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4.第654章 无知者无畏

等陈光下车的时候,气氛实在有些肃杀,似乎怕他终究年少莽撞四处乱走,昨天曾见过一面的江原潮从下车之后就全程拉扯着陈光。

陈光在人群中还见着几个昨天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比如曹世明和别的一些部委大拿,可惜没见着武山,似乎他的职级达不到出席今天这军演的层次。

“那个,江叔,靳诗月的父亲……”陈光有些忐忑的小声问着。

江原潮嘿嘿笑着,“你小子怕见岳丈?你也有怕的时候?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陈光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胆儿很小的。”

“得了,你放心吧,老靳去国外做国事访问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今天见不着他。”

陈光长出口气,还好,万幸。

看他这样子,江原潮心里又活络起来了,“小陈呐。”

“哎,江叔。”

“你看江叔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一见如故的感觉?”江原潮嘿嘿笑着道,一边说话还一边摸着他自己的大光头。

陈光也摸了摸自个的脑袋,“是挺一见如故的,咱俩都很敞亮。”

“靳家人想必你也接触过不少了,是不是觉得他们都挺无趣的吧?很刻板的,虽然心里和你热乎得和什么似的,面上却非得和你客客气气,真是不好玩。你看我老江家就不这样,我那女儿也学到我们一家人这性子,怎么样,重新考虑考虑?雅歌比诗月更适合你!”

陈光眼睛瞪得大大的,江叔你和你爹真是一个路子,挖墙脚的本事都是一个野路子出来的!

另外,我真不能告诉你,我和江雅歌的步子迈得比靳诗月大多了!

你们这墙角真不用挖,我现在就在江雅歌那边!

但两人的闲聊终究没能持续多久,一行人进了基地直奔大楼,在军演正式召开之前还有个动员会,大概在动员会上老爷子们会把底牌彻底给掀开了。

坐在诺大的会议室里,看着各型各色的人陆陆续续从门外进来,在会场人员的牵引下各自找地儿坐着,陈光心头感叹着,还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

虽然和在场许多人相比,陈光已经算是对内劲武人的事情分外了解的人物之一,但他今天还是给狠狠的长了见识,走进来的人里面有道士模样打扮的老者,也有缺胳膊断腿的阴桀汉子,还有穿着碎花裙面相年轻但却被人叫做婆婆的美颜女子。

人群中一个持剑尼姑与身穿花色纱衣的****时不时偷偷用目光打望陈光这边,陈光倒没怎么注意到,而是努力的抬头记住今天见着的每一个奇异之人。

“那就是陈光?”

****坐在人堆里,对身旁尼姑问道。

“不错,正是他。”

尼姑冷冽道。

“看起来倒是个青年才俊,就是有些奇怪,他的根骨很诡异,也不知道是不是隔得太远,我看错了还是怎的。”

****眯缝着眼睛,想把远处的陈光看穿,但却又觉得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你就不要看了,他这根骨怪得很,我徒儿曾与我说过,他这身上的怪像,百年,不对,或许千年难得一见,不是你我可以揣摩的。”

持剑尼姑的声音里透着丝无奈和不甘,但或许又有些得意。

“这么厉害?比文家那女孩儿还厉害?”

****惊道。

“这倒也不见得,文家那女孩儿能这么快到文宗境,谁又能想到呢?根骨只是天资之一,悟性同样缺一不可啊。”持剑尼姑倒是想得透彻,“正如你我二人的徒儿,根骨悟性都是上上之选,不然又如何能在这年龄便有骨劲巅峰的修为呢?”

“也对,能得到小苗与小沁,是我万花谷和你千绝门之幸,只是这次的决策希望不要走茬了。”

“若不放手一搏,迟早也会被那什么影先生找上门来,到时候我们就没得选择了。”

陈光看不穿这些人的内劲修为,大体只能从这些武者行走间的气势来判断他们的实力,好吧就是瞎蒙的。

大部分人实力都不及辛沁与巫苗婉,但也有厉害人物实力在俩萝莉之上。

“这些,可都是强人啊!”江原潮同样不无感慨的说着,有点咬牙切齿。

陈光疑惑道:“江叔你好像挺恨他们的?”

江原潮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是不太喜欢,当年那事你是知道的吧?不少人睡梦中被这些高来高去的强人留下手笔,个个惊得浑身冷汗。”

陈光嗯了声,“知道。”

“我与我父亲的光头,就是拜他们所赐,那时候我还小,一觉醒来头发没了,也不知道给人用了什么药水,总之就是再长不出头发来。”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不过现在也觉得挺好,你不也光头吗?你没觉得每天早上醒来,别人都得苦哈哈用洗发水搓半天,自己拿着洗脸帕一抹,这头就洗干净了的感觉很舒坦?超省时省力?”

