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5.第959章 潘季驯的奏章

第959章 潘季驯的奏章

潘季驯没有贸然下断语。他当年治河的时候,车驾所至,行数千里,与民役都在第一线,任何事都亲力亲为。现在贾鲁河疏通的如何,他也要亲眼所见。

他与十几个亲随,就沿着坝上走。

其余随行的众官员本来是装着随意看看的,见潘季驯走了立即跟随在后。

潘季驯没有叫他们跟来,除了臧惟一,龚大器,付知远等省里大员,其余人也不敢离得太近。

这一次河南遭灾,下面的州府隐瞒灾情,臧惟一,龚大器,付知远他们都知道。这是官场吏治多年积弊,非短短的时间可以消除。

但下面的州府如将灾情如实上奏潘季驯,潘季驯再上奏朝廷,万一天子震怒,他们搞不好是要被问责的。

现在潘季驯来到归德府视察。他们心想林延潮乃能臣,任归德府知府不过半年,但很有政绩。所以他们就指望林延潮给他们打一个翻身仗。

三人心思都很微妙,却不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就看潘季驯如何想的。

众官员陪同潘季驯到了淤地。

但见沿河的坝里,都种了庄稼。不少百姓都在地里耕种。

潘季驯站在田边负手看了一会,然后令人下到还未种上庄稼的淤地,抓了一把土给他。

潘季驯与几位官员一并看了问道:“你们以为这土怎么样?”

一名官员道:“好土啊,就如同平日吃的细面。”

潘季驯点点头,他身旁一名懂农稼的师爷,取了点土放在口里嚼了嚼道:“甚好,极为润腻。”

又一名官员道:“启禀制台,下官虽不甚懂农桑,但也知道如此的土不用如何浇水施肥,也能长出好的庄稼来,胜过沙土十倍。”

潘季驯命人招了几名老农过来。

潘季驯道:“我们几人不懂的庄稼,有几句话想请教几位老丈。”

几名老农连忙道:“老爷有什么话尽管问,草民等知无不言。”

潘季驯把土捏在手里问道:“你们管这土叫什么?”

几名老农看了一眼,然后禀道:“我们管这土叫花淤土,这样的田叫花淤田。”

“哦,为何名之花淤?”

一名老农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

半天才有一名官员翻译成官话道:“这老农说,这要从放淤说起了,老百姓从河边放淤到这田里,淤土沉降不均,土少沙多色红,老百姓将之称为赤淤,而土多沙少,色杂的,老百姓将之称为花淤。一般而言近河口多赤淤,远河口多花淤。”

“六月时引的河水,称为矾山水,容易成花淤田,至于其他月份的河水,就多沙少土了。花淤乃是上田,一般要比赤淤田贵一倍,而赤淤田又要比非淤田贵数倍。”

潘季驯点点头,但见龚大器笑着道:“宋史食货志有载,朝廷定田,随陂原平泽而定其地,因赤淤黑壚而辨其色;方量毕,以地及色参定肥瘠而分五等,以定税则。”

付知远也是笑着道:“龚兄真是博闻强记,本官也有一得,当年王荆川颁农田水利法其中云,民修水利,工料自筹,若工役浩大,民力不能给者,许贷常平仓钱物给用。”

“当年本官在归德府任官时,就说林知府常效王荆州变法之举。”

又一名官员则道:“不错,听闻林知府在归德,所用青苗法,市易法,百姓称便。这也是当年王荆川的遗法,不过似又有不同。”

付知远点点头,但单知府出面质疑道:“王荆川的农田水利法颇有争议,此举常被后人称作劳民伤财之举。”

付知远看了单知府一眼,他也知道对方不服气,若是林延潮的归德府政绩出众,那么身为开封府知府,河南首府的他颜面何哉?

两个知府都是河南举足轻重的官员,他也不好在面上去斥单知府,如此显出偏帮之意,特别他还是曾经的归德知府。

一名官员向老农问道:“你家在坝下有几亩地?”

老农有些畏惧地道:“不敢欺瞒大人,二十亩。”

那官员和颜悦色地问道:“老丈,那这坝下有多少亩?”

