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第268章 春归

第268章 春归

偃师县署,花厅。

整整一下午,吕令皓与杨齐宣坐着饮茶汤,谈论诗词歌赋,一派悠闲,与县署中忙碌的景象格格不入。

待到散衙的梆鼓声起,吕令皓邀请杨齐宣到家宅用饭,被礼貌地拒绝了。

“杨参军回京见到吴将军,代我多叮嘱两句。”

“吕县令慢走。”

杨齐宣手一抬,请吕令皓先散衙还家,脸上虽还客气,态度却隐隐有些居高临下。彼此聊得再好,一个失了权力的县令,已得不到他的尊重,打发时间罢了,哪怕吕令皓官阶还高好几阶,没用。

口中谈论的诗词歌赋犹带余韵,现实中的人生道理始终凉薄。

待吕令皓落寞的背影远去,县署里逐渐亮起灯火,官吏们正在夜以继日地忙碌,想多赚些膏火钱,唯有杨齐宣一个闲人还在等,等到怒火中烧。

终于,薛白来了,道:“杨参军久等。”

杨齐宣翻了个白眼,啐道:“啖狗肠,你知道你把我晾了多久?”

薛白不急着说话,吩咐吏员道:“把酒食端过来,我与杨参军边吃边谈。”

杨齐宣虽然生气,却无可奈何,他对薛白与对吕令皓完全是两种态度,此时虽不客气,心里却有忌惮,或者说是敬畏。

“你也不要叫我‘参军’了,我也不会在这小小的起家官上待多久,唤我一声阿兄就好。”

杨齐宣官不大,官威却不小,摆出兄长的样子,又道:“记得伱我初次见还是在右相府,十郎为你我引见,说你是杨慎矜之子、右相府的十七女婿。这才过了多少年,物是人非啊。”

薛白道:“物是人非,但我们的交情没变。”

认识两年,他们的交情是一点也没变好。

此时酒食已端上来,杨齐宣夹了一筷子,有些嫌弃,道:“我之所以来偃师这么个小破县城,还能待得住,肯定不是因为这里有半分乐趣。而是右相对你很重视,懂吗?”

“这我知道。”

“你知道?但我却没看到你对右相的重视。”

“我在地方官任上,对右相的重视总不能高过治下百姓。”

“别给我打这种官腔。”杨齐宣道,“你向右相谋偃师县尉之职时,答应过什么自己可还记得?”

他很懂李林甫的心思,能顺手除掉薛白当然是好事,可这并非他这趟来的本来目的,故而面对高尚的劝说,他不为所动。

他另有正事。

“是。”薛白道:“王鉷。”

“亏你还记得。”杨齐宣道:“骊山大案,种种迹向皆指向王鉷,你到偃师来找证据,为何这么久没有作为?”

“杨兄是怎么想的?”

“王鉷利用水陆转运使权职之便,以征劳役为由,把对朝廷心怀不满的妖贼送到骊山,偃师县丞高崇,首阳书院山长宋勉,皆是其同党……这般简单一件事,你如何看不出来?”

聊到这个地步,薛白反而闭口不答了,思忖着。

他其实也得到一些消息,知道这半年来王鉷的权柄已渐渐威胁到了李林甫。

早在天宝五载,世人说起王鉷已是十分畏惧了,但那时的王鉷在李林甫面前还是无比恭敬。

说来,众人皆捧,唯王鉷一个人还在苦苦维持的恭敬又能持续多久呢?

可见局势又要有变化了,天宝年间这朝堂氛围实在是算不上好,索斗鸡真是在一场接一场地斗……

过了一会,杨齐宣沉不住气,道:“你倒是说话啊!”

“我确实答应过右相。”

“那把罪名推到王鉷头上便是。”杨齐宣道:“我在这破地方苦苦等待,尽看你一通瞎忙,反把罪名往安禄山头上栽,想食言不成?告诉你,戏弄右相绝没有好下场!”

薛白道:“杨兄可知我为何如此?”

“我管你为何,我只要结果。”

“若我查出的都是真相呢?”

“真相?”杨齐宣好似听了莫大的笑话,啐道:“狗屁真相。”

在他这种人眼里,朝堂争夺只有利益,没有真相。

薛白其及背后的杨銛目的很明显,是在利用右相府与王鉷的嫌隙,牟取官位。假称助右相对付王鉷,实则矛头指向安禄山,以剥右相之势……着实狡猾。

这才是真相,真相是逐利之心,假借忠诚正义之名、口口声声证据事实,而行争权夺利之事。

“别以为你能骗过我。你或是觉得我奈何不了你,但别忘了,你的前程还是掌握在右相手里。你立再多功劳,右相一句话就能卡着不让你升迁,甚至罢了你的官。到时贵妃、虢国夫人可来不及为你求情。”

杨齐宣起身,最后道:“言尽于此,在我离开之前,把我要的证据给我。”