“道理还是有那么一点的。”

“所以啊,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天底下的事情哪有那么绝对的,以后,咱们仨爷崽孙一起开开心心的光头光下去吧,我听说你有个粉丝团体也是全光头的,我对他们印象很好,将来有空你得引见引见。”

对江原潮的人生歪理,陈光只能写个大大的服字,另外他居然又把自己给套进去了,谁要和你们爷崽孙一家三世啊!

“对了,听说今天会来一个内劲武人中间的大人物,我怎么还没见着?”

陈光摊手,“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和人家关系挺好的吗?没提前通知你?”

“怎么你们都知道我和文雯关系好?”

“这可是核心机密,重要情报,等你光定总局做大了,事情慢慢的安顿下来了,我们还得给各大门派郑重承诺,绝不对他们的少主轻易动用大杀器光,尤其是少主是女性的,更要签字画押。”

“叔,你这样说就不对了,那你还把江雅歌往我身上扯?”

“我这是推女儿下火坑,也只有雅歌才能镇住你小子身上的歪风邪气,你不懂,我们这一家人,生来就是为国为民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

“好吧你赢了。”

“唉,文家宗主怎的还不来,她今天如果不来表个态,今天的事办不妥当哇。你打个电话问问吧,我真挺担心的。”

两人正聊着,谭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陈光,你给文家宗主打个电话吧,没点谱我们心里不踏实。”

见两人满脸恳切的样子,陈光实在没奈何,摸出手机来,“那我打了?”

“打!打!”

这边陈光正拨电话,那边谭老头与江原潮却闲聊着。

“听闻文家宗主虽然年纪轻轻,但实力已经算得上一派大宗师,闻名许久却从不曾见过一次,真是想知道该是何等风采。”谭照华文绉绉的感叹着。

江原潮捏着自己的络腮胡子,“那必须是武艺惊人,出场时那些武人都得低头臣服吧。”

“或许,她正踏叶而行,正从不知道哪地迅速赶来,一路奔行,飞沙走石哇。”

“没错,高人自然就该有高人的厉害,之前曾听人说过,文宗主现在已是什么文宗境的修为,放眼整个江湖,至少也得排进前几名的实力,加上她又这样年轻,那必定相当的霸道凛冽吧。”

这边陈光电话已经打完了,默默的看着这两人,“两位,文雯她说她堵车了,刚才我们出城时封路了,所以很多车都堵在路上,她出门晚了点,给堵在车流里动弹不得。”

“哈?大宗师也能堵车的咯?”

江原潮和谭照华两人傻了眼。

“那不然呢?大宗师也是人好吗?你家的大宗师可以用拳头把路拓宽啊?”

虽然知道他说的在理,但两人总觉得有些坑爹呢。

“算了,就这样吧,人家既然承诺了今天会来,就一定不会食言,我们干着急也是没用。陈光你准备一下,等会儿可能要你上去讲话,我们决定今天公布光定总局的事情。”

谭照华临走人时又扔下这样一个重磅炸弹。

陈光给气得瑟瑟发抖,你们这群老爷子脑筋里那根筋到底怎么搭的?这么大的事你们想到一出是一出,给你们做点事怎么就这么累,这么辛苦?

看看这会场里坐着的几百号人,哪个不是大人物?哪个不是当权派?哪个不是在内劲武人势力里都叫得上名号的一方豪雄,你们都不和我提前打个招呼,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要我上去讲话?

还得当众公布光定总局?

坑爹呢!

再说了你们多少给我点时间准备演讲稿啊!

我茫茫上去卡壳了怎么办?

那不丢人丢到姥姥家?

这突然间给赶鸭子上架,老夫就算是天才也很吃力的好吧!

“小陈你也别烦恼了,家事国事大小事,哪有事事都能尽在掌握的,既然谭叔说是临时决定的,那就真是他们刚说好的,必定有他们的考量。”

“之前不是说好了悄悄咪咪的做这事吗?等把特殊局架空得差不多了再把我抬出去啊!”

“天底下终究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江原潮叹道。

陈光秒懂,想必特殊事务局那边已经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走漏的风声,开始反击了。

如果当权者要对付的是普通百姓,或许等他躺在棺材里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样死的,但如今要对付的却是特殊事务局,这个在过去十多年的运作中,将触手伸到方方面面,势力遍布武人与普通人的庞大组织,想完全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实在太难。

“所以老爷子们索性就现在把光定总局抛出去,让台下的诸多武人不得不今天就面临着必须站队的局面?”

