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苦行

男人站在坟墓上,他平举着手臂,摊开掌心,一道血淋淋的疤痕突兀出现在其上,浓稠的血液缓缓坠落,它们拉扯成一道笔直的血线注入大地,渗透了土壤,伴随着浸润的雨水,一同抵达那黑暗之处。

“你会怎么做呢。”

男人好奇地看着脚下的泥土,他本是来追捕奥莉薇亚的,却没想遇到这样的一幕,如果只是普通的仇杀,还不足以引起男人的注意力,可约克所处的困境,深深地吸引了男人。

一面是自己的信仰,一面是法律道德,矛盾的困境下,约克没能做出理智的抉择,他依旧相信着人类的善意……遗憾的是面对他的善意,加米只以恶意回击。

男人有些好奇面对自己的援手,约克会怎么做,作为神的信徒,他会接受这份恩典,还是说拒绝。

他接受了,无疑也是背离了他的信仰,那么他之后又会怎么做呢?

约克还会相信自己的信仰,自己的正义吗?

一想到这里,男人的脸上便浮现起一股止不住的笑意。

男人喜欢旁观他人的挣扎,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与悲伤,对他而言如同蜜糖一样。

每每注视这些时,他总会想起自己的小时候,从那时起他就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了,他喜欢抓起蚂蚁,把它们丢入水杯中,看着它们无力地挣扎,直到变成一具具渺小的尸体。

到了现在,他开始期待约克的抉择,代入这份畸形的感情,男人觉得自己就像魔鬼一样,享受着他人的苦难。

“奉献你的苦难吧,神父。”

男人的脸上浮现起一股扭曲的微笑。

“这是神对你的考验。”

……

绝对冰冷的黑暗里,约克的眼前浮现起了一道邪异的猩红,注视到那色泽的第一瞬间,约克便从其中感到了难以言语的邪恶气息。

那是来自黑暗的力量。

一时间约克有些恍惚,他有想过自己死后抵达天国,却未曾想过会面对这样的邪恶,他开始认为,自己正走向可怖的地狱,可约克想不明白自己虔诚的一生中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不理解,也难以接受。

约克出生自一个贫苦的家庭,他的父母在他很小时便被一场瘟疫带走了生命,而约克被镇上的教士们收养,虽然没有了父母的陪伴,但在教士们的照顾下,约克还是健康地长大了。

他自小深受教士们善意的教导,在成年后,约克决心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信仰,如教士们一样,将善意带给其他人。

约克也确实如他誓言所说的那样,禁欲、过着苦行般的生活,除了胸口那枚小小的黄金十字架,他不曾有任何多余的私人财产。

在约克的帮助下,许多人改变了自身的命运,带着约克的祝福活下去……约克本以为加米也会是受祝福者之一。

“是因为他吗?因为加米吗?”约克喃喃道。

加米不仅亵渎了尸体,还犯了杀人的罪业,不,说不定自己已经不是他杀死的第一个人了。

“我需要他的忏悔。”

完全不属于约克的、沉重嗜血的声音响起。

约克愣了一下,他觉得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但那声音和自己是如此相像,仿佛另一个嗜血暴怒的自己,正如此诅咒着。

死后没有天国,有的只是猩红的邪异。

越发剧痛的矛盾在约克的内心里纠葛,他曾坚定的信仰布满了裂痕,忽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他质问着约克,聆听那声音,约克自己不禁也怀疑了起来。

自己行善了一生,却这般可笑地死去,等待自己的也非天国,而是这冷遂的黑暗。

“为何不放弃这虚妄的信念呢?瞧瞧它都带给了伱些什么?”

约克向前看去,看着那道猩红邪异,他知道,是那邪恶的力量正对自己说话。

“滚开,邪恶!”

约克斥责着,可话音刚落,他那坚定的眼神便虚弱了下来。

神明从未给予过约克回应,而在这死亡之际,邪恶却向自己伸出了援手。

这会是神对自己的考验吗?要拒绝,顺从自己的死亡吗?