纨绔子弟这种可笑的威胁,薛白不在乎。

他也不急着马上升官,眼下他最希望的是尽快把偃师县的摊子铺开,到离开前能够安排能信得过的人来接替自己,或者暗地里的势力足以架空县官了。

但李林甫的态度,他不能不理会。比如,之后要想把谁调到偃师来接任,绕不开右相的首肯。

今日杨齐宣能说这番话,显然李林甫已经急了。

薛白权衡着这些,转回尉廨,铺开纸笔,开始给杨玉瑶、杨銛写信。

按理说,他们在长安,应该更敏锐地察觉到右相一系的分裂,但没有。包括杨国忠在内,他们的来信并没有提及此事。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次薛白反而是那一只鸭。

他一边写,一边思量,最后干脆明明白白地把自己的意见写上去。

他认为杨党绝对不能在李林甫的逼压之下出手攻讦王鉷,当此时节,李林甫急需助力,杨党反而应该全力对付安禄山。

如此虽然会让李林甫不满、敌视,乃至打压。但只要扛住压力,到最后李林甫是有可能牺牲一部分安禄山的利益来拉拢杨党的。

这么做当然不可能除掉安禄山,因为一动他必引发边镇生变,但只要李林甫开始牺牲安禄山的利益,双方必然会有嫌隙,这便是杨党的莫大机会。

“春菲将尽,西望长安,满目愁思,唯盼吾兄咬紧牙关,宰执天下在此一举,万不可退让,切记切记。”

最后这几个字写完,薛白长出一口气,吹干了这封长信,正要装入信封,须臾又担忧起来,提笔再添了几个字。

“功业当前,吾兄务必爱惜身体,珍重珍重。”

如此,他才装好信,命心腹送往长安,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杨銛手里,任何人都不能转交。

~~

那边杨齐宣转回驿馆,李十一娘正在打骨牌,见了他便没好气地骂道:“挨千刀的,一整天去哪鬼混?”

“被薛白晾在县署了。”杨齐宣道:“我看他那态度,没把我当一回事。”

其实李十一娘也没把这夫婿当一回事,边推着牌,道:“你不是要借高尚之事压一压他?”

“坏就坏在高尚,压没压住,反而让薛白气焰愈发嚣张了。若非如此,我不至于如此为难。”

“六饼。”

杨齐宣站在妻子身后看牌,伸手把她要打出去的牌拿回来,指了另一张。

“你别动。”李十一娘最恨有人教她做事,瞪了他一眼,啐道:“滚一边去,我用不着你教。”

受了这种气,杨齐宣也没吭声,只叹了口气,道:“那你教教我罢了。”

“这还不简单。”李十一娘登时打开了话匣子,“我早与你说过了,薛白那人吃软不吃硬的,你再逼压他,能比我阿爷还了得?此番无非是拉拢他来对付王鉷,好言好语劝便是了。知你抹不下面子,我让十七去说一声……”

“你早些说吧,这偃师真是待够了。”

李十一娘这局牌本来马上要胡,没想到被人抢先了一步,她犹在嘴硬,只说自己运气不好,把牌友都打发了,再唤人去请李腾空来。

婢子却禀报,十七娘今日出去了。

“出去了?我方才还看季兰子买了胭脂回来。”李十一娘讶道,“哦,杨郎你是不知道,因明日要去陆浑山庄,这俩小娘子忙着梳妆打扮呢,还道士呢……嘁。”

她话多得让婢子都回答不了问题。

杨齐宣只好再问了几句,知道李腾空出门有带护卫便是。

“该是那胭脂不满意,她又去买了。”李十一娘絮絮叨叨,“不然还能去哪,她与季兰子难得能分开。”

“是啊。”

杨齐宣走到窗边,向院里望去,可惜没能看到李季兰的身影。

他觉得她是喜欢他的。

她每次看到他,眼眸都亮晶晶的,双颊泛起红晕,显得格外娇丽,而她见不到他时,常独自在那黯然神伤,目露愁思。

可惜,他已为人夫,妻子还是如此傲慢的性格,不容他纳妾。而这一路而来,他们都没有机会单独说上一句话。

想着这些,杨齐宣看着庭院中将要凋谢的花儿,心情忧郁,想要赋诗一首向李季兰表明已收到她的心意。

搜肠刮肚,他最后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唉……”

~~

“吁!”

偃师县西的官道上,有五人策马而来,在路边的民舍前勒住缰绳。

“郎君,到佃户家中稍歇一会吧?”

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边跟着四个家仆。

他仪表堂堂,头上戴着孝。风尘仆仆而来,眼眶发红,显然正经历着巨大的悲恸。

此时听到家仆问话,他并不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北面的首阳山,良久不语。

见此情形,家仆们遂将他扶下马来,请进了佃户家中。

“贺老头!郎君回来了,快去烧壶水来!”

农舍里转出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农,见到这一行人,有些惊慌,欲言又止的,最后应道:“好,好哩。”

“这些马匹是谁的?有人路过你宅子?”