“应该就是这样了,所以人才难得,正是因为并非所有事情都能按照上层的意志而随意转移,才需要小陈你这样的人才来随机应变嘛,我看好你哟。”江原潮倒是异常淡定的拍着陈光肩膀。

陈光脸一青,我看好你女儿啊!

既然是会议,终究是要讲话来传达精神的,不过今天讲话的人却分外与众不同,起码在寻常老百姓的心中,这位老人大约已经有快二十年不曾出现在公开场合之中了,但此时的他看起来还是精神矍铄,他说出来的话,也一言九鼎。

他只要往那儿一站,虽然以他的高龄或许已经手无缚鸡之力,但却无人敢轻视他说的每一个字。

哪怕他不在其位,也不谋其职,但他的权势却从未消散,坐在最前排的少壮当权者,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一道无形的丝线给束缚着,被拿捏在那位老者的手中。

他的语速很慢,但却吐词清晰,并未长篇累牍,只用了短短不到一个小时,便将这个国家这二三十年来最大的变化娓娓道来,并没有太多机锋,也不曾刻意宣扬武力,只是用一张又一张的图片再加上他平静的讲述,让所有台下坐着的人看明白了一件事。

如今的华夏,再不是三十年前孱弱的华夏。

科技的步伐不可阻挡,人力有尽而科学却无穷。

蒸汽机的出现,不足以对武人构成威胁。

一战时粗制滥造的坦克与驳壳枪,螺旋桨飞机,依靠简单的瞄准仪来进行瞄准的迫击炮,同样不足以对武人构成威胁。

二战乃至于到三十年前的所有兵器,虽然发展速度看似迅猛,哪怕已经出现核弹氢弹这种大规模的武器,同样不足以对擅长隐匿的武人构成威胁。

你都不知道人在哪儿,别人打散了混进人堆里,怎么炸?

但是,集成电路的爆发,信息化的爆发,带给整个人类与世界的改变,是前所未有的。

这三十年,从电子管、晶体管走到大规模集成电路,再走到硅晶体,又到如今具有超强人工智能学习能力的现代科技,以及各种各样超乎普通人理解的尖端科技完全不是过去数百年能比的。

每一年过去,在同样方寸的硅晶体架构中蕴含的计算能力便至少翻出去一倍。

虽然这些话台上的老人都不曾明说,但他就是这样直白的告诉所有人,时代不一样了。

过去我们对你们的忍让,是为大局着想,但并不代表我们认可你们的行为与特权。

如果你们依旧不思改变,不顺应这个时代,依旧仰仗着自己手中的刀剑锋利就想视普通人如蝼蚁,那么,等待你们的必将是灭亡!

“我的话说完了,下面……”

老者站着一口气说了一个小时不曾停歇,这对他的身体负担很大,他的手似乎都忍不住颤抖,又或许是压抑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午夜梦回中多少次,自己终于站在这里,当着这些曾经只可仰视不敢力敌的武人的面,把这些事情给说了出来!

哪怕今时今日死在这里,也可以问心无愧的下到九泉去面对那些先烈们了。

他只有一个担心,就是为何那位明确示好的文家宗主为何还不来。

他虽不怕死,但会场中的有些人却是不能死的。

“老匹夫!你与我们说这些作甚!你到底要怎样,就划下个道道来,别这样阴阳怪气的,我们这些人几千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哪怕是清朝皇帝建国时也对我们礼遇有加,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这么多幺蛾子?真当我们都是泥捏的不成?”

果然是有人要捣乱,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他似乎并未刻意发力,但他身前的桌子却顷刻间炸得四分五裂。

陈光扭头看去,这是个比辛沁厉害的高手。

“就是,当年我师门长辈看你们这些人抵御外敌有功,对你们还多有帮扶,怎么现在觉着自己翅膀长硬了就翻脸不认人了?这白眼狼当得可是好啊,信不信本尊现在就让你血溅五步?”

第二个拍案而起的是一名道士模样的中年人。

“不错!如果真有那么能耐,你就叫你电影里那机器人来和本姑奶奶大战三百回合啊,看看到底是它铁壳子硬还是本姑奶奶的肉掌厉害!”

“爷爷我现在就把你们宰了,然后还能大摇大摆的在这儿走七八个来回你信不信?”