数不清的想法在约克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决心顺延死亡,坚守自己的虔诚,可也是在这一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需要他的忏悔。”

这次声音很平和,没有丝毫的情感,约克呆滞在了原地,这一次他意识到,这句话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的。

约克的眼神略微变得紧张,脸颊微微发红,嘴巴半张着,面部肌肉变得更加紧张,额头上出现了细微的汗珠,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喉咙里升腾着一股难以压制的怒气,眉毛挑起,嘴唇变成一条细线,握拳使劲地捏紧,双腿开始不停发颤,浑身仿佛沸腾着火热的怒气。

“我……我需要……”

约克的面部表情变得扭曲了起来,眼睛布满血丝,喉咙里传出咆哮声,双手不停的颤抖,似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摔烂。

一股控制不住的狂怒在灵魂的深处上涌,几乎烧尽了约克的所有。

此时约克的脑子里不再想什么所谓的信仰、法律、道德困境,他的脑海里有的只是无处发泄的怒意,以及加米对自己的嘲笑。

“束手束脚的正义。”

加米必须得到审判,他必须向自己忏悔。

这一刻约克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他确实是一位善良虔诚的神父,但他有时候太过于善良了,这样的极端反而促使纵容了罪恶的诞生。

这是自己的错,因自己虔诚而诞生的罪孽,他必须为此负责。

泪水填满了约克的双眼,他对自己的神忏悔着自己的错误,并发誓要弥补,为此他甘愿将一切奉献给黑暗。

约克像头饥饿的野兽般,啃咬着黑暗,他吞下了大块大块的泥土,雨水混合着夜族之血灌入了他的口中,禁忌的血液划过他的喉咙,渗透进他的躯体。

强大的不死之力贯通了约克的身体,布满身体的伤势迅速自愈,断裂的肌肉纤维重新连接,开裂的骨骼愈合复位,更为强劲的力量被重新赋予这具躯体。

约克朝着猩红的邪恶伸出了手,他的手穿透了黑暗,穿透了沉重的泥土,突破了埋葬的坟墓,高高举起。

幻象消失了,像是灵魂回归肉体般,约克重新意识到自己实际上被活埋了,还不等他思索更多,他察觉到有另一只冰冷的手掌抓住了自己那破开坟墓的手。

抓住了另一个漆黑的命运。

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变得暴烈起来,磅礴大雨中,男人一把将约克从坟墓里拽出,冷彻的雨水迎面而来,冲刷到他身上的泥土,像是为他的新生受洗一般。

约克痛苦地喘息着,夜族之血正大肆修改他的身体,像是发烧了般,他的身体变得炽热无比,雨水打在身上,甚至会升起淡淡的白气。

男人低下身,微笑地看着约克,“恭喜你,神父,获得新生的感觉如何?”

约克艰难地抬起头,率先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瞳。

“你……你是谁?”

“我?这不重要,”男人说,“你只需要知道,是我给予了你第二次机会就好。”

“为什么?”

“为什么?”男人仔细地想了想,“有趣,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有趣?”

这是个荒唐的回答,约克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事到如今,一切已经够荒唐了。

“我想知道,经历了这些,你还信奉你的神吗?”男人问。

“自然如此,”约克坚定地说道,“我依旧忠于祂。”

“但你现在可是将灵魂献给了魔鬼啊,”男人觉得约克越发有趣了起来,“就算真的有神存在,你也上不了祂的天国了。”

“这不重要,”约克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变得扭曲、癫狂,“这是一场伟大的献身。”

“我确实将我的灵魂献给黑暗,从而获得第二次机会,但我的意志、我的虔诚,依旧属于祂,我将借用黑暗的力量,为祂代行。”

听到这样的回答,男人的表情逐渐冰冷了下来,下一刻,他一把扼住约克的喉咙,将他强行举了起来。

“你还没意识到吗?神父,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神明,你的信仰只是一个虚妄的空壳。”

男人不是很满意约克的反应,在他的预料里,约克应该更加绝望一些才对,像头崩溃的野兽一样。

“我知道。”

约克痛苦地说出这个答案,眼眶里涌出热泪,“祂不存在……但祂也确实存在,祂是我的信念,我的原则,我的美德。”

