。白发苍苍的一把年纪,却摆出了一副谦逊至极的模样。

“这群尼姑当年被武序杀破了胆子,妄图去学已经快要绝种的老派道序,去走灵肉双修的路子。农序和武序这几年可有不少人都被她们暗中抓去配种,她们自以为事情做得隐秘,可谁都知道现在桑烟寺的法床之下是白骨累累。”

“可她们忘了一件事,连白玉京都容不下战功赫赫的武当山老派道序,灵山难道就能容得下?另辟蹊径从来不是问题,但先要让自己成为主流,否则就注定要被打为异类。还没学会走,就想先学会跑,结局注定是摔的粉身碎骨。所以这次就算没有辽东的事情,灵山上那些慈眉善目的菩萨们迟早也会借其他的刀杀了她们。”

“照您这么说,辽东这件事越发的蹊跷啊。”

高胜疑惑问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搅动风雨?”

纵横交错的迷宫之中,这一次并没有传出人声。

高胜顿时了然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赶忙举起手中的案牍,转换话题道:“阁老,我们真要从新东林党内抽调人员去番地?我担心那些门阀恐怕没人会愿意去触桑言寺的霉头啊。”

“所以我打算让嗣源去担任监察副使,亲自率队深入番地。”

张峰岳笑道:“我自己的亲儿子都冲在了最前面,如果他们还是没胆子跟,那就不能怪老夫自己吃肉,不给他们汤喝了。”

言至于此,不论是藏拙还是真蠢,高胜都大概看清了整个事情的脉络。

可他的心底却没有半分被张峰岳引为心腹,亲自解惑的得意。而是弥漫着深深的惊惧。

从新政开始的每一步,张峰岳走得都并不复杂,没有什么草蛇灰线的千里伏笔和高深莫测的隐晦暗棋,可每每却能精准抓住绝大部分局中人的利益,让他们心甘情愿的随波逐流,甚至在局势陷入僵局之时主动出手。

罪民区改制是这样,眼下的番地归流同样也是这样。

轻描淡写掘开一处堤坝,自然就有江河奔涌而成洪流大势。当有人察觉不对劲,却已经被裹挟其中不可自拔,只能无奈跟随大势滚滚向前,无可阻挡。

谋众不求寡,或许这才是‘数艺’的本意所在吧。

高胜心中暗道。

那些所谓高高在上的从序者,在这位帝国首辅的眼中,恐怕也跟其他的平民百姓没有半点差别,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稍微强壮一点的个体。

就在高胜怔怔出神间,一道身影缓缓步入视线之中。

穿着一身朱红官袍的张峰岳走到写着‘南直隶’字样的大橱旁边,伸手为架上的黄梁主机拂去灰尘。

“我听说最近金陵城热闹的很啊,说来听听,都出了什么事情?”

高胜收敛心中繁杂的思绪,言简意赅道:“刘谨勋的两个儿子被人杀了,动手的人正是那群逃出倭区的锦衣卫。为首的是那个独行武序李钧。”

“一个陪都六部的侍郎,一个坐镇边疆府城的干吏说杀就杀,苏策当真是留下了一群让人头疼的悍匪啊。”

高胜轻蔑道:“再悍勇的匪,那也是匪,不足为虑。如果阁老您不想再看到这些跳蚤,我现在就去处理了他们。”

“李钧可不是什么跳蚤。”

张峰岳摇了摇头:“苏策会为他取名为薪主,不会是无的放矢。薪主.这个‘薪’字好啊,燎原之势起于星火,这个李钧,不容小觑。”

“那就这样放任他不管?”

“该着急的不是我们,是那群站在天上的仙佛。相反正好让这位薪主帮我们去试试他们的水,说不定还会有些意外收获。”

“我是担心那些门阀会对此有些微词,兔死狐悲”

“那就让刘谨勋进京来,老夫亲自安抚他。”

高胜闻言一愣,一时间竟琢磨不出张峰岳口中的‘安抚’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阁老想要落井下石,趁此机会一举把刘家收拾了?

“阁老,刘谨勋只是死了两个儿子而已,刘阀的根基并未受到太严重的损害啊。眼下正是番区归流的重要时刻,这个时候动刘家,是不是有些不太适合?”