事先与当权者沟通协调过的门派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桀骜不驯的。

有人牵头发飙自然就有人跟上,没过得一阵子,场中群情激奋愈发猛烈,场面似乎渐渐都要失控了。

就连坐在陈光旁边的江原潮眉头都开始紧紧的拧了起来,他一拉陈光,“没想到这些人只是看个材料就这么激动,老爷子都还没说什么话呢,娘希匹的!陈光等会一旦真闹腾起来你快走,在这楼下有一处密道,密码是……”

“江叔你呢?”

“我是军人,不能走!”

“这……”

对这局面陈光也有些始料未及,他本以为自己对内劲武人的行事风格已经颇有了解了,毕竟他和文雯、辛沁、巫苗婉甚至龙门快递的龙顶天都打过太多交道。

但今日一见才知道自己真把人性想得太美好了。

陈光都觉着意外,老头子们同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失算了,真的失算了,别说等到后面的单兵军演,只是一个简单的近乎于科普讲座的东西都能让这些人炸了锅。

这些人真的疯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十余年里,他们被欧阳天行和他的特殊事务局娇生惯养得丧心病狂了!

唉,还是急了点,至少该等到文家宗主到场,场面便不会失控,等军演结束,等他们真正见识了现代兵器的巅峰,他们也不会再有这种拍桌掀台的勇气。

他们现在是无知而无畏!

人群中,持剑尼姑与花衣美妇同样紧皱眉头。

花衣美妇道:“这些人真是躺在金山银山上太久了吧,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持剑尼姑点点头,“毕竟不是每个人都看得那么透彻,到手的特权享受得久了,让人放手等若断人手脚,他们当然舍不得。”

“真是糊涂啊!你看就连八大门派之一的血衣门都跟着闹将起来了。”花衣美妇渐渐将功力提了上来,以备不测。

持剑尼姑冷声道,“那是当然,他们那邪功修炼需要用到童子血,想让他们循规蹈矩,等若断他们传承,他们当然要闹。”

“持剑师太我们现在怎么打算?”花衣美妇问道。

持剑尼姑不假思索道:“如果真要血流成河,你我二人功力不算差的,自保有余,速带陈光离开此地,等文家宗主来掌控局面。”

“也对,三大世家一个没来,带头大哥都意向不明,下面小角色蹦跶得厉害又有什么用。”

谁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局面下,高站在主席台中央的老者却非但不惧,反而重重一拍桌子,从他苍老的胸腔里,却发出一声沉闷中带着怒气的咆哮,“都给我安静!”

借着功放的帮助,老者这一声咆哮在会议室里反复回荡,反倒是把群情激奋的诸多武人给镇住了。

场面上短暂的安静下来,没等武人反应过来开口说话,这老者又是重重厉喝出声,“你们以为,我们敢把你们叫来全部聚在这儿就没点依仗吗?你们以为,我们会怕死吗?”

随着他一字一顿的把话说出来,江老头靳老头等诸多老头儿,全部从主席台下方起身,站在居中老者身边,尽皆用决绝冷冽的眼神看着下方。

谭老头则是悄然给江原潮使了个颜色,最后才走上去。

江原潮当即心领神会,轻轻一拉陈光,“跟我走!要出事了!”

如果以陈光以前的脾性,或许真就这么走了。

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到这十几个老头咬牙支撑着苍老年迈的身躯,毅然决然的站在主席台上,面对数百武者或是故意释放,又或许是无意迸发出来的气势冲击,明明摇摇欲坠,但却偏偏如同江潮中的顽石屹立而不倒时,他有些不想走。

台上有江雅歌的爷爷、靳诗月的爷爷、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方才讲话那老先生应该就是林经纬的爷爷,自己的身边是江雅歌的父亲。

陈光微微闭眼,自己真的不能走!

如果真要失控,自己就试试站上去,看看文家宗主的姘头这名号能不能把场面镇住吧?

呃,姘头好像有点太难听了,文家宗主的入赘女婿怎么样?

也只能这么赌一把了吧?

就赌文家的名号真有那么管用!

要治江湖人,最管用的还得是江湖人那套。

如果文家真有武林盟主号令天下的威势,场面上就不会彻底失控。

幸好丹青卷今天带过来了,还在自己手上,哪怕有人质疑,当众拿出来总该有些效果的吧?

再不济,挎包里还装着通天圣杯呢,琉璃大人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她肯定有办法的!

好吧,不管从哪种意义上看,老夫始终都是个靠女人罩着行走江湖的好汉子啊!

文雯是女人,琉璃女神也是女人嘛。

这群老头儿有毒哇,他们视死如归会传染啊!