男人愣了一下,他松开了约克,任由他摔进了泥泞里,当第三道雷霆划过雨夜时,男人再次看向满身污秽的约克,这一次男人居然单膝跪下,伸手抓住了约克的手。

“原谅我的冒犯,神父,您确实具备着一颗虔诚的心,哪怕它的基石源自于邪恶的力量。”

哪怕这份虔诚已在极端的意志下扭曲。

这一次男人看待约克的目光里充满了敬意,他从衣摆的下的黑暗里拿出一道布满红锈与尖刺、宛如荆棘般的锁链,郑重地将它交付到约克的手中。

“你比我更需要它。”

约克打量着手中的锁链,光泽已不再,布满红锈,令人生畏,链条的每个节距都有数道尖刺,它们看上去银白而凌厉,如同一排排锐利的利刃,稍许挪动尖刺就会互相刮擦,发出刺耳的鸣响。

不知为何,约克在这冰冷的金属死物上,居然感到一股奇特的生命感,仿佛它是活着的,如同一条巨大的蜈蚣般,缠绕着手臂爬行。

“你是谁?”

约克再次发问道,这时男人已经走远了几步,他回过头说道,“我说过的,这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

约克攥紧了手中的锁链,尖刺轻易地洞穿了约克的掌心,鲜血滴落在金属上,凝固在锈迹上。

“你也是邪恶的一员,应当被征讨的!”

又一个出乎男人预料的回答,男人对于今夜的相遇十分满意。

“也就是说,终有一日,你要杀了我,杀了这个赋予你第二次生命的人——用我赐予给你的力量?”

约克没有回答,他只是拖动着锁链,顽强地站了起来,一时间男人有些认不出约克了。

加米活埋的是一位善良乃至愚笨的神父,而男人挖出来的则是一头饱含怒火的怪物。

“我期待那一天,”男人满意至极,“至于我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摄政王。”

……

简陋破旧的小屋内,加米借着微弱的煤油灯照亮,忙碌地将数不清的赃物装入包裹之中,窗外雷雨纷纷,他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加米终于做到了,他终于杀了约克。

“哈哈哈!神父,我很早就想这样做了。”加米控制不住地狂笑着。

加米讨厌约克,这种讨厌几乎变得有些厌恶了,加米讨厌神父那一副神圣的模样,讨厌他那禁欲苦行的生活,讨厌他一副为了仁爱,而对自己说的各种劝诫……

“虚伪的混蛋!”

嘴上怒骂着,但加米知道,约克并不虚伪,他的一言一行,都如他内心虔诚的那样。

加米只是忍受不了约克这样如太阳般的人,在他的照耀下,自己的丑陋毫无躲藏。

好在,只要离开灰石镇,加米就再也不用躲藏了。

迟早有人会发现神父的尸体,以神父在灰石镇内的威望,警长一定会全力搜查,到时候自己的处境就变得极为危险了,加米要连夜离开这,远走高飞。

想到新生活的美好,加米的脸上便浮现起一股止不住的笑意,但想起约克时,他内心残存的良知,还是会感到些许的刺痛。

在那一夜,有那么一瞬间,加米真的想诚心悔过,但他受够了这贫苦的日子,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什么事都做的出。

装满了钱袋,加米费力地背起了沉重的背包,而在这时,一阵狂风吹开了大门,冰冷潮湿的水汽侵入室内,阵阵雷音滚动,世界被分割成了黑白的两色。

喧嚣中,加米听到了另一个呼吸声。

加米果断地丢下了身上的负担,这东西会拖慢自己的速度,他转身抽出短刀,威胁似地举在自己身前,而另一只手则摸到了后腰处,抓住了藏在身后的枪柄。

“谁!”

加米看向敞开的大门,一道消瘦的鬼影正站在那,加米看不清他的脸,但在微光的映射下,那枚别在胸口的十字架,此时散发出了闪烁的光芒。

“约克……神父?”

加米觉得自己的心都冷了,他明明用铁锹砸碎了约克的脑袋,将他活埋进了土里,可他为什么出现在了这?