“这是……”

贺老头都还没答,中年男子已被拥入农舍中,才进小院,他忽然停下脚步,愣在了那里。

院中,一个女冠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敷药。

她只显出一点侧脸,有着少女的纤细与娇嫩,又像是个落入俗尘的善良仙子。

“这是谁?”

那女冠回过头看了一眼,答道:“贫道来给幼娘治病。”

“鄙人宋若思,出身陆浑山庄宋氏,官任监察御史,家父……亡父……”

“节哀。”

“敢问道长尊号。”

“腾空子。”李腾空给小女孩敷好药,道:“你不要碰水,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罢,她起身便要走。

“且慢。”宋若思连忙示意家仆拿出钱银来,“这是给道长的诊金。”

“不必了。”

“该给,贺老头是宋家佃户,我身为主家,不可……”

“不是了。”

李腾空终于停下脚步,颇为认真地道:“他已经不是宋家的佃户,而是偃师县的编户。”

宋若思愣了愣,不明白贺老头是如何自赎的。他身边的家仆正要喝问,被他抬手止住。

“原来如此,但这诊金还请道长收下。”

李腾空没有马上走,就是想看看宋若思对佃户变编户之事会如何反应,见他没有生气,方才离开,但还是悄悄留下了一个护卫看着事情之后的变化。

~~

“宋若思对编户之事没太大反应,在贺老头家只待了一会儿就赶回陆浑山庄了。”

县署,薛白一边听杜妗说着,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

赶回来的宋家子弟一共有十三人,他需要从这其中选一两个最好控制的作为陆浑山庄名义上的继承人。

重点在于,是由他选,是由他给了对方一个机会,他才是施恩的一方。

“目前看来,宋若思是人品最好的一个。”

“是。”杜妗道,“但有一个问题,他官位太高了,三十七岁已官任监察御史。”

“都与我老师差不多了。”

监察御史其实只是从八品下的官,但却是相当重要的一道门槛。连宋若思这般身世,在这年纪任此官职还算是年轻有为,可见大唐官途之难。

薛白沉吟着,最后道:“官职高不怕,反而能服众,真正怕的是能力高、性格强……明日先到陆浑山庄看看吧,若他够弱就用他。此事,让杜五郎去试探便知,他看人还是准的。”

“五郎也只能看出与他差不多的。”

“是。”薛白笑了笑。

杜妗抿唇一笑,问道:“明日带两朵李花去?”

“都说了,与她们只是朋友。”

“是朋友,你还与杨玉瑶是姐弟,与我是家人?”

说话间,薛白已放下了手中的册子。

他明日要带二李去踏青,杜妗显然在想给他来点狠的。

她今日穿了一条长裙……

“现在很多事都可以入手了。”

若说这两人的野心原本毫无希望,如今似乎已踏出了第一步,所以他们控制了偃师县之后,一直都很兴奋。

但这日还有一些不同。

杜妗能容忍薛白与杨玉瑶,近来还在帮忙拉拢李腾空,心里未必就真不介意。能够忍下这些,因她有些想法。

因此这日情到浓时,她附耳对薛白说了一句。

“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唔!”

她的野心还在蓬勃燃烧,在这一刻被顶到了最高点。

~~

次日醒来,薛白有了一点小烦恼。

但其实都是很远的事,暂时多想也无用,他安排好县务,准备去往陆浑山庄。

去驿馆接人的路上,杜五郎竟是忽然问道:“你也有难解决的事吗?”

“我神态有异吗?”薛白问道。

“那没有。”杜五郎道,“但我们多熟啊,旁人不了解你,我还能不懂吗?”

薛白自省了一下,提醒自己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其实我就是瞎问的,你真有什么心事?”

“没有。”薛白道:“我看你有心事。”

杜五郎一问就说了,道:“过了年我与运娘不就已经十八了吗?这都三月份了,我们还是没有结果,阿娘一直催我一直催我。”

薛白很惊讶他这般着急,感到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昨日的少年已开始考虑为人父的事了。

转头看去,只见路边的野花已经凋落……他却没有因此伤春悲秋,心中只想到,时不我待,得要更快地上进了。

“薛郎。”

李腾空、李季兰携手从驿馆出来,少女的俏丽让人眼前一亮,一扫暮春的凋落之感。

薛白的目光落在李腾空身上,愣了愣,点了点头,却只转向杨齐宣与李十一娘,道:“杨兄请。”

众人遂往陆浑山庄而去。

唐时风气,女子出门多数也骑马,李腾空原本是打算与薛白并辔而行的,倒不是她想,而是李十一娘对她有所嘱咐,交代她转告薛白一些话。

但当李季兰热情跟在薛白身边,她却是又犹豫了。

……

“可有半年未听到薛郎赋诗词了。”李季兰今日异常开心,“我写了那许多诗词寄于薛郎,换一首可以吗?”