那老丈畏畏缩缩地道:“大约有小一万亩吧!草民也说不清楚。”

潘季驯点点头,心想这里有一万来亩,那么沿河三十多万亩看来也是不虚的。

单知府忍不住问道:“那官府修这大坝,你们村缴多少钱?”

老农闻言一脸茫然的样子道:“缴钱?缴什么钱?”

众官员不由吃惊,林延潮办这么大的工程,竟没有向民间摊派?

“没有摊派?那修这坝,有无征役?”这官员追问道。

“那倒是有,官府当初要修这坝,咱们老百姓是一呼百应,老汉我也卖了两个月力气。”

“那这次工料,堤上堆的石头呢?”

“那是官府挑的头,工料钱他们出的,然后今年村里参与修坝的人,一律免去田租!家里没有田的,一律给误工钱。”

众官员听的有些了然。

“这么说,恐怕与劳民伤财说不上吧。”有的官员质疑道。

单知府则是辩道:“一个老农知道什么?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那官员听了不敢顶嘴,连连称是。

潘季驯捏须道:“不过是几亩淤田而已,与当年本督在江西任官,见的鄱阳湖边动则几千倾圩田,实不可同日而语。”

“再说我等也不可听老农的一面之词。”

有了潘季驯的撑腰,单知府一下子底气就足了起来。

众官员都是称是。

当下又一名知州道,此处归德最靠近开封的地方,省里官员最容易经过,林延潮将所有本钱都花在了这里,搞一个门面工程。

所以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若是林延潮真的将两百多里贾鲁河都这么修,那是超过百万两银子的大工程啊,这钱从哪里来?短短几个月时间怎么可能办到?动员民力又是从哪里来?

当然他也不会说的这么直接,但话里都是先夸再疑后贬的套路。

不少官员也是附和,是啊,这一次整个河南各府都是受了灾,唯独归德府搞了一枝独秀,他们不是很没面子。

单知府更是如此,他与林延潮的梁子众所周知,特别林延潮任归德府知府后,从开封府手里抢走了一半疏通贾鲁河的主导权,而且还将湖广要过开封的粮船分流大半。

现在林延潮如此不厚道的行为,令他与单知府二人早就势同水火了。

众官员视察了农田后,潘季驯终究上了年纪,走了一阵就累了,就在路亭里歇着。

不久臧惟一向潘季驯道:“启禀制台地方官来了!”

潘季驯笑着道:“看来地方官消息还是颇为灵通。”

来的是本地知县与另一名官员,他们一并来见潘季驯。

二人跪下磕头后,潘季驯第一句话就将这知县吓了半死。潘季驯问道:“本县打坝淤地,可淹了多少民舍?”

这知县颤栗道:“回禀制台,具体数目说不清了,但已补偿百姓了。”

“可有民愤?”

“初时有,后来平息。这打坝淤地,是好事,与老百姓们初时不理解,后来说通了,就都拥护了。说实话,淤地至今,本地百姓皆是称便,百姓上下感念朝廷疏河之举啊!”

潘季驯不置可否,却见另一人却觉得有些眼熟,似想不起来然后问道:“你是何人?”

但见对方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颤声道:“启禀制台大人,小人是归德府府经历黄越。”

“黄越?”潘季驯嘴里嚼了嚼这个名字,然后忽然道,“你就是当初给老夫献'束水攻沙'之策的黄越?”

但见黄越激动地叩头道:“是,制台大人,学生还以为这辈子再看不见你了。”

潘季驯很欣慰,这黄越就是当年给他献上治河方略的黄秀才。

他治理黄河的,缕堤,遥堤,格堤,月堤策略就是此人献计给自己的。

潘季驯笑着道:“真的是黄先生?你怎么任府经历,我记得后来河道保举你担任县丞吧?”