高胜言辞恳切,出言直谏,俨然一个忠心耿耿为主谋利的心腹。

“高胜你多虑了,老夫还没有昏聩到不分是非的地步,我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交给刘谨勋来办。”

张峰岳背手身后,笑道:“调查桑烟寺这件事,虽然有嗣源充当开路先锋,可他毕竟还年轻,要跟那些自绝人性去修佛法,又从佛法中修出人性的菩萨们交锋,还是欠缺了一些火候。所以我要让刘谨勋出任这一次的监察主使,有了他来坐镇指挥,足以威慑一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宵小之辈。”

“可以刘谨勋的性格,恐怕他不一定会答应进京啊。”

“如果他儿子没死,那他确实不会接下这个差事。可现在,他一定会接,而且一定会用心用力把这件事做好。”

张峰岳话音笃定,眼神犀利,似乎已然将远在陪都金陵的刘谨勋从内到外看得个透透彻彻。

“现在的刘谨勋失了先手,已经没了出招的余地了。”

高胜这一次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而继续去说金陵城发生的事情。

“墨序中部分院内的明鬼也在同日爆发了叛乱,造反的明鬼一夜之间便将整个中院全部攻占。院长墨孤煌、副院长刘仙州战死当场,舒叶、彭泽下落不明。”

高胜神情凝重,肃穆道:“其余墨序死伤过百人,失踪人数只多不少,而且几乎都是中院内各个课题组的主要负责人,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他们的研究成果和数据,以及大量设备。明鬼境的现实载体和墨甲的生产线也被连锅端走。现在的中院几乎就是一个空架子。”

“叛乱爆发的时候,中院所在的善和坊被全部屏蔽。等我接到消息派人前去救援的时候,造反的明鬼已经全部逃走了。在查探了多人的记忆之后,确定是一个叫‘明鬼武士团’的组织在幕后操纵,而且”

高胜两条雪白的眉毛突然向下一挫,翕动的鼻翼中发出一声冷哼。

“天阙的人也混在其中,如果没有他们,墨孤煌恐怕也不会死的这么轻易。”

张峰岳闻言长叹一声:“天阙,真是久违的名字啊。藏了这么久,看来他们也终于难耐不住了。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他们真的稳坐不动,我反而还要忌惮几分,动起来就没这么担心了。对了,‘五柱’里面都有谁出动了?”

“现在能够确定的只有周渊和赵梦泽。”

“两个外人.”

张峰岳哑然失笑:“看来要让门派和独行这两个双生子并肩作战,天阙还有一段路要走啊。”

“阁老,我认为那群逃离的明鬼很可能是被天阙收入麾下了。”

“显而易见的事情,要不然他们能去什么地方?中院脖子上的项圈毕竟刻着我张峰岳的名字,杀了老夫的狗,四大分院谁有这个胆子接纳他们?”

“现在天阙得到了这么多墨甲游侠,以后就更难对付了。”

高胜勃然怒道:“墨孤煌这个废物,明明早就知道中院内部的明鬼有造反的苗头,这么长时间居然都找不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最后竟然还是被人得了手,真是死不足惜!”

“一群拿铁锤的工匠改行去拿刀剑,本来就是一件十分勉强的事情,他们的骨子里就没这个天分。他这些年能够压制住这些游侠,已经做得不错了。死者为大,就不要再追究他们的不是了。”

张峰岳拍了拍存放主机的橱沿,说道:“中院还是为我们做出了不少的贡献的,如果没有他们提供这些基建和法门,我们可没这么容易构筑出属于儒序的黄粱梦境。”

“大人您说的是。”

高胜脸上的眨眼间愤懑消散一空,恭敬道:“所以我已经从安排人收拢溃散的中院墨序,新的长老会名单也已经准备好了,都是以往在工部中表现卓越的人员,序位和能力虽然不算太高,但是忠诚度能够保证。”

“高胜你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张峰岳点头表示赞许。

“不过这一次中院损失实在太严重,如果想要恢复到以前的水平,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特别是被天阙掠走的课题组成员,这些人才缺口可不好填补啊。”

高胜不无担忧道:“而且现在明鬼境丢失,我担心其他四座分院不会再承认中院的存在。”

“尽人事足矣。”

张峰岳平静道:“如果他们真是铁了心想要取缔中院,那就给他们这个面子,也正好借机缓解缓解这些匠人对我们的偏见。免得他们狗急跳墙,再次和武序狼狈为奸。”

“是。”

高胜沉声领命。

“行了,今天就议到这里吧。接下里该怎么做,高胜你应该心有数。”

张峰岳面露倦意,和寻常的迟暮老人一般,拍打着自己酸软的肩膀,迈步朝着殿门方向走去。

“又到了要去给陛下讲课的时辰了.哎,真不知道何时才能给自己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直到那道佝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同为内阁成员的高胜这才向后挪动身体,在锦凳上把屁股坐实,同样疲倦的长出一口气。

“偷得浮生半日闲,半僧半凡半神仙”

高胜表情复杂,口中喃喃道:“谁又能如你这般?”