他怎么没有死?

那人松开了手,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荆棘般的锁链垂落了下来,他也不顾加米的反应,抓起锁链,一圈圈地将其缠绕在手腕、拳锋上,荆棘的尖刺刺穿了血肉,转眼间他的双拳便鲜血淋漓了起来。

同样的,他的双拳此刻也布满了荆棘。

那人向前迈步,精神高度集中下,恐惧敲响了加米的警钟,他果断地拔枪、开火,子弹正中那人的胸膛,激起了一朵血花。

“你是又怎样,”加米癫狂地说道,“再杀你一次就好了!”

子弹如同重拳般打在那人的身上,他的身体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凹陷,但在短暂的停顿后,他再次向前迈步,每靠近一步,都在大力挤压着加米的安全感。

加米连续扣动扳机,打光了子弹,而那人的身影也像是遭受了连续的重拳般,停顿了数次。

然后继续向前。

伴随着距离的缩短,煤油灯逐渐照亮了那人的面容,加米再一次看到了约克的脸庞,只是和记忆里那和善慈祥的脸庞不同,此刻约克的脸上有的只是冰冷与严寒,以及那鬼魅般的麻木笑意。

加米挥起短刀,但约克比他更快,锁链呼啸而过,狠狠地抽在了加米的手腕上,荆棘将他的皮肤扯烂,瞬间便血肉模糊了起来,剧痛之下短刀也脱手而出,钉在了一侧的木板上。

“加米。”

约克呼唤着加米的名字,加米捂着手上的伤口,疼的流出泪来。

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正不断地传来一股焰火灼烧的刺痛感,像是浸泡过毒素般,扭曲的痛意转眼就覆盖了加米的整只手臂,疼的他快要昏厥过去。

更大的痛苦从腹部传来。

约克攥紧拳头,一拳命中了加米的肚子,荆棘直接刮烂了他的衣服、皮肤、血肉,用力地抽出拳头,鲜血狂涌间,约克直接抽出了一段肠子淌了出来。

“你是神父啊,约克!”

加米捂住肚子,连连向后退去,他一脚踩在了自己的包裹上,应声跌倒,撞在墙壁上,包裹也被拉开,数不清的金币与首饰堆了一起,靠在加米的脚边,沾染上他的鲜血。

“你不能杀我,别忘了你侍奉的信仰!”

加米不断地向后退,缩在角落里,他不清楚约克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只寄托于那将约克牢牢束缚的信仰,在此时可以救自己一命。

没错,信仰,为了信仰约克可以放任自己的罪行,为了信仰,他就那么可笑地死去,为了信仰,他一定能放过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约克的声音冰冷无情,扭曲的笑意在喉咙里响起,“别害怕,孩子,我能感受到和你一样的痛苦。”

加米仰起头,这时他才发觉,那荆棘锁链完全缠绕在了约克的身上,他每一次移动、挥拳,都会令锁链捆的更紧,倒刺更深地嵌进了血肉里。

那是难以想象的疼痛,加米不知道约克是如何忍受的,更令加米感到崩溃的是,在这种苦痛的折磨下,约克居然还能笑的出来。

他伸出手抚摸着加米的脑袋,轻声道,“孩子,我会和你一起承受痛苦,你并非独自一人。”

约克那猩红的眼瞳里充满悲怜,“这不是你的错,加米。”

加米怔住了。

“是我,是我的仁慈让你堕落了黑暗,我理应承担和你一样罪业,所以……”

约克一把将加米拽了起来,声音如雷。

“向我忏悔,孩子。”

约克说着挥出重拳,这一次他砸凹了加米的胸膛,破碎的肋骨如同剑刃般搅碎了加米的内脏,他大口干呕着,吐出粘稠的血肉与碎块。

“我忏悔,神父,我忏悔,对不起。”

剧痛与死亡的威胁击溃了加米的理智,他痛哭不已。

约克摇摇头,“不,孩子,你还不够虔诚。”