她骑术是所有人里最糟糕的,偏说到兴起,还抬起手来,用纤纤玉指比划了个“一”,有些许卑微地强调哪怕只有一首。

薛白连忙伸手扶了她一下。

“你好好骑马。”

“那薛郎答应了。”

“好吧。”

“太好了……”

杨齐宣就在薛白另一侧不远处,转头看向李季兰笑靥如花的样子,莫名有些吃味。

他其实也没想怎么样,但就是觉得分明是一个爱慕自己的女子,如何能与薛白走得这么近?是想离这边更近一点吗?

进了首阳山,前方的风景渐好,待走过山路,进入幽谷,更是山色怡人。

众人在小溪边稍歇,杨齐宣不由吟道:“寒露衰北阜,夕阳破东山。浩歌步榛樾,栖鸟随我还。”

这是宋之问的诗,他来之前准备好的。

可惜,此时吟出来,只有李十一娘拍掌附和,得意道:“真是好诗。”

杨齐宣知道妻子根本不懂诗,心中毫无成就感,斜眼向李季兰看去,却见她像没听到一般,正指着远处的寺庙问薛白那是何处。

~~

如今陆浑山庄的管事、仆役,或是被薛白收买了,或是换成了他的人,他已把陆浑山庄实际掌握在手中。这些宋家子弟虽然刚回来不久,不少人已察觉到异样。

今日薛白要来,他们抓紧时间就此事详谈过。

“府中管事换了人,佃户被改为编户,对我们说的话阳奉阴违……如此种种,可见这新来的县尉薛白必是要谋我等家业。”

在外为官的,显然是比宋勉之辈更有阅历。

这其中,宋若思官位最高,辈分也高,众人遂推他为首。

“七叔,你官位不低于薛白,又是此间主人,很多事该由你来问清楚,为阿翁讨个公道。”

宋若思却是愁眉苦脸,道:“可我如今才得知,家中竟真是私铸铜钱,这是大罪……”

“哪个高门大户不私铸铜钱?若是这样七叔就怕了,往后如何当一家之主?!”

众望所归,宋若思被架了上去,只好应下定会向薛白问出个公道。

待得知薛白到陆浑山庄了,他便领着兄弟侄子们前去相迎……远远的,一道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心念一动,摁捺情绪,向薛白见礼,他官位高,因此语气平淡。

“薛县尉来了。”

“宋御史节哀顺变。”

“我不孝。”宋若思道,“从长安赶回来时,阿爷已葬下。我连最后一面也未见到。我阿爷最重礼仪,不知下葬时场面如何?”

这是京官对薛白这地方小官的敲打。

“我没来,但听闻只有一口临时找来的薄棺。”薛白道。

宋若思愣住,仿佛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从小到大往来的都是彬彬有礼之士,从未面对过如此肆无忌惮的挑衅……听闻薛白还是状元,竟比边镇武将还要张狂。

“你……薛县尉怎可待亡者如此无礼?”

“我为何如此宋御史不知吗?”薛白道,“案子没有深究下去,我还叫你一声宋御史,已是我莫大的礼仪。”

官职的错位在此时才被打破,薛白远不止是一个县尉,而是贵妃义弟、杨党魁首,当然,在地方有这名头远远不够,还得有地头蛇的实力……他有。

至于宋若思,一个守孝的御史,在家族庇护下长大,倒更像是个初来乍到的外来人。

“薛县尉请吧。”

到最后,宋若思也没说出什么来,转头去与杨齐宣说话。

杨齐宣今日莫名对薛白有些火气,谁跟薛白不痛快,他都看着痛快,很快就与宋若思亲近起来。

这两人自觉官位高、地位高,抢在前面走,故意压着薛白的气势。

宋若思得知李腾空是右相之女,更加仰慕,连连与她说话。

“十一娘,腾空子,你们女眷先请。我也好修道,盼能与腾空子谈论道术……”

见此情形,薛白不知所言。

倒不是生气,而是没想到这些人这般没眼力见,蠢得出乎了他的意料,又好笑又无聊。

下一刻,李季兰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转头看去,因与她那张艳如桃花的脸离得太近,莫名又回想起当时流鼻血的情形。

“薛郎,此间主人招待不周,你莫生气。”

“没生气,而且这此间主人招待得……是也不算好。”

说到这里,薛白看着李季兰关切的眼神,道:“我送你一首诗吧。”

“现在吗?”