(本章完)

第543章 国贼与英雄

“老师,今天这堂课讲什么?”

在皇宫最顶层的某间素雅书房内,面如冠玉的少年皇帝端端正正坐在一张书案之后,双眸炯炯望向坐在下手位置的张峰岳。

“陛下,今天我们要讲的便是我朝中兴之主,毅宗皇帝”

随着张峰岳开口,书房内随即浮现出一位身穿龙袍的伟岸男子,一同投射而出的,还有一副相较于如今帝国疆域狭窄不少的地图。

“在毅宗皇帝还是藩王时期,帝国上下的形势一片风云诡谲,面临严重的内忧外患。于内,以一名魏姓宦官为首的乱党联合朝中齐、楚、浙等朋党将旧日东林党击溃,把控朝堂,蒙蔽圣听。于外,外族崛起威胁帝国边疆,边防吃紧、四郊多垒。”

“在登临大宝之后,毅宗皇帝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立志要挽回帝国的衰落,实现中兴之伟业。为了完成这个宏图大愿,毅宗皇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剪出魏党的羽翼,拨乱反正,重振朝纲。”

“继位的第一年,毅宗皇帝便完成了这个目标。随后毅宗皇帝还职于群臣,嘱咐朝廷上下勠力同心、致忠竭节,一举洗刷帝国积弊。自己更是以身作则,始终坚持经筵与日讲,即便是在边关战事紧急的时候,也不曾放下对儒家经典的学习。鸡鸣而起,夜分不寐,勤勉程度令群臣无不感叹敬佩。被臣下誉为‘汉、唐以来良所稀见’.”

原本还听得津津有味的小皇帝此时皱起了眉头,对于这些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的干瘪历史,他早就背的滚瓜烂熟,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趣。

更被说张峰岳话里话外不断提及‘勤勉’二字,更是让他感觉一阵不自在。

“老师,您说的这些我都已经知道。”

小皇帝嬉笑着说道:“老师呀,您能不能给我讲一些史书上没有记载的东西?”

被打断授课的张峰岳抬手推了推快要滑坠到鼻尖上的老花镜,抬起头看向小皇帝,表情严肃,似乎想要开口训斥。

可看到小皇帝那张灿烂的笑脸和眼中希冀的目光,最终张峰岳只是无奈一笑,说道:“那陛下您想听些什么?”

“我在一些黄梁论坛里看到,有一些明史学家说毅宗皇帝是纵横序,这是真的吗?”

小皇帝兴致勃勃的问道,可话刚出口脸色便陡然一变,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不过在看到老师似乎没有追究自己乱入黄梁的意思,这才心头一松,连忙讪笑着解释道:“我也是偶尔才会去看这些野史,大多数都是在好好学习老师您安排的课程。”

张峰岳闻言笑了笑,语气柔和道:“如果按照现在的序列体系来划分的话,毅宗皇帝确实是一名纵横序。”

“老师,那毅宗皇帝是怎么解决的魏党?”

小皇帝边问边比划:“是不是以大义号召天下豪杰,以雷霆手段讨伐?”

“并不是。”

张峰岳摇了摇头,言简意赅道:“毅宗皇帝铲除魏党的策略是先委身取信,再果断取命。”

这个答案显然让小皇帝有些失望。

在他看来,毅宗皇帝作为帝国的中兴之主,必然是旷古烁今的绝世雄主,即便是面对权倾朝野的乱党,也不可能做一些虚与委蛇的事情。

“快意恩仇只是底层草莽人物用来掩饰自身无智的借口,一时的委身也只是权宜之计,毅宗皇帝从没有想过要向乱党低头.”

见张峰岳又有开始说教的苗头,小皇帝连忙开口问道:“那毅宗皇帝又是怎么解决外族叛乱的威胁?”