荆棘划过加米的大腿,尖锐的倒刺直接扯下了大片的皮肤,极端的痛苦令加米不受控制地尖叫着,但无人听见他的悲鸣,越发轰鸣的雷音掩盖住了所有的悲怆。

“没关系的,孩子,我们有的是时间来让你悔改。”

约克抬起手,夜族之血从他的手中滴落,渗进加米的口中,一瞬间加米便察觉到了那邪异的力量,疯嚣的魔鬼通过血脉的传递,向加米发出质问、聆听着他的抉择。

加米本能地意识到,只要接受这份力量,他就能逃过死神的追逐,可一旦接受了不死之力,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会承受什么,那将是无尽的痛苦。

可拒绝的话,自己将面对真正的死亡。

加米望向约克,约克的脸上仍挂着那股冷彻的笑意,像是本该神圣的雕塑上染满了污秽与血迹。

“对不起,对不起……”

加米不断恳求着,与此同时,他的眼瞳逐渐被血色覆盖,破裂的腹部开始愈合,可血肉刚重组在了一起,便被荆棘再次撕开。

愈合、撕裂、愈合、撕裂……

夜族之血的加持下,加米具备极强的生命力,如同一场残酷的刑罚般,加米不敢直面死亡,也难以承受这极致的痛苦,他被矛盾的旋涡吞没,咀嚼、碾碎。

残存的意志布满裂隙,直到彻底丧失理智,而在这近乎混沌的意识里,仍有一段话语如魔咒般,在他的脑海里回响不断。

“向我忏悔,孩子。”

(本章完)

第813章 猜

自大裂隙崩毁后,地形结构扭曲、变化,开辟出了数道新的裂谷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沿途裂谷摧毁了不少的建筑,还切断了城市的交通,好在经过长达六个月的修缮,这些问题正在被逐步解决。

伯洛戈走在略显幽深的裂谷内,环视四周,峭壁上、地面上、角落里都有各式各样的植被,它们直接从岩壁上破土而出,茂盛的绿叶和彩色的花朵弥漫着清新的芳香气息。在这幽深之地,植被绕过缺乏阳光和水分的条件,形成了一个自然的生态系统。

没有了魔鬼之力的影响,大裂隙逐渐重获生机,伯洛戈有些期待这里长满花花草草的样子,那应该与自己熟悉中的大裂隙,会是截然不同的样子。

“这些桥梁就像缝合线一样,把大地的伤疤拼凑在了一起。”艾缪仰起头,望着头顶投向的巨大阴影,不由地开口道。

伯洛戈也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裂谷的上方横跨着一座大桥,像这样的大桥还有很多,它们连接了被分裂的土地,令中断的交通再次重连。

报纸上曾报道过这些大桥的建立,人们吹捧这是建筑学的奇迹,因为施工队在不到六个月的时间里,就以惊人的速度架设起了这些大桥。

不止是大桥,可以说,整个誓言城·欧泊斯的重建工程,都算是一场奇迹,人们预测这里至少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完成重建,但在六个月的时间里,一切的伤疤都被愈合了。

人们惊叹技术的进步,以及市政厅的完美规划,但伯洛戈知道,施工队之所以有如此高的效率,是秩序局在背后运作。

每当夜幕降临,市民们陷入沉睡时,凝华者们就会被后勤部召集过来,为了工作效率,超凡之力不再用于毁灭、杀敌,而是建造新的城市。

就连伯洛戈也熬夜参与了几日的重建工作,凭借着强大的统驭之力,他可以轻易地抬起数十吨重的水泥与钢材,以他那精密的以太操控技术,建筑的重建以肉眼的速度进行。

像伯洛戈这样被调集过来的凝华者还有很多,超凡之力与机械工业相结合,重建工作以超越想象的速度完成了。

“我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来干土木工程。”

事后,帕尔默是这样评价道。

用后勤部的话说,统驭学派凝华者,都是来干工地的好苗子,就连帕尔默也有用武之地,他的狂风可以轻易地扫清工业扬尘。

“还差这条裂谷,我们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一道崭新的裂谷出现在伯洛戈的眼前,经过连续的降雨,这里已经发展出了自然的生态,苔藓与杂草填补了灰色的岩石,飞鸟穿行。