“既是送你的,倒也不必在人前卖弄。”

“好啊。”

“……”

那边李腾空好生不耐烦听宋若思喋喋不休,好不容易等李十一娘不再挽着她了,终于是脱离了他们。

她故意落后几步,转头看去,见薛白与李季兰在说话,很亲密的样子。薛白还笑了笑,难得轻松的态度,她莫名有些被抛下的感觉。

而她却只能一个人等在那里,待他们慢慢踱步过来……接着,还听到了薛白写给李季兰的诗,很好很好的一首小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

薛白正念着诗,忽然心念一起,转头看到李腾空那有些失落的表情,不觉停下了脚步,有些感触。

他自觉老成,心里总想着建功立业,又知晓历史脉络,总有时不我待之感。

但在今晨,于这暮春时节见到李季兰与李腾空,莫名因她们的单纯善良而再有了年少的悸动。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这诗,薛白是送给李季兰,同时也是想给李腾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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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73.第269章 首阳晴晓

第269章 首阳晴晓

山中景色优美,杜五郎与薛运娘说话时不自觉地牵了手,聊着树梢上叽叽喳喳的鸟是什么鸟。

走着走着,遇到薛白与李季兰,正在谈论诗词的两人回过头来,目光便落在了小夫妻牵着的手上。

“嗯?看我们干嘛?”

薛运娘有些害臊,想把手抽出来,杜五郎难得有些硬气,就拉着不放。

正儿八经成过亲的,他又不怕人看的。

再往前走,李腾空在那等了一会儿,待他们四人过来,李季兰、薛运娘便自然而然地围到她身边说话。

“腾空子,方才薛郎送了我一首好美好美的诗……”

薛白则与杜五郎在后面小声地说话,道:“我看宋家子弟以宋若思为首。你去与他牵个线,说杨氏商行想买下陆浑山庄。”

高门大户占田地也得办个书契,两匹绢买百亩田,他道德标准总不能比这还低了。

杜五郎不太情愿,问道:“非要我去?”

薛白道:“你去与他过招看看。”

“他对你态度不好是吧?”杜五郎叹道,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过招就过招吧。”

几个年轻人边走边聊,过了一会,队伍往首阳山上而去,登山眺远乃是此间胜景之一。

前面,杨齐宣与宋若思说着话,学识上的差距渐渐就显出来了。

宋若思来往的都是李白、崔灏这等一代文豪,总不能与杨齐宣聊些走鸡斗狗之事,沉默着,摆着一副哀容在前引路。

杜五郎见这机会,便过去与宋若思搭话,一边走一边心里还犯嘀咕,觉得这事就像是高门大户把农人逼到走投无路了强买其田,但名门子弟毕竟不是无知愚民,哪能这么容易就被说服?

他甚至觉得,宋若思根本就不会搭理他,倒没想到,上前报了姓名,对方颇为客气。

“五郎之名,我在长安也曾听过。”

“啊?我在长安是有一点点薄名,那个,我家里在丰味楼有些分红,也算是在给虢国夫人经营产业……”

~~

李季兰回头看了一眼,见薛白身边没人陪他说话了。自然而然缓下脚步与他并行。

“为何薛郎总能随口作出韵味悠长的诗来?我反复咀嚼,犹觉口有余香呢。”

“季兰子才是真正会写诗的,我不过是运气好。”

李季兰原本就面若桃李,此时被夸一下更加脸红,问道:“薛郎可还想要再写本戏文?”

最近又不巴结李隆基,薛白肯定是不打算写的,但闻言还是想了想,认为下次若要写,可以写个《梁祝》,遂与她先谈论起来……

说着话,他时不时看向走在前面的李腾空,意识到今日都未与她说话,其实也是想搭腔几句的。

但李腾空一直与薛运娘挽着手小声聊天,他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反而是走在前面的杜五郎与宋若思谈得渐入佳境。

“我能不能问一下,宋家是出于何种考虑,把辋川别业卖给了摩诘居士?”

“王摩诘非常喜欢辋川,问了许多次。”宋若思应着,心念一动,感受到了言外之意,“当时,我大伯过世了,家中子弟多在外任官,无人打点别业。”

这就是过招了,杜五郎打起精神,道:“考虑得对呀,打点这么大的别业,多费心神啊,陆浑山庄比辋川别业还大点吧?”

“差不多,辋川别业二十六万亩,陆浑山庄二十四万亩。”

“啊?”杜五郎吃了一惊,气势有些被压下来,“这么大?”

宋若思点点头,抚着长须,若有所思。

杜五郎问道:“宋家祖籍就在偃师吗?”

“不,在虢州。”

“家中还有祖宅吗?”

“有,一座老宅,几亩薄田。”

杜五郎有一点点紧张,边走路边摇摆着身子,道:“要我说,宋太公葬得太简单了,不如迁回祖籍厚葬,方为孝道。”

宋若思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向远处家中几个兄弟。

这一下没能沉住气,落在了杜五郎眼里,他不由渐渐自信了起来。

“宋公接下来守孝,待在首阳山中,不如待在虢州,而且等到复官又要守选,可得花许多钱打点。如今宋家人丁单薄,与其再把钱用在打点陆浑山庄,不如趁着还没衰败,卖一笔大价钱?”

“衰败吗?”