黄越满脸感激地道:“蒙制台保举,下官当初得以出任虞城县县丞,现在已是归德府府经历。”

潘季驯一听对方任府经历,这么多年也没升官心底可惜,此人治水是有大才的,却只能委身为一名八品小官。

不过潘季驯也知道官场上是看出身的,一名进士出身的知县与一名举人出身的知县,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黄越此人是秀才出身,就算政绩再出色,吏部也很难提拔对方。

潘季驯道:“本督这一次蒙圣上起复,治理河患,要一扫积弊。现在本督正是用人之际,黄先生正好来本督这一展长才。”

众官员闻言都是羡慕,这黄府经发达了,直接被潘季驯调去治河,搞不好能在工部挂职。

如此好的机会,黄越却是在犹豫道:“学生……学生……”

潘季驯问道:“怎么,黄府经有什么难处吗?”

黄越却道:“下官启禀制台,下官蒙林府台抬举,代署河工署,正总理一府治河之事。”

众官员都是吃惊了,潘季驯提拔你去河漕衙门任事,你居然如此不知抬举。一个河督,一个知府,正常人都知道跟谁。

黄越垂泪道:“制台知遇之恩,下官一辈子也无法报答,但下官在归德任官以来,蒙林府台重用,治河大小之事,都是下官一人所专,听之用之,没有不从。”

“制台举荐学生为官,而林府台也有伯乐之恩。若非林府台,下官焉能为此疏河之事,此实在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啊。眼下贾鲁河虽已疏通,但工程未毕,下官想将事情办完,完成毕生之抱负,再去报答制台大人的厚恩。”

潘季驯倒是没有动怒,而是道:“你说的,本督可以理解,只是疏河之事,本督听说不少官员颇有非议,到底如何本督还不清楚。既然如此,你与本督,以及众官员说说,你们林府台是如何治理贾鲁河的?”

黄越当下称是。

于是臧惟一,龚大器,付知远,单知府等人就听着黄越将林延潮治河之事,在众人面前娓娓道来。

黄越所言没有半点夸张,而是十分平实,在言语里也不掩盖疏河时出现一些问题。

但是如此反而瑕不掩瑜,令众人觉得疏河之事更加真实可信。

经黄越道来,潘季驯与众官员们仿佛看见数月之内,归德府数万百姓,在官府的动员下,扛石挑土,于贾鲁河两岸奋战的一幕一幕。

终于两百多里的贾鲁河得以疏通,商船自由往来,沟通黄河淮水。从黄河的行船可直接抵达徐州的小浮桥。

三十万多亩的下田,经过引黄灌淤,一夜之间变成良田,百姓得其惠。

更重要是贾鲁河疏通后,不仅没有夺道之危,反而分流河势,保住了归德下游的大堤的安全。

而这一切林延潮所用不过三十万余两,就完成了如此浩大的工程。

至于臧惟一,龚大器他们此来也是有些表一表政绩的意思。他们明白林延潮治河得力,但也没料到居然得力到这个地步。

二人闻言不由触动,甚至感动。

其余官员则是有些自惭形秽,同样是治河,他们只是修修补补,过一天和尚敲一天钟。

但林延潮将此变成了有利民生,有利百姓的好事,老百姓并没有受劳役之苦,而是从中得到了好处。

至于单知府此刻颜面扫地,身为开封府知府,一个大府,他竟完全败给了隔壁一个小府。

“贾鲁河两百三十六里,共筑土堤,长十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一丈,所用夫役两万三千人,耗银三十二万两有奇。这是下官亲手所为,若有半字虚言,下官愿以死抵罪。”

说到这里了,黄越不知是委屈,还是想起修河的艰辛,不由痛哭失声。

一旁的县令也跪伏在地道:“启禀列位大人,下官小吏出身,为官蹉跎十几年,少有为老百姓办得实事。”

“若非林府台,下官不知何为事功?而今为官一任,能造福一方,留下恩泽于百姓,下官今日终于敢拍着胸脯说一句,没有辜负年少时读过的圣贤之书。”

“林府台疏河之事,实有大功于民,下官以乌纱帽担保,方才黄府经之言句句属实。”