“这是一道从大裂隙内延伸而来的新裂谷,也是诸多延伸裂谷中,最大的一个,它直接穿透了誓言城·欧泊斯,一直推进到了城市之外。”

伯洛戈打量着这道裂谷,同时回忆起与它有关的信息。

“在裂谷的最末端,它蔓延到了一座名为灰石的小镇,并令其塌陷,一并陷进了裂谷中。”

“就像秋伤镇一样?”艾缪从伯洛戈的描述里,感到了一丝熟悉。

“对,就像秋伤镇一样,那座小镇现在塌陷进了裂谷,我们有进行过劝离,但他们不想离开生活已久的土地,在经过重建后,镇上的居民,便在裂谷里继续生活了。”

伯洛戈多少有些理解镇民们的恋旧,但也因为他们的恋旧,给伯洛戈增添了不少的麻烦。

“大裂隙已经巡逻完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巡逻的,在城市的领域内,秩序局能对其进行全方位的监视,但这条灰石裂谷,以及它尽头的灰石镇不同,它们处于城市之外,监控之外。”

伯洛戈继续说道,“换做平常,这也没什么大问题,但该死的是……”

他看了眼前方的幽深裂谷,紧接着转过身,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平坦的地面逐渐出现了些许的倾角,坡度变得越来越大,最后滑落向尽头的黑暗。

如果说之前大裂隙被城市完全包裹起来,那么新开辟的这道灰石裂谷突破了包裹,它连接了城市外界与大裂隙的核心,从灰石镇出发,人们可以不受任何阻碍地抵达大裂隙的深处,乃至遗弃之地。

“这里是一处缺口,也是巡逻的重点,”伯洛戈说,“如果我要是对誓言城·欧泊斯图谋不轨,那么灰石裂谷就是一道完美的进攻路线。”

说完,伯洛戈猛地抬手,紧接着大地震颤。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摧残后,大裂隙的地质结构变得脆弱不堪,即便经过了秩序局的加固,它看起来还是令人感到不安。

所以伯洛戈没有进行大规模的统驭,仅仅是在地面征召出了一面缓缓上升的土墙,尽力将灰石裂谷与大裂隙连接的部分稍稍堵上。

高墙的阴影投射下来,实际的变化令伯洛戈稍微感到安心。

“我们继续走吧,”伯洛戈对艾缪说道,“还是说休息一下?”

“没事的,我们继续吧,争取天黑前抵达灰石镇,”艾缪说,“快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吃上晚餐。”

“嗯。”

伯洛戈点点头,并肩和艾缪继续前进。

说是徒步旅行,更像是一边闲逛一边聊天,顺便干掉一些路上遇到的、不长眼的东西。

其实从出发到现在,伯洛戈也没干掉谁,自彷徨岔路崩毁后,藏身于其中的恶魔们也一并坠入遗弃之地,切除脓疮。

伯洛戈已经有段时间没在城市内遇到恶魔了。

两人深入裂谷,四周静谧不已,但伯洛戈没有放松警惕,作为一名合格的外勤职员,即便面对这样的行动,他依旧是全副武装。

诡蛇鳞液缠绕在衣襟下,怨咬与伐虐锯斧交叉,存放在特制的提箱里,背在身后……甚至说,艾缪也可以被视作一件外置装备。

“你看起来很开心。”

伯洛戈见艾缪蹦蹦跳跳的,就像个小孩子。这令他想起来,两人刚相遇时的情景。

“当然开心了,终于摆脱那没完没了的账本了。”

艾缪抱怨完,对着伯洛戈露出灿烂的微笑,笑意过后,她的神情突然变得犹犹豫豫。

“怎么了?”

“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伯洛戈说,“工作上的吗?如果你实在忍受不了,我可以把你调离出来,毕竟伱的本职是特别行动组的一员。”

作为特别行动组的组长,伯洛戈逐渐感受到了权力的美妙,至少每次他以组长的身份命令帕尔默做家务时,这家伙总会乖乖听话。

“你也不想你的全勤被我扣掉吧。”

“伯洛戈你变了!”