陈光深吸一口气,挣脱了江原潮的手,“不了,江叔,我不走。”

655.第655章 老爷子们的套路

“为什么不走?留在这儿等死吗?”

江原潮压着嗓子低喝道。

谭老头给他使眼色,这是一早就说好的计划,一旦发现事情出了意外,虽然己方已有万全之策,但陈光和江原潮却分外扎眼,毕竟俩大光头太闪亮。

其他人甚至都不用谭老头提醒,一见情况不对,便早已陆陆续续往外面挪去。

那些愤怒的武者倒也没怎么留意这群坐在前排的少壮派,他们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主席台上的诸多老头儿身上。

至于其他人,爱走的走,别看少壮派时常在电视上出现,但在武人们的眼里,这些中青壮年实在没什么地位,犯不着在他们身上分散精力。

他们知道真正掌权的就是这群老头儿,更忌惮居中老者所谓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听说多年前是有研究出毁灭性的武器,名为原子弹,这群人该不会在地下埋着原子弹吧!

这也太拼了吧!

我们虽然是武者,但也就少部分门派来了掌门级人物,其余大半都不是核心角色,就算你们把我们炸死在这里,也是你们吃亏好吗?

就算我们全死在这儿,我们的宗门也算不上伤筋动骨好吗?

不过他们倒是把老先生们想得太疯狂,此地距离燕京不过百余公里,就算有核弹也不可能在这里炸,那不得成了千古罪人?

居中老者有点着急,他和武人们已经僵持了大约快一分钟,会议室里该走的人陆陆续续都走得差不多了,唯独陈光与江原潮却还在原地纹丝不动。

原本他是打算等所有人走完再揭牌的,但这局面持续的时间长了,气势渐消,武人们会以为自己是在虚张声势。

靳老爷子也给陈光使眼色,但这次陈光却与他接上了,微微摇头,示意你们要做什么说什么做就是,不用管我。

见他这样,居中老人深吸一口气,也没奈何了,再度手一挥,按下按键,在他身后的大型投影屏幕上,顿时出现八个不同的画面,全是监控实时拍摄而来。

陈光晃眼一看,也觉着头皮发炸。

他有那么点后悔搁这儿装逼了,讲真,我不是特别怕武人,但你们这八枚导弹是什么鬼啊!

你们玩得这么大,咱家琉璃大人不一定能救得下来我好吗?

八个画面,八枚导弹,导弹附近分别是不同的场景,有苍翠树林,也有秃噜小坡。

当然其中最刺激的两枚还数出现在房屋旁边的两个大家伙。

没错,这房子看起来很熟悉,就和众人此时身处的大楼一模一样,分别一前一后。

有人探出头到窗外瞄了一眼,嘶嘶倒吸着凉气。

果不其然,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楼下院坝的地板往两边退开了,黑洞洞的发射仓就在下面,银光闪闪的弹身从土里冒出来半截,种在地上像个大蘑菇。

靠近外窗的人也看了下外面,没错,这大楼一前一后一边一个。

居中老者高举右手,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个铁盒子,盒子绑在他的手腕上,中央则是个红灿灿的按钮。

“诸位,正如你们所看到的,这是八枚导弹,具体的威力想必不用我多说,你们总该是知道一点的。你们也别以为现在就将我杀死在这里便能安然无恙,只要我心跳一停,导弹一样得炸,三十秒内,方圆数公里都将被夷为平地,你们哪怕插着翅膀也飞不出去!”

居中老者用极其淡漠的语气说着,仿佛要送掉的不是他自己的命。

武人们真是没想到这群“养尊处优”的当权者能做到这个地步。

什么样的敌人最可怕?

能要了自己的性命,同时他本身也不怕死的敌人,最可怕。

这一代的掌权者和过去几千年里的皇帝们,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不少人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

“我说过我们不怕死,现在你们该相信了吧?”居中老者再度说道,哪怕在场随便来个武人伸出根指头就能将他戳翻在地,但此时他这苍老的身躯里却迸发出顶天立地的气势,叫人不敢直视。

武人们无比茫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二三十年前他们不也和过去的皇帝们一样软弱吗?

为什么突然间他们就变得视死如归了呢?

自古以来,所有皇帝不都是贪生怕死的吗?