见两名官员如此说,在场官员无不动容。

林三元做官很有本事啊,不仅百姓如此拥护,连下面的官员也愿意拿出乌纱帽来追随。

龚大器仰天感慨道:“此非笼络人心,而是义之所至,天下从之。”

袁家三兄弟站的远远的,听了黄越与知县的话都是抹泪,林延潮不愧是他们心底为官事功的榜样。

潘季驯捏须沉吟道:“疏河之事确实有功,但有无免除夺河之患不好说,此事本督自有分寸。”

听潘季驯这么说,连臧惟一,付知远都有些看不过去了,林延潮当初在京时,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潘季驯。

从开头到现在,就没有听过潘季驯说过林延潮一句好话。

然后潘季驯又带着众官员上船,又沿河视察了归德几个地方。

有了前面官员的通报,下面的官员就立即着手提前准备,这让潘季驯后来看到的,就不如之前的真实了。

倒是付知远很感慨,他是从归德府知府提至右布政使的。

归德府百姓,山山水水都有很有感情,当初为了马玉爪牙来归德,他知道归德如此穷的地方,怎么经得起收刮,所以他挺身而出。

眼下他升任右布政使不过一年,但心底最惦记的还是归德这穷地方,他舍命保护过的百姓。

现在归德在林延潮的治理下,已是有了如此大的变化,这一幕令付知远眼眶湿润,他的心中何等欣慰。

正如付知远所认为,林延潮是有管仲之才,能够经世济民的。

当然付知远,自不会在潘季驯面前夸林延潮什么,他相信眼见为实,真正的功绩,是不要外人为他吹嘘什么的,他就在那边,清晰可见。

付知远相信,归德的一幕幕已是潘季驯对林延潮的政绩心底有了一个评判。

但视察最后,潘季驯既没有去归德府府城,也没有褒奖或者留下什么话,而是当夜就折道返回开封。

令众官员们都留下一肚子疑问。

之后的近半个月,潘季驯马不停蹄地视察了沿河的十几个州府,然后潘季驯回到了淮安。

回衙门后,潘季驯立即就给天子写了一份奏章。

奏章是禀明这一次黄河灾情,自己在各府的所见所闻,朝廷十几年治河的得失。

洋洋洒洒一大篇的文章,潘季驯没有假手他人,而是自己亲自提笔书写。

这时候身处江淮之地的淮安已是下起了入冬第一场大雪,不知不觉间万历十二年已是到了末尾了。

潘季驯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关上窗户,盏起灯。

潘季驯又用笔点了点墨,于奏章上续写道……沿河官员,人浮于事,不为民尽心,这等庸庸碌碌之臣何谈事功。臣行至归德时……

写到这里,潘季驯微一停笔然后写到……独归德知府林延潮治河,工坚省费,堪称国工。其以不足十万两库银,治河疏两百余里,溉民田三十余万亩,千载河患变害为利,此功非一世功,此利非一秋之利……”

“……臣表林延潮之绩,可为古今治河之典范,沿河州府官员之楷模。”

(本章完)

976.第960章 拜贺

第960章 拜贺

却说当日潘季驯突然来本府视察,林延潮得知消息后,也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但林延潮也不是没有准备,虽说贾鲁河刚刚疏通,还没有到朝廷验收的时候,但他已是未雨绸缪,先吩咐下面官员尽量在靠近开封一段搞的好看一些。