“这就是毅宗皇帝名留青史,功绩并肩开国洪武大帝的地方。”

张峰岳的语气中也不禁带上了一丝敬佩,感叹道:“当时的大明帝国积弊已久,文人无骨、武将无力,根本无力阻止外族入侵的兵锋,边疆百姓时常遭到掠夺,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

“可就在这大厦将倾、危如累卵之际,毅宗皇帝却以经天纬地之才,从诸子典籍、道藏经书之中总结提炼出了‘序列’这个千百年来从没有人提及过的概念,同时较为完整的构筑出了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的框架。并以此为基础,定下影响整個帝国千年的‘开序大策’。”

“在‘开序大策’的指导下,帝国在短时间便内培养出了一批从序者,进入朝廷体系的各个关键位置,以其远超常人的才干和能力,强有力的推动整个帝国进行革新。”

“毅宗皇帝以兵武结合夯实战备根基,以儒教精义统御庙堂百官,以佛道信仰维持民心稳定,以法名两序监察朝廷和民间,以墨序开创技术法门,以杂序振兴商贾繁荣,励精图治,帝国中兴的趋势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张峰岳说到此处停顿片刻,看着表情振奋的小皇帝,笑道:“这一次,毅宗皇帝便如陛下您想的那般,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外族彻底击败,并且连根拔起,永绝后患。这样的家国大义,难道不比一个莽夫的快意恩仇更要让人心驰神往?”

小皇帝情不自禁点头应和,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急吼吼问道:“老师,在毅宗皇帝的手下各序都在中兴之时发挥了自己的作用,怎么唯独没见您提到阴阳序啊?难道那时候阴阳序还没有出现?”

“陛下您知不知道阴阳序如今有公认的外号?”

“叫什么?”

“硕鼠。”

张峰岳语气轻蔑道:“窃天窃国窃民,窃时窃命窃运,贪得无厌,却又百无一用。在老夫看来,这三教九流本就不该有他们的位置。”

“噢。”

小皇帝表情似懂非懂,不是很能明白为什么这个能够窃取天时、国命、民运,看起来如此厉害的序列,在老师的眼中会没有半点作用。

不过毫无疑问,自己老师对这条序列有很深的成见。

小皇帝十分懂事地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岔开话题,问道:“老师,那在我的嘉启朝,还有如毅宗皇帝当年面临的内忧外患吗?”

“有。”

张峰岳回答的直接了当。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的小皇帝顿时脸色煞白,急忙询问隐患都在什么地方。

张峰岳答道:“序列。”

“序列不是帝国的中兴的基础吗?为什么又会成了危害帝国的隐患?”小皇帝一脸茫然。

“数百年前国运危难,毅宗皇帝确实是依仗三教九流力挽狂澜。可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彼时是帝国兵甲的三教九流,现在已经成了帝国身上的沉疴腐肉,危害远不是某个外族或者某个乱党能够比拟的。”

“老师,我不懂。”

“序列把人划分成了三六九等,入了序列是人上人,不入序列便是蝼蚁飞蚊。长久以往,帝国必乱。”

小皇帝反问道:“可难道在序列出现之前,人就不被分成三六九等吗?”

“同样要分!皇亲贵胄、氏族门阀、富商巨贾、草莽游侠.当权者为上等,不当权者为下等,因此在我大明之前,才会有那么多更迭交替朝代。”

张峰岳语气肃穆道:“可序列基因筑起的壁垒,远比依靠血脉传递的身份地位更加坚不可摧、更加难以逾越。在序列之前,出将入相者常有无名之人,甚至我朝洪武大帝便是以微末之身建立不世伟业。可序列之后,壁垒两端站着的便是人与非人,以人力逆天改命几乎再没有可能。这便是内忧。”

“其次,如今的各家序列分割占据帝国资源,甚至出现了名为‘基本盘’的说法。本该是陛下您的天下,现在却成了某家某人的天下,这样的举动与谋逆已经没有区别。而生活在这些基本盘中的普通百姓只能沦为工奴,以血汗换取生路,世世代代的奋斗不过只能维持当下现状,想要改变命运就只能寄希望于缈冥不可捉摸的天意,乞求上天降为自己下一个基因优秀的后代,这样的希望与绝望也没什么区别。这便是外患。”

“那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办?”