“我与高适是好友。”杜五郎底气不足,但还是这般道,“高适就长居梁园,说梁园已经衰败。李白也有首诗嘛,那什么……”

宋若思仰头长叹,吟道:“荒城虚照碧山月,古木尽入苍梧云。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

“是啊,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嘛。”

杜五郎也不知有没有说服宋若思,只觉得对方没有很排斥卖掉陆浑山庄。

走了一会,到了阅岩亭,登高而望,大好河山皆在眼底。

……

杜五郎转向薛白,说了他与宋若思的言语过招,末了道:“真是奇怪了,他难道是一点儿也没想过宋家之变有蹊跷吗?”

“就像被高门大户弄得家破人亡的农民多了,有几个去报仇的?人都实际,得考虑往后的生活。”

“唉。”

“宋若思为人如何?”

“还不错啊,文人气挺重的,他也没有说佃户和田亩那些事,倒像是愿意把陆浑山庄卖给我们。”

“也不是他说卖就卖的。”薛白淡淡道。

陆浑山庄眼下还不是宋若思的,是要由薛白决定让谁继承,谁才有资格作主卖。

“告诉宋若思,只要他愿意卖掉陆浑山庄,我会给他一笔钱,足够他三年守孝之后谋官。同时,宋家私铸铜币之事也过去了,不会再有任何人追究。”

杜五郎很快也想到了关键之处,问道:“可他的兄弟们如果不答应,怎么办?”

“谁答应,谁继承。”

“这能成吗?伱看他方才对你的态度多倨傲啊。”

杜五郎对此很怀疑,觉得宋家兄弟们但凡有些骨气,都会团结起来与薛白对着干。

他想看看宋若思是什么反应,但对方竟没有去与兄弟们商议,而是在与杨齐宣夫妇聊了一会儿之后,整理了衣袖,往李腾空那边走去。

~~

李腾空登上阅岩亭,向北眺望,目之所及,能看到黄河以北的群山。

那边大概是王屋山,她在偃师待不了几日就要过去了,折腾来这一趟,却还没与他说上几句话。

身后脚步声响起,看地上的影子,是个男子过来。

“腾空子。”

听得这声音,李腾空心中失望,应道:“宋公。”

“万莫如此客气,我与杨参军夫妇平辈相交,你唤我道号冥修子即可。”

宋若思报了道号,本以为李腾空会问一句他也有道号,没想到她只是淡淡点头,又继续看向远处。

“方才听十一娘说令堂姓宗?与李白的妻子是同族?哦,我与李白亦是好友。”

李腾空漫不经心地转过头,见薛白就站在不远处向这边看来,两人目光对视……薛白没说话,眼神还避开了。

她本是心境淡泊的清修之人,此时却莫名心乱,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转身走开,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人在与她搭话。

宋若思一愣。

他真的是对李腾空一见倾心,神魂颠倒。深知现在若不把握,以后连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因此哪怕知道时机非常不适合,还是追着道:“腾空子且慢。”

“宋公何事?”

这是大唐,风气豪放,李腾空的师父玉真公主尚未嫁人就有了孩子,而宋若思虽比杨齐宣略长几岁,官位却也高于杨齐宣,自诩风度翩翩,是配得上李腾空的。

略略犹豫之后,他开了口。

“其实我发妻亡故多年,我未曾再对旁的女子动过心,直到见到腾空子……”

周围还有旁人在,听到这话都呆愣了一下,惊讶于宋若思如此大胆。

李腾空十分窘迫,再次看了薛白一眼,只见他也是一脸诧异的表情,但还在沉默着。

她莫名就有些恼他。

“别说了。”

很不高兴地这般喝了一句,李腾空直接走开。她的性子,还从未有这般发火的时候。

宋若思还想说话,皎奴已是抬起刀鞘挡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十一娘则是不满地道:“你也太无礼了!右相府的女儿,岂容你这般唐突?”

杨齐宣一开始与宋若思亲近,此时却已疏远,微微讥笑着,拉过妻子道:“宋兄不过是表达爱慕,无妨的。”

“他守着孝……”

“宋之问还向武后求欢,这家人一个德性。”

~~

是夜,众人宿在陆浑山庄。

宋家子弟都是刚回来的,并未完全意识到府中管事对他们的吩咐阳奉阴违,大小事务都由薛白安排。

晚膳后不久,一身管事打扮的胡来水走过长廊,到客院见了薛白。

胡来水是丰味楼培养的伙计里较出色的一个,初到偃师在假扮成张三娘子护卫时有过几句机敏的对答,之后扮成樊牢的人,来试探高尚的态度……算是被培养出来能开始做事了。

“郎君,宋家那几个聚在一起商议了。”

薛白问道:“说了什么?”

胡来水道:“其中确有几人聪明且强势,已经发现了不少痕迹,认定是郎君在对付宋家。”

薛白还真有些好奇,问道:“他们打算如何做?”

“打算推举一个家主,到长安右相府告状,宋若思官位最高。”

“他想当这个家主吗?”