尽管林延潮心想以潘季驯的为人,不至于来找自己的茬就是。

但他得知潘季驯来府里的消息后,也是立即赶往路上迎接,哪知道才走到半路,潘季驯就折道返回了,这令林延潮扑了个空。

不过事后听说潘季驯确实是来视察河工的,还听说潘季驯要挖自己的得力手下黄越的事,这令林延潮对潘季驯感官实在是下降一等。

黄越是自己治河的左膀右臂,潘季驯居然不先与自己打招呼,然后挖自己手下官员,此举也太不厚道了。

虽说官场借调也是平常,但这样不问而取的行为,简直是不按规矩办事,没把自己堂堂四品知府放在眼底。

想到这里,林延潮对潘季驯着实腹诽了几句。后来得知潘季驯没将河工的事查出什么问题后,林延潮也就将此事放下,心想以后如何在申时行面前编排潘季驯的坏话。

因此潘季驯之后给天子上的那份表扬的奏章,林延潮是丝毫也不知道。

万历十三年的正月。

太阳初升,这大过年本来,对于辛苦一年的老百姓来说,都应在家里窝在炕上好好睡个懒觉。

但对于官员而言,却是十分忙碌的时候。

对于官员而言,正月的头等大事,自然不是陪伴家人,现在归德府府城里府衙十字街前早都是堵了。

府里大小官员都是上门拜贺,府衙的十字街上,车马络绎不绝,不少官吏的下人手捧着食盒,于马车和轿子后面跟着。

三节两寿是官场上应有的拜贺之礼。

在明清官场,受贿成风,到了正月时,官员更是可以公然可以收礼,而且御史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不会在这时弹劾的。

身为一府知府林延潮自也是少不了官场上的拜贺。

正月清早,林延潮先是起床,无论读书还是为官,他都是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林延潮刚刚起身,就看见换上了一身新衣裳的林浅浅给他端了一碗加了蛋的鸡肉线面走入屋里。

林延潮但见林浅浅仔细梳洗过了,身着带着纹饰的大红色对襟褙子,发上戴着凤钗,端着食案入内。

林浅浅见林延潮醒了,笑着道:“这身衣裳好看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有几分朝廷官员命妇的样子。”

林浅浅嗔道:“什么样子,就是了,好不好。”

林延潮笑呵呵道:“是,夫人。”

林浅浅当下给冒着热气的鸡蛋线面端上桌子。

这线面鸡蛋是闽地的习俗,虽说人在外地为官,但林延潮一切还是按照老家的习惯过,这也是携妻室上任的好处。

林延潮看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线面,听林浅浅说着,这线面是爷爷,大伯特意叮嘱家人从闽地老家捎来的,至于鸡肉是昨晚炖下锅的,蛋更是必不可少的。

除夕夜吃的甚是油腻,初一林延潮能吃一碗林浅浅亲手烹饪的可口鸡肉线面,也是一件事十分温馨的事。

林浅浅坐在林延潮身旁,看着他一筷一筷地挑起线面下肚,满意得一双眼睛眯得弯弯的,如同月牙。

一碗线面吃完,林延潮浑身是暖洋洋的,对于林浅浅的厨艺赞了一两句,林浅浅一脸喜滋滋。

这时候奶妈抱着小延潮上来给林延潮拜年。

小延潮已是一副虎头虎脑的样子,说了几句吉利话,逗得林延潮,林浅浅都是哈哈大笑。

林延潮不由问林浅浅问:“这些话都是你教的?”

林浅浅一脸得意地道:“那当然不是,我们儿子自学成才。”

林延潮点点头,他平日为官事务繁忙,也没有多少功夫教导儿子。至于提前发蒙读书的想法,更没有这个念头。

如当朝官员里有不少神童,比如三岁读千字文,五岁背论语的,林延潮是半点没想复制在小延潮身上。

而林延潮自己要不是'过目不忘'加成,恐怕到现在连秀才都考不上,更不用说状元了。至于'过目不忘'会不会父传子就不知道了,所以林延潮也就随意了,到年纪让小延潮读书就好了,没必要跟人家攀比什么。

不过林延潮突然想起与自己儿子同日而诞的皇长子,恐怕再过两年,这读书的事也要提出来的。

好像天子的意思,当初金口随便说了一句,让小延潮与皇长子一并读书。

那么问题来了!

若是天子不让皇长子出阁读书,那么小延潮不是也别想读书了?

要不然就是违抗圣命啊!