这样的对话,时常在家里发生,也不是伯洛戈故意想威胁帕尔默,只是帕尔默这家伙过于懒惰了,连伯洛戈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嗨呀……”

艾缪忽然叹气,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伯洛戈,“说来,作为专家,你做什么事,都很完美吧?就像一个过分追求的完美主义者。”

“差不多。”伯洛戈点头。

“那么从专家的角度来分析,如果我想更快乐些,该怎么办?”

伯洛戈停下了脚步,沉吟片刻,“你是希望我想办法讨好你吗?”

“我可没这么说。”

思索着动机、利弊,伯洛戈像台机器一样精准地分析着,然后他得出了结论。

“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些什么?”

艾缪觉得伯洛戈什么都不知道,一旦这家伙固执起来,就像个死板的老头一样。

正当艾缪这样想着,伯洛戈忽然牵起了艾缪的手,他问询道,“这样可以吗?”

“哈?”

艾缪愣住了,她有想过这样的可能,但有些过于突如其来了。

好像每一次都是如此,她想挑战一下专家的底线,专家则会面无表情地将她的心理击穿。

伯洛戈牵着艾缪的手,拉扯着她,向前继续走去,像是担忧艾缪一样,他接着说道。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不必感到害羞。”

“不不不,这和害羞没关系了!”

伯洛戈转过头,打量了艾缪一番,评价道,“艾缪,你真的很不善于控制表情,如果想隐藏情绪,你还是保持钢铁之躯的状态吧。”

紧接着,伯洛戈继续补充道,“其实钢铁之躯也一般。”

他的眼神精准地捕捉住了艾缪的变化。

“你的眼神太好猜了,几乎就是写在眼睛里了。”

艾缪的眼中持续滚动着乱码。

……

即便到了今日,即便确定了亲密的关系,即便有等等的因素与联系,两人之间还是有些放不开的样子,好在伯洛戈对此并不是很在意,就像不死者们常说的那样,他有着近乎无限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例如推进这段关系。

伯洛戈拉着艾缪的手,沿着灰石裂谷,朝着尽头的灰石镇走去,因两人的步距不同,伯洛戈刻意放慢了步伐,与艾缪保持同频。

艾缪一脸轻松的笑意,伯洛戈则在轻松之余,仍保持着警惕。

作为组长,伯洛戈在一定程度上具备着自主权,他可以自行决定行动拓展,现在伯洛戈就准备仔细调查一下灰石镇,必要的话,伯洛戈希望尽早解决灰石镇这一隐患。

目前秩序局面对着两大危机,一是不断涌现的夜族,以及藏身在他们之后的忤逆王庭,另一个便是遗弃之地内,那逐渐崩溃的平衡。

一旦有敌人沿着灰石镇入侵遗弃之地,强行击碎平衡,无论是此世祸恶脱困,还是尚未燃尽的光灼爆发,对誓言城·欧泊斯而言,都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这座城市已经经受了太多的灾难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光芒彻底熄灭前,伯洛戈看到了那处于裂谷之中的小镇。

在小镇的前方,镇民们搭起了一面铁栅栏,像是在阻拦从大裂隙内走出的人,也可能是在阻碍从小镇里前方大裂隙的人们。伯洛戈好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快,伯洛戈的到来引起了守卫的注意,说是守卫,其实只是一个在铁栅栏前放哨的而已,他见居然有人从大裂隙内走了过来,一脸的警惕。

“你是谁!”他高声问道。

“你好,我是地质院的,”伯洛戈说着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裂谷,以及在地平线尽头隐约可见的城市,“来自誓言城·欧泊斯。”

“地质院?”

守卫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继续问道,“地质院的来我们这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来勘探地质的,听说这道裂谷尽头有座小镇,就过来看看了。”

面对守卫的问题,伯洛戈对答如流。

早在行动开始前,决策室就把需要的假身份发给了伯洛戈,按照设定,现在他是地质院的一位勘探员,接下来市政厅将对灰石裂谷进行一系列的改造,派他来勘探,顺便查看一下尽头的灰石镇。

守卫叫来了警员,确定好伯洛戈的身份证明后,这才把伯洛戈放了进来。

“抱歉,”守卫对伯洛戈说,“我有些太警惕了。”

“没什么,”伯洛戈对此并不在意,“任谁遇到个从大裂隙内走出的家伙,都会警惕,只是……只是你们为什么这么警惕呢?”