“他很想,一直在说服几个兄弟。”

薛白道:“让他来见我,把樊牢也喊过来。”

~~

夜里,李腾空与李季兰同住一个屋子。

“腾空子,你就别生气了。”

李季兰一直在温言软语地劝说,道:“那人虽然冒昧,听闻宋家家风如此,但你既不喜欢,谁也不可能强求。再说,有人仰慕你,其实是好事呢。”

李腾空却不是因这件事不高兴,被劝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问了一句。

“你喜欢薛白吗?”

乍听这一句话,李季兰惊慌不已,背过身去。

她双手摸了摸脸颊,轻扇了两下,低声道:“薛郎已有婚约了。”

“是啊。”

“我就是觉得,能多和他待在一起就很好啊。”李季兰低声道,“不求能成一对人儿。”

李腾空有些诧异,觉得她胆子好大,连这样的话都敢说出来,一时不知所言。

“这可是秘密,我只与你说的。”李季兰道,“你万不可告诉别人啊。”

“连你也敢直说呢。”李腾空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今日走了一天的路,李季兰其实已是累了,躺在榻上,捧着一张写着薛白送她的诗的彩笺看着看着,睡着过去。

李腾空准备熄灭烛火,先是看了她一眼,见李季兰睡梦中十分恬静,脸颊微红,连睫毛都像是带着喜意。

她想帮她把那张彩笺放好,手伸过去,想到这是薛白送给李季兰一人的,自己哪好碰的,遂作罢,熄灯睡觉。

大概是有了心事,夜里她横竖睡不着,最后干脆起身,披了衣衫在院中走动。

山居幽静,不知不觉,走到了薛白的客院。

恰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薛白与宋若思一起走了出来。

“明日便当众定下由你继承宋家家业……”

薛白说着话,巧遇到了站在月光下的李腾空,停顿了一下,连招呼都没打。

李腾空行了一礼,装作漫不经心地散步,往左边走去。

不一会儿,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她没想到宋若思竟还敢来招惹,道:“皎奴。”

皎奴便叱道:“让你别过来了!”

李腾空听她语气,回眸看了一眼,见来的却是薛白,遂向皎奴道:“算了,让他过来吧。”

这趟来偃师,此时才算是有个好好说话的机会。

月光下,李腾空站在那,踢开一颗石头,像是还在生薛白的气。

她方才都听到了,他打算让宋若思继承宋家家业,他不在乎甚至利用了宋若思对她的爱慕,这让她很不高兴。

“方才我与宋若思说过了,他不会再打搅你。”薛白道。

“嗯?”李腾空讶异。

薛白也有些讶异,问道:“我多管闲事了吗?”

“没有,我就是烦他。”

李腾空说着,转身顺着小径走去,薛白自然而然地与她并肩走着说话,任皎奴与眠儿跟在后面。

“你如何说的?姓宋的官职比你还高,能听你的?”

薛白道:“用了些手段,算是……威逼利诱吧。”

明明没想开玩笑的一句话,李腾空却是笑了出来。

“你威逼利诱,就是为了让他不来打扰我吗?”

薛白竟有些不知所言,最后干脆实话实说,道:“本来就想在宋家子弟里挑个没用的继承家业,好把陆浑山庄卖给我。挑来挑去,挑到了宋若思,我就顺带敲打了他。”

“顺带?”

李腾空还是有些气鼓鼓。

这次到了偃师,她比以前要患得患失一些,不太像个道士,更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子。

“你呢?睡不着?”

“不是。”李腾空嘴硬,道:“我听说,首阳晴晓乃偃师第一景。此时上山,稍坐一会,便可看到日出……观天地,有助于我修行。”

此时分明还是深夜,再登上阅岩亭怎么也得坐一个时辰才能看到日出。

薛白却没揭破,默默与李腾空走着,愿意陪她到山顶稍坐一会。

一男一女半夜登山,即使是在唐朝这也算是一个颇疯狂的举动。

“以前我在长安,从未见到人们过得那么辛苦。”李腾空低声道,“饿了没有粮食吃,病了没钱医治……”

她很想与薛白多说说话,其实并不止是少女心思,更多的还是她理解薛白。最近时日,她为那些贫民治病,心中有一些触动,想来也只有薛白能与她有所共鸣。

因此,两人登山的一路上聊的也不是什么儿女情长,反而是面对民间疾苦,个人到底能出多少微薄之力。

今夜的月亮不怎么亮,但渐渐习惯了这种微微的光亮之后,走山路反而很有意思。

虽是修整过的道路,难免也有坑坑洼洼与绊脚的石头,薛白伸手扶了李腾空几次,没敢牵她的手,而是隔着她宽大的道袍握着她纤细的手腕。

终于,两人登上了山顶,坐在巨岩上看着星光点点的天空。

山上风大,夜里冷得厉害,薛白不说话,把外氅解下来披在李腾空身上。

李腾空对此也没说什么,缩在氅子里显得整个人小小的。

“对了,十一娘有话让我转达给你。”

“你阿爷想对付王鉷吗?”