某种意义上,武人们的判断没出什么问题。

谁都不想死。

但这群老者虽然有现代医疗的辅助,到了这个年龄,或许本也没多少年好活了,比起带着屈辱下到棺材给后人留下无穷后患,他们倒宁愿用这本就没多少年限的残躯再争一口气,为后人扫除点毒瘤。

他们的想法非常直白,我老头子少活几年不碍事,这权柄,终究是我们的后人的,这就行了。

二三十年前的让步,无非是因为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又或许是因为那时候即便抗争了也是无用,只会无谓的白白牺牲。

但今时不同往日,有那个能耐,也就能争一争了。

老爷子们或许并没有那么伟大,他们每做出一个决定的同时一样也会权衡利弊,也就是这次的决定显得过于刚烈罢了。

当然,场面里有个年轻人此时的处境就分外尴尬了。

光老爷已经连吐槽的兴趣都快没了,你们要把这儿炸翻天啊?你们咋不早说啊?

我早知道你们这么彪,谁要陪你们在这儿一起升天!

我宁愿和武人们讲道理也不想看见下面那俩大铁坨坨好吗?

谁也别搭理我,让我一个人到几百公里外去安静安静。

老爷子别冲动,放下那破盒子咱们还能做朋友!

不知道万一真炸了咱家琉璃能不能让我瞬移到别的地儿去啊,想想这场面就有点过分刺激了。

琉璃就默默的回了他俩字,“呵呵。”

好吧看样子琉璃大人是要撂挑子了,她肯定对自己这超能作的作死能力感到绝望了。

对此陈光表示耸肩加无奈,谁能想到老先生们玩得这么大,本来场面还能在自己控制中,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大玩意儿瞬间让人头皮发炸了好吗?

虽然我是有被你们视死如归的精神感动到,但明明事情还有得谈的呀,放下屠刀,尚能饭否?

死,咱也能死得稍微壮烈点,一下子给BOOM成灰灰这多不带感呀!

你们身子金贵,烧了之后或许还能掉下个金戒指出来什么的,但我这年纪轻轻的,就这么烧了不太可惜了吗?

不对,为什么会是导弹?

正常来说直接埋高能炸药不是更简单?

摆俩导弹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而且高能炸药的爆破威力更容易控制,也更不容易误伤其他人,比如麻书记这类已经跑出去,但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的人。

没错,这肯定是空包弹!

“是空包弹吧?死老头子,你别吓唬人!”

卧槽已经有人吼出来了!

陈光抬头看去,却见一中年人模样的大汉从腰间摸出长刀已经站到主席台前方,武人们并没有被收缴武器,他们也没那么听话。

江雅歌的爷爷这时候倒说话了,“本来是有人要放空包弹的,但我怕镇不住你们,所以这事是我办的,你们放心,保证是实弹,我老江打了一辈子的仗,就不爱放空枪,狭路相逢勇者胜,你们要玩命,我老江陪你们玩命!”

在江雅歌爷爷说这话的时候,陈光敏锐的发现,居中老者举着按钮盒子的手不动声色的抖了抖。

卧槽感情老先生真的以为是空包弹!

真不愧是江雅歌的爷爷啊,您可真会玩啊!

其他老先生的反应好像也有点惊了个呆,纷纷瞪大了眼睛,好像恨不得把江老爷子给扒了皮。

“你们看我做什么?我儿子不也坐在下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虚的那套啊?”江老头面上有点挂不住,一副你们这些老伙计怎么能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样子!

江原潮已经表示言语不能,爹,您可真会坑人呐!

陈光起初也给江老爷子吓哭了,觉得他脑子里坑怎么这么大,其他几个老先生的反应也有点出人意料。

但看得久了,他还是发现了点苗头,不对,事情不对。

如此重大的决定,江雅歌的爷爷再怎么坑也不可能一个人私底下做了,其他老先生的反应似乎有点太刻意了?让人觉得很违和。

没错,就是违和!

陈光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一个人对演技的领悟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之后,真的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

尤其是当别人在他面前演戏时,他很容易便能给看穿了,窥破表象直达本质。

老先生的演技真的很精湛,难怪说最出色的演员都在政坛呢,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他们终究瞒不过陈光。

其他老先生是故意装出来的不知情的样子,就是为了让在场的武人们相信,导弹是真货!

摆出导弹的目的,也是为了更加震撼,让这些武人老实安分下来。

“诸位,现在你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吧?我们把你们请来这里,本意也是想与大家好生沟通,如无必要,谁又想玉石俱焚呢?”

居中老者似乎也很是费了点神才冷静下来,再度对着话筒道,但他的嗓音稍微带着点颤音。

陈光给他点三十二个赞,这演技,杠杠的,要不是老夫是世界派大宗师,真就给你骗过去了。

内劲武人们似有些骑虎难下,行走江湖,本事第二,面子第一,面子比天大。

明明心里怕得要命,但嘴上却又不愿轻易认怂。

可如果能活着,谁又想轻易见阎王去呢?