灰石镇对于大裂隙内的来客有些过于警惕了,不仅安排了守卫,还架起了铁栅栏,仿佛大裂隙内藏着怪物一样……遗弃之地内确实藏着怪物。

守卫见此眼神黯淡了些许,轻声道,“因为大裂隙内有邪恶的力量。”

“邪恶的力量?”

伯洛戈正视起了守卫,“什么邪恶的力量?我从大裂隙一路走过来,什么都没感受到。”

守卫变得犹犹豫豫了起来,伯洛戈趁热打铁道,“没关系,告诉我吧,处理这座小镇的麻烦,就是我的工作。”

伯洛戈说着又把自己的身份证明拿了起来,有时候证件要比话语管用太多。

“这在灰石镇内不是什么秘密。”守卫勉强地开口了。

他回头看了眼逐渐黑暗起来的天幕,再望向裂谷尽头的浑浊阴影,他的心脏莫名地悸动着。

“自从六个月前的大地震后,灰石镇就塌陷进了这裂谷里,经过一段时间的重建工作后,我们本以为能恢复正常生活,但也是那时起,越来越多的镇民开始做噩梦,黑夜里,大家看向大裂隙的方向时,还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大裂隙内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伴随着守卫的讲述,伯洛戈的眼神逐渐锐利了起来,他试着感知脐索,但没能建立起任何联系。

“继续。”

“在那之后,大家就很恐惧裂谷了,甚至说建立起铁栅栏,但好在有神父,在神父的布道下,大家对于黑暗已经感觉好了许多,做噩梦的人越来越少了,而现在,这铁栅栏更像是一种形式一样。”

提到所谓的神父时,守卫的眼里充满了敬意,看起来那是个值得信赖与尊敬的人。

“神父的布道吗?”伯洛戈低声道。

“对,差点忘了,今天就有神父的布道,”守卫猛然想起,“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要去参加布道了。”

守卫说着露出了胸口的十字架,像是炫耀一样。

伯洛戈没有阻拦守卫,简单地打过招呼后,伯洛戈就离开了,守卫也匆匆走远,朝着小镇中心的广场走去。

“这里有问题吗?”艾缪在一旁低声问道。

“嗯,很有问题。”

伯洛戈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只见一道模糊的脐带逐渐显现了出来,但在延伸了几米后,它又溃散掉了。

这座小镇里潜藏着魔鬼的力量,但那股力量隐藏的极为隐秘,伯洛戈暂时无法建立起明确的联系,进而找到他的方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伯洛戈的表情凝重了片刻,紧接着流露一股怪异的笑意。

“意外之喜啊。”

伯洛戈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这几日的休息已经令他感到厌倦了。

“走吧,去看看那个神父是什么样的。”

伯洛戈拉着艾缪向前,提及神父,伯洛戈的脑海里勾起了一段不太美妙的经历,“说来,我之前还遇到过一个神父。”

“怎么样?”

艾缪对伯洛戈曾经的经历很好奇,准确说,她对伯洛戈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渴望以此更多地了解伯洛戈,但艾缪没有意识到的是,早已通过心叠影联系的二人,早已在心灵上完成了共鸣。

“那是一段不太好的回忆,”伯洛戈满不在意地说道,“那位神父是头恶魔,我杀了他,顺便把他的教堂也点燃了。”

“啊哦……”

艾缪以为会是什么救赎心灵的剧情,结果还是砍砍杀杀……想想也是,这才是伯洛戈的风格,也是他经常遇到的事。

“也对啊,”伯洛戈自顾自地说着,“通往大裂隙的道路打开了,敌人们要是能忍住,这才显得不对劲啊。”

手不由地抓紧提箱,箱子里藏着他的剑斧,伯洛戈开始期待,自己会在这座小镇里都遭遇到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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