“嗯,说你若答应,可以调你为万年县尉。”李腾空道,“我只是带话,你不必顾及我。”

说着,她大抵明白为何自己与薛白没能成为一对。

他与她家中政见完全不同,终究是走不远的。

薛白却没有马上回绝,而是道:“去岁冬,偃师县丞高崇罪名败露,畏罪潜逃,朝廷还未委任新的县丞,不知右相是有何打算?”

“我转达给十一娘吗?”

“嗯。”

薛白分明可以直接问杨齐宣,但不问,这是谈判的态度。代表的是看在李腾空的面子上,才给右相府一个开条件的机会。

他反正不着急,偃师之事他还未安顿好。

聊了这类正事之后,气氛有些不如方才了,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坐在那等着日出。

“其实……”

薛白犹豫着,最后还是道:“今日那首诗,是写给你们的。”

“我们吗?”李腾空讶道,“山寺桃花始盛开……与我不符呢。”

“好吧。”

“我们是道士,你的诗却是‘山寺’桃花。”

她难得开个玩笑,薛白遂配合地笑了笑。

便是在御宴上,他也未必有这么配合李隆基。

李腾空见他笑了,遂道:“重写一首吧。”

“写不来了。”

薛白看着天空,见夜还长,想了想,道:“倒是想到有一篇文赋,我试试看能不能记起来。”

“真的?”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薛白轻声念着。

李腾空一时还未听出妙处来,心想他赞李季兰是桃花,是人间春色。相比而言,却给她念这般普普通通的句子。

然而,随着他继续往下念,她忽然愣了一下。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李腾空抬头看向薛白的侧脸,只见他很认真地在思考着,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于是她大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今日她心里恼他,都有旁人当着他的面向她诉衷肠了,他还那么不声不响。

可此时此刻,他竟是以这样的文章来向她诉衷肠。

更重要的是,他是懂她的。

心里这般想着,李腾空伸出手想牵薛白,最后因为不敢,只把手放在两人之间,离他的手很近很近。

然后不知怎么的,两人的手渐渐碰在一起,之后也就没更多动作。

许久,东方的天地相交之处,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霞光如涂,照得天地一片绚烂。

李腾空感受着这一方天地,吐纳着清晨新鲜的空气,反倒觉得道心消退了许多。

~~

李十一娘早早起来,站在小阁上饮着茶汤,环顾着陆浑山庄的景色,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杨郎,你说我们将此间买下如何?”

杨齐宣很困,偏是被妻子拉了过来,打着哈欠道:“离长安太远了。”

“不管。”李十一娘道,“我看宋家人死了这么多,剩下的也打点不了这别业,倒不如卖了。”

“归谁所有还未定。”杨齐宣道:“薛白过来,便是看宋家兄弟商议此事,若是要分家,肯定要把陆浑山庄卖了好分钱……”

“咦。”

李十一娘忽发现有几个身影从首阳山上下来,其中两人正是薛白与李腾空。

她不由颇为得意,道:“果然是厮混在一起了,这便是我的高明之处。看似只是让十七去给薛白带话,实则是让她笼络薛白。你看,他再狡猾,还不是咬钩了?这便是我的高明之处……”

杨齐宣听得很累,干脆起身道:“走吧,到大堂看看宋家兄弟如何安排。”

说来,这是他们这趟过来的正事,说重要也重要,但确实没太多曲折。

甚至不如小女子的心思弯弯绕绕。

宋若思是宋之悌的嫡子,官职最高,声望最隆,宋家兄弟皆服气由他来继承家业。

杨齐宣一看就明白,宋家兄弟们根本打点不了陆浑山庄,最好的办法就是卖了分钱。如今竟还能如此团结,这是要与薛白斗了。

“本县尉与杨参军皆在,你等都同意由宋若思继承宋家家业,包括这陆浑山庄?”

“不错。”

“画押。”

宋家诸人也干脆,画了押,便以眼神示意宋若思,该给薛白一些麻烦,涨涨宋家的士气。

宋若思却是不声不响,找了个机会绕到偏厅。

杜五郎已经等在那儿了,桌上摆着一口大箱子,三份契书。

“宋公真要卖了陆浑山庄?”

“唉。”

宋若思叹了一口气,道:“祸因其而起,那就因其而终吧。”

他提起笔,龙飞凤舞地便签字画押,订立契书。

像极了当年那些卖田地给宋家的无知农户……

~~

“好了,准备把宋太公迁回祖籍厚葬吧。”

“是啊。”

卖了祖产,宋若思只觉一阵惘然。

但他无可奈何,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孝顺,他不能让阿爷一口好棺木都没有。

离开前,他很想再去看李腾空一眼,因他真的非常倾心于她。

可惜,昨夜薛白的威胁还在耳畔回响。

“你再敢接近她一步,我掘了你全家。”

只有宋若思看得出来,薛白极在意李腾空。

本来以为只要再写十分钟,结果写了半小时,所以晚发了也没和大家说一声,抱歉~~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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