小皇帝听得浑身发寒,已经无法继续安坐,绕出书案,站到张峰岳面前,持儒家弟子礼仪。

“请老师教我。”

“陛下不必如此。”

张峰岳起身搀住小皇帝的双臂,将其搀扶坐进自己的位置,这才站着说道:“在十年前,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而在十年后的今天,我却愿意为了陛下您,一人站在他们的对面。”

“为陛下您排忧解难,本就是老臣作为臣子的本分所在。”

张峰岳朗声道:“在解决眼下的忧患,只有两个办法,要么人人都是序列,要么人人都不是序列。前者难,后者易,不过殊途同归,都是消弭序列所带来的壁垒和不公。”

小皇帝颤声问道:“老师容易一点的那条该怎么做?”

“整合序列乱象,合流归一,取缔三教九流的区别划分,以整合之后的力量销毁所有的仪轨,无人能再入序列,自然天下再无序列。将基因写定的不可更改的命运一分为二,从此天地掌命,人心掌运。当年毅宗开创序列拯救万民于生死之中,如今陛下您结束序列还天下百姓公正公道。如果能做成这件大事,您将与毅宗皇帝并立青史,万古永存。”

张峰岳抱拳躬身,沉声道:“这同样也是老臣毕生的夙愿。

“老师,那这个销毁所有仪轨的事情,该留下哪一条序列去办?”

小皇帝的眼眸中,视线一片火热。

“陛下,您是帝国的皇帝,这一点自然该由您来决定,别人谁都不可以代劳。”

小皇帝毫不犹豫道:“做这件事的人必然要有常人不可及的大义,更要有一片为国为君为天下的公心。除了老师您以外,我不知道整个帝国上下还能有谁能够胜任。”

“陛下.”

小皇帝表情严肃,扬手打断了张峰岳,“老师,其实自从我继位以来,无论是现世,还是我偷偷进入的黄梁梦境,时常能够听到一些狂悖之人针对您的言语。特别是在这场新政推行之后,有人曾悄悄给我说您才是真正的国贼。所谓的新政不过是为了针对打压佛道两家,将他们挤出三教的位置,实现儒序一家独大,进而完成您晋升序一的仪轨。”

“以朕的大明帝国为薪柴,为自己烧锻出一尊能坐进文庙主位的圣人像。”

小皇帝第一次在张峰岳的面前用‘朕’自称,可脸上却面带愧疚说道:“坦言讲,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我也曾怀疑过老师您。可今天,我终于明白了老师您的家国大义,而那些只敢躲在背后恶语中伤的小人,才是想要毁掉帝国的真正恶徒。”

“能得到陛下这句话,老臣就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张峰岳的腰背一弯再弯,垂落臂弯的白头与背平齐。

“所以新政要做,壁垒也必须被打破,而且必须由老师你亲手来做。”

小皇帝站到张峰岳面前,稚嫩的面容上泛起淡淡的不安:“其他人我不相信。”

“老臣是怕会辜负陛下您的信任。”

“老师,您跟我来。”

小皇帝摇了摇头,突然伸手拉住张峰岳的衣袖,带着他走到窗边,遥指夜空上缀满的星辰。

“其实我时常在想一件事,既然我是这个帝国的皇帝,那为什么在我的头顶,还会有所谓的道祖法器?难道天上仙人要比人间帝王尊贵?还是在他们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皇帝?”

“陛下您不喜欢.”

小皇帝一字一顿:“我很不喜欢!”

“既然陛下不喜欢,那老臣就让它们落下来。”

张峰岳反手牵住小皇帝的手,左手指向地面某处。

小皇帝顺着他手指方向眺望,只见匍匐在皇宫脚下的文渊阁东西两角屋檐突然延伸数十丈,末端向下弯曲,竟然一张拉开的弓箭,殿顶白光汇聚,如同枪炮充能蓄力。

随着张峰岳手指轻轻一点,一道粗壮的光柱而起,直奔某颗正在不断闪动的星辰。

耳边分明没有爆炸的巨响,可小皇帝心头却突然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着一片刺目的白光在天空上激荡开,沉寂的夜色骤然醒来,恍如晴日白昼!

“射落天上星辰,人间便是晴天。”

小皇帝郑重道:“老师,帝国的未来,就托付在您的手上了。”

文渊阁中。

高胜的投影出现在这里,转目环视周遭惶恐不安的大小官员。

“有什么好慌的?”

高胜冷笑道:“告诉白玉京,今天是首辅大人在为陛下上‘射艺’课,所以拿他们的道祖法器来当靶子练手。如果有什么意见,让他们自己来跟我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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