此时大家依旧僵持着,无非就是面子上抹不过去罢了。

但只要不再继续紧逼老爷子们,似乎也没什么性命之忧,他们虽然年迈,但其中一老头儿的儿子也在台下嘛。

没错,那光头肯定是老头儿的儿子吧。

旁边那个藏头露尾把脑袋缩在桌子下面的小光头,应该是那放导弹的老头儿的孙子吧,一家三代呢,真是够拼的。

就在这时候,居中老者突然一捂胸口,面现痛苦之色,一手扶着主席桌就要软倒下去。

“不好!老首长心脏病犯了!快!药!”

谭照华在后方惊叫着。

陈光、江原潮和一众继续呆在会议室里的内劲武人们也纷纷傻了眼。

老先生你刚说你心跳停了就得炸,现在你突然就闹心脏病,你是要闹哪样?要把我们心脏病都吓出来么?

这么严肃的场合,你别搞事啊!

如果因为你闹心脏病就把所有人都炸个底朝天,这得冤成什么样?

台上闹腾许久,又是过去数分钟,老先生才终于苍白着脸缓过来,摆摆手挺不好意思的说道:“抱歉抱歉,其实我是强撑着,空包弹变成实弹我自己也有点心里没谱,精神压力稍微大了点。”

“咱们坐下谈,慢慢谈。”

“是的没错,待我等回去之后,定将诸位领导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达给本门宗主,凡事好商量,老先生切莫动怒。”

“老领导,我这里有本门特效定心丸,不比万花谷出产的药丸差,您先拿好。”

“我们虽是武人,但其实也有一颗侠义之心,只是有些时候脾气暴躁了些,方才多有得罪实在抱歉。”

这回可真好了,方才的群情激奋给这么一折腾,早散到九霄云外去了。

先前众人有恃无恐,是自觉本领高强,现在楼下摆着俩大家伙,并且还真有随时炸锅的可能,谁能不慌?

现在掉头就跑?

万一把人逼急了,他真按下去了呢?

还有,在场这么多江湖同道,怎么就没个机灵见的带个头先跑路呢?

大家都代表各自门派的脸面,谁先抬脚谁先怂,这人丢不起啊。

最重要的,是只要安分下去,局面还控制得住。

“感谢诸位的理解,我们今天真是想与大家好好沟通的,你们如果有意见,可以在会后慢慢和我们聊嘛,这本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都不沟通,咱们又如何增进了解呢?既然如此,那咱们这会,接着来?”

居中老者让人扶了张椅子过来,颇显吃力的坐将下来,右手则继续捏着按钮盒子摆在桌上。

“不错,老首长说得对!诸位同道还请稍安勿躁,今日本就算不上什么一锤定音的时候,沟通为主,交流为主。老首长你也不要动怒,我相信江湖同道都是心存侠义的!在下特殊事务局司马北,还请大家看在这多年与我特殊事务局的交情上,各回各位。”

一直坐在前排不曾有所动作的特殊事务局副局长司马北终于站出来说话了,欧阳天行推脱不来,但特殊事务局终归是要来个重量级人物的。

这司马北身为欧阳天行的心腹,这么些年里也没少与诸多江湖人士打交道,在江湖上还真有几分薄面。

有他牵头,其他人也顺坡下驴各自坐回位置,虽然看着老头儿手里的按钮盒子心头还是犯怵,但场面倒也没刚才那么激烈了。

陈光则是已经彻彻底底的服气了,他以前一直以为治大国如烹小鲜是说来玩儿的,是给那些没什么本事成天只能围着锅碗瓢盆或者粗茶淡饭打转的吊丝百姓们灌的毒鸡汤。

他也真没领会到老先生们到底有多能耐,甚至觉着靳老头和江老头有些老糊涂。

可今天这堂别开生面的会议给他上了狠狠的一课。

面对无比复杂的局面,他们用这种蛮横不讲理到甚至有些儿戏的方式,还真就把这看似千钧一发的场面给控制住了。

他这心脏病也是装的!

国家大事,有些时候看起来复杂,但真落脚到实处,似乎又没那么高深。

同样是与人与事打交道的哲学,恰当的时机用出恰当的方法,哪怕是个心脏病,也能平天下!

一番折腾之后,方才离场的诸多少壮派又陆陆续续回返,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着原本桀骜不驯的武人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简直乖巧得和小学生一样,纷纷倍感惊奇。

“咳咳,那咱们就继续,哦对了,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老首长你刚把PPT说完了。”

褚秘书凑上来低声道。

“屁屁踢?”