你儿子可以当文盲,但我不行啊。

然后林延潮穿着崭新的棉袍,然后抱起小延潮,一家三口就来到厅里,这时候陈济川,展明等人带着几十个下人丫鬟,家丁护院都在厅里等候。

众人都是向林延潮他们拜贺新年。

林延潮笑了笑让众人免礼,然后林浅浅将红纸包好的银钱,一包一包地发下去。

众人上前一一拜领,之后笑容满面的离去。

这时林延潮抱着小延潮才一会,小延潮就不安分地想去玩。林延潮也就由着他,林浅浅吩咐了奶妈几句,让他好好照看着。

下人拜贺后,林延潮与陈济川他们即出了内宅,来到签押房。

林延潮一掀棉帘子,就听房里二十人大声道:“东翁(老师)新年大吉。”

林延潮哈哈大笑道:“尔等也新年大吉。”

林延潮看去陶望龄,袁可立这些门生们,还有丘明山,左出颖等幕僚都是在这里候着。

自任知府以来,这些人都跟着林延潮着实辛苦了一年。

林延潮每人都说几句话,然后将红包分发下去。这些门生,幕僚很多人家庭都是殷实,来林延潮幕下做事,不是为了钱来的。

以往林延潮不担任知府,作为正印官时,给下面也不过意思意思。

但现在他担任正印官,他们作为幕僚为自己辛苦一年,手面上自也不能寒碜。这不管人家家里是不是有钱,给自己做事不能委屈了人家。

这红包里每个人都封了五两银子,加上年前,每人都支了三个月幕金,现在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拿了十几两银子。

大家是过了一个好年。

经过了一年历事,袁可立,陶望龄等门生都脱去了不少书生气,变得精干,与同济谈笑风声。

林延潮又在签押房里聊了几句,然后又匆匆赶往公厅。

这时候日头已是升起了。

太阳出来,照得人一身舒服。

林延潮换上了公服,来至公厅时,府衙六房官吏,三班衙役,还有不在编制里的书手,弓手,是从厅里一至站到了月台下面,再从月台下面一直站到了仪门外面。

前前后后站满了人,原本正忙着相互拜贺,但林延潮到后大家都是静了下来。

整个公厅里是鸦雀无声。

今年年前贾鲁河工程全部修成,衙门账上还有不少结银,于是林延潮让户房将拖欠官吏几年的薪俸一次性结清。

这些都是从上上任知府就欠下的旧账,林延潮大笔一挥,所有俸禄一并结清。

让府衙里的众官吏都是过了一个肥年。

当初付知远任知府时,严格约束下面官吏,不让他们从老百姓那榨取油水。而林延潮任知府后又是另一个套路,把女人当作男人来用,男人当作官吏在用,官吏当作驴子在用。

不少原本肥肠大肚的官吏,经过大半年的上山下乡,跑工地,一个个肚子胳膊大腿都是瘦了一圈,官靴都磨破了好几双。

对于众府衙官吏来说,前后任知府都是令人十分的不省心,极难伺候。

但与付知远不同的是,林延潮不仅不拖欠今年官吏俸禄,还将往年俸禄一并结清,令本府官吏们觉得,这大老爷虽然把人差遣的够狠的,但给钱还是很大方的嘛。

府衙的众官吏先六房,后三班,各自依次向林延潮拜贺。

受了拜贺后,林延潮也是没有亏待属吏,当下留他们在衙门里用中饭。林延潮吩咐后厨煮了几十桌饭菜,桌桌是八菜两汤,有荤有素,也算是好好犒劳一番。

除了有酒菜吃,还让每名官吏拿一斤白面回家。

拜会后,六房司吏以及三班捕头与林延潮在后厅叙话。

六房司吏对于知府而言,就相当皇帝对于六部尚书。司吏是吏员没有流品,但权力却很大。

林延潮任知府后,裁撤了数个不胜任的司吏,如户房司吏前前后后就换了两个。

现在几位司吏都可谓是林延潮的心腹。

所以这一番拜见他们是格外恭敬。

与属吏不同,他们都有节礼给林延潮奉上。

这些司吏在林延潮身边一段时间,对于林延潮什么礼会收,什么礼不收,也早琢磨的一清二楚。他们知道一般不是太贵重的礼,林延潮是不会退回。

所以林延潮见他们送的礼,都花了心思,也颇令自己满意。他也不好拒绝下面人一番心意,就欣然收下了。

于是众人是皆大欢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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