“呃,就是那些讲科技进步的图片,都说完了。”

居中老者恍然点头,“哦对,彩图就彩图嘛,干嘛要起个屁屁踢这么不雅观的名字?好的各位,我的话说完了,下面有请我们新成立的部门,光定总局局长陈光同志上场讲话,他会和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这新部门的职能范围,目的还是和之前一样,保持沟通,协同进步。”

司马北脸一僵,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什么光定总局的存在,但自己这才刚站出来帮着震了场子,你们立马就要把初生儿般的小部门搬上前台?

你这不是当众打我的脸?

司马北此时在想什么,光老爷不在乎,他自己这时候却蛋疼得不行。

我才刚从莫大的惊吓里缓过神来,你们这就让我上台讲话啊?

对了,咱这光定总局到底是什么职能?

怎的我一时半会儿没什么谱呢?

陈光开始在脑子里回忆当初看到那份光定总局成立时的文件,可思来想去,却觉得里面全是豪言壮语,但真具体到他这部门职能却全都是未知之数,说白了就是一抹两眼黑。

想来想去也就现在辛沁和巫苗婉在五京做的事,没别的了。

但他并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谭照华已经从主席台上走了下来,“来,小陈,快上来。”

陈光硬着头皮跟着谭老头就往主席台上走去,不知不觉间在他上台时诸多依然在台上的老先生们居然分别往两边让去,无形之中倒给他营造出一种分外尊贵的感觉。

自己知道自己多少斤两的陈光却非但没觉着多得瑟,反而只有一种被坑了的感觉,混蛋!你们这是想让我背黑锅啊!

他站在主席台中央,轻轻咳了声,好吧这是试话筒,效果挺好的。

结果没等他说话,台下却渐渐开始喧闹了起来。

“怎么是他?”

“天!原来是他!”

“这光定总局,不得了啊!”

“难怪现在他们有勇气与我们谈了,原来文家已经与这些人走到这么近了吗?”

人群中,持剑尼姑倒是神色平静,似乎早有所料,叹道:“这种事情对这年轻人来说,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花衣美妇倒是洒脱,“扛过去就是福,扛不过就是货,谁叫他一普通角色却和文家女儿搅浑在一起的。”

“但我倒觉得他看起来却胸有成竹的样子。”

“当然,那小女孩何等眼高过顶的人物,能被她看上的男人,就算不修内劲总也该有点特异之处嘛。”

好吧其实这时候最懵逼的人却还是得数陈光,说真的他本来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现在这么年轻的自己突然登台,这些武人多多少少也该露出点不服气的神色来,可为毛他们却一个个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像早就认识我了啊!

这感觉很诡异很讨厌啊!

好像是自己在洗澡的时候唱山歌,本以为没人知道,结果却给镜头全球直播一样那么尴尬。

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却唯独我自己被瞒在鼓里呢?

“见过陈先生。”

终于,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对着陈光一拱手表示尊重。

有人起了头,后面的也就陆陆续续跟上,文家的名头还真就那么好用。

江湖三大世家传承已久,虽然之前几十年里文家似乎有没落的迹象,但文宗境的文雯横空出世,顷刻间便让这家族重回巅峰。

江湖本就是个强者为尊,实力说了算的世道。

更何况这位先生还是让文家宗主亲自放出话来要保的男人呢?

这是我看上的男人,你们悠着点,他虽然没什么本事,只是个普通人,但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性命,我定与你不共戴天。

靳老头与江老头却是同样知情,二人在背后拍拍陈光的肩膀。

靳老头低声道:“你有什么想法就放开胆子说,你的后台比你想的还硬。”

陈光终于是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难怪老先生们都这么看好我,感情你们是相信文雯的眼光啊!

我说您二位就没想过,老夫既然给文雯看上了,还能再勾搭你们的孙女儿?

不对,文雯放出去的风声里肯定还有别的说法,不过现在没时间追究了,先把这破事给顶过去回头再慢慢问吧。

没办法了,只能拿出当初在须臾海中的气势了。

他举起双手,再缓缓压下,示意所有人都噤声,等会场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说道:“大家好,很高兴认识你们。”

不对!这开场白太没有气势!

“我是陈光,光定总局的第一任局长陈光,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好吧还是很没气势。

“诸位都来自五湖四海,相聚于此都是缘分。”

很好,气势慢慢的上来了。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你们有什么事情大多都和特殊事务局打交道,以后,你们得和我打交道。”

诸多老头子眼睛大亮,要的